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自那夜窺見父親與西岐密使的交談,便似換了個人。他時常獨坐發呆,眼神空茫地望著某處,彷彿在努力消化一個遠超他年齡所能承受的驚人秘密。他望向黛玉的目光,更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焦灼與保護欲。
襲人、麝月等人隻當他是因為黛玉即將離去而傷心過度,變著法兒地寬慰,端來他素日愛吃的點心,講些市井趣聞,寶玉卻隻是勉強應付,食不知味,聽不入耳。
雖然他曾經勸父親早日整軍經武,以備不測,但是事實真的到了眼前,他又是如此彷徨、畏懼。那“西岐”、“朝歌耳目”、“險事”等字眼,如同鬼魅般在他腦中盤旋,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雕梁畫棟的榮國府,竟是一個危機四伏的囚籠。
這日午後,他神思恍惚地行至園中沁芳橋,卻見探春正帶著侍書、翠墨等幾個丫頭,在橋邊指揮著幾個婆子搬運幾盆新到的蘭草。探春穿著一件杏子紅綾襖,外罩黃緞掐牙背心,顯得神采奕奕,指揮若定。
“這盆放在假山石旁,那兩盆送去給林姐姐,仔細著彆碰了葉子!”她聲音清脆,條理分明。
寶玉駐足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三妹妹,不知從何時起,已不再是那個隻會跟在自己身後、需要他庇護的小丫頭了。她身上有種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乾練與氣魄。
探春回頭看見寶玉,見他神色鬱鬱,便揮手讓下人們先去忙,自己走了過來,關切道:“二哥哥,你臉色不好,可是身上不爽利?”
寶玉看著她明亮而堅定的眼眸,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恐慌與無助,幾乎要脫口而出。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三妹妹……我……我有些怕。”
探春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她聰慧過人,近來府中氣氛詭異,父親深居簡出,林姐姐突然被接回,再加上之前伯邑考之事、僧道偈語,她早已察覺山雨欲來。她將寶玉拉到橋邊僻靜處,低聲道:“二哥哥怕什麼?可是……聽到了什麼,或是看到了什麼?”
寶玉眼圈一紅,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緊緊抓住探春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顫抖:“我……我前幾日夜裡,看見父親……他和幾個陌生人在假山裡的空房子說話,提到了……西岐,還說……朝歌有耳目,連林妹妹回家的事,他們都想利用……”他語無倫次,但探春已聽出了大概。
她心中亦是巨震,臉色瞬間白了白,但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反手握緊寶玉冰涼的手,壓低聲音,語氣異常嚴肅:“二哥哥!這話你萬萬不可再對第二人提起!連林姐姐、襲人她們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漏!”
寶玉被她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嚇住,連連點頭。
探春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才湊到寶玉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道:“二哥哥,你我都清楚,如今時局,已到了懸崖邊上!朝中昏君妖妃當道,忠良被害,西岐……西伯侯乃仁德之主,天下歸心。我們每日勤練武藝,學習兵法戰冊,不都是為了這一天嗎?父親……想必是做出了選擇。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順水推舟。協助父親,完成大事?不過,這是抄家滅族的大事!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你我務必小心謹慎!”
寶玉不怕自己赴湯蹈火,但是害怕將林妹妹牽扯進來。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探春繼續道:“正因如此,我們才更不能慌,不能亂!府中人多眼雜,難保冇有朝歌的耳目。你平日言行,更需謹慎,絕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任性胡鬨,授人以柄!尤其是……”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尤其是林姐姐即將回蘭台,此事或許……或許正可讓她避開這場風波,未必是壞事。”
寶玉猛地抬頭:“可是他們想利用林妹妹……”
探春打斷他:“所以我們要護著她平安離開!更要讓府中看起來一切如常,不能讓外人看出任何端倪!二哥哥,你明白嗎?此刻的榮國府,就像一艘航行在暗礁密佈的海上的大船,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穩住自己,才能不讓這艘船傾覆!”
她年紀雖小,但這番話卻說得斬釘截鐵,目光中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與智慧。
寶玉看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妹妹。在他還沉溺於悲傷與恐懼之時,探春卻已在思考如何穩住大局,如何保護家人。
“那……那我們該怎麼做?如何保護林妹妹?”寶玉茫然地問,聲音裡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依賴。
探春沉吟片刻,道:“父親是穩妥之人,斷然不會讓林姐姐涉險。而且你聽到的話裡,父親是拒絕利用林姐姐的,因此林姐姐不會有危險。即便父親決定利用林姐姐歸家做文章,他也會安排好一切。”
探春繼續說道:“我們可以請求跟著林姐姐一起去蘭台國,一方麵是探望姑姑、姑父,另一方麵也可以保護林姐姐。另外也可以給父親和姑父密切聯絡提供理由。”
她目光炯炯地看著寶玉,“馮紫英哥哥信中讓你‘勤習文武’,你便正大光明地去做!旁人隻會當你有所奮發,絕不會疑心他處。”
寶玉聽著探春一條條清晰的分析與安排,那顆惶惑不安的心,竟漸漸安定下來。他用力點了點頭:“三妹妹,我聽你的。”
探春見他聽進去了,稍稍鬆了口氣。
寶玉道:“還有一事。園中姊妹,迎春姐姐性子軟,惜春妹妹年紀小,且讓她們依舊如常便好。”
恰在此時,賈政因那夜與西岐使者散宜生密談後,心中亦是焦慮。
散宜生提出,林黛玉身為蘭台侯女兒,其歸家車隊規模不小,且路線固定,若能巧妙安排,或可將一些緊要人物、密信,偽裝成黛玉的隨行人員或行李,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往蘭台,以及路上途經的陳塘關或其他聯絡點。
此計雖險,卻也是目前打破朝歌封鎖、傳遞訊息的一條捷徑。然而,正如賈政當場拒絕的那樣,他豈能讓外甥女冒此奇險?
正當賈政在書房內躊躇難決時,黛玉卻在一個午後,由紫鵑扶著,主動來到了書房求見。
她穿著盤金彩繡綾襖,蔥綠撒花百褶裙,眼神清澈堅定。
“甥女拜見舅舅。”黛玉盈盈下拜。
賈政見她來了,忙令看座,溫言道:“玉兒身子可好?你父親派人來接,歸期在即,可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對舅母說。”
黛玉卻不起身,依舊跪在地上,抬起頭,目光直視賈政,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舅舅,甥女近日……隱約聽聞一些風聲。可是……可是因我歸家之事,讓舅舅為難了?”
賈政心中猛地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玉兒何出此言?你安心回家便是,莫要聽些閒言碎語。”
黛玉搖了搖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舅舅,甥女雖年幼無知,卻也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伯邑考大哥之死,哪吒兄弟之殤,曆曆在目。如今妖妃當道,忠良受戮,天下洶洶,舅舅與父親身處其位,豈能獨善?若……若甥女這歸家之路,於大事稍有裨益,甥女……萬死不辭!”
她這番話,說得賈政心頭巨震,他萬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外甥女,竟有如此見識和膽魄!
他連忙起身扶起黛玉,“好孩子!快起來!你的心,舅舅知道了!隻是此事太過凶險,舅舅怎能……”
“舅舅!”黛玉堅持道,“正因凶險,才更需謹慎周詳。甥女一介女流,歸家乃人之常情,不易惹人懷疑。若安排得當,或可出其不意。為了父親,為了舅舅,為了……這天下能有一線清明,甥女願意一試!”
原來,寶玉和探春的談話,被黛玉無意之中聽到了。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義,她覺得義不容辭。
賈政看著黛玉那雙酷似其母賈敏的眸子,其中閃耀的決絕光芒,讓他這個曆經官海沉浮的漢子也不禁動容。
他沉吟良久,終於重重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如此深明大義……此事,容舅舅再細細斟酌。”
黛玉主動請纓的訊息,不知怎的,竟也被寶玉和探春知曉了。二人又是心疼,又是敬佩,更覺不能讓她獨自涉險。
當日下午,寶玉和探春便一同來到賈政書房,雙雙跪倒在地。
寶玉搶先道:“父親!讓兒子陪同林妹妹一起去蘭台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兒子……兒子定會護得林妹妹周全!”他雖不知具體計劃,但隻想陪在黛玉身邊。
探春也懇切道:“父親,女兒也願同往。女兒近日習武,略通弓馬,或可助兄長一臂之力。況且多一人,多一分心,沿途也能幫著林姐姐打理瑣事,不令人生疑。”
賈政看著跪在眼前的一雙兒女,兒子雖仍顯稚嫩,卻目光堅定;女兒英氣勃勃,心思縝密。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孩子們成長的欣慰,更有對他們即將踏入險境的憂慮。
然而,黛玉歸家之事既已決定利用,有寶玉、探春同行,一來可以更好地掩護真實目的,二來也能互相照應,三來……或許也能讓他們暫時離開這即將成為風暴眼的榮國也未嘗不好,況且有一兒一女在蘭台,以後和蘭台的資訊溝通就更名正言順。
思慮再三,賈政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也罷。你們既有此心,便一同去吧。隻是此行非同小可,一切需謹言慎行,絕對聽從安排,不得有絲毫任性妄為!”
寶玉和探春聞言,皆是心中一鬆,連忙叩頭應承。
就在賈政暗中加緊佈置,挑選可靠家將、準備行裝、規劃路線,黛玉歸期已定於兩日之後時,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再次狠狠劈在了榮國府上空!
這日清晨,賈政尚未起身,便有心腹家人慌慌張張叩門稟報,聲音都變了調:“老爺!大事不好!京中六百裡加急傳來訊息,朝廷派往江南巡查鹽政、並‘體察民情’的欽差隊伍,已抵達榮國石頭城碼頭,不日即將入城!”
賈政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驟縮:“欽差?為首的何人?”
“正使是……是位宗室老王爺,隻是掛名。真正主事的副使,是……是費仲的心腹,尤渾!”
尤渾!賈政心中一驚。費仲、尤渾,乃是妲己座下最得力的兩條惡犬,貪酷狡詐,無惡不作!他們此時前來,所謂“巡查鹽政”、“體察民情”不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不言而喻——清查與西岐往來者,打擊異己!
然而,家人的下一句話,更是讓賈政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彷彿凍結了!
“還……還有,隨行人員中,有一位名叫胡侃的參軍,據說是……是蘇娘娘新認的義兄,深得陛下和娘娘信任!此人行事詭異,據說……據說身懷異術,是專門來江南……為大王來尋找什麼‘補天石轉世’的一男一女!”
“胡侃……狐?”賈政喃喃道,商容血詔中“妖氛日熾”四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妲己的義兄,身懷異術,尋找補天石轉世……這絕非空穴來風!他猛地想起那一僧一道的偈語,想起寶玉出生時口銜寶玉的異象,想起黛玉那迥異於常人的靈秀與病弱……難道,那所謂的“補天石”應在了這一對孽障身上?!
尤渾的親至,已是極大的麻煩,如今再加上這個神秘莫測、目的直指寶玉黛玉的胡侃!榮國府瞬間被推到了懸崖的最邊緣!黛玉的歸家計劃,寶玉、探春的同往,此刻看來,已不僅僅是傳遞訊息的冒險,更是能否在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中,保住這幾個孩子性命的生死之搏!
賈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他必須立刻調整計劃,必須在尤渾和胡侃入城之前,讓黛玉等人儘快、並且儘可能不引人注目地離開!
“傳我的話,”賈政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沙啞,“林姑娘歸家之期,提前!就在明日淩晨,天色未明之時,即刻出發!所有行裝從簡,隨行人員務必精乾可靠!快去準備!”
榮國府內,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那原本還帶著離愁彆緒的平靜,被這突如其來的欽差隊伍徹底擊碎。
一場明槍暗箭、生死攸關的較量,就在這金陵春暖花開的時節,驟然拉開了血腥的帷幕。而寶玉、黛玉、探春這三個少年的命運,也將在這一次被迫提前的旅程中,迎來前所未有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