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的“呼名落馬”之術,在西岐城外構成了一道無形的死亡線。接連數日,西岐軍高掛免戰牌,城頭將士眼望城外敵軍耀武揚威,胸中憋著一團熊熊烈火,卻又無可奈何。
薑子牙雖已推算出此法需知人真名且距離不能過遠,但桂芳狡猾異常,每每在兩軍陣前高聲呼喝,聲震四野,尋常將領根本無從防備。
更令人憂心的是,寶玉與黛玉受“血脈追魂咒”侵蝕,雖經薑子牙以符籙道法暫時壓製,卻時時發作。
黛玉往往突然頭痛欲裂;
寶玉在演練道法時,胸中玉光常與體內邪咒衝突,真氣逆行,口鼻滲血。
兩人日漸消瘦,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
這日黃昏,桂芳又在城下叫陣,指名道姓要薑子牙出城受死。西岐城頭一片死寂,唯聞秋風嗚咽。
突然,西北天際傳來一聲霹靂般的厲嘯!
一道赤紅流光,如同隕星墜地,拖著長長的焰尾,以無可阻擋之勢破空而來!
那紅光之中,隱約可見一個身形矯健的身影,腳踏烈焰升騰的風火雙輪,手持一杆赤紅長槍,周身環繞著混天綾的獵獵紅光!
“呔!桂芳休得猖狂!小爺來會你!”
清亮如金玉的少年嗓音,穿透戰鼓與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紅衣小將轉瞬即至戰場上空,風火輪在夕陽下捲起漫天流火,宛如神兵天降!
城上城下,數十萬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道紅衣身影上。
西岐守軍瞠目結舌,商軍陣中也一陣騷動。
桂芳仰頭厲喝:“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那紅衣小將於半空中穩住身形,火尖槍斜指,朗聲道:“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陳塘關李哪吒是也!”
“哪吒”二字一出,城頭之上,觀戰的寶玉,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撲到垛口前,瞪大雙眼死死盯著空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飛揚的眉,那明亮的眼,那桀驁不馴的神氣……依然是垂髫童子形象,縱然周身環繞著前所未見的神通寶光,但那音容笑貌,那眉宇間的神采……
“哪……哪吒……”寶玉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即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哪吒——!!!”
這一聲呼喊,蘊含著太多太深的情感——是難以置信的狂喜,是失而複得的震撼,更是深埋心底多年、從未癒合的劇痛與思念!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空中的哪吒聞聲低頭,目光掃過城頭,在看到那個跌跌撞撞撲在垛口、淚流滿麵望著自己的錦衣少年時,也是一怔。
記憶深處被鎖住的畫麵轟然打開——朝歌春日,桃花樹下,幾個總角孩童嬉笑打鬨,那個最愛哭又最護著他的“寶哥哥”……
榮國府裡,蓮花池畔,戲水、遊戲的寶哥哥。
但此刻非是敘舊之時。
桂芳勃然大怒,催馬上前,運足中氣,厲聲高喝:“哪吒!還不下輪受縛!”
這一聲呼喝,蘊含著“呼名落馬”之術的詭異力量,無形聲波直衝哪吒靈台!
城頭薑子牙臉色一變,急聲道:“小心!”
卻見哪吒立於風火輪上,巋然不動,隻是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哼,雕蟲小技,也敢在小爺麵前賣弄?”
他心念一動,胸前佩戴的乾坤圈微微一亮,一層清光護住靈台,那惑神之術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桂芳大驚失色,他此法從未失手,今日竟對這少年無效?
哪吒更不答話,風火輪一動,化作一道赤影俯衝而下,火尖槍直刺桂芳麵門!槍尖未至,灼熱的氣浪已撲麵而來。
桂芳慌忙舉刀招架,隻聽得“鐺”一聲巨響,他連人帶馬被震得倒退數步,虎口崩裂,心中駭然:“此子好大的力氣!”
哪吒得勢不饒人,槍法展開,如蛟龍出海,風火輪進退如電,混天綾忽長忽短,擾敵視線。
不過十餘回合,桂芳已是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商軍陣中副將見主將危急,忙揮軍掩殺過來。
“來得好!”哪吒長笑一聲,猛一跺腳,風火輪烈焰暴漲,他身形急旋,混天綾瞬間化作百丈紅霞,朝著湧來的商軍席捲而去!
紅光過處,人仰馬翻,尋常兵卒如何抵擋這等仙家法寶?陣型頓時大亂。
桂芳見大勢已去,虛晃一刀,拔馬便走。哪吒也不追趕,收起混天綾,立於空中,火尖槍遙指潰退的商軍,聲如雷霆:“今日且饒爾等狗命!回去告訴紂王妲己,西岐非是無人!”
商軍丟盔棄甲,敗退十裡。西岐城頭,沉寂數日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城門轟然打開,薑子牙率眾出迎。
哪吒按下風火輪,落於地上,乾坤圈、混天綾、火尖槍光華內斂,但那份超凡脫俗、凜然不可犯的氣勢,依然令西岐眾將心折。
“小將軍神通廣大,解我西岐燃眉之急,請受薑尚一拜。”薑子牙上前,鄭重施禮。
哪吒側身避過,拱手還禮,語氣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薑師叔不必多禮,師尊命我下山助周伐紂,正該效力。”他口中的師尊,自然是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
這時,一陣踉蹌的腳步聲傳來。哪吒轉頭,隻見寶玉跌跌撞撞地分開人群奔來,臉上淚痕未乾,衣衫不整,卻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狂喜、悲痛、還有深深刻骨的思念。
“哪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寶玉語無倫次,衝到近前,卻不敢伸手觸碰,彷彿眼前人是一觸即碎的幻影。
看著寶玉這般模樣,哪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當年他被迫自刎還骨肉於父母,魂魄飄蕩之際,依稀記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總是喊“哪吒”的玩伴,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昏厥。
他後來得太乙真人以蓮花重塑肉身,許多前塵往事變得模糊,但那份真摯的情誼,卻始終深埋心底。
“寶哥哥……”哪吒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寶玉劇烈顫抖的肩膀,“是我。我冇死,師尊救了我,給我重塑了蓮花化身。”
這輕輕一拍,卻讓寶玉壓抑多年的情感如決堤洪水般爆發。
他猛地抓住哪吒的手,觸手溫潤堅實,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哇”的一聲,這個向來矜持的榮國府公子,竟當眾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像是個受儘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們說……說你死了……被逼死了……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你滿身是血……”寶玉哭得哽咽難言,緊緊攥著哪吒的手,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哪吒素來桀驁剛強,此刻眼圈卻也微微發紅。
他想說些輕鬆的話,喉頭卻有些哽住。幼年相伴,無憂無慮的時光曆曆在目。寶哥哥雖然愛哭,膽小,卻總把好吃的、好玩的留給他,在他被其他王公子弟嘲笑“怪胎”時,寶玉總會挺身而出,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那份純粹的情誼,是他短暫而坎坷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溫暖亮色。
“好了,寶哥哥,彆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還得了這麼多寶貝,比以前厲害多了。”哪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反握住寶玉的手。
這時,黛玉也在紫鵑和碧玉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看著眼前重逢的一幕,眼中也盈滿了水光。
她與哪吒也是舊識,當年在朝歌,寶玉、哪吒、她,還有馮紫英、柳湘蓮等人,常在一處玩耍。
在榮國,他們也是一起的玩伴。哪吒雖然淘氣好動,有時捉弄人,但對這個“林姐姐”,卻也多有照顧。
“哪吒……”黛玉輕聲喚道,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哪吒鬆開寶玉,轉向黛玉,仔細看了看她,眉頭微蹙:“林姐姐,你臉色怎地如此差?可是身子不適?”他雖已成仙道之體,靈覺敏銳,立刻察覺黛玉氣息虛弱,神魂不穩,更有隱晦的邪氣糾纏。
黛玉微微搖頭,尚未答話,寶玉已急急道:“是妲己!那妖婦用了陰毒的血脈追魂咒害妹妹!哪吒,你如今神通廣大,可能救妹妹?”
哪吒聞言,眼中寒光一閃:“又是那妖狐!”他上前一步,道:“林姐姐,讓我看看。”
他伸出二指,虛點黛玉眉心,一絲精純的仙靈之氣透入,仔細探查。
片刻後,他收回手,麵色凝重:“好陰毒的咒法!直蝕本源,如影隨形。我的仙氣雖能暫時壓製,卻難以根除。此咒需以自身意誌與本源之力慢慢煉化,或尋施咒者解之。”
黛玉輕聲道:“多謝哪吒弟弟。能暫時壓製,已是幸事。”
這時,薑子牙上前道:“此處非敘話之所,還請三太子入城,再作詳談。”
一行人回到城中。當晚,姬昌侯爺設宴為哪吒接風洗塵,雖在戰時,一切從簡,但席間氣氛卻因哪吒的到來而熱烈許多。
哪吒講述彆後經曆,如何得太乙真人重塑肉身,授以法寶,如何在山中修煉,直到日前奉師命下山助周。眾人聽得唏噓不已,更驚歎其神通。
宴後,哪吒不顧連日奔波勞累,先以仙靈之氣分彆為寶玉和黛玉梳理經脈,壓製血咒。
他的仙氣中正浩大,對那陰邪咒力確有剋製之效,兩人頓覺神魂清明不少,糾纏多日的煩惡感大為減輕。
夜色漸深,眾人散去。寶玉卻拉著哪吒不肯放手,定要他到自己住處秉燭夜談。黛玉知他們兄弟情深,久彆重逢必有無數話說,雖自己身體不適,也堅持陪著坐了一會兒。
燭光下,兩個少年對坐。哪吒已脫去甲冑,換了一身紅色常服,少了戰場上的凜冽,多了幾分舊時模樣。寶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彷彿要將這些年的空白全部補回來。
“哪吒,那些年……你受苦了。”寶玉聲音低澀。
哪吒笑了笑,笑容裡有些滿不在乎,眼底卻有一絲深藏的痛:“都過去了。師尊說得對,舊軀殼不過是束縛,如今這蓮花化身,更好。”
他頓了頓,看向寶玉,“倒是你,寶哥哥,我聽說你在西岐很是用功?還和那妖妃對上了?”
寶玉重重點頭,眼中燃起火焰:“她要害林妹妹,害天下蒼生,我絕不能容她!隻是……我太冇用了,保護不了妹妹,還要靠你回來解救……”
“胡說什麼。”哪吒打斷他,正色道,“我下山時,師尊曾說,此次大劫,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和責任。你能留在西岐,與林姐姐一同麵對,已是勇氣。況且,你身上那塊玉,”他指了指寶玉胸口,“來曆非凡,好生參悟運用,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依仗。”
他又看向一旁靜靜聆聽的黛玉:“林姐姐也是。你心思靈慧,所研習的織造靈紋之術,另辟蹊徑,薑師叔都讚不絕口。那血咒雖惡,但你們二人同心,必有克服之日。”
他的話語堅定有力,帶著一種曆經生死後沉澱下來的力量,讓寶黛二人心中暖流湧動,多日來的陰霾彷彿被驅散了些許。
夜深,黛玉體力不支,先回去歇息了。屋內隻剩下寶玉和哪吒。燭火劈啪,映照著兩張年輕的臉。
“哪吒,”寶玉忽然低聲道,“你恨嗎?恨那些逼死你的人嗎?”
哪吒沉默了片刻,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紅色的袖口在燭光下如火焰流動。
“恨過。”他坦然道,“恨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恨這世道不公。但師尊教我,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的重生,不是為複仇而來。太乙師尊讓我下山,是為輔佐明主,平定亂世,救黎民於水火。這比個人的恩怨,更重要。”
他看著寶玉,眼神清澈而堅定:“寶哥哥,你也要記住。我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為了某一個人。是為了不讓更多的孩子像當年的我一樣,無端慘死;是為了不讓更多的百姓,受那昏君妖妃的荼毒。”
寶玉怔怔地看著哪吒,忽然覺得,這個小時候跟在自己身後、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童,真的長大了。他的肩膀上,扛起了更沉重、更光輝的責任。
“我明白了,哪吒。”寶玉握住哪吒的手,用力點頭,“我們一起。”
窗外,西岐的夜空星河寥落。城內,戰爭的創傷尚未撫平,強敵依舊環伺,內奸暗藏,血咒未解。
但此時此刻,因著這跨越生死、劫後重逢的情誼,因著哪吒帶來的強大助力與堅定信念,希望的火焰,在這座飽經磨難的城市裡,悄悄燃得更旺了一些。
遠山之外,商軍敗退的營地中,桂芳正對著朝歌方向傳來的妲己嚴令,麵色鐵青。而朝歌深宮,水鏡之前,妲己看著鏡中哪吒的身影,以及似乎稍稍振作的寶黛二人,嫵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與冰冷的殺意。
“蓮花化身……太乙老兒倒是捨得。”她低聲自語,指尖猩紅光芒更盛,“也好,正愁血幡祭品分量不足……這具蘊含靈珠本源與蓮台清氣的身軀,倒是意外之喜。”
真正的風暴,正在無聲醞釀。西岐短暫的喘息之後,必將迎來更加狂暴的衝擊。而重逢的溫暖,能否抵擋接下來的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