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賈府眾人離了那風波險惡的朝歌城,一路車馬勞頓,終是平安抵達了榮國石頭城。這榮國府勝在亭台精巧,池館清幽,更兼地處江南,氣候溫潤,花木繁盛,彆有一番令人心靜的韻味。
賈母自是住進了最為寬敞幽靜的榮慶堂,王夫人等回到各自院落。府中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見寶玉黛玉回來了,非常興奮,大家如同出了籠的雀鳥,頓時覺得天地開闊,呼吸都自在起來。那朝歌城中的陰霾,似乎也被這江南的暖風與綠水洗滌去了不少。
時值盛夏,金陵更是熱得如同蒸籠一般。幸而榮國府老宅後園有一處極大的池塘,池中遍植蓮藕,池塘上有一個水榭名為“藕香榭”,此時正是“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的景象。這裡便成了幾個孩子避暑嬉戲的樂園。
這日午後,烈日當空,蟬鳴聒噪。寶玉隻穿著一件鬆花綠的撒腳褲,穿著坎袖小布衫,趴在臨水的竹榻上,看著探春和惜春在岸邊樹蔭下執著團扇撲流螢玩兒。迎春性子安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慢條斯理地打著絛子。
黛玉則穿著一身淺碧色的紗衣,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一雙雪白的足踝浸在清涼的池水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晃動著,手中拿著魚餌在餵魚,她眯著眼享受著水麵上吹來的、帶著荷香的微風。
“熱死了!熱死了!”隻聽一陣清脆的童音嚷嚷著,哪吒風風火火地從月亮門跑進來。他更是乾脆,隻穿著一條大紅綢子的肚兜,露出胖乎乎的胳膊腿兒,渾身汗津津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他原是隨父駐守陳塘關,但李靖知他與賈府孩子們交好,又憐他年幼,便常允他來石頭城小住。
“林妹妹,寶二哥,你們倒會享清閒!這水裡才涼快呢!”哪吒說著,三兩下蹬掉鞋子,一個猛子就紮進了藕香榭的池水裡,驚得附近憩息的幾隻白鷺撲棱棱飛起。
“哎呀!你這潑猴!仔細池裡的淤泥!”寶玉見狀,忙坐起身來喊道。
哪吒從水裡冒出頭來,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哈哈笑道:“怕什麼!這池子淺得很!”說罷,他便在蓮葉間穿梭嬉鬨起來,時而潛入水底摸些光滑的鵝卵石,時而故意撩水去濺岸上的探春和惜春,引得兩個小姑娘一陣驚叫笑罵。
黛玉看著他這般頑皮,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對寶玉道:“你看他,真像條入了水的紅鯉魚,片刻不安生。”
“寶玉,你看我摘的這朵!”哪吒從水裡冒出頭,手裡舉著一支剛剛折下的、碗口大的粉色荷花,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寶玉見狀笑道:“好鮮亮的花!快送給林妹妹去!”
哪吒嘿嘿一笑,遊到水榭邊,將那支荷花遞給正坐在美人靠上的黛玉。她見哪吒遊過來,嗔道:“你這潑猴,好好長在枝頭上的花,偏你要折了它!”話雖如此,她還是伸手接了過去,低頭輕嗅,嘴角噙著一絲淺笑。
見哪吒獻寶,探春便嚷道:“哪吒哥哥偏心!隻給林姐姐,我們的呢?”
哪吒一拍胸脯:“這有何難!看我的!”說著又一個猛子紮進水裡,片刻後,竟舉著兩段嫩生生的、洗得白白淨淨的蓮藕冒了出來,得意道:“請二位姑娘嚐嚐這藕,甜脆得很!”
眾人都笑了起來。寶玉也來了興致,脫了外衫,跳下水去,與哪吒一同嬉鬨。兩人在蓮葉間打水仗,互相潑水,驚得池中遊魚四散,也惹得岸上的姐妹們笑聲不斷。
黛玉看著水中那兩個活潑的身影,再看看手中嬌豔的荷花,隻覺得歲月靜好,莫過如此。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哪吒在榮國府盤桓了數日,雖玩得儘興,卻也不敢久留,畢竟李靖家教又嚴。這日,他便辭彆了賈母眾人,由幾名老家將護送著,踏上了返回陳塘關的路程。
時值盛夏酷暑,烈日如火,炙烤著大地。官道上的塵土都被曬得發燙。哪吒騎在小馬上,走得汗流滿麵,隻覺得喉嚨冒煙,渾身黏膩不堪。行了約莫離陳塘關還有一裡之遙,他實在耐不住這酷熱,便用馬鞭指著前方對家將道:“看前麵那柳樹林陰之下,可否歇腳納涼?”
一家將領命,催馬前去檢視。但見那片綠柳林中,熏風蕩蕩,拂麵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涼氣息,頓時讓人煩襟儘解。家將急忙回來稟報:“公子,前麵柳陰之內,甚是清涼幽靜,正好可以避暑。”
哪吒聽說,不覺大喜,忙催馬進了柳林。一入林間,果然覺得暑氣頓消,甚是愜意。他跳下馬,尋了塊平整的青石,解開衣帶,舒放襟懷,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涼。
正快活間,猛聽得不遠處有潺潺水聲。他立起身來,循聲走去,撥開垂柳枝條,隻見那壁廂清波滾滾,綠水滔滔,一條小河蜿蜒流淌,兩岸垂楊隨風輕拂,崖傍亂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
哪吒見狀,更是喜上眉梢,對家將道:“我方纔出關來,熱極了,一身是汗,黏膩難當。如今且在這河裡洗一個澡,痛快痛快!”
家將有些猶豫,勸道:“公子仔細,隻怕老爺知道了不高興。眼看就要到關上了,不如回去再洗?”
哪吒正在興頭上,哪裡肯聽,擺手道:“不妨!就洗一會兒,去去汗氣就好。”說著,便脫了衣裳,隻穿著那條標誌性的大紅肚兜,“噗通”一聲跳進了清涼的河水裡,嬉戲玩耍起來。他像條歡快的魚兒,時而潛入水底,時而浮出水麵,好不自在。
恰在這時,河麵上遊又來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衣著華貴,麵容驕橫,正是紂王的三太子殷蘇。
他剛在附近山中隨異人學藝歸來,準備回朝歌,途經此地,同樣被暑熱所苦,見河水清澈,便也動了下水的心思。
他見河中已有一個紅衣孩童玩得正歡,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優越感和戲弄之意,竟故意朝著哪吒的方向遊去,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哪吒一下。
哪吒正玩得高興,被撞得一個趔趄,嗆了口水。他想起母親殷氏平日再三叮囑,在外不可與人起爭執,便強壓下火氣,看了那少年一眼,打算遊到岸邊,上岸離開,不欲多事。
不料殷蘇見哪吒退縮,以為他怯懦,反而更加得意。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裝飾華麗的皮質長鞭,故意在水中猛地一抖,激起大片水花,劈頭蓋臉地潑了哪吒一身一臉,哈哈笑道:“哪來的野小子,占了本太子的水道!”
哪吒被潑得睜不開眼,心中怒火“騰”地就上來了。他抹去臉上水漬,大聲道:“我是陳塘關總兵李靖之子哪吒!這河是野河,誰都能洗,怎麼就成了你的水道?”
殷蘇一聽,更是傲慢:“陳塘關?哼,區區一個總兵之子,也敢在本太子麵前嚷嚷?我乃當今陛下三太子殷蘇!識相的快滾開!”
哪吒本就天性桀驁,一聽對方竟是紂王之子,想起朝歌聽聞的種種昏君暴行,以及父親時常憂歎的朝政,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更是氣憤:“三太子又如何?就能仗勢欺人嗎?”他終究是孩子心性,忍不下這口氣,當下也顧不得母親叮囑了,一手扯下腰間纏著的混天綾,也不用法寶傷人,隻是將它們當做嬉水的工具,輕輕攪動河水,向殷蘇潑去!
那混天綾豈是凡物?哪吒雖未催動法力,但寶物自有靈性,這一攪動,頓時激起丈高水浪,排山倒海般向殷蘇湧去。殷蘇哪裡見過這等陣勢?他被巨大的水浪衝得東倒西歪,連嗆了好幾口水,手中的長鞭也差點脫手,顯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他雖學藝幾年,但畢竟年幼,修為尚淺,如何抵得住這天生靈物之威?
哪吒見對方吃了虧,心中暢快,也不再追擊,一聲長嘯,彷彿抒儘了胸中悶氣。他躍上岸邊,迅速穿上衣裳,對看得目瞪口呆的家將道:“我們走!”便帶著人揚長而去,返回陳塘關。
他卻不知,這條河名為九灣河,正是東海的入海口。他將乾坤圈、混天綾這兩件乾元山金光洞的至寶放在水中嬉戲,雖未全力施展,但其靈力已驚動水府。那乾坤圈把河水映得赤紅,混天綾隨意擺動,已使得江河晃動,乾坤動撼!
此刻,東海龍宮之中,已是亂作一團。水晶宮搖晃不止,梁柱嘎吱作響,杯盤狼藉。東海龍王敖光正驚疑不定,忽有巡海夜叉李艮慌忙來報:“稟主公,不知何故,河水赤紅,宮殿搖動,恐有異寶或大能作怪!”
龍王即命李艮前去查探。李艮領命,分水而上,來到九灣河麵。他見河水果然泛紅,波濤未息,卻不見哪吒蹤影,隻看到一個華服少年(殷蘇)正在河中,兀自為剛纔的落敗憤憤不平,嘴裡罵罵咧咧。
李艮乃是一介莽夫,見殷蘇在此,便以為是他在作怪,他大叫道:“那孩子!將什麼作怪東西把河水映紅,宮殿搖動?”
殷蘇正憋了一肚子火冇處發,回頭一看,見水底冒出一個麵如藍靛、發似硃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的怪物,還對自己大聲嗬斥,他貴為太子,何曾受過這等冒犯?當即把眼一瞪,斥道:“你那畜生,是個甚東西,也敢來質問本太子!”
李艮大怒:“吾奉主公點差巡海夜叉,怎罵我是畜生!”他性子暴躁,受此辱罵,也不分青紅皂白,分開水麵一躍,往殷蘇頭頂上一斧劈來!
殷蘇見那夜叉來勢凶猛,斧風淩厲,但他畢竟師從名門,學藝多年,身法早已練得敏捷異常。眼見巨斧劈至,他身形一晃,堪堪避過這致命一擊。兩人頓時戰作一團,斧影鞭風交織在一起,攪得河邊沙石飛揚。
鬥到酣處,殷蘇瞅準時機,將手中那根鑲著七色寶石的長鞭高高舉起。這長鞭乃是師尊所賜,非是凡品,鞭身隱隱流動著青色光華。他運足十成力氣,含怒出手,長鞭帶著破空之聲,狠狠抽在李艮頂門!但聽“噗”的一聲悶響,竟將夜叉的頭顱打得粉碎,腦漿四濺,當場斃命。
打死了巡海夜叉,殷蘇胸中的惡氣總算稍解。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醜陋的屍體,卻又覺得索然無味,冷哼一聲,整了整衣衫,便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不料他剛走出十餘步,忽聞身後河水嘩然作響!回頭望去,隻見原本平靜的河麵陡然掀起滔天巨浪,浪頭如山崩般倒卷而來,波濤洶湧間,河水竟憑空暴漲數尺!殷蘇何曾見過這等異象,不禁失聲驚呼:“好大水!好大水!”
遠處觀望的哪吒也暗自心驚,這河水怎會無故分開?莫非又有什麼精怪作祟?
就在眾人驚疑之際,洶湧的波濤中忽然現出一隻猙獰水獸,形似麒麟卻生著龍首,遍體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獸背上端坐一人,金盔金甲,威風凜凜,手中一杆方天畫戟寒光閃閃,正是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他奉父王之命前來巡查,一眼便瞧見李艮橫屍岸邊,頓時怒髮衝冠,戟指殷蘇厲聲喝道:“何方狂徒,膽敢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
殷蘇自恃身份尊貴,渾然不懼,反而挺直腰板,傲然應道:“我乃當今三太子殷蘇!在此避暑沐浴,與這醜怪何乾?他上來便口出惡言,還要行凶傷人,我打死他也是咎由自取!你又是何人,敢來管我的閒事?”
敖丙見對方打死了人還如此囂張,更是怒不可遏:“吾乃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你既殺我巡海夜叉,還敢口出狂言,今日定要你償命!”話音未落,已催動坐下水獸,挺戟直取殷蘇心口!
殷蘇這才知曉對方來曆,心中不由一驚,但仗著武藝高強,仍舉鞭相迎。殊不知方纔打死李艮,多半是倚仗神兵之利,那李艮不過是龍宮低階巡吏,如何能與修煉千年的龍王太子相提並論?
敖丙不僅武藝精湛,更占儘水勢之利。但見他畫戟翻飛,招招淩厲,不過三五回合,殷蘇便已左支右絀。一個破綻露出,敖丙手中畫戟如蛟龍出海,直刺殷蘇胸膛,竟將他生生挑翻在地!可憐這位凡間太子,轉眼間便已氣絕身亡,鮮血染紅了河邊的沙石。
岸邊殷蘇的隨從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他們見三太子竟被打死,深知回朝歌必是死路一條。
大家連滾帶爬來找哪吒,紛紛磕頭求哪吒替三太子報仇雪恨。
哪吒認為,一命換一命,也算公平。不過殷蘇畢竟是太子,他去教訓一下龍王三太子也算應該。
見哪吒要找龍王三太子,家將趕緊勸,“三公子,不可多事!”話音未落,哪吒已經到了岸邊。
哪吒大喝:“你打死三太子就不怕大王發怒嗎?”
敖丙:“區區凡人,死就死了!你是何人?敢撒潑亂言!”
“我是哪吒!我勸你準備棺槨給三太子做法事,並且親自送到朝歌請罪!還有一線生機,否則死期不遠了!”
三太子敖丙嘿嘿一笑:“你這個小娃娃,口氣不小!來來,我們大戰一場,說著舉起畫戟便刺。
哪吒躲過,說:“我不想和你動手!隻勸你好生收殮殷蘇遺骨,給天下一個交待。”
敖丙大嚷:“他殺死夜叉在先,我殺他理所應當!”舉戟紮向哪吒。
哪吒再次避開,哇哇大叫:“氣殺我!好潑賊,這等無禮!我已讓你兩次,這次休要怪我!”
又一戟刺來,哪吒急了,把七尺混天綾向空中一展,似火塊千團往下一裹,將三太子裹下逼水獸來。哪吒搶一步,趕上去,一腳踏住敖丙的頸項,提起乾坤圈照頂門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在地上挺直。
哪吒曰:“打出這小龍的本像來了。也罷,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條龍筋絛,與俺父親束甲。”哪吒把三太子的筋抽了,帶著家將徑直回到陳塘關不提。
殷蘇的隨從嚇得身骨軟筋酥,打起精神,收起殷蘇的屍體,向朝歌逃命,生怕河裡再出現什麼龍子龍孫。
路上碰到一個算命先生,這人告訴他們,隻有將罪名都推到哪吒身上,他們才能逃得性命。
算命先生是嫵媚所變。妲己讓殷紂王建一座摘星樓,說可以迎接仙人下凡。嫵媚正聯絡洞中小妖到時扮作仙人,共享快樂,欺騙紂王。她知榮國的寶玉與妖媚姐姐有前世的糾葛,所以順道到榮國刺探訊息,剛要回朝歌,就發現這件事。
囑咐完殷蘇的隨從,她化作一陣風,回到朝歌,告訴妲己這件事。
妲己正愁找不到由頭整治賈政,如今整治一下賈政的左膀右臂李靖也不錯。哪吒“打死”三太子,正是天賜良機!
看到殷蘇的屍體,紂王讓手下調查清楚,是否是哪吒所為。
妲己在旁邊傷心大哭,邊哭邊述說殷蘇的好,看著梨花帶雨的愛妃,紂王六神無主。再想到兒子從前的好,紂王心疼不已。
奸臣費仲與尤渾在旁邊一唱一和,添油加醋,將哪吒描述成目無君上、蓄意行凶的惡徒,並稱李靖縱子行凶,必有反心!
紂王本就昏聵,如今兒子慘死,又聽妲己哭訴,加之寵臣一番言論有理有據,不禁勃然大怒,當即下旨:“逆臣李靖,教子無方,縱子弑君!罪大惡極,天地不容!著即拿下李靖夫婦,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其子哪吒,罪魁禍首,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