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辰時。
落鳳坡大營。
寶玉正在帳中研究地形圖,柳湘蓮掀簾而入,臉色鐵青:“王爺,欽差到。”
寶玉抬頭。
“是欽差。”馮紫英咬牙,“帶著聖旨。”
寶玉心頭一沉。他放下地圖,整了整戰袍:“請。”
來的是一位中年宦官,姓周,麵白無鬚,眼帶精光。身後跟著八名禁軍侍衛,甲冑鮮明,與營中這些浴血數日的將士形成刺目對比。
“恒王劉寶玉接旨——”周公公展開明黃卷軸。
帳中諸將單膝跪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契丹犯境,恒王率軍禦敵於野,忠勇可嘉。然久峙非良策,當以奇製勝。今命恒王於四月十一日率精銳,夜襲契丹大營,焚其糧草,亂其軍心。朕已命河北諸軍策應,務必一戰功成。欽此。”
死寂。
馮紫英等猛地抬頭:“夜襲契丹大營?他們距此八十裡,且耶律賢齊剛剛增兵,大營兵力不下八萬!我們隻有……這豈不是……”
“馮將軍!”周公公冷聲打斷,“陛下聖意,豈是你能質疑的?恒王,接旨吧。”
寶玉跪在地上,冇有動。
他盯著麵前的地磚,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趙胤當年接過玉璽時顫抖的手,幽州城頭二姐盼春染血的白衣,青州城樓黛玉望他離去的眼神,還有這些日子一道道石沉大海的求援信。
“恒王?”周公公聲音提高。
“臣,”寶玉緩緩抬頭,眼神平靜無波,“接旨。”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道明黃卷軸。雖然是四月天,寶玉卻覺得絹帛卻是涼的,重如千鈞。
欽差走後,帳中炸開了鍋。
“王爺!這分明是借刀殺人之計!”柳湘蓮拍案而起,“契丹大營防備森嚴,耶律賢齊又是宿將,豈會不防夜襲?我們三千人去,就是送死!”
馮紫英更直接:“王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們不能去!”
“是啊王爺!”
“這是陷阱!”
諸將紛紛勸阻。
寶玉看著手中聖旨,忽然笑了,笑容苦澀:“諸位說的,我豈會不知?但正因是陷阱,才必須去。”
“為何?!”柳湘蓮急道。
“因為我是恒王。”寶玉一字一頓,“若我抗旨不遵,便是坐實了朝廷對我的猜忌——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屆時趙胤便有理由,要麼削我爵位,要麼……直接發兵討伐。”
他走到帳口,望向青州方向:“若隻是我一人,死又何妨?但青州還有黛玉,還有十萬百姓。我若背上叛臣之名,朝廷便可名正言順地對付青州。到時候,黛玉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帳中死寂。
“所以這一趟,我必須去。”寶玉轉身,眼神如鐵,“不僅要去,還要打出氣勢,哪怕……是赴死之戰。”
馮紫英紅了眼眶:“王爺……”
“傳令吧。”寶玉擺擺手,“全軍飽食,午時出發。今夜子時,襲營。”
命令傳下,營中瀰漫著悲壯之氣。將士們默默擦拭刀槍,檢查馬匹,誰都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但無人退縮。
四月十一,酉時三刻。
落鳳坡大營中軍帳內,燭火搖搖。寶玉將最後一筆落下,墨跡在素箋上緩緩洇開。信很短,隻寥寥數行,他卻寫了整整一個時辰——每一筆都重若千鈞,彷彿在刻寫自己的墓誌銘。
“黛玉吾妻:見字如麵。聖命難違,今夜襲營。若我不歸,勿悲勿慟。青州十萬百姓,托付於你。記得那年海棠花開,你說願與我看儘四季。今生欠你的,來世必還。珍重。夫寶玉絕筆。”
他放下筆,久久凝視著那幾行字。燭光在紙上跳躍,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陳橋官道旁,黛兒望著他說:“謝謝你的芙蓉花,讓我擺脫了追擊!”
青州的春天,海棠樹下,黛兒仰頭看花,輕聲說:“寶玉,若此生能與你共度四季,便無憾了。”
他心裡默默道:“黛兒,我要失約了!”。
“王爺。”帳外傳來馮紫英的聲音,“諸將已到齊。”
寶玉回過神,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牛皮信封,又以火漆封緘。漆印按下時,他指尖微顫——這一封,或許就是他留給黛玉最後的話了。
“進來。”
諸將魚貫而入。柳湘蓮、馮紫英、馮淵,還有十幾位校尉,個個麵色凝重。帳內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老長,像一群即將赴死的孤魂。
“諸君都知道了。”寶玉將聖旨放在案上,明黃卷軸刺眼得很,“今夜子時,襲契丹大營。”
“王爺!”柳湘蓮踏前一步,“此去凶多吉少,末將願代王爺……”
“不必。”寶玉擺手,“聖旨點名要我親率,你去,便是抗旨。”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但此戰確有蹊蹺。所以,我要做兩手準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黑山峽穀:“若襲營順利,自不必說。若不順……馮紫英。”
“末將在!”
“我率三千芙蓉騎襲營,你領餘下兩千兵,今夜悄然移駐黑山峽穀。此地險要,易守難攻。若我中伏,必往此處撤退。屆時你在此接應,並設伏兵——峽穀兩側崖壁,可藏弓弩手五百。”
馮紫英眼睛一亮:“王爺是說……”
“契丹若追來,便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甕中捉鱉。”寶玉眼中寒光一閃,“但切記:若我亥時未至,或見烽火三起,便是事敗。屆時你立即撤回青州,輔佐王妃守城,不得有誤!”
“王爺!”馮紫英急道,“末將豈能棄您而去?”
“這是軍令。”寶玉聲音轉冷,“青州不能冇有守將。紫英,你跟了我十年,當知輕重。”
馮紫英眼眶一紅,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子時正,月隱雲中,天地間隻餘風聲嗚咽。
三千芙蓉騎悄然逼近契丹大營五裡處。寶玉勒馬於高坡上,望著遠處那片沉寂的營盤——燈火稀疏得反常,哨崗稀落得像點綴,連慣常的巡夜馬蹄聲都聽不見半分。
太靜了。靜得讓人心頭髮毛,靜得像暴風雨前凝固的時空,更像一座精心佈置的、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墳墓。
“王爺,”身側的柳湘蓮壓低聲音,“還進嗎?”
寶玉的目光掃過營盤佈局。契丹大營依地形而建,呈扇形展開,主營帳位於中央高地,兩側翼營如雁翅延伸。按常理,若設埋伏,伏兵該藏在兩翼或後營,待襲營者深入後封堵退路。
他心頭那縷不安越來越重,但聖旨在懷,皇命如劍懸頂。
“進。”寶玉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神卻銳利如鷹,“但傳令:全軍分三隊。馮淵領左隊八百人,湘蓮領右隊八百人,於營門外三裡處待命。我親率中路一千四百騎——直取中央主營。”
柳湘蓮大驚:“王爺!若中埋伏,中路首當其衝!您豈可……”
“正因中路最險,才必須我去。”寶玉打斷他,聲音冷峻如鐵,“耶律賢齊用兵謹慎,若真有埋伏,必在兩翼設重兵,專等我們入甕後截殺。屆時我們若後退,便是自投羅網。”
他馬鞭遙指主營方向:“所以今夜,我們不退,反而向前——直搗主將,擒賊擒王!耶律賢齊在黑風峽受傷,必在主營養傷。若能一舉斬其主帥,縱有十萬伏兵,亦不戰自潰!”
“可這也太險了!”
“險中求勝,方是生路。”寶玉扣上兜鍪,麵甲落下,隻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傳令吧。若聽主營方向殺聲大作,你二人即刻從兩翼突入接應。若見三支紅色火箭升空……便是事不可為,速退青州,輔佐王妃守城。”
柳湘蓮還要再勸,寶玉已一夾馬腹,率中路一千四百騎如離弦之箭,直撲契丹大營!
馬蹄裹布,銜枚疾走,唯有甲葉輕撞之聲在夜色中窸窣作響。
營門就在眼前,竟無人把守。寶玉心頭警鈴大作,但箭已離弦,隻能向前。他收到皇帝聖旨,要求他在今夜劫營,若不進反退便是抗旨。今天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要闖一闖。
一千四百騎如幽魂入營,穿行在空蕩的營帳之間。風吹帳布獵獵作響,像無數幽靈在暗中窺視。
突然——!
一聲淒厲如鬼哭的骨笛聲,撕裂夜空!
下一刻,天地驟亮!
兩側營帳同時掀翻,湧出黑壓壓的契丹步兵!箭樓、望台、糧垛後,弓弩手齊齊現身,火光映照下,箭鏃寒芒如星海!後方營門轟然閉合,沉重的門閂落下之聲如喪鐘敲響!
“中計了!”有士兵驚呼。
“慌什麼!”寶玉厲喝,聲震全營,“既入死地,何懼之有?!全軍聽令——不後退!不分散!隨我直衝中央主營!擒耶律賢齊者,賞千金!”
契丹兵的喊聲震天動地:“活捉劉寶玉!踏平青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