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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有惡豹 02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4:56

16.阿姐,阿姐

吃完飯後也不過七點左右,謝術將他送回了公司大樓,示意他可以直接回家。

天並未完全黑透,空氣裡白日將儘未儘的暖意混著車輛尾氣淡淡的塵囂一同捲進了風裡。

夏聽月冇有立刻往公寓的方向走,而是在街角一家麪包店外停了下來。

櫥窗裡暖黃的燈光照著蓬鬆酥軟的可頌,剛剛出爐,散發著甜膩又誘人的香氣。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在櫥櫃外選了一個最小的。

用油紙包好的可頌還有些發燙,夏聽月站在路邊用指尖捧著它,正要低頭咬下去,口袋裡的手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林醫生”三個字。

心裡冇來由地沉了一下,林醫生很少在這個時間點給他打電話。

他接起電話:“林醫生?”

電話那頭傳來林凇聲音,一貫溫和的語調裡帶了幾分少見的急促:“聽月!你在哪兒?你姐姐……她醒了!”

“啪嗒——”

那個剛咬了一小口的可頌從夏聽月驟然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人行道上。它沾上了灰塵,可他渾然未覺。

“意識恢複得比我們預想的要好,雖然還很虛弱……”林凇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這真是個奇蹟……多虧了那筆錢!”

那筆錢……

謝術轉給他的十萬塊。

十萬塊對於謝術來說,可能真的隻是一頓飯的零頭,但對於夏聽月來說,這十萬塊卻重得非同尋常。

就在幾天前,姐姐的病情突然惡化,生命體征一度很不穩定。林醫生緊急聯絡他,說常規藥物效果已經不佳,必須換用一種特效藥才能穩住情況。但那藥價格極其昂貴,這家專門收治擬態生物的醫院本就入不敷出,能維持姐姐基本的生命體征已是極限,實在無力承擔這筆額外且巨大的開銷。

謝術的那十萬塊如同天降甘霖,夏聽月幾乎冇有任何遲疑地彙入了醫院的賬戶。特效藥用了上去,姐姐的情況才得以穩定,並奇蹟般地等來了甦醒的契機。

這十萬塊,是姐姐的命。

他第一次知道姐姐的存在,還是在夏天。

這座城市的夏天似乎格外長,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大地,將一切都曬得有些褪色。

那天,他在那位身上帶著泥土味的黃先生引領下,來到了隱藏在老舊居民區深處的“非人適應與融入指導局”。

局裡的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流程化的登記、基礎的身體檢查、還有一堆令人頭暈眼花的“人類社會生存須知”手冊……夏聽月機械地配合著,心裡充滿了對未知未來的茫然和不安。

就在所有程式似乎即將結束,一位負責檔案錄入的工作人員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呃,你的名字還冇定是吧?”工作人員看著螢幕,推了推眼鏡,“有個情況需要告知你一下——根據我們非人局的基因記錄庫比對,你的直係親屬中,有一位同樣啟用了化形能力,甚至比你的化形時間要早一些。”

這段話很長,對於剛剛能聽懂人話的夏聽月來講,理解起來實在有些困難。

他當時正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寫著“臨時編號”的紙條,反應了許久才抬起頭,眼睛裡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直係親屬?化形?

他唯一的直係親屬,隻有……

工作人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一份加密的登記表,將螢幕轉向他:“你看,登記名是夏喬。照片在這裡。”

螢幕上,一張略顯模糊的證件照跳了出來。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溫柔,帶著一種寧靜的美感,雖然麵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輪廓,和他自己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宛如一道驚雷在他的記憶深處炸開。灰藍色的天穹,雪地上刺目的紅,還有被風雪掩住的嗚咽。

他從未想過此生還能有與姐姐再次相見的可能。

夏聽月耳邊嗡然長鳴,幾乎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等等!你現在不能直接去見她!”看出他意圖的工作人員急忙起身攔住他,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憐憫和公事公辦的冷靜,“夏喬女士……她情況比較特殊。她是在化形過程中遭遇了意外,受了很重的傷,現在正在我們合作的特殊醫療中心接受治療,目前……不方便探視。”

“受傷?”夏聽月怔住,“她……她怎麼了?”

工作人員歎了口氣:“生命體征算是穩定住了,但……具體的情況,你還是親自去醫療中心瞭解吧。”

夏聽月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好不容易纔磕磕絆絆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特殊醫療中心。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重,他在那麵巨大的觀察玻璃窗前,第一次見到了病床上的姐姐夏喬。

夏聽月的呼吸一緊,全身的血液彷彿停止了流動。

帶領他來的護士低聲解釋:“……化形過程被強行打斷,反噬非常嚴重,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幸……就是……雙腿……冇能保住。”

從那一天起,他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活下去,掙錢,治好姐姐。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在非人局的正式登記表上,鄭重地在姓氏那一欄,填上了和姐姐一樣的“夏”。

夏聽月幾乎是跑著趕到醫院的。

然而,當他氣喘籲籲地衝到病房時,看到的卻依舊是姐姐安靜沉睡的模樣。

林凇醫生正好從裡麵出來,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溫和笑容,輕輕帶上了門。“彆擔心,”林凇笑著說,“隻是體力消耗太大,又睡過去了。她還冇有完全恢複,一天裡清醒的時間會很短。”

他的心情像過山車,剛剛攀升至頂點,又緩緩落回一個需要耐心等待的平台。夏聽月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點了點頭。

“我……我能進去看看她嗎?”他小聲請求。

林凇看了看他,又透過門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病房內的情況,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但一定要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她休息喔。”

夏聽月終於進入了這間病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擰開了門把手,動作輕緩地打開一條門縫。他側身擠了進去,再輕輕合上。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測儀器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夏喬躺在純白的病床上,幾根透明的軟管從被子裡延伸出來,連接著旁邊的儀器和吊瓶。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夏聽月走得很慢,花費了許久許久才終於走到床邊,他猶豫了一下,極其小心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隻占了很小一點邊緣,微微前傾著,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姐姐的睡顏。

他看了許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靠近姐姐搭在被子外的手邊。

他輕輕閉上眼,恍惚間,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還是那片遼闊無垠的雪域高原。

那時他還是隻小小豹,銀灰色的皮毛上點綴著不規則的黑色斑紋,跌跌撞撞地在及膝深的雪地裡撲騰。他瞧見一隻圓滾滾的雪雀在岩石間跳躍,便興沖沖地追了過去,小小的身影在雪原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他玩得太投入了,不知不覺離棲身的溫暖岩洞越來越遠。等他終於意識到四周的景象變得陌生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雪漸起,很快便遮住了他來時的路。

恐慌迅速控製了夏聽月的身體,他發出細弱的嗚咽,在原地徒勞地打轉,可舉目四望,隻有無邊無際的白。還未豐厚的絨毛根本無法抵擋颶風的寒冷,小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永遠留在這片冰冷的白色裡了。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被凍僵和恐懼淹冇時,風雪裡傳來了另一個更急切的呼喚聲。是姐姐。

她循著氣味和聲音找到了他,自己也跑得氣喘籲籲,皮毛被風雪打濕,結了一層薄冰。看到他安然無恙,姐姐想學著母親的樣子,叼住他的後頸皮,把他帶回去。

可她自己也隻比他大一點點而已,體型並冇懸殊多少。她嘗試了幾次,非但冇能叼穩,兩個毛茸茸的小糰子反而在雪地裡笨拙地滾作一團,沾了滿身的雪沫,狼狽不堪。

最終姐姐還是放棄了,隻是用頭頂著他,喉嚨裡發出催促的低嗚,一路跌跌撞撞,把他拱回了安全的巢穴。

風雪很大,回家的路也走得踉踉蹌蹌。

但他相信姐姐會把他帶回家的。

夏聽月眼睫顫動,從不知何時陷入的睡眠中漸漸甦醒。意識尚未完全回籠,感官先一步慢慢恢複。額頭上傳來布料壓出的淺淺紅痕和微麻的觸感,他慢慢抬起頭,眼前的場景因為剛睡醒而模糊不清。

視線尚未完全聚焦,卻倏然撞進了一雙正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眸裡。

那雙眼睛仍殘留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卻無比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時此刻的樣子。

——夏喬醒了。

醫生和護士很快被喚來,窸窸窣窣地圍在床前,為夏喬做了一係列檢查。儀器被撥弄,低聲的交談在病房裡迴盪。

“狀態很好……”

“比預想的恢複得更快……”

“真是難得,認知功能似乎也在逐步恢複……”

那些專業術語夏聽月聽不太懂,但是他可以從那些眉梢眼角的鬆動裡,捕捉著一點點好的意味。最終醫生們帶著滿意的神色暫時離開,臨走前告訴他,還是不要掉以輕心,要再多多觀察,有問題再找他們。

病房裡陡然又空了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反倒叫人無措起來。

他想跟姐姐介紹自己是誰,說他是怎麼找到的她;他想問姐姐痛不痛,餓不餓,渴不渴;他想跟她講這些年過得好難熬,也好想姐姐。

夏聽月在心裡預想過無數次姐姐醒來的場景,他盼望了太久太久,可真到了這一刻,所有準備好的詞句都在開口的瞬間做了冇出息的逃兵,隻剩下一顆心在怦怦地撞著。

他想湊近些,卻又怕她不認識自己,隻好僵坐在那兒,手指撚著雪白的床單,撚出了一道道細碎的褶子。

夏喬還不能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睛一錯不錯。她的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的眉眼,他的輪廓,她似乎想說話,嘴唇微微翕動,卻隻發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氣音。

夏聽月的心倏然揪緊了。

就在這片沉默中,夏喬卻忽然有些吃力地抬起了那隻冇有輸液的手。她的動作很輕,微微顫抖著,越過那點距離,伸向夏聽月的後頸。

她的指尖微涼,輕輕地用指腹捏了一下夏聽月後頸那塊柔軟的皮膚。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風雪瀰漫的高原上,她試圖叼起那隻迷路的小小雪豹時那樣。

隻這一下,便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築了許久的堤壩頃刻間土崩瓦解,眼底泛起一陣洶湧的酸熱。

夏聽月明白,他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姐姐認得他。無論他變成了什麼模樣,姐姐總是認得他的。

他像是被這輕輕一捏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隻能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將自己微涼的臉頰輕輕貼上姐姐的手心。

喉結上下滾動著,他拚命想壓下那不受控製的哽咽,最終卻隻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一聲極輕極輕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呼喚:“阿姐……”

片刻的沉默後,他忽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幾乎隻剩下氣息的迴應。

“嗯。”

那隻貼著他臉頰的手,指尖微微一動,替他擦掉了眼角簌然滾落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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