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蘭台邊境的群山與桑林染成一片沉鬱的輪廓。晚風吹過林梢,發出陣陣嗚咽般的聲響,巧妙地掩蓋了二十餘道黑影迅捷穿行的細微腳步聲。
柳湘蓮一馬當先,素白勁裝在夜色中反而成了最醒目的標誌。他身形飄忽如鬼魅,足尖輕點草葉,幾乎不留痕跡。那雙銳利的眼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輝,敏銳地捕捉著四周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跟在他身後的馮紫英身著絳紫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這位神威將軍之子此刻麵色凝重,手中緊握祖傳的蟠龍點鋼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每一處可疑的陰影。
林瑾則展現出軍中曆練出的乾練,帶著幾名好手分散兩側,依著桑樹林的自然地勢,形成一張無形的搜尋網。他不時打出手勢,調度著眾人的行進節奏。
寶玉被要求緊緊跟在柳湘蓮身側,既緊張又有些莫名的興奮。他緊抿著唇,胸口的通靈寶玉隔著衣物傳來溫潤的觸感,彷彿在為他注入一絲安定的力量。
他們的目標,是位於邊境要衝、規模最大的一處官營織造工坊及相連的千畝桑林。根據此前幾處遇襲地點的分析,胡侃下一步極有可能選擇這裡下手,以造成最大的破壞和恐慌,動搖蘭台的根本。
工坊外圍,原有的守軍已被林如海以“換防演練”為名悄悄增強。明哨暗卡,戒備森嚴,巡邏的兵士甲冑鮮明,在火把照耀下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但柳湘蓮等人並未與明麵上的守軍彙合,而是憑藉高超的身手,如同鬼魅般潛入了工坊與桑林接壤的、更易於滲透的陰暗地帶,在這裡設下了埋伏。
“都警醒些。”柳湘蓮的聲音低沉如耳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夜,必有惡客臨門。”
時間在寂靜的等待中緩緩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勉強透過濃密的桑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四周隻有秋蟲最後的鳴叫與遠處巡夜兵士規律的腳步聲。
寶玉伏在柳湘蓮身旁的草叢中,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驚人。他從未經曆過這等陣仗,手心微微出汗,忍不住低聲問道:“柳二哥,他們……會來嗎?”
柳湘蓮目光依舊緊盯著前方黑暗的林子,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獵手需要有狼的耐心。靜心,感受四周,風會告訴你答案。”
寶玉聞言,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暑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學著柳湘蓮的樣子,將注意力投向周圍的黑暗。漸漸地,他似乎真的感覺到了一些不同。除了風聲、蟲鳴,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令人不舒服的氣息滑過草叢,若有若無地瀰漫在空氣裡。他胸前的玉,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來了。”幾乎在同時,柳湘蓮和另一側的馮紫英幾乎同時以極低的聲音示警。林瑾也立刻打了個手勢,所有埋伏者瞬間繃緊了身體。
隻見前方桑林深處,十幾道黑影如同地底鑽出般悄然現身。他們依舊蒙麵,動作迅捷而無聲,比之前遇到的匪徒顯得更加訓練有素。他們手中持有的不再是普通的刀劍,而是一些造型奇特的鉤索、火鐮以及散發著淡淡腥氣的陶罐。
“是猛火油和蝕骨毒煙!”馮紫英眼神一凜,認出了那些物事,“他們想徹底毀了這片桑林和工坊,斷我蘭台根基!”
那十幾名匪徒分工明確,幾人迅速撲向桑林邊緣,掏出皮囊,將粘稠的黑色火油潑灑在桑樹乾上,另幾人則掏出火摺子準備引燃;
另外幾人則朝著工坊庫房的方向潛去,手中拿著那些裝著毒煙的陶罐,顯然是要在製造混亂的同時,破壞庫內存放的絲綢原料和織機。
“動手!”柳湘蓮一聲低喝,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劍光在月下一閃,如同驚鴻乍現,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取那名正要點燃桑林的匪徒手腕!
馮紫英幾乎同時發動,長槍如龍出淵,帶著一股彪悍無匹的氣勢,槍尖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直刺向手持毒罐的匪徒後心!
林瑾與其餘好手也紛紛從埋伏處躍出,刀光閃爍,勁風呼嘯,瞬間與反應過來的匪徒纏鬥在一起!寂靜的桑林邊緣頓時金鐵交鳴之聲大作,驚起夜宿的飛鳥。
戰鬥爆發得極其突然且激烈。那些匪徒顯然冇料到會遭遇如此精銳的伏擊,倉促應戰,但他們的凶悍與默契也遠超尋常匪類,尤其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一時間竟堪堪抵住了柳湘蓮等人的第一波攻勢。
寶玉被一名經驗豐富的護衛護在身後,緊張地看著眼前的廝殺。
他看到柳湘蓮劍法精妙絕倫,每一劍都如天外飛仙,軌跡難測,直指要害,逼得對手連連後退,隻有招架之功;
看到馮紫英槍勢沉猛霸道,蟠龍槍如活物般翻飛,往往一槍便能震飛敵人的兵器,勁風掃過,地麵草屑紛飛;
也看到林瑾年紀雖輕,但刀法沉穩老辣,攻守兼備,頗有軍中悍卒的章法,顯然在邊關冇少經曆實戰。
然而,匪徒之中,有一人格外顯眼。他身形瘦小枯乾,動作卻如同鬼魅,飄忽不定,手中並無兵器,隻是十指指甲尖銳烏黑,長約寸許,揮舞間帶起道道腥風,竟能硬撼刀劍,發出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他口中不時發出嘶嘶的怪響,如同毒蛇吐信,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粘稠陰冷起來,讓人極不舒服。
“果然有妖人作祟!”柳湘蓮冷哼一聲,劍勢陡然一變,不再追求精巧變幻,而是變得大開大闔,古樸雄渾。劍身上隱隱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白色毫光,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彷彿能滌盪妖氛,直劈那瘦小匪徒!
那瘦小匪徒感受到柳湘蓮劍上那股令他心悸的氣息,怪叫一聲,不敢硬接,身形詭異地一扭,竟如同冇有骨頭般,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滑了開去,同時張口噴出一股濃密腥臭的黑煙,如同活物般直撲柳湘蓮麵門!
“小心毒煙!”馮紫英大喝提醒,一槍逼退身前的敵人,想要回身援手。
柳湘蓮卻不閃不避,體內真氣流轉,手腕一抖,劍光瞬間爆開,如一朵青蓮綻放,劍氣縱橫,竟將那團凝聚不散的黑煙攪得四散崩離!他步法如風行水上,緊追那瘦小匪徒,劍尖吞吐寒芒,始終不離其周身要害。
就在這時,那名被柳湘蓮精妙劍法和純陽正氣逼得狼狽不堪的瘦小匪徒,眼見無法逃脫,眼中猛地閃過一道慘綠色的凶光,充滿了暴戾與瘋狂。
他猛地扯掉自己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尖嘴猴腮、佈滿詭異扭曲的青色紋路的臉龐,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刺耳的厲嘯!
隨著這聲厲嘯,他周身黑氣大盛,如同沸騰的墨汁般翻滾,身體竟開始不自然地膨脹變形,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拱起!與此同時,其他幾名匪徒也彷彿受到了召喚,紛紛捨棄對手,不顧一切地朝著桑林深處潑灑火油,並將點燃的火摺子扔了過去!
“轟——!”“轟——!”
幾處火頭瞬間爆燃起來,藉助猛火油和乾燥的桑葉枯枝,火勢迅速蔓延開來!濃煙滾滾,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熊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將廝殺中眾人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救火!快救火!”林瑾見狀大急,連忙分派人手。一旦桑林儘毀,工坊被焚,對蘭台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而那名正在妖化的匪徒,氣息變得愈發狂暴凶戾,他猛地揮爪,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烏黑爪影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腥臭之氣,閃電般抓向柳湘蓮!這一擊,無論是速度還是威力,都遠超之前!
柳湘蓮麵色凝重,正欲催動全身功力,以絕學應對。突然,一道身影猛地從他側後方衝了出來,竟是寶玉!
原來寶玉見那妖人突變,形貌駭人,火勢又起,心中焦急萬分,眼見那淩厲詭異的爪影襲向柳湘蓮,他想也冇想,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想要替柳湘蓮擋住這一擊!
在他衝出的刹那,胸口的通靈寶玉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無形力量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轟然擴散!
“嗡——!”
那烏黑淩厲的爪影撞上這股無形力場,竟如同冰雪遇陽春,瞬間消融了大半,威力十不存一!殘餘的力量擊中寶玉胸口,將他震得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但竟並未受到想象中的重創!
那妖化匪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至純至正的力量反震,怪叫一聲,妖化進程似乎都被打斷了一瞬,臉上露出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住寶玉胸前那兀自散發著柔和卻堅定微光的玉玦。
“寶玉!”柳湘蓮又驚又怒,一把扶住寶玉,探查到他隻是氣血震盪,並無大礙,心中稍安,隨即眼中寒芒大盛,如萬年寒冰,瞪向那妖人,“你找死!”但他心中亦是震動萬分,寶玉身上這塊玉,果然非同凡響,竟能剋製妖邪!
趁此機會,馮紫英已從側麵一槍刺來,槍出如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取那妖人因驚駭而露出的肋下空門!林瑾也指揮著部分人手,一邊警戒其他匪徒,一邊奮力撲打開始蔓延的火勢。
那妖人見事不可為,又深深忌憚寶玉身上那莫名剋製他的力量,恨恨地瞪了眾人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寶玉和他胸前那塊玉一眼,彷彿要將這影像刻入腦海。他身形一縮,周身黑氣翻湧,竟化作一道稀薄的黑煙,融入熊熊火海與濃煙之中,瞬息間便不見了蹤影,隻留下一聲充滿怨毒的嘶鳴在夜風中飄散。
其餘匪徒見首領遁走,也紛紛虛晃一招,四散逃入黑暗的山林。
柳湘蓮冇有下令追擊,他心知那妖人詭異,手段莫測,窮寇莫追,當務之急是救火和確保寶玉等人的安全。他立刻與馮紫英、林瑾等人投入到滅火之中。
所幸發現得早,眾人撲救及時,加上原本就有準備的守軍趕來支援,火勢最終被控製住,隻燒燬了邊緣一小片桑林,工坊主體及大部分桑林安然無恙。
戰鬥平息,火光漸熄,隻留下滿地狼藉、焦糊的樹乾和刺鼻的氣味。清點戰場,擊斃匪徒七人,生擒重傷者兩人,己方亦有數人輕傷,所幸無人陣亡。
寶玉在護衛攙扶下站起身,捂著依舊有些發悶的胸口,看著那被燒焦的桑樹和忙碌救火的眾人,心中充滿了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剛纔那一刻,他好像……真的幫上忙了?那塊玉……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溫潤依舊,那奇異的熱度已漸漸消退。
柳湘蓮走到他身邊,再次確認他並無大礙,才沉聲道:“下次不可再如此魯莽!若非你那玉……”他語氣雖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後怕。方纔若寶玉有個閃失,他不知該如何向賈家和林家交代,更無法麵對自己的內心。
馮紫英也走過來,重重拍了拍寶玉的肩膀,讚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這份膽氣,馮大哥佩服!不過剛纔那一下……你這玉,真是個了不得的寶貝!看來傳言非虛!”他看向通靈寶玉的目光,充滿了驚奇。
林瑾則忙著指揮人手審訊那兩名被俘的匪徒,希望能撬開他們的嘴,得到更多關於胡侃和那妖人的情報。
然而,眾人心中都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明白經此一役,局勢已然不同。胡侃派來的絕非普通匪類,其中竟混有身懷詭異妖術之人!而寶玉身上通靈寶玉的秘密,恐怕也已徹底暴露。蘭檯麵臨的威脅,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詭異、更加強大。遠處的黑暗中,彷彿有一雙幽綠殘忍的眼睛,正帶著冰冷的笑意,注視著這一切,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