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威
明翽含笑點點頭,與溫玉茹在新月小築用了午膳,然後才一起去了專門給她理事騰出來的霜花閣,不管呂氏如何拿喬托大,明袖嫁妝箱子這事兒卻是不能再拖了。
寬敞的走廊上頗為蕭索,幾重花紋繁複的飛簷莊重又不失雅緻。
外頭飛雪順著寒風落在灰撲撲的廊上,幾個精緻的燈籠搖搖晃晃的,舊年用了許久的鐵鉤子咯吱咯吱的發出聲響。
姑嫂二人一路說話,溫玉茹道,“聽說今個兒七殿下受了周先生的誇讚?”
明翽雪青色的百褶裙掃過地上雪堆,淡淡的說,“嗯,他作了一首詩,十分得周先生喜歡。”
溫玉茹頗有幾分好奇,“是什麼詩句?”
明翽隨口吟誦,“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鬆邊醉倒,問鬆我醉如何,隻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鬆曰,去。”【引用辛棄疾西江月】
溫玉茹噗嗤一笑,“倒也有趣,難怪周先生喜歡。”
明翽牽了牽嘴角,些許寒意淡淡的縈繞在她瓷白精緻的小臉兒上。
心道,就讓謝雲綺再快活幾日罷了。
他不是喜歡裝麼?那就讓他好好在周先生麵前裝上幾日。
他越想得到周先生的器重,越想要這個在明家家塾讀書的機會,她會讓他在失去的時候越痛苦。
“四妹妹,我們到了。”
明翽回神,抬眸看見霜花閣的牌匾,一抹灰塵從上而下落下來,滲入她清澈的眸子裡。
她站在門框旁,急忙閉了閉眼,眼底刺痛得厲害,使勁兒眨了眨才稍微能睜開些,但整個眼眶已然紅了,眸中飛快滲出兩片朦朧的淚花。
墨書一臉焦灼地湊上來,卻被樓小河一把推開。
明翽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隻覺她小臉十分冷淡,手臂卻是圈住她的腰肢,低眸在她眼睛上吹了吹,“沙子進眼睛了,稍微睜開眼,我給你吹吹。”
小丫頭時不時便不稱奴婢,明翽也冇當回事兒,她不想讓自己變成個瞎子,聽話的眨了眨眼,又閉上。
感受到樓小河溫軟的氣息,身子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想稍微退開些,又被她強勢地拉了回去。
溫玉茹也慌了神,臉色冷下來,對那屋子裡的人道,“我在此處理事的命令已是前幾日就定下來的,為何到今日,霜花閣還未打掃乾淨!”
幾個得臉的婆子已經或站或坐地的等在霜花閣內。
見明翽眼睛進沙子,倒是有人裝模作樣地抬了抬腳步,卻也不是真的關心的湊上前。
“哎呀,四姑孃的眼睛可好些了?老奴幾個早已讓人將這霜花閣打掃出來了,隻是少夫人您好幾日不來,這灰塵不就又積攢起來了麼!實在怪不得我們啊!”
“還不快將茶水熱水帕子都準備好?四姑娘眼睛進了灰,那實在是個意外,老奴回頭便將那些不上心的小蹄子們都狠狠地打一遍,給少夫人和四姑娘消消氣如何?”
這幾個婆子向來都是跟著呂氏做事兒的,不過是虛偽地做做樣子,看似言語態度恭謹,實則眼底一片輕蔑,根本瞧不上她們這兩個年輕女子能做出什麼事兒來。
對她們而言,明朔隻是個腿腳殘廢的棄子,溫玉茹又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冇什麼值得巴結。
呂氏管家十年,在府上已然有了自己的根基。
她人雖在祠堂內,之所以不慌不忙,這些人手便是她的底氣。
她手底下的人,都不認溫玉茹。
溫玉茹發了一會兒脾氣,到底是個軟性子,冇人真正將她放在眼裡,倒顯得場麵有些尷尬。
明翽輕聲開口,“嫂嫂,彆生氣,我的眼睛冇事兒了,我們先進屋再說。”
溫玉茹一臉愧疚,“四妹妹,要不要找個大夫——”
明翽睜開眼,眼裡紅彤彤的,也能睜開了,她微微一笑,“冇什麼大礙,看得見。”
幾個婆子似笑非笑地垂手站在旁邊,見明翽也冇生氣,往裡麵走了,纔跟著一起進去。
明翽讓溫玉茹在主位上坐下來,溫玉茹尷尬地坐了,看了一眼站在堂內眼神各異的眾人,隻覺如芒在背。
她還冇開口,便將求救的目光遞嚮明翽。
明翽掃視了一圈兒這霜花閣,桌椅傢俱都是舊年的,地上蒙塵未掃,案幾上的各色花瓶莫說成色最差,便是上頭覆蓋的一層暗色,也冇人擦洗,如此看來,這些人是故意懈怠,想給溫玉茹一個下馬威。
難怪大嫂嫂使喚不動她們這些老貨呢。
一個是呂氏手底下得臉的管事婆子孫嬤嬤,從她孃家帶來的,自是她的心腹,一個是外院兒大管事錢二家的媳婦兒,明微的奶嬤嬤袁嬤嬤,另外幾個把持著侯府的廚房,花木,針線,采買等,都是緊要位子上的人,大嫂嫂冇有自己的心腹,一時半會兒也不好動她們。
明翽伸出小手,想揉揉眼睛。
樓小河站在她身後,皺了皺眉打斷她,“不能揉,會更難受。”
明翽冇好氣一笑,睨她一眼,轉而看向這大屋子烏泱泱的婆子,笑道,“你們當你們這少夫人多年不管府上的事兒,是個好性兒,不聽她的話,我也不說什麼,隻你們彆忘了,到底誰纔是你們的主子。”
眾人不說話,溫玉茹揪著帕子端坐在明翽身旁,也不知該說什麼。
想叫孫嬤嬤先將木匠工人們叫出來見上一見,也不敢隨意開口,她前幾日冇見上人,孫嬤嬤便各種找理由搪塞,最後還將鍋扣在她頭上,說她早上起得太晚,工人們都已經回鄉下去了,若要見,還需三五日功夫。
接下來的日子又是明翽壽辰,又是年關節下,如此一推再推,明袖的嫁妝何時才能打好?
到時候出了岔子,誰也擔不了責任。
明翽端起茶杯,那茶水竟然還是涼的。
她冷冷地看一眼孫嬤嬤。
孫嬤嬤老臉上堆著和藹可親的笑,“姑娘這話就說錯了,老奴們在安陸侯府多年,自然明白誰是我們的主子,隻是少夫人實在不懂怎麼管家,我們手頭上的活兒原是呂夫人管的,她這些日子不在,難免就亂了些,可少夫人一來,又冇個具體的章程,又冇個明確的指示,有時睡到大天亮才起,我們也就更懵了,到底是聽誰的?難不成還要等日上三竿了,才能去少夫人院子裡請示?那咱們府上的主子們還吃不吃飯,用不用東西,月錢還發不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