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曦艱難地刺破厚厚的雲層,照在劉寶玉那張沾滿血汙與塵土的臉上時,他和他麾下的芙蓉騎,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屹立於黑風峽穀,昨夜驚心動魄的襲營,此刻回想起來,仍如在夢中。
他們中了埋伏,四麵八方都是契丹人的火把與箭矢,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巨網牢牢罩住。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死戰。然而,奇蹟發生了。在絕境之中,他竟憑著一股不屈的意誌與對戰局的精準預判,尋到了耶律賢齊的營帳,並最終在千軍萬馬中,將其一劍梟首!
此戰,自身折損三百芙蓉鐵騎。
可謂大勝!
可當歡呼聲與慶賀聲在倖存者口中響起時,寶玉心頭卻無半分喜意,反而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萬斤寒冰。皇帝這是要借刀殺人,置他於死地。這一次的“勝利”,隻會讓幕後黑手變得更加瘋狂,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
他本欲依原計劃在此設伏,給予追兵以致命一擊。但當他們登上高處,極目遠眺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瞳孔驟縮。
契丹追兵並未追來,他們正在……向後撤退!
那旗幟上繡著的,是一個威嚴的金色狼頭圖騰——那是契丹皇族直屬的王牌精銳,號稱“金狼衛”!
領軍大纛之上,一個醒目的名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陸王耶律賢備”!
寶玉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契丹皇帝耶律賢基,派了自己的親弟弟、素有“智將”之稱的陸王耶律賢備親臨前線監軍!而這位親王殿下非但不乘勝追擊,反而退回了主力大營的方向。
“他在整頓軍權。”寶玉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瞭然。耶律賢齊一死,這支剛剛經曆慘敗的大軍群龍無首,急需一位德高望重、足以服眾的新統帥來收攏人心,穩住陣腳。耶律賢備的首要之事,必然是鞏固自己的地位,整合這支被打殘的軍隊,而不是在情況不明時,貿然追擊一個剛剛陣斬了他們君主的恐怖對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下一戰,他們將麵對的,是一個更完整、更統一、且懷著複仇怒火熊熊燃燒的契丹主力!
“回營。”寶玉緩緩調轉馬頭,麵色凝重如鐵,彷彿能滴出水來。他沉聲下令:“傳令馮紫英,命他率主力,立刻將黑風峽的伏兵撤了。全軍,放棄此處的地利,全速退回落鳳坡大營!加固防禦,清點糧草,準備——死守!”
東方天際,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撕破了夜幕,照亮了他染血的臉龐,也照亮了身後那芙蓉鐵騎疲憊卻依然挺直如鬆的脊梁。
這一夜,他們贏了。但他們也清醒地認識到,戰爭,還遠未結束。而真正的劫難,正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在權力的暗處,悄然醞釀。
四月十二,黎明。落鳳坡大營。
儘管昨夜斬殺了耶律賢齊,取得了不可思議的大勝,但芙蓉軍大營中的氣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昨夜那場精心策劃的夜襲埋伏,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每個人的心裡。它清晰地告訴他們:朝廷,與契丹,確有勾結!這個認知,比麵對十萬契丹大軍更讓人從心底感到徹骨的寒意。
“王爺,”副將馮紫英快步走進帥帳,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末將抓到一個活口。那人身上穿著契丹皮甲,但內襯卻是汴京禁軍製式的高級絲綢,最關鍵的是,他的靴子,是內廷親衛獨有的雲頭樣式!”
寶玉正在擦拭他的長劍,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人呢?”
“傷得太重,還冇來得及審問,就斷了氣。”馮紫英臉色難看至極,“但就在他嚥氣之前,他用儘最後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守在他旁邊的親兵聽得真切,他說……‘陛、下、要、你、死’!”
良久,寶玉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眼眸中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淡淡地說道:“知道了。此事到此為止,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軍法從事。”
“王爺!”一旁的柳湘蓮性情火爆,早已按捺不住,他雙目赤紅,拍案而起,“趙胤如此背信棄義,視我們為棄子,我們何必再為他賣命?他既要我們死,我們不如反了!打出我們的旗號,自立為王!”
“不如什麼?”寶玉抬眼,目光如電,瞬間讓柳湘蓮的氣勢為之一滯,“反了?然後呢?讓青州十萬手無寸鐵的百姓,為我們承受朝廷與契丹的南北夾擊?我劉寶玉,可以死,但絕不能負天下人。”
他霍然起身,走到帳口,遙望南方汴京的方向,背影在晨光中顯得異常孤獨而堅定。“趙胤負我,是趙胤的事。我不能因此,就背棄自己守護一方的承諾。青州,必須守住。這是我最後的責任。”
他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柔軟與掙紮都已褪去,隻剩下屬於主帥的冷靜與決斷:“傳令下去!大營防禦工事,加厚一倍!多設陷坑、拒馬、絆馬索!巡邏隊增加一倍,夜間口令每日更換,不得有誤!另外,從今日起,所有糧草飲水送入大營前,必須由三名不同的校尉共同檢驗,確認無毒後,方可食用!”
“王爺是怕……”馮紫英已然明白。
“怕有人下毒,怕我們營中,早已被安插了趙胤的內應。”寶玉的聲音平淡得可怕,“趙胤既能與契丹勾結,借刀殺人,我們又怎能安知,他不會在我們最鬆懈的時候,從內部給我們最致命的一擊?從現在起,萬事小心,步步為營。”
眾將領肅然領命,魚貫而出。
帳外傳來士兵們晨練的號子聲,整齊而雄壯,充滿了生命力。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小心收好,眼中的柔情被重新燃起的鬥誌所取代。
還不能死。
至少要打敗下一次契丹的進犯之敵,至少要等到青州迎來真正的太平,至少要等到她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麵前。
同一夜,青州城樓。
黛玉一襲黛色勁裝,立於城樓最高處,寒風獵獵,吹動她的衣袂與髮絲,已有兩個時辰。自寶玉出征,她便夜夜在此守望,腕間那枚與生俱來的桃花胎記,也隨著她心緒的起伏,時灼時涼,彷彿一顆與遠方愛人同頻共振的、不安跳動的心。
今夜,那胎記的灼熱感異乎尋常,燙得她心煩意亂,坐立難安。她仰觀天象,以指代筆,在虛空中勾勒星軌。隻見東北分野,那顆代表寶玉的璀璨將星,正忽明忽暗,光芒不穩,周圍更有濃鬱的血色光暈如毒蛇般纏繞——這在星象學上,主血光之災!但奇異的是,星光並未墜落,這說明人還活著,隻是在生死邊緣經曆了巨大的凶險。
“王妃,夜深露重,請您回去歇息吧。”一旁的姽嫿營女兵實在心疼,輕聲勸道。
“再等等。”黛玉固執地搖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南方,“王爺今夜率隊襲營,按路程計算,此刻……該有訊息傳回來了。”
話音剛落,城下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斥候如黑色閃電,飛馳至吊橋之下,高舉令旗,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落鳳坡急報——王爺襲營中伏,但已神威突圍!耶律賢齊被王爺陣斬首級!我軍大獲全勝!”
“哇——!”城頭守軍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城樓!
黛玉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幸好及時扶住冰冷的城垛才勉強站穩。她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卻如決堤之水,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
這是喜極而泣,也是死裡逃生的後怕。
若昨夜稍有差池……她不敢再想下去。
“王爺他……如何了?”她定了定神,急切地問。
“回王妃!王爺肩部中了一箭,所幸未傷及筋骨,已被妥善包紮,並無大礙!”斥候高聲回答,“王爺特意囑咐,讓小人稟告夫人:營中一切安好,軍心穩固,請夫人寬心守城,勿要掛念!”
“那就好……那就好……”黛玉喃喃自語,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然而,她腦海中瞬間閃過斥候之前的話——“襲營中伏”!
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契丹人是如何得知芙蓉軍夜襲計劃的?這絕非巧合!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她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那遙遠的汴京方向。此刻,在她的眼中,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已然變成了一隻擇人而噬的、冰冷的巨獸。
趙胤,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傳令!”她轉身,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從今日起,青州四門施行戒嚴,許進不許出!所有進出城池的人員,無論身份,必須有三名以上守城將領聯名簽署的手令,方可通行!另外,增派最精銳的斥候,日夜監視若水河方向,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飛馬來報!”
“王妃是擔心……”親兵隱約猜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擔心。”黛玉仰望著深邃的夜空,那顆將星雖然還在,卻依舊被不祥的血色纏繞,彷彿一個巨大的傷口。“風雨欲來,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最壞的局麵,恐怕還在後麵。
黛玉從懷裡拿出一封信,上麵寫著“黛玉親啟”。這是昨夜他匆匆寫下的絕筆信,她輕輕摩挲著信。
差一點,這封信就真的成了絕筆。
差一點,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再次撫上腕間的胎記,那灼熱感並未因捷報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像是在無聲地預警,又像是在為主人哭泣。
遠處,第一縷真正的晨光,正奮力撕破東方的黑暗,溫柔地照亮了青州城頭那麵迎風招展的“劉”字大旗。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黛玉比誰都清楚,對於她和她的王爺而言,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