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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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的現在,當救世主獨自坐在種植艙裡凝視身上的傷痕時,總會想起童年通往禮拜的公交車。
他出生在一個宗教家庭。
那時的記憶是夢幻的,隻記得媽媽每次帶他禮拜之前,都要先聞一陣汽油味兒。
隻記得教堂裡有彩繪玻璃投下的斑斕,將信徒們染成流動剪影。
他從小就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
不過家裡並不虔誠狂熱,而是一種溫和包容的家常。
信仰像是祖傳的物件,不打眼,但知道它一直都在那裡。
少年時代,救世主曾珍視這份與眾不同。
每個人總有一段追求特立獨行的時光。
而在整齊的校服中,他擁有一件旁人冇有的東西。
信仰成了他在自我介紹時,能夠微微揚起下巴的時尚單品。
隻是之後他接觸的資訊多了,才發覺自己好像也就那樣。
他第一次認真思考,信仰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麼?
他想不出答案。
後來他漸漸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專心於學業,接觸更廣闊的世界。
大學時,他加入誌願者協會,假期還報名去了千裡之外支教。
回來後他再一次陪母親去做禮拜時,看著那些熟悉的動作,救世主有些明白了。
神愛世人。
世人也愛著世人。
他這時覺得自己一直都是一個普通人。
降臨那天,他正在宿舍吃著加腸加蛋的泡麪,下一秒四周就變換成一望無際的海。
他有些茫然無措,終歸他還隻是個學生。
不過好在冇多久支部出現了。
在支部的統籌下,他按部就班的捕魚,直到他發掘出了能力的真正用途。
救世主第一次親手割下皮膚之後,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昇華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麼,隻是暫時還冇有抓住那個念頭。
後來不再是他自己動手,由兩名專業護士用刀具割去薄薄一層兒皮,隻會滲出細密的血點。
安若雲則在取皮之後就立刻治癒,減輕救世主的疼痛。
“疼嗎?”
安若雲的聲音很輕,她握著他的手。
“還好。”他說。
救世主能感覺到創麵的刺痛迅速鈍化,粉紅色的肉變得乾爽結痂。
“明天還得麻煩你了。”
“我知道。”她說。
每一次疼痛,他都想起自己堅持的信仰。
神愛世人。
世人也愛著世人。
那些還冇有酒的日子裡,救世主以自己的信仰作為鎮痛劑。
他很少唸誦經文,隻是會在劇痛襲來時注視著某個角落。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
救世主也漸漸習慣了痛苦的節奏。
蒸餾水擦過皮膚的涼意,刀刃切入的刺痛,安若雲掌心的溫熱。
隨著對能力開發的深入,人們對救世主的能力也有了基本的認識。
離體組織的發光強度,與取下時他本人的身體狀態和主觀意願程度正相關。
總髮光時長,與取下後接收到的日曬總時長對應。
當然,再長也有個極限。
最初的保質期隻有五天,超過期限即使持續日曬,光強也會不可逆地衰減至零。
隨著能力越來越強,長勢越來越快,種植麵積越來越大。
救世主取下皮膚的頻率越來越高。
這不是數學題,冇有完美的平衡點。
每一次取皮都是對身體的消耗,每一片發光的皮膚都照亮更多作物。
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法,在自己的肉體與集體的生存之間,劃一道簡單粗暴的等號。
他在痛苦中尋找他的神。
“……擔當…憂患…看見自己勞苦…心滿意足……”
原來是這樣。
原來被釘穿手是這樣。
“所有人都吃了,並且都吃飽了。”
他的信仰隨著輝光逐漸流傳開來,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人稱他為救世主。
治療時,這個稱謂傳到他耳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若雲以為他睡著了。
“不要這麼叫。”他說。
“我冇有帶領人們的能力。”
他望著艙頂。
“我隻是天父降下的膏。”
他不是不喜歡被仰望,隻是他不是神。
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那之後,人們又叫他兄長。
救世主默許了。
種植者們開始跟隨他。
起初他們會下意識地對著那些發光皮膚沉默,冇有人組織,隻是某種自發的情感驅動。
後來紅薯多了,人也多了。
分切下的新鮮皮膚會交給一艘船上固定的一兩個人,由他們替換下失活的舊皮。
不再發光的皮膚不會被丟棄,一些人視其為聖物珍藏。
漸漸地,那些接收皮膚的人被稱為牧師。
越來越多的牧師登上船隻,點燃一盞盞燈。
那些光都來自同一個人。
有時會有牧師從麵板上讚頌他,說一聲他們那邊又豐收了。
“也感謝你們勞苦種植,我們之間並無差彆。”他說。
種植艙的光日夜不息。
它們在兄長與牧師們傳遞的光芒下,以遠超自然的速度生長繁殖,供養這片海域的人口。
信仰的群體越來越大,以牧師和種植者為基點輻射著整個集體。
支部對此保持沉默。
不是默認妥協,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放任。
“這不是壞事。”書記說。
中心點的樓船群日漸龐大。
最核心的那艘主樓船是海域的心臟,是救世主所在的方舟。
它的種植區中,成排的竹架層層疊疊,藤蔓垂掛如瀑布。
在那些反覆剝離,反覆癒合的日子裡,救世主逐漸厘清了一件事。
他的能力能夠發揮最大作用離不開一樣東西。
不是紅薯,不是陽光,不是安若雲的治癒。
“他們有帶領人們的能力。”救世主說。
是集體。
是那個從降臨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區域頻道呼籲團結的組織。
是那個在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時,率先站出來共享資訊的集體。
而他,隻是一個恰好坐到了紅薯旁邊的人。
神不會親自降臨海麵分開波濤,不會將海獸的屍體擲於他們腳下。
但神會籍著那些在第一週就開始發聲的人,籍著那些向更弱者伸出援手的人,施行拯救。
他看見了神藉以做工的手。
他後來對支部書記說,那是天意。
“是施以救恩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