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人群漸漸散去。
柳湘蓮獨坐祠前石階上,望著西沉的落日,輕聲對身旁的馮紫英說:
“紫英,你還記得王爺常說的那句話嗎?”
“哪句?”
“他說,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一個是人心,一個是誓言。”
柳湘蓮苦笑,“可你看,人心會臟,誓言……也會被背叛。”
兩人望向殿內那兩尊雕像。
夕陽餘暉從窗欞斜射而入,正好照在林黛玉雕像的臉上。那張雕琢精緻的麵容,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像是在說:
誓言若重,可抵山河。
人心若誠,可照古今。
而有些賬,不是不報。
時候未到。
柳湘蓮道:“紫英,你先回去吧!我坐一會兒!”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霧氣尚未散儘。
雙忠祠裡,靜得隻剩下風拂過簷角的聲音。
柳湘蓮獨坐在一截冰涼的石階上,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那隻空蕩的袖管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他彷彿門神一般守護著背後的恒王夫婦。
他目光悠遠,不知落在了何處的過往裡。
一陣孩童的嬉鬨聲打破了庭院的沉寂。柳劍虹蹦跳著跑進來,一眼便瞧見了石階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爹爹!”他歡快地喊了一聲,像往常一樣撲上前去。
然而,預想中那雙有力的臂膀並未將他抱起。柳劍虹愣住了,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疑惑:“爹爹?”
柳湘蓮端坐不動。
“爹爹?你怎麼了?”柳劍虹慌了,伸手去推他的胳膊,觸手卻是一片僵硬的冰涼。
晴雪看這情形不對,哭喊著叫著“媽媽!”
馮青娥正要給恒王夫婦上香,聽到女兒的聲音,一個箭步衝出來,撲到柳湘蓮身邊。她伸出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所及,一片死寂。
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酒氣和皂角香的氣息,再也冇有了。
“湘……蓮……”馮青娥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痛瞬間將她吞噬。
“快請馮將軍!”馮青娥對著身旁的侍女喊道。
馮紫英撲跪在柳湘蓮身旁,指尖觸到那片冰涼,渾身的血霎時凍住。昨日二人還並肩聊天,冇想到那竟然是永訣!他恨自己,如果昨天拉著柳湘蓮一起回家就好了!那樣的話,他的柳兄弟還會和他一起喝酒,侃大山。他喉間腥甜翻湧,悲慟如山崩,連呼吸都扯著碎痛。
訊息傳到李昉耳中時,這位老臣也紅了眼眶。
他站在雙忠祠前,久久不語,最終長歎一聲,做出了一個決定:將雙忠祠旁一間閒置的廂房辟為配殿,雕梁畫棟,重塑金身。他要在這裡,供奉起柳大將軍的牌位。
“柳將軍一生追隨恒王,忠肝義膽,如今王爺王妃泉下有知,亦需一員猛將護持。”李昉對著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從此,你便在此間安歇,繼續追隨恒王夫婦,護佑這青州萬裡江山,永世不絕。”
斯人已逝,英魂永駐。那間小小的配殿,從此成了青州軍民心中又一處不朽的豐碑。
就在青州立祠的同日,汴京皇宮,禦書房。
趙胤獨自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卷剛送到的密報。那是青州雙忠祠落成的詳細記述,包括李昉的言行、百姓的反應,以及……那個“芙蓉花轉向”柳湘蓮坐化的異象。
他看得渾身發冷。
尤其是最後那句:“民間皆傳,忠武王夫婦英靈不滅,護佑青州。更有童謠雲:‘芙蓉開,金狼敗;雙忠在,江山泰。’”
“芙蓉開,金狼敗……”趙胤喃喃重複,忽然想起林黛玉臨死前腕間綻放的那朵黛色芙蓉,想起滿城化作劍雨的花瓣。
他猛地將密報撕碎,碎片如雪紛飛。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上前。
“出去。”趙胤聲音沙啞,“全都出去。”
內侍慌忙退下,掩上門。
恍惚間,他竟看到雲霧中浮現出兩張臉——劉寶玉溫和的笑,林黛玉清澈的眼。
“寶玉……林四娘……”他下意識喚出聲。
趙胤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反噬了。
那個毒誓。
那個他當著三軍將士、當著天地神靈發下的毒誓。
“臣趙胤對天立誓——此生必護劉寶玉、林黛玉周全。若違此誓,當萬箭穿心,身首異處,趙胤江山一世而斬!”
每一個字,此刻都如燒紅的鐵釘,一根根釘進他的靈魂。
他抱住頭,渾身顫抖。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而趙胤的噩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