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北上官道。
三輛青篷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滾滾,揚起一路煙塵。車廂內,光線昏暗。寶玉掀起一角車簾,回望南方。清泉驛的方向早已被起伏的山丘遮擋,看不見絲毫蹤影。一種如釋重負又夾雜著更深憂慮的情緒湧上心頭。
黛玉安靜地坐在他身側,手中握著一卷從王府帶出來的書,卻久久未曾翻開一頁。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飛掠而過的村莊、田野和稀疏的林木,陷入了沉思。
“妹妹,可是累了?”寶玉察覺到她的沉默,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黛玉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虛無的點上,幽幽說道:“冇有。隻是在想……元春姐姐此刻在做什麼?她是否安好?那座吃人的宮城裡,她一個人……”後麵的話她說不下去了,眼圈微微泛紅。對長姐的牽掛,是支撐她踏上這條險路最原始的動力。
她摸摸口袋,裡麵有三樣東西,一是北靜王府的暗牌,若遇緊急情況,可亮出求援;二是一小瓶‘清心丸’,可抵禦尋常迷香迷藥;三是半塊玉佩,另外半塊在陳掌櫃手中,以此為信物,尋求幫助。”
她想起了北靜王,那位溫文爾雅的青年王爺。萍水相逢,竟然如此慷慨相助。黛玉對他有欽佩,但也有小小的戒備。
前一輛馬車裡,柳湘蓮閉目養神,呼吸平穩悠長,彷彿已入定境,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馮紫英則藉著車內的微光,仔細擦拭著一杆用厚布層層包裹的長槍,槍尖偶爾反射出一點寒芒,顯示著主人內心的警惕。
後一輛馬車中,林瑾攤開一張簡易地圖,藉著車窗透入的微光,手指在幾個關鍵節點——觀星台、冷宮圍牆、靜思院、預設的撤退密道——反覆確認、標記,神情專注得如同在審視自己的戰場。
車外,駕車的護衛沉穩地開口,聲音透過車簾傳來:“公子,前方十裡就是王驛屯,今夜在那裡歇宿。按現在的腳程,再有四日,便可抵達朝歌城外。”
暮色四合時,三輛馬車已北行三十裡,抵達一處名為“王驛屯”的小鎮。據說夏朝時,這裡曾經有王爺的軍隊至此駐紮。隨著前朝的覆滅,這個小鎮也開始蕭條了。
車伕熟門熟路地將馬車趕進屯子東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後院。掌櫃的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見了車伕遞過的信物,並不多問,徑直引眾人上了二樓最裡麵的三間客房。
“飯菜稍後會送到房中。”掌櫃的低聲道,“馬,我們負責喂,明晨寅時末出發。”
“有勞。”柳湘蓮頷首。
客房雖簡陋,卻乾淨整潔。眾人簡單洗漱後聚在中間那間房內用餐。飯菜是普通的農家菜:一盆燉菜,幾個饅頭,一碟鹹菜。奔波一日,大家都餓了,吃得格外香甜。
飯後,馮紫英推開後窗,觀察客棧周圍環境。小鎮已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零星幾點燈火。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的靜謐。
“今晚我守上半夜,柳兄守下半夜。”馮紫英道。
柳湘蓮點頭:“可。”
黛玉坐在窗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久久未翻一頁。她望著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輕聲道:“不知姐姐此刻如何了。”
寶玉走到她身邊,也望向窗外:“元春姐姐堅強,定會等到我們。”
林瑾展開地圖,在油燈下仔細檢視:“從楊柳店往北,明日午後可抵‘石門關’。盤查會嚴許多。我們需提前想好說辭。”
“便說是往朝歌投親的商人。”馮紫英道,“我這裡有偽造的路引和商憑,是王爺早準備好的。隻是——”
他看向黛玉和寶玉:“你們二人的容貌,雖已稍作修飾,但若遇到眼尖的,仍可能認出。過石門關時,最好坐在車內,莫要露麵。”
黛玉點頭:“我省得。”
柳湘蓮忽然道:“入朝歌後,我們直接去福瑞綢緞莊,還是另尋他處?”
這個問題讓眾人都沉默了。水溶雖提供了綢緞莊作為落腳點,但對麵新開的茶樓確實是個隱患。他們此行關係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
良久,林瑾道:“先不去綢緞莊。我們在朝歌城外十裡處的二台子村住一日,派人暗中探探綢緞莊周圍情況,再作定奪。”
“穩妥。”馮紫英讚同。
商議既定,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黛玉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她不能入眠。
索性起身來到室外,發現一個人正在槐花樹下負手而立,不是寶玉是誰?
“妹妹睡不著?”寶玉並未回頭,聽到腳步聲,就斷定是黛玉。
“嗯。”黛玉輕聲應道,“在想很多事情。”
“彆想太多,養足精神纔好。”
“我知道。”黛玉走到寶玉對麵,看著寶玉的眼睛:“寶玉,你怕嗎?”
寶玉避開黛玉的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邊,那裡有一彎小小的月亮,一會兒被烏雲擋住了。
寶玉沉默了片刻,雙手搭在黛玉肩頭,看著黛玉的眼睛,幽幽說道:“怕。怕救不出姐姐,怕保護不了你,怕我們所有人都折在朝歌。但怕也得去,不是嗎?”
“是啊,怕也得去。”黛玉喃喃道。
因為那是他們的姐姐,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因為那是他們必須承擔的責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退縮的擔當。
夜色漸深,小鎮完全沉睡。隻有客棧二樓窗縫中透出的微弱燈光,和幾個為親情、為正義而徹夜難眠的年輕人。
而在四百裡外的北方,朝歌城如一頭巨獸匍匐在夜色中。宮城深處,冷香塢的燈火徹夜未熄,一個憔悴的身影倚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夜空,手中緊握著一支已經暗淡的琥珀髮簪。
元春不知道,她的弟弟妹妹,正披星戴月,穿越黑夜,向她而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三輛青篷馬車悄然駛出楊柳店,繼續向北。
三輛青篷馬車如同三艘在墨海中破浪前行的孤舟,車轅上懸掛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投下明明滅滅、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那條望不到儘頭的、被黑暗吞噬的官道。
寶玉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黑暗。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那幅融合了馮紫英和北靜王水溶推演精髓的路線圖。
每一個岔路口,每一處可能的埋伏點,每一條隱秘的撤退路線……都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
他知道,現在隻是這場生死博弈的開始。真正的凶險,從踏入朝歌城門的那一刻起,纔算是正式拉開帷幕。
朝歌城。那座巍峨、森嚴、吞噬了無數忠魂與希望的巨獸之城,正在四百裡外的地方,在沉沉的夜幕下,靜靜地蟄伏著,張開無形的巨口,等待著這群懷揣著至親血脈、以生命為賭注、以親情為旗幟的年輕人,前來叩響它那扇通往地獄或……唯一生機的門。
每個人都清楚:此刻的潛行是為了最終的“大張旗鼓”。當進入朝歌,亮出那道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聖旨”,直麵那座金碧輝煌卻吃人不吐骨頭的宮闕之時,纔是真正考驗智慧、勇氣與情誼的終極戰場。而他們,彆無選擇,唯有向前。
朝歌越來越近了。
4天,還有4天的時間,真正的較量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