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哪吒在陳塘關前,憤然舉刀,剔骨還父,割肉還母。那一幕慘烈景象,直叫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待他魂魄脫離那具血肉模糊的軀殼,隻覺得身子輕飄飄渾不著力,彷彿一片羽毛,被一陣陰風捲著,飄飄蕩蕩,直往那幽冥地府而去。
他這一縷魂魄,渾渾噩噩,意識模糊,隻餘一股不屈的悲憤與天大的委屈縈繞不散。
周遭是灰濛濛一片,無日無月,無星無辰,隻有永恒的昏暗與死寂。陰風颯颯,吹在身上,卻不覺得冷,隻因魂魄之痛,遠勝於肉身之苦。
放眼望去,無數同樣茫然的孤魂野鬼在虛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蕩,發出陣陣若有若無的嗚咽,更添幾分淒惶。
就在這茫然飄蕩之際,哪吒那一點不滅的靈識深處,彷彿被什麼觸動。
哪吒本非凡人。陳塘關總兵府內,他的母親殷夫人懷胎三年零六個月,遲遲未能分娩,闔府上下憂心忡忡。那一日,正值午時,突然滿室紅光,異香撲鼻,夫人竟誕下一個滴溜溜旋轉、光華燦燦的肉球!眾人皆驚駭不已,丫鬟仆婦嚇得尖叫奔走,高喊:“妖精!夫人生了個妖精!”
總兵李靖聞訊提劍趕來,見此異狀,亦是眉頭緊鎖,他身為武將,煞氣深重,見狀不及細想,怒喝一聲:“是何妖物,敢來惑人!”手起劍落,寒光一閃,竟將那肉球劈作兩半!
誰知肉球裂開,並無血腥,反而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嬰從中跳將出來,遍體紅光,麵如傅粉,右手套著一隻金鐲(乾坤圈),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混天綾),他落地即能行走,目光炯炯有神,非但不哭,反而發出嘹亮笑聲,彷彿在向這世間宣告他的降臨。
這個孩子就是哪吒。
原來,哪吒乃是崑崙山玉虛宮至寶——靈珠子轉世!那靈珠子本是天池孕育的先天靈物,彙聚了無窮的天地靈氣與日月精華,被元始天尊珍藏,後賜予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真人以無上道法悉心溫養提煉,使其成為洞中活寶奇珍。
隻因殷商氣數將儘,成湯天下六百年基業將傾,西岐聖主將出,天命歸周,一場革故鼎新、斬將封神的大劫即將拉開序幕。
哪吒,作為靈珠子轉世,正是奉了玉虛宮法旨,應運下世的伐紂先行官,肩負著未來保周滅商的重任。
他此番轉世,是借了父母精血,方得那具鮮活肉身,承載天命。如今卻因一場陰謀構陷,被逼自戕,魂魄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無所依歸,在那幽冥邊界沉浮,隻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無儘的虛無徹底吞噬、同化,歸於寂滅。
正當他神魂搖曳,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冥冥之中,一股溫暖、熟悉而堅韌的牽引之力,如同黑暗中垂下的一根金線,自無窮高處傳來,絲絲縷縷,縈繞在他即將渙散的靈識周圍。這力量柔和卻不容抗拒,引導著他穿越重重幽冥迷霧,徑往那記憶深處、仙氣繚繞的乾元山金光洞而去。
金光洞內,雲床之上,太乙真人緩緩睜開法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深切的歎息。他早已憑藉無上道行,感知徒兒遭此殺身之劫。
此刻見哪吒魂魄渺渺而來,形容黯淡,靈光微弱,不由地心生憐惜,歎道:“癡兒啊癡兒!你性情剛烈,寧折不彎,終招此奇禍。然此亦是你命中之劫數,合該有此一難,褪去那凡俗血肉之軀,方可成就日後蓮花仙體,擔當大任。”
哪吒魂魄見到師尊,如漂泊的遊子見到親長,滿腔的悲憤、委屈與不甘,儘數化作無聲的泣訴。他雖不能言,但靈識波動,已將陳塘關前如何遭遇三太子殷蘇、殷蘇如何殺死巡海夜叉李艮,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如何殺死殷蘇,自己如何與敖丙理論、自己如何被逼應戰,誤殺敖丙,以及殷蘇仆人栽贓、陷害於他、欽差如何捉拿、四海龍王如何威逼、自己最終如何被逼剔骨割肉以保父母百姓的前因後果,钜細靡遺地呈現在真人麵前。
真人靜聽完畢,麵容肅穆,沉吟良久,方開口,聲音恢弘而慈悲:“哪吒,你肉身已毀,然一點先天靈光不昧,尚存於世。欲要重塑形神,再立於天地之間,需受人間香火祭祀,凝聚萬民虔誠念力,以此滋養魂魄,穩固靈識。此乃你重生必經之路。你且迴轉陳塘關,托夢與你母親殷氏,令她於城外四十裡翠屏山上,尋覓一處風水佳地,麵朝東海,為你建造一座行宮,塑你金身。若能受得三年香菸供奉,吸收萬民信仰,魂魄得以凝實如初,便可重獲新生,再返人間,輔佐將來真主,成就一番封神功業。此事關乎你重生之機,至關重要,速去速回,切勿延誤時機。”
哪吒魂魄領了法旨,再拜叩首,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他乘著夜風,心急如焚地趕往陳塘關。時值三更,總兵府內宅萬籟俱寂,唯有書房一盞孤燈,映著李靖鐵青而疲憊的臉龐,他雖保得性命,仍戴罪留守,心中鬱結,對哪吒之事又是痛惜又是惱怒。
內室之中,殷夫人更是難以入眠,獨坐燈下垂淚,手中緊緊摩挲著哪吒幼時玩耍的玩具,形容憔悴,雙目紅腫如桃,彷彿老了十歲。
哪吒魂魄潛入房中,見母親如此悲慟形狀,心中大慟,猶如萬箭穿心,刀絞肺腑。他強忍悲痛,凝聚起殘存的魂力,在殷夫人恍惚的夢境中顯出身形。
夢中,他依舊是那紅衣少年的模樣,隻是身形虛幻飄忽,麵色悲慼,眼中含淚。他跪倒在母親麵前,泣訴道:“母親!母親!不孝孩兒哪吒回來了!如今孩兒魂魄無棲,孤苦無依,在那幽冥地界隨風飄蕩,苦楚難言,如墜無邊寒冰地獄!望母親念及為兒死得淒慘,憐孩兒年少無辜受此奇冤大難,救孩兒則個!離此關四十裡有一翠屏山,山勢靈秀,其上有一處麵朝東海的空地,風水極佳,可聚靈氣。求母親念在母子之情,暗中差遣絕對可靠之人,為孩兒在那裡建立一座行宮,塑我神像,使我受些人間香菸,得些百姓念力滋養,便可穩固魂魄,漸漸脫離這幽冥無邊之苦,他日或有機會,再好去托生天界,或重獲新生。孩兒感念母親慈德,恩情甚於天淵!此事……此事萬勿讓父親知曉!他若知道,必然不容,孩兒則永無超生之望矣!”
殷夫人於夢中見愛子形容慘淡,言語悲切,句句泣血,字字含淚,那情景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心口狂跳不止,枕畔早已被冰冷的淚水浸濕了一大片。她撫著胸口,喘息良久,知是兒子顯靈求助,絕非虛幻夢境。慈母之愛子,勝過自身性命百倍,雖知此事若被那固執忠君、恪守禮法且正因哪吒之事承受巨大壓力的李靖知曉,必遭雷霆震怒,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但她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孩兒魂魄無依,永受沉淪之苦?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為兒子闖上一闖!
翌日,殷夫人便強忍悲痛,尋了個要去城外寺廟為亡兒祈福、需靜心數日的由頭,暗遣最心腹的、自孃家帶來的陪嫁男仆,攜帶自己的體己銀兩,又精心挑選了幾名口風極緊、絕對忠心的老家丁,秘密前往翠屏山,按照哪吒夢中所指,尋覓那處空地,立即興工破土,起建行宮。
不過旬月功夫,一座雖不宏大巍峨,卻也肅穆莊嚴、飛簷鬥拱的“哪吒太子行宮”便悄然矗立在翠屏山巔,麵朝波濤萬頃的東海。殿內正中,塑了哪吒神像,金身熠熠,高約丈六,臂纏混天綾,腰間掛著乾坤圈,眉目飛揚,英姿勃勃,依稀可見往日的颯爽風采與不羈神韻。隻是那塑像匠人或許聽聞了些許故事,無意中竟在那炯炯眼神裡,雕琢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憤與倔強,彷彿訴說著不甘與冤屈。
自此,哪吒便在翠屏山顯聖。他本是先天靈物化身,根基深厚,又含天大冤屈而死,其孝烈事蹟與慘烈結局早已在陳塘關乃至周邊地帶的百姓間悄悄流傳,聞者無不唏噓。
百姓們感其孝義剛烈,憐其年少屈死,更兼傳聞這翠屏山上的哪吒神君極為靈驗,有求必應——求藥問卜者,往往得愈;祈雨禳災者,常獲甘霖;甚至有些受豪強欺壓、有冤難申的百姓,偷偷前來訴苦求庇佑,竟也能奇蹟般地得以昭雪。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不過數月之間,翠屏山哪吒行宮香火鼎盛,遠近聞名,每日裡上山進香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摩肩接踵,香菸繚繞,晝夜不絕。
那嫋嫋升騰的香菸,那萬民虔誠叩拜時產生的純粹念力,絲絲縷縷,跨越虛空,源源不斷地彙聚於哪吒那寄居在神像之中、尚且脆弱的神魂之內。
這信仰之力如同甘霖滋養著久旱的幼苗,又如金絲銀線編織著破損的蛛網,使他的魂魄日漸凝實、壯大,那原本虛幻飄搖的身影,也漸漸有了些許實質的感覺,意識愈發清晰,甚至能微微調動一絲香火神力。
然而,如此盛大、幾乎半公開的香火景象,豈能長久瞞過朝歌城裡那位神通廣大的妲己、以及她身邊那些無孔不入的耳目?
早有那依附於妲己麾下、四處查探民情的精怪小妖,將翠屏山哪吒廟香火如何鼎盛之事繪聲繪色地報告給了狐妖妲己。
妲己聞聽此報,鳳目含煞,纖纖玉指猛地攥緊了手中那柄溫潤的玉如意,她貝齒緊咬,冷笑道:“好個李靖!教子無方,縱子行凶,弑殺王子,其罪當誅!陛下開恩,允他戴罪留守,已是法外施仁。其子死後,非但不知悔改收斂,竟還敢私立廟宇,塑像惑眾,收受香火,蠱惑民心,此其心可誅!”
她正愁尋不到新的由頭徹底扳倒這些自詡忠良、手握兵權的武將,此事恰是天賜良機,正好藉此發難,一舉剷除李靖。她找紂王報告,紂王卻不當回事。“一個小廟而已,能掀起什麼波瀾!”
妲己轉念一想,扳不倒李靖,也不能讓哪吒好過!若哪吒得到香火,修煉成仙,對自己絕無好處。不如如此這般,讓他們父子生出嫌隙,斷絕哪吒轉世或者複生的可能。
為免直接出麵引來非議,或是被聞仲等截教能人看破行藏,她命其妹嫵媚,施展妖法,幻化成李靖的模樣,點起一隊小妖精,扮作兵丁,氣勢洶洶直奔翠屏山而去。
此時,李靖本人尚在陳塘關軍府中處理公務,對此毫不知情。翠屏山上,仍是香客如織,燈火通明。
嫵媚幻化的“李靖”率兵突然出現,立於行宮之前,麵色“鐵青”,做勃然大怒狀,對著驚愕惶恐的眾多進香百姓怒喝道:“爾等無知小民,安敢聽信邪祟,聚眾淫祀!此逆子哪吒,生前不遵父訓,惹是生非,闖下潑天大禍,死後焉得為神?立此邪廟,塑此惡像,蠱惑人心,壞我朝廷法度,動搖社稷根基!此等禍患,斷不可留!”遂不由分說,下令隨行妖兵放火焚廟。
頃刻間,烈焰騰空,濃煙滾滾,劈啪作響,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木質結構的殿宇。那凝聚了哪吒重生希望的莊嚴殿宇、那承載了萬民念力、日夜受香火供奉的金身神像,在熊熊烈火與滾滾濃煙中轟然倒塌、扭曲、熔化,最終化為一片焦土瓦礫和不成形狀的金屬塊。
嫵媚幻化的“李靖”立於火場之前,厲聲分付那些驚恐萬狀、哭泣不止、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爾等聽真!此非正神,乃惑亂人心之妖孽耳!今日毀廟,以正視聽!日後誰敢再來此進香,或是私下祭祀,便以逆黨同謀論處,絕不寬貸!”
香火驟斷,念力之源被粗暴無比地掐滅,哪吒那依附於神像、剛剛凝聚起來、尚未完全穩固的神魂,頓時如遭泰山壓頂,又似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他隻覺一股撕裂魂魄的劇痛傳來,靈識瞬間黯淡下去,幾乎當場潰散!
他的魂魄懷著滿腔絕望的悲涼,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再上乾元山。
太乙真人聽罷哪吒魂魄帶著泣音的陳述,眼中寒芒一閃,早已洞徹前因後果,知曉是妖孽作祟,顛倒黑白,陷害忠良,更斷徒兒生路。他緩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冷意:“李靖此舉,著實不智,不明!”
隨即又對哪吒道,“然而,你既已剔骨還父,割肉還母,與他恩斷義絕,兩不相欠。翠屏山之事,乃是你自身機緣,借香火重塑己身,與他李靖何乾?他竟不容你受些人間香火,如何成得身體?此中必有蹊蹺。”
真人沉吟片刻,已知天意如此,香火之路已斷,但另一條更契合哪吒本源的大道即將開啟。
他拂塵一擺,道:“也罷,看來香火重生之路已不可行。時機將至,你師叔薑子牙不日也將下山,封神榜即將開啟,天地殺劫將起。既為你,為師便與你做件好事,助你重獲新生,且不再受那凡俗血肉之軀束縛,亦免再受這般人間閒氣,未來更能神通廣大,降妖除魔!”
遂喚金霞童兒至後山那靈氣最為氤氳的五蓮池中,摘來那沐浴了千萬年天地靈氣、日月精華的仙品蓮花兩枝,碩大荷葉三個,放於丹墀之下。
真人默運玄功,施展斡旋造化之大法力,但見袖袍鼓盪,無風自動,整個金光洞內道韻瀰漫,霞光流轉。他將那聖潔的蓮花瓣兒片片摘下,依天、地、人三才方位鋪就法壇;又將那碧綠如玉、堅韌異常的荷葉梗兒,以無上神通手法,折成三百六十個骨節,暗合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數;三個荷葉,按上、中、下方位,穩穩托住蓮花法陣,對應天、地、人三才。真人又自紫金葫蘆中取出一粒金光燦燦、龍眼大小、蘊藏著無窮造化之機的九轉金丹,置於陣法中樞,作為核心動力。
隨即,真人口誦玉虛秘傳真言,手掐玄奧道訣,法用先天,氣運九轉,分離龍虎,調和坎離陰陽二氣。
但見洞府內光華大盛,七彩瑞氣如潮水般奔湧彙聚,注入那蓮花、荷葉、金丹組成的陣法之中。陣法緩緩旋轉,越來越快,散發出生命氣息與玄奧道韻,彷彿在孕育一個全新的生命。
真人覷定哪吒那飄搖欲散、悲憤交織的魂魄,喝一聲:“此時不現人形,更待何時!”往那荷蓮中心猛地一推!
隻聽得砰然一聲清越脆響,似金玉交鳴,又如仙樂奏響!
霎時間,瑞氣千條噴薄而出,霞光萬道照耀洞府,氤氳香氣瀰漫四周!光華漸漸散處,隻見法陣中心跳起一個人來。
但見他麵如傅粉,唇似塗朱,眼運精光,射衝鬥府,眉心生就一點靈光聖痣,周身隱有蓮花清氣環繞,光華流轉,仙風道骨,凜然神聖——正是哪吒以蓮花化身重獲新生!
比之從前那血肉之軀,更多了幾分清聖超然、不染塵埃的仙靈之氣,少了幾分人間煙火與俗念羈絆。
哪吒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澈而深邃,恍如隔世。他感受到這具新身體內蘊含的磅礴力量、盎然生機以及與天地靈氣無比契合的圓融感,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隻覺得靈巧更勝往昔,心念微動,便能感應到天地法則。他立刻整肅衣冠,拜倒在地,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力量:“弟子哪吒,叩謝師尊再造之恩!此恩如同天地,弟子永世不忘,必當竭儘全力,輔佐明主,斬妖除魔,以報師恩!”
真人拂塵輕揚,一股柔和之力將哪吒扶起,諄諄囑咐道:“你今已是蓮花化身,超凡脫俗,不染塵埃,不墮輪迴,不懼大多數邪術妖法。往後當時刻勤修玉虛道法,精進武藝神通,以待天時。輔佐明主,成就封神功業,肅清寰宇,方不負為師今日為你重塑之苦心,亦不負你靈珠子之本源。”自此,哪吒便在乾元山金光洞中潛心修煉,將那一腔悲憤與冤屈化為無窮動力,修為一日千裡,隻待風雲際會,便再臨凡塵,清算恩怨,踐行天命。
哪吒重生之日,是九月九日,後世稱這天是重陽節。
在這一天,寶玉做了一個奇怪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