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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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漫在293478區域無形網絡中的是一種比之前等待災難時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這是一種源於未來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焦慮。
【區域頻道】和各個大小群組幾乎從未如此刻般活躍過。
資訊滾動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秒都有新的發言將之前的討論頂上去。
但這份活躍透著一種讓人心慌的浮躁和混亂。
它更像是一場失去主持人的全民辯論,眾聲喧嘩,缺乏一個明確的主軸。
核心議題自然是大彙合。
然而與前一天支部公告下達時,大家更多討論航行技術和物資準備不同,今天的討論風嚮明顯發生了偏轉。
真正讓陳至感到心頭沉重的,是來自上層的沉默。
支部委員會以及其下屬的各專業小組組長,從昨天釋出那份重申彙合必要性的公告後就集體失聲了。
冇有任何新的指導方向,冇有對頻道內愈演愈烈的討論進行引導或解釋,甚至連一位委員或組長都冇有在公開頻道露麵,為彙合計劃站台。
這種沉默與頻道裡火山噴發般的討論形成了對比。
陳至私下聯絡了安全組長陳偉國,這位一向回覆迅速作風乾脆的老兵也冇有任何迴應。
這不正常。
支部的運作效率一向極高,尤其是在麵臨重大決策時往往會迅速形成統一意見,並通過組織網絡貫徹下去。
像現在這樣在已經明確方向後,卻對執行過程中產生的巨大爭議放任自流是前所未有的。
“支委會內部……恐怕出了狀況。”
陳至靠在雙體船艙壁旁,看著麵板上不斷重新整理充斥著各種情緒化言論的頻道,眉頭緊鎖。
這種狀況大概率是路線性的,是關乎未來整個集體走向的根本性分歧。
頻道中的討論,已經不再是單純“要不要彙合”的問題了。
這個問題在昨天陳至對小組內部進行動員時,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為了生存,必須彙合。
現在大家爭論的焦點已經上升到了另一個層麵。
如果我們將這個世界視為一個必須通關的“遊戲”,那麼通關的方向究竟在何方?
我們究竟要建設一個什麼樣的集體,才能帶領我們走向終點?
有細心的人開始綜合這二十多天來的所有資訊,試圖逆向推導這個世界的規則和意圖。
“大家想想,我們每個人的獨木舟升級需要的是什麼?是更多的獨木舟!這難道不是在明示我們需要會合,需要將分散的個體資源整合起來嗎?”
“還有洋流!指向中心的洋流,這簡直就是一條鋪好的航路,在引導我們走向聯合!”
“從可持續取水法的發現,到漁網的成功編織,再到灰鯊危機下的武器流轉……哪一次難關的攻克,不是依靠集體智慧和力量的整合?”
“所以集體協作絕對是正確的,是一條通關方向。”
這個結論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認同。
過去的經曆如同鐵證,擺在每個人麵前。
單打獨行或許能苟活一時,但絕無可能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海洋上走遠。
認同了集體之後,一個更加複雜的命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我們要形成一個什麼樣的集體?
公平、效率、平等、自由、秩序……
這些在人類社會中糾纏了數千年的概念,在這個被剝離了法律和道德束縛的極端環境下,以最原始的方式再次成為了爭論的核心。
“既然是集體,那就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像之前支部那樣令行禁止,統一調配資源,才能最大化生存效率!”
“冇錯!危難之際扯皮隻會浪費寶貴的時間!需要一個能快速決策的中心!”
“資源如何分配?是按需分配,還是按勞分配?擁有稀有能力和冇有能力的人的貢獻度如何衡量?付出更多勞動的人是否應該獲得更多的資源?”
“未來的集體裡,話語權如何分配?是按小組為單位,還是按人頭?像我們這樣邊緣區域的小組,到了中心會不會因為最後加入而失去發言權淪為附庸?”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千層浪。
頻道裡各種觀點激烈碰撞,引經據典互相辯駁,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的爭論中,一個頗具影響力的聲音出現了。
發言者是位於第四象限的一個小組長,名叫高強。
他在區域頻道公開發表了一份篇幅不短的倡議。
倡議的核心觀點是,鑒於區域範圍廣闊,各小組距離中心點遠近不一,強行要求所有小組立刻無條件地向中心點集中是不現實且高風險的。
尤其是對於像他們這樣位於邊緣區域的小組,途中變數太多。
因此他倡議,不如先以象限或者更小的範圍為單位,自發形成數個規模在幾十人左右相對穩定的船隊。
這些船隊先在各自區域內完成整合,囤積物資磨合隊伍。
然後再以這些具備一定自保和航行能力的成型船隊為單位,向中心點進發。
甚至可以等到下一個週期,比如假設存在的第三十天危機過後視情況再決定是否進行最終的大彙合。
高強在倡議中寫道“這樣一來,我們既能避免長途航行中的巨大風險,也能在區域層麵形成多個穩定的支點,避免將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個先小集體聯盟,再謀求大彙合的方案,立刻引起反響。
尤其是獲得了大量位於邊緣區域對長途航行心存畏懼的小組的支援和呼應。
“高組長說得對!我們這邊過去太遠了,路上出事怎麼辦?”
“支援!先把自己這片經營好,有了底氣再談彙合!”
“多箇中心總比一箇中心保險!我讚成船隊!”
一時間,高強的方案在頻道中各有大量的支援者。
原本就混亂的輿論場變得更加分裂。
陳至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也在沉思。
麵板傳來了私信的提示音。
他點開一看,是一個陌生的ID,備註顯示是安全組的成員,名叫趙星。
陳至對他幾乎冇有任何印象,兩人從未有過交流。
趙星的資訊很直接:“陳至你好。冒昧打擾,關於目前區域內的彙合爭論不知你如何看待?”
陳至眼神微凝。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一個不熟悉的組員私下詢問他對彙合路線的看法,這本身就有些耐人尋味。
是單純的個人好奇,還是代表了某種勢力在探聽風向?
他沉吟片刻,回覆得十分謹慎“趙星你好。我們小組已準備好物資,即將出發。”
趙星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纔回複道:“明白。祝你們航行順利。”
對話就此結束。
這簡短的交流更像是一次試探。
陳至幾乎可以肯定,此刻在看不到的網絡背後,類似的私下溝通串聯正在各個層麵密集地進行著。
支委會的長時間沉默,絕非無事發生。
恰恰相反,這沉默之下必然是難以調和的分歧和博弈。
是堅持效率優先力量集中的中心主義,還是采納更具靈活性、但也可能導致力量分散的船隊製?
這不僅僅是路線之爭,更關乎未來集體的權力結構、資源分配模式和每一個人的生存方式。
下午,又一個聲音加入了這場混戰,並且帶來了更直觀的數據。
一個自稱之前加入過計算小組,目前同樣位於邊緣區域的倖存者在頻道裡發聲。
他不再打算出發,用數字陳述了他的理由。
“我和我的組員隻有兩個人,一艘小蓬船。”他的文字透著一種無奈。
“我計算過,就算我們不眠不休地輪流劃船,以現在的速度要抵達中心點需要四十多天。”
“這還不考慮體力極限、方向偏差、惡劣海況。這完全是一個看不到希望的任務。”
他的語氣帶著懇切“請考慮現實因素,製定一個更合理的策略。 ”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考慮到不同處境小組實際困難和階段性的方案。”
這番發言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許多熱血上頭隻顧爭論理唸的人身上。
它揭示了中心彙合計劃對於邊緣群體的殘酷性。
不是所有小組都有多個人可以輪班。
那些隻有兩三人,麵對動輒數十天的航程除了絕望還能有什麼?
陳至關閉了麵板,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李康文和王虎正在將最後幾根采集到的海竹用繩索加固在雙體船的側舷,作為額外的浮力和防護。
孫曉在檢查小蓬船的繫泊繩和船槳,劉芳在清點儲物空間裡的魚肉和清水。
大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航行做準備。
但區域的未來正籠罩在一片濃重的迷霧之中。
支委會的沉默,頻道裡的分裂,邊緣者的絕望……
所有這些都像海麵下的暗流洶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