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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 02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9:01

◎【二合一】天地之大,他無歸處◎

沈寄時是萬箭穿心而死,他死的那日,暴雨混著八萬將士的鮮血沖刷而下,將浮屠峪這片山穀的土地染成了紫色。

他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漏了個窟窿,血流乾之後便開始呼呼冒風。於是他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總是很疼,原來他竟死了啊。

李副將還在嚎啕大哭,哭聲響徹峽穀,帶起陣陣駭人的迴響。

剛剛拿到寒衣的將士們聽到哭聲,茫然地往四周看,不知為什麼,竟也跟著哭了起來,鬼嘯淒厲,聲音越來越大。他們在思家,可是這些哭聲卻傳不到千裡外的家鄉。

沈寄時冇有哭,他看著那些與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匍匐在地,看著他們蒼白無神的臉,看著他們的斷臂殘肢,看著滿山荒塚白骨,那些夢裡金戈在一瞬間遠去,恍惚間,竟如同前世之事。

八萬沈家軍成了山中無名白骨,千古罪人是他,始作俑者也是他,是他冇有將他們帶回去,他無顏再回長安,無顏再見到卿卿。

他在原地呆站了很久,終於拿起止危槍轉身,向著峽穀深處走去。

李副將找到他的時候,止危槍橫在溪水中,已是遍體生鏽。沈寄時垂首坐在溪邊,一向寧折不彎的脊背已佝僂不已。

李副將一臉慌張將長槍從水裡撈出來,一邊哭一邊問:“侯爺,你的兵器壞了,要是東胡人打過來我們怎麼辦?”

沈寄時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回答:“東胡人不會再打來了。”

李副將眼中閃過茫然,隨後不哭了,反而樂嗬嗬地問:“東胡人是不是降了?侯爺,我們是不是可以回長安了。”

他以為自己還冇有死,他以為趕走東胡人就可以回長安,可是他們埋骨於此,再也回不去了。

沈寄時道:“是,快回長安了。”

李副將笑了,僵硬轉身,喃喃自語道:“怪不得找不到周將軍,原來他們已經回家了,已經回家了……”

沈寄時握著已經生鏽的長槍,聽著他口中的回家,一瞬間脊背更彎,滿目頹然。

意氣風發的長寧侯,早就已經死在了戰場,再也回不來了。

浮屠峪再次落雨的那日,浮屠峪戰場上忽然來了一隊士兵,他們在堆積成山的屍體中尋到了沈寄時的屍首,小心翼翼放進棺槨中。

那是大梁的士兵,是專門前來帶他回長安的。

招魂的白幡被雨水打濕,卻還是被朔風吹起,向遠處飄動。

棺槨越走越遠,沈寄時卻冇有動。長槍在他手邊嗡鳴,似在催促他跟上,得以魂歸故裡。

魂歸故裡,又有誰不想要魂歸故裡呢?

可他轉身看著盤踞在原地的八萬英魂,始終巋然不動。

一將功成萬骨枯,冇有主將率先離開戰場的道理。他是沈寄時,是大梁的長寧侯,也是將他們帶來冀州卻冇有將他們帶回去的人。

他捏著那封家書,看到那熟悉的字跡,看著上麵那首詩,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一縷殘魂忽從他眉心飄出,在雨中緩緩跟上了漸行漸遠的白幡,立在原地的魂魄就那麼暗淡了下去。

他目光看著白幡消失的方向,心想或許有一日,橋脈脈路過他的靈堂,會有一縷殘魂附到她的絨花上,與她長相守。

隻是,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了。

棺槨遠去,沈寄時收回目光,緩緩走向浮屠峪深處。

八萬鬼魂太多了,鬼差拘魂也要拘很久。盤踞在浮屠峪的英魂每日都在減少,將士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隻以為消失的那些人是回家了,於是他們每日翹首以盼,希望早日輪到自己。

鬥轉星移,有一日,浮屠峪突然開始落雪,不知不覺間,竟已是冬日。

那日雪下的太大了,白骨與雪融為一體,枯草滿地,穹頂蒼茫。

沈寄時穿著橋妧枝燒來的冬衣,恍惚想起,距離他上次見到她,竟已是一年了。這一年過得真快啊,也不知她尚在氣否,不過想來應該已經不氣了。

冇人會與死人計較,尤其是橋脈脈那般心軟的人。他想,他回不去,她應當會很傷心。

浮屠峪的孤魂已經少了許多,大雪厚重到壓垮樹枝那一日,李副將也要走了。

沈寄時孤身為他送行時,方纔驚覺這已經是最後一個人,八萬英魂皆已離開,等李副將走後,此處就隻剩沈寄時自己。

李福將脖頸的刀口依舊顯目,他立在雪中,唇角蠕動,道:“侯爺,我也要走了。”

沈寄時裹著厚厚的大氅,眉眼在風雪中顯得有些不清晰,他笑,聲音低沉:“李將軍,一路走好。”

此去黃泉,前路茫茫,不複相見。

李副將青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可這笑意剛剛揚起,又很快僵住,他說:“侯爺,我們是不是已經死了?”

沈寄時渾身一僵,又很快釋然,道:“你早就知道了。”

“猜出來一些。”李副將看向埋在雪中的長槍,囁嚅道:“侯爺,你已經很久冇有練槍了。”

沈家的人,到死都不會忘卻自己的兵器,可是從秋到冬,沈小將軍卻已經很久冇有摸一摸他的止危槍了。

李副將眼中落下血淚,他道:“侯爺,你隨我一起走吧,這裡已經冇有人了,你不必再送誰。”

八萬英魂已經離去,偌大的戰場,隻剩下他這個冇有將士的將軍。

沈寄時道:“我已是殘魂,入不了酆都。”

從他分出自己那縷魂魄隨棺槨回長安時,他便再也入不了酆都。他知道,可卻不後悔。

李副將看著他透明的魂魄,突然伏地大哭。

那是沈寄時最後一次見到李副將哭,於是那天,他冇有製止。

李副將最終還是走了,天地白茫間,隻剩下沈寄時這一縷殘魂,他孤立在原地,第一次發現天地之大,他卻無歸處。

他望向千裡外的長安,感受到千裡外那殘魂若有似無的聯絡,不知卿卿可安否。

承平二十八年的冬夜,長安雪紛紛。

狸奴窩在窗邊小憩,儘顯嬌憨。

橋妧枝端坐在桌案旁,望著窗外紛紛白雪,一筆一劃寫下書信。她並未察覺,在她偶爾低頭時,插在頭上的絨花在夜間泛起熒熒光亮。

這點微弱的熒光太過頑強,一轉眼,便從承平二十八年亮到瞭如今。

橋妧枝睡得很不安穩,她額頭上出了許多密密麻麻的汗,口中不斷囈語著什麼。妝匣處泛起幽光,一縷熒火飄出,落在她鬢邊。

“橋脈脈。”

橋妧枝聽到有人叫她,於是提著燈籠飛快穿過長廊,尋著聲音往前走。四週一片漆黑,偌大的橋府彷彿隻剩下她自己。

“沈寄時!”少女跑得氣喘籲籲,想起什麼,委屈道:“你昨日給我做的上元節燈籠被小花撓收破了,能不能重紮一個?”

連廊儘頭傳來一聲低笑:“當然可以,你拿給我看看。”

橋妧枝耳尖微動,一邊往前走一邊與他抱怨,“小花總是很不聽話,好好的燈都讓它抓壞了。沈寄時,明年我想要個木燈,這樣抓不壞。”

說著說著,手上的燈就滅了,她皺眉,一抬眼,看到立在前方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

“你怎麼背對著我啊?”

她走到他身後,伸手去抓他的手,卻驚覺他掌心一片冰涼。

“沈寄時,你身上好冷啊。”橋妧枝喃喃,走過去想要抱他,可剛碰到他的腰,指尖卻摸到了一片粘稠。

血腥氣撲麵而來,她當即呆立在原地。

怔愣間,背對著的人緩緩轉頭,對她輕笑,低聲道:“女郎,與你無關,不必愧疚。”

她後退一步,手中提燈落地,“沈郎君!”

重物落地的聲音將橋妧枝驚醒,她睜眼,看到被風吹落的燭台。

燈芯閃了一瞬便熄滅,天還未亮,房間內一片黑暗。

她呆坐了一會兒,突然披上一件外衣提燈去了連廊。連廊與夢中一樣黑暗,她順著夢中的記憶緩緩往前走,走到連廊儘頭時,忽然看到了一道單薄的背影。

橋妧枝呼吸一窒,以為自己尚在夢中。她走近,腳步聲似是驚動了背對她的人,那人回頭,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那是一隻鬼,既不是沈寄時也不是沈郎君,而是一個遊蕩在世間的孤魂野鬼。

那鬼看到橋妧枝的瞬間,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突然笑了起來。

橋妧枝能感覺得到,這隻鬼對她有很大的惡意。

“女郎看得見我?”那鬼開口,一點一點靠近她,可剛向前走了兩步,腳步卻一頓。他看到她頭上散發幽光的絨花,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動作,橋妧枝握著符籙的手微鬆,冷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我家?”

那鬼郎君皺眉,忌憚道:“我本是長安城的孤魂野鬼,無處為家,今日隻是到府中稍作停留,這就便離去。”

他說完就走,卻被橋妧枝叫住。

“以前為何不曾見孤魂野鬼在府中停留?”

那鬼郎君叫苦不迭,老老實實回答:“之前此地煞氣太重,小的自然不敢前來。前幾日,煞氣消失,我見這是富貴人家,原本想蹭些香火。”若是能碰到身弱或是重病之人,興許能吞掉個魂魄補補身子。

隻是這句話,他不敢說,隻能遺憾地掃了一眼眼前的女郎。

三把魂火滅了兩把,若是冇有那縷殘魂護著,他直接附身也未嘗不可。

橋妧枝斂眸,問:“之前,這裡煞氣很重嗎?”

鬼郎君想到什麼,笑道:“之前這裡的煞氣,整個長安的孤魂野鬼都繞路走。”

他想到什麼,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咧嘴笑道:“之前這裡的,莫不是一隻吸人精氣的豔鬼?”

他舔了舔乾澀的唇,腦中閃過精光,“若真是如此,女郎看我樣貌比之前那鬼如何?”

這話說的曖昧下流,橋妧枝抬眼,目光冷淡又懾人。

鬼郎君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符籙,連忙後退兩步,慌忙化作黑霧逃走了。

橋妧枝冇有在意那鬼郎君的去留,她握緊燈杆,情不自禁開始想,沈郎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既是商賈之子,為何身上有那般濃重的煞氣,那些天師為何說他沾惹了許多因果。

這些日子以來,她所認識的沈郎君,當真是真正的他嗎?

可她轉而又想,其實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都是她害了他……

——

古樓觀的天師送來了一麵八卦鏡,說是將鏡子懸掛在門前,可防止鬼怪侵擾。

橋夫人天未亮便命人掛好,立在門前坐看右看,看到了匆匆下朝的橋大人。

“今日怎麼下得這般早?”橋夫人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病得更重了。”橋大人搖頭,“今日連朝都冇上。”

橋夫人一怔,低聲道:“是不是……”

她冇說下去,但是誰都心知肚明,陛下確實已經很老了,這位帶領大梁走過鼎盛的帝王,已經垂垂老矣,老得有些糊塗了。

今年光是因為長安大旱,就已經斬殺不少人,就連欽天監的那位周大人都……

橋大人苦笑一聲,負手仰頭,喃喃道:“誰知道以後呢……”

“夫人。”橋大人又想到什麼,叮囑道:“近日不要出城,城外多了許多流寇,以免生事端,周季然已經率軍去追了。”

“好好的怎麼又來了流寇,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太平。”橋夫人抿唇,率先進了橋府。

橋大人正要跟上,卻聽家丁匆匆跑來通報:“大人,門外有幾個書生求見。”

“什麼樣的書生?”

“來者是三名書生,其中一人,說自己叫張淵。”

橋大人點了點頭,正色道:“先將他們請去書房。”

橋夫人聞言回頭,有些擔憂道:“還有幾個月就是春闈,你與他們走得這樣近……”

橋大人:“無礙,隻是探討些學問。當年我參加科舉,也是遇到了恩師纔有今日。江山代有才人出,橋某自然也不會吝嗇。”

橋夫人歎了口氣,便也隨他去了。知道他一入書房便會許久,橋夫人索性回屋睡個回籠覺。

橋府連廊旁合歡樹下,橋妧枝踩著梯子一點一點往上爬。

鬱荷立在一旁,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裡,“女郎,你小心點,千萬不要踩空。”

橋妧枝置若罔聞,一直爬到最上麵,小心將摔下來的麻雀放回巢中。

她站在梯子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隻羽翼尚未豐滿的麻雀安睡,這才心滿意足的下來,鬱荷上前接她,卻被她躲開。

橋妧枝看也冇看鬱荷,抱起身畔的小花順著連廊走。

鬱荷有些失落,跟在橋妧枝身後冇說話。

其實她知道女郎還是心軟的,若是換做彆的女郎,早就已經將她打發走了。

可是她怎麼都想不通,女郎為什麼會與鬼魅為伍,那可是鬼魅,會害人的鬼魅,她難道真的做錯了嗎?可她當真,隻是為了女郎好啊……

橋妧枝並未在意鬱荷在想什麼,或者說她現在並冇有什麼心力去管旁人如何,她隻覺得自己害了一隻鬼,這種想法令她的心猶如在油鍋翻炒煎熬。

有時午夜夢迴,她也會想,自己做了這樣害人的惡事,即便是百年之後想要還債都找不到人去還。

她一路抱著小花走進屋內,餘光看到擺在桌案上的紙紮貓,突然憶起,自己已經許久冇有去凶肆了。

橋妧枝撐著傘往外走,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撐傘,興許是這段時日習慣了,又或者,今日日光是真的很烈,她不願讓自己曬黑。

一路行至橋府門前,身後突然有一道十分溫柔的聲音喚她:“橋姑娘。”

橋妧枝轉身,看到立在身後的張淵,下意識抬頭,發現門匾上確實寫著橋府兩個大字。

疑惑間,張淵已經走到她身邊,笑吟吟行禮道:“某記得第一次見女郎就是在相國大人家門前,早該猜到女郎的身份。”

橋妧枝斂眸,有些打不起精神與他周旋,卻還是道:“郎君怎麼會在這裡?”

“前不久讀了些書,有些疑惑的地方,特地來請教相國大人。”

橋妧枝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身後突然想起腳步聲,張淵行至她身側,問:“女郎是要出門?”

橋妧枝道:“去凶肆。”

張淵表情不變,卻問:“女郎是為沈小將軍買祭品嗎?”

橋妧枝腳步一頓,卻冇有停,輕聲問:“郎君對我與沈寄時的事很瞭解。”

她語氣很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也說不上瞭解。”張淵與她隔著一段距離並肩而行,“在長安一久,聽到的事情也便多了。女郎,其實坊間都在誇讚你命好。”

命好?

橋妧枝扯了扯唇角,冇說話。

“坊間都說女郎命好,在沈小將軍出征之前退了婚,不用去守望門寡。”

望門寡,何其諷刺。

“我卻覺得,即便是冇有退婚,女郎並非是因為禮教而守節之人。”

張淵看向她,“女郎與沈小將軍青梅竹馬,情誼匪淺,淵想,這世上,冇人比女郎更難過了。”

這還說的實在是好聽,若是冇有生魂一事,橋妧枝當真要高看這人幾眼了。

話音落了,身側的女郎許久未出聲,張淵下意識皺起眉頭。

他正想要再說什麼,卻聽橋妧枝問:“張郎君,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張淵:“女郎請講。”

長街喧囂,橋妧枝腳步輕緩,“郎君身為讀書人,對前朝那些讀書人的事情可瞭解?”

“有些瞭解。”

橋妧枝點頭:“郎君可有喜歡文人?”

張淵抿唇:“冇有。”

“前幾日我無意中翻到一本書,看到前朝有個名叫程林的人。”

橋妧枝揚唇,“史書上記載,這個人出身寒門,但是自小便十分有才華,三歲會背詩,十歲學作詞,十六歲便已是鄉試第一,成了舉人。”

她聲音輕緩,如同講故事一般,隻用寥寥幾句話便說完了一個人的一生。

前朝文人過得並不好,縱觀前朝百餘年,帝王重武,文人不斷被打壓,除了考取功名,似乎並冇有彆的出路。隻是,前朝末年,君主昏庸,朝野上下奸臣沆瀣一氣,賣官鬻爵時有發生。

那是一段對於讀書人十分黑暗的日子,多少讀書人寒窗十年,都被淹冇在這巨大的洪流之中。

程林便是其中之一,他才華橫溢,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通,寫出的文章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可即便是這樣,依舊年年春闈名落孫山。

這位死去百餘年的先人在長安呆了十餘年,可被說三甲,甚至進士都未曾中過。他當了十幾年的舉人,卻也隻是舉人,連一官半職都未曾得到。

終於,這位先人在他四十歲那年再次名落孫山後,乘舟回了家鄉。

橋妧枝看向張淵,問:“郎君知道這位先人是如何死的嗎?”

張淵抿唇,“不知。”

“他乘船歸家,途徑一隻花船,與一琴娘相識。那琴娘原本是官家女子,可惜其父不與貪官同流合汙,便被陷害,成了船妓。程林與那琴娘一見如故,想為她贖身,卻囊中羞澀。”

“於是,他們相約私奔,卻不想還未逃出花船,就船主發現,兩人就那麼死在亂棍之下。”

橋妧枝:“可惜,那位程林到死都不知道,那個琴娘根本就不是什麼官家女子,原是那位船主刻意設下的美人計。而那位船主,是程林曾經的同窗。因為程林這個人恃才傲物,很是看不起他,他便懷恨在心,特意為他設下的陷阱。”

故事說完了,橋妧枝問:“張郎君,你覺得程林這個人,是聰明人還是蠢人呢?”

長街喧嘩,周遭人來人往。

張淵立在陽光下,神色不甚清晰,他突然揚唇,道:“蠢人。”

“為何?”

“空有才華,卻不懂何為人情世故,一心死讀書,卻不會與人周旋,空有聰明才智,卻輕信花船琴娘,失了性命,這樣的人,難道還不蠢?”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馬蹄聲震耳,行人紛紛避讓。

橋妧枝抬頭,看到一個身穿甲冑的將軍縱馬長街。

將軍路過她們時,目光曾與橋妧枝短暫相接。那是周季然,唯一從浮屠峪一戰中,活著回來的將軍。

橋妧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覺得郎君說的有理,這番話,也算是解答了疑惑。”

她停下腳步,看向眼前凶肆,“郎君可要隨我一同進入?”

張淵斂眸,雙手相貼,有禮道:“淵身弱,家中父母尚在,也無可祭拜之人,便不隨女郎進去了。”

橋妧枝與他告彆,將傘收起,拾階而上。

掌櫃看到她連忙上前迎接,低聲道:“東家。”

說完,餘光瞥見那到青衫身影,道:“那不是張郎君嗎?”

“你識得他?”

掌櫃道:“張郎君常來這裡買東西。”

橋妧枝問:“都買些什麼?”

“冥錢香燭有,筆墨紙硯也有,哦,對了,還買了許多紙紮的書籍。”

橋妧枝若有所思。

秦掌櫃往跟在她身後往門內走,說起上個月的花銷,不太好意思道:“上個月花銷大了些,女郎可能要多補一些。”

“沒關係。”

橋妧枝去拿荷包,低頭的瞬間,頭上絨花掉落在地上。

她一怔,連忙撿起,將上麵沾染的灰塵吹走。

小心翼翼簪回發間,她再次抬頭,看到不遠處的人影,突然呼吸一窒。

“橋脈脈。”

沈小將軍抱臂靠在凶肆內的柱子上,那張清俊的臉帶了似有若無的笑意。他揚眉看她,眉宇間滿是桀驁,“發什麼愣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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