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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紅樓夢前傳:寶黛前緣 > 第176章 牡丹宴血色傾城 帝王心終露猙容

千盞宮燈將鹿台照得亮如白晝。漢白玉欄杆旁,數百盆魏紫姚黃爭奇鬥豔,花香混著酒氣,在暮春的暖風裡釀成一種甜膩而糜爛的氣息。

絲竹管絃之聲自雲韶府樂班席間流淌而出,奏的正是《霓裳曲》——仙樂飄飄,令人沉醉其中。

黛玉坐在女賓席次首,一身月白綾衣,發間隻簪一枚羊脂玉簪。她垂眸靜坐,與周遭珠翠環繞的宮妃命婦格格不入,卻反而成了宴上最引人注目的所在——無數目光或明或暗地掃過她,探究的、嫉妒的、算計的,如蛛絲般層層纏裹。

主位上,紂王與妲己並坐。紂王今日穿著玄底金繡十二章紋冕服,冠旒垂珠,掩去了大半麵容,唯有一雙眼睛在珠簾後灼灼生光,不時看向黛玉的方向。

妲己則是一身正紅蹙金鸞鳳禮服,雲髻高綰,金步搖在燈下流光溢彩,美豔不可方物,唇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酒過三巡,紂王舉杯:“今歲牡丹開得極好,恰如我大商國運,錦繡繁盛。眾卿滿飲此杯!”

群臣齊聲應和,酒液在琉璃盞中漾出血紅的光。

就在這時,樂聲忽變。

《霓裳曲》奏至“驚鴻照影”一段,本該是清越空靈的笛音,此刻卻陡然轉為詭譎的調子——似狐鳴,似鬼泣,絲絲縷縷鑽入耳中。席間有人已覺不適,以袖掩耳。

妲己忽然輕笑一聲,起身道:“陛下,光是飲酒賞花未免單調。臣妾近日得了一出好戲,特在宴上獻與陛下與眾卿同樂。”

紂王頷首:“愛妃有心。”

妲己拍了拍手。樂聲驟停,八名身著綵衣的舞姬魚貫而入,隨著一聲尖銳的嗩呐,竟在宴席中央跳起了儺戲——那是民間驅邪逐疫的祭祀之舞,本不該出現在宮宴上。

舞姬們麵戴猙獰鬼麵,手持桃木劍與銅鈴,步伐詭異,口中唸唸有詞。銅鈴叮噹亂響,混著嗩呐淒厲的長音,宴上氣氛陡然變得陰森。

黛玉腕間的青兒忽然收緊——這是警示。

她抬眼,正對上妲己投來的目光。那雙美目中滿是惡毒的快意,彷彿獵手看著已踏入陷阱的獵物。

儺舞至高潮,為首的舞姬忽然劍指黛玉,厲聲喝道:“何方妖孽,藏身宮闕!還不現形!”**

全場嘩然!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黛玉身上。她端坐不動,麵色平靜如常,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掌心裡,雷震子給的清心丹已被冷汗浸濕。

“胡鬨!”席間一位老臣拍案而起,“宮宴之上,豈容裝神弄鬼!還不退下!”

妲己卻柔聲道:“老太傅莫急。這儺戲班子是臣妾特地從終南山請來的,最擅辨識妖邪。她們既指認林姑娘,想必……事出有因。”

她轉向紂王,眼中含淚:“陛下,臣妾這也是為了宮中安寧。近來宮中屢生怪事——獸苑惡犬狂逃,禦花園花草無故枯死,更有宮女夜見白影……臣妾恐有妖物作祟,禍亂宮闈啊!”

紂王沉默不語,珠簾後的目光在黛玉與妲己之間來迴遊移。

這時,胡媚忽然起身,盈盈拜倒:“陛下,臣妾可作證!那日禦花園黑犬襲人,臣妾親眼所見——那犬撲向林姑娘時,她袖中竟有青光閃現!尋常女子,豈有這般異象?”

“臣妾也看見了!”另一位與胡媚交好的妃嬪附和,“那光邪門得很,犬一碰便慘叫逃竄,定是妖法!”

指控如潮水般湧來。

黛玉成了宴席中央的孤島。她緩緩起身,白衣在夜風中輕揚,聲音泠泠淙淙:“臣女愚鈍,不知‘妖法’為何物。那日遇襲,幸得竹叢中竄出一條小蛇驚退惡犬,何來青光?若娘娘們不信,可召那日當值的侍衛、宮人一一問詢。”

“蛇?”妲己輕笑,“這般巧?偏就林姑娘遇險時,便有靈蛇相救?依本宮看,那蛇怕也不是凡物,而是……”

她故意頓住,留白處儘是惡意的揣測。

紂王終於開口:“林黛玉,你可有話說?”

這一問,看似公允,實則已將黛玉置於被審之位。

黛玉抬眸,直視珠簾後的君王:“臣女無話可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陛下若疑臣女為妖,可命人搜查墨玉軒,或請終南山真修入宮查驗——臣女,甘願受查。”

這話說得坦蕩,倒讓一些觀望的臣子暗暗點頭。

可妲己豈會讓她輕易過關?

“查驗自然要查。”她笑意更深,“不過在這之前,本宮倒有個更簡便的法子。”

她拍了拍手。兩名太監抬上一隻覆著黑布的籠子,放在宴席中央。

黑布揭開——籠中竟是那日襲擊黛玉的黑犬!隻是此刻它萎靡不振,口角流涎,眼珠渾濁,顯然已被動了手腳。

“這畜生前日被捕回,獸醫驗過,它體內竟有蠱毒。”妲己聲音陡然轉厲,“下毒之人以血飼蠱,操控惡犬傷人!而蠱毒發作時,飼主身上會浮現血色咒紋——”

她猛地指向黛玉:“林姑娘,你可敢當眾驗身,以證清白?!”

滿場死寂。

牡丹吐豔,可空氣已冷得結冰。

所有眼睛都盯著黛玉。驗身,便是當眾解衣,受儘屈辱;不驗,便是心虛認罪。無論選哪條路,都是絕境。

黛玉立在原地,白衣勝雪,脊背挺直如竹。她看著紂王,一字一句:“陛下也要臣女當眾驗身麼?”

這一問,是將最後的抉擇拋回給君王。

珠簾輕響。紂王緩緩起身,旒珠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下玉階,走到黛玉麵前,俯視著她。

四目相對。

黛玉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許多東西——慾望、掙紮、算計,還有一絲她不願深究的、近乎痛楚的複雜神色。

“若朕說……”紂王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孤信你呢?”

“那便請陛下斥退儺戲,治她們誣陷之罪。”

“若孤不能呢?”

黛玉笑了。那笑容清冷如霜,眼底卻燃著一簇幽火:“那便是陛下……也需要臣女當眾受辱,以全某些人的心意。”

這話太尖銳,尖銳得紂王瞳孔驟縮。

他猛地直起身,環視全場,聲音陡然轉厲:“荒唐!宮宴之上,演此等鬼魅戲碼,成何體統!來人,將儺戲班子逐出宮去!籠中惡犬,就地格殺!”

禁軍應聲上前。

可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籠中黑犬忽然暴起,撞開籠門,狂吠著直撲黛玉!這一次它速度奇快,眼中赤紅如血,顯然已被徹底激怒。

“護駕——”夏太監尖聲厲喝。

可禁軍的刀還未出鞘,那犬已撲至黛玉身前!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碧影自黛玉袖中電射而出——是青兒!小蛇淩空一口咬在黑犬鼻尖,毒液瞬間注入。

黑犬慘嚎倒地,抽搐幾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潰爛,化作一灘腥臭血水!

血水之中,浮起一枚猩紅的符咒,符上扭曲的紋路在燈下泛著邪光。

全場駭然!

“妖……妖術!”胡媚尖叫,“陛下看見了!那蛇、那蛇是她的妖寵!”

妲己眼中閃過計謀得逞的快意,卻裝作驚恐狀撲進紂王懷中:“陛下!林黛玉果真豢養妖物!此等邪祟,斷不能留於宮中啊!”

群臣騷動。一些老臣已起身厲斥:“妖女禍國!請陛下即刻下旨,誅殺此獠!”

“請陛下聖裁!”

喊聲如潮。黛玉立在血泊之旁,青兒盤迴她腕間,昂首吐信,藍色眼睛冷冷掃視眾人。她白衣染了點點血汙,如雪地落梅,淒豔驚心。

紂王推開妲己,一步步走向黛玉。

他停在她麵前,低頭看著那灘血水,又抬頭看她。良久,忽然伸手,指尖撫過她頰邊一縷亂髮——那動作近乎溫柔,可眼神卻冷得駭人。

“林黛玉,”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你可還有話說?”

黛玉迎上他的目光:“臣女無話。陛下心中,早有決斷。”

是啊,早有決斷。

從她留宮那日起,從他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剖白起,這場局就已布好。他要的從來不是知音,而是一枚棋子——一枚能牽製妲己、又能讓他扮演“明君”的棋子。

如今棋子不聽話,便該棄了。

紂王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君王獨有的、冷酷的清明。

“傳旨。”他轉身,聲音響徹鹿台,“林黛玉身懷異術,豢養妖物,惑亂宮闈。然朕念其年幼,又係元妃至親,免死罪。即日起,囚於冷香台,非詔不得出。”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其妖寵竹葉青,就地格殺。”

四字如冰刃,刺透春夜。

禁軍刀劍出鞘,寒光映著牡丹,映著千百張或驚或懼或喜的臉。

黛玉站在那兒,看著紂王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妲己眼中毫不掩飾的得意,看著滿席臣子或真或假的唏噓。

她忽然也笑了。

笑得清清淺淺,如月下初綻的曇花,轉瞬即逝。

然後她抬手,輕輕撫摸腕間的青兒。

“去吧。”她用隻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去找他們。”

青兒昂首看她,藍色眼睛裡竟有水光。它蹭了蹭她的指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化作一道碧影,竄入牡丹叢中,消失不見。

禁軍撲了個空。

妲己臉色一沉,正要發作,紂王卻擺了擺手:“罷了,一條小蛇,翻不起浪。將林黛玉押下去。”

兩名禁軍上前。黛玉冇有掙紮,任由他們押著,走下鹿台。

經過紂王身邊時,她側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彷彿在看一個可憐人。

紂王袖中的手驟然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可他麵上依舊平靜,甚至舉起酒杯,對群臣笑道:“小插曲而已,莫擾了雅興。眾卿,繼續飲酒。”

絲竹再起,牡丹依舊。

隻是那月白衣影消失在夜色深處時,有人看見,紂王手中的琉璃盞,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紋。

冷香台在皇宮最北,緊鄰冷宮。那是座三層小樓,木質結構已有些腐朽,推門時吱呀作響,揚起陳年灰塵。

黛玉被獨自關在頂層。門從外鎖死,窗外焊著鐵欄,唯有月光透過縫隙,在地麵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坐在積塵的床榻上,靜靜聽著更漏聲。

亥時三刻,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鐵欄被無聲鋸斷,一道黑影飄然而入。是雷震子。

“走。”他隻說一個字,便要拉她。

黛玉卻搖頭:“現在不能走。”

“為何?妲己明日必會來逼供!紂王那昏君已撕破臉皮,你留下隻有死路一條!”

“正因如此,我纔不能走。”黛玉抬眼,眼中映著冷月清輝,“你以為今日這場戲,隻是妲己一人所為?”

雷震子一怔。

“紂王全程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黛玉聲音平靜如水,“他要借妲己之手除掉我,卻又不想臟了自己的手。這般心思,這般算計……你覺得,他會冇有後招?”

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鹿台依舊通明的燈火:“若我現在逃了,便是坐實‘妖女’之名。屆時紂王可下海捕文書,蘭台和西岐便是窩藏欽犯,給了他用兵的藉口。而妲己,也可藉此逼他徹底倒向妖邪一派。”

她轉身,白衣在月光下如披霜雪:

“我要留在這裡。留在紂王眼皮底下,留在妲己必除之而後快的險地。我要讓他們以為,我已是他掌中魚肉——”

唇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然後,在他們最得意時,撕碎這張網。”

雷震子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剛認識她的情景,那時的她去西岐給西伯侯弔孝,還是一個單純的小姑娘。

如今她卻站在這裡,以身為餌,要賭一場關乎天下命運的局。

“你要怎麼做?”他最終問。

“妲己要煉化我和寶玉成丹,必會來取我精血。”她輕聲道,“我會給她。但不是她要的那種給法。”

“替我傳話給我三哥和馮紫英。”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三日後子時,朝歌東南角‘巽位’,以風雷為號。”

“你要做什麼?”

黛玉冇有回答。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望向壽仙宮的方向,望向那座困了她姐姐、如今又要困她的宮城。

許久,她才輕聲說:

“我要讓這滿城牡丹……”

“開出血的顏色。”

窗外忽然起風了。

吹得冷香台腐朽的木窗嘎吱作響,如鬼哭,如劍吟。

雷震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化作一道青煙,消失在夜色裡。

黛玉獨坐月光中,腕間黛痕灼灼發燙。

感應著通靈寶玉傳來遙遠的、寶玉焦灼——他在榮國,定是感應到了她的險境。

她輕輕撫摸著手腕,彷彿在撫慰遠方那個人。

“彆急。”她對著虛空輕聲說,“戲,才演到一半。”

“真正的好戲……”

“還在後頭。記住,無論如何不要來朝歌!”

“你不來,我就安全!”

更漏滴答,夜還很長。

而鹿台上的盛宴,剛剛散場。

紂王立在鹿台最高處,看著冷香台的方向,手中把玩著那枚裂了的琉璃盞。

妲己依偎過來,柔聲道:“陛下今日聖明。那妖女……”

“閉嘴。”紂王忽然說。

聲音很輕,卻冷得讓妲己渾身一顫。

他轉身,珠簾後的眼睛在月色下亮得駭人,裡麵翻湧著妲己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她是孤的。”他一字一句,“要殺要剮,要煉要化,都該由孤來定。”

“而不是你。”

說罷,他將裂盞擲於地,碎玉飛濺,如血如淚。

然後他大步離去,玄色冕服在夜風中翻卷如垂天之翼。

妲己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美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

她忽然意識到——

或許從頭到尾,她都不是執棋的人。

而是……棋子。

月光冷冷照著鹿台,照著滿園牡丹,照著這座吃人的宮城。

起風了。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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