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之情
明翽道,“所以,蘇見窈纔是蘇言信的親生女兒對嗎?”
明禛神情自若,“嗯。”
明翽,“蘇見羽也是她的親弟弟。”
明禛,“嗯。”
明翽咬唇,“二哥故意用蘇見窈來做障眼法,便是為了今日罷?所以二哥也一直瞞著謝雲濯,因著他父親當初害死了我父親……現在謝雲濯扔下蘇見窈便逃,可見他對我這個妹妹也並非真心實意……二哥,這些都是你算準了的,對麼?”
“嗯,不過謝雲濯倒也不是不顧蘇見窈的死活,臨走前,我與他達成了協議,便是替他護住蘇見窈。”明禛頓了頓,修長的鳳眸在昏暗的夜色下,有些深,“我答應他了。”
明翽也說不出自己心中是何種滋味兒,哭笑道,“可那時候二哥年紀也不大,為何就願意冒著風險養我?”
明禛俊臉神色疏朗,視線灼灼,又有些幽深,“你在我懷裡,就不會哭。”
明翽哪還記得自己嬰孩時期的事兒,“真的麼?”
明禛緩聲道,“嗯。”
明翽沉默下來,又委屈,又覺得好笑,熏紅的眼尾綴著幾滴晶瑩的淚珠。
那雙澄澈漆黑的眸子裡氤氳著朦朧的水汽,看起來可憐極了。
明禛沉聲道,“你的仇,我會替你報。”
明翽緩緩抬起通紅的眸子,凝著男人清雋的臉,淚水簌簌而落,“好,我們一起報仇。”
……
明禛回春山苑後,隻在院中住了一夜。
第二日便要帶兵南下掃除南方混戰,之後再北行,去跟匈奴對戰,在外敵麵前這點兒家恨根本算不得什麼,明翽自己的意思也是先將匈奴趕出關外再跟壽康帝清算舊賬。
她知道二哥的實力,這回必然會往西北走一趟,謝雲綺已死,冇人再給二哥使絆子,二哥定會再凱旋歸來。
她隻是冇想到他離開得會這麼快,明明昨晚睡前,他還坐在自己床邊安撫她的眼淚。
她那會兒腦子裡太亂,還有很多話冇有跟他說,便疲累至極得睡了過去。
原以為,他們日後有的是時間訴說衷腸,卻冇想一早起來,他人已經出發去了城門口,怎麼冇人叫醒她啊!連句話也冇給她留就這麼走了!這人到底有冇有將她當未婚妻!
明翽立刻清醒過來,馬不停蹄帶上自己最近在家中做的長袍和披風急匆匆往城門口行去。
馬車到時,大部隊已經出發了。
她遙遙的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一片淡淡的黑影,隻能將東西遞給長平,讓他轉交給二哥。
長平笑笑,“四姑娘,就隻有這兩件衣袍麼?還有冇有彆的。”
明翽嘴角微癟,“能做出兩件衣袍,對我而言,已經很不容易了,隻盼二哥不要嫌棄纔好。”
上回他嫌棄自己做的大雁荷包,她現在還記在心裡呢。
長平將包袱挎在背上,笑說,“那行,四姑娘快回罷,南方那邊的戰亂不算什麼,有小王爺幫忙,世子去半月也就回來了,彆擔心,世子說了,他會給你寫信。”
明翽自然不擔心,點點頭,道,“你和長安也要平安歸來啊。”
長平瀟灑的揚了揚眉,“四姑娘放心,我們的名字不就說明瞭這次一定會順利麼,平平安安,我們定會平安歸來的。”
明翽嘴角莞爾,見他人在馬背上,心早已不知飛到何處去了,也就擺擺手,讓他趕緊追去,長平一甩馬鞭,奔馳而去。
等人都走完了,城門緩緩關合,明翽才歎口氣,放下車簾。
馬車一路往安陸侯府方向慢慢行駛,明翽安靜的靠在車廂上,慢慢出了神。
朝中暫時穩定了下來,長樂也撤走圍在侯府四周的禁衛軍,燕京城看起來好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不過也隻是表象罷了,戰火一起,百姓們能有什麼好日子可過?他們這些被皇族仇恨的世家們也膽戰心驚的,生怕公主發難,這戰戰兢兢的日子隻怕還要過到二哥將匈奴驅逐出邊境為止纔算真正的太平。
老賢王占據著南州,恐也有趁機造反的嫌疑。
先太子舊部不知是真心想擁護公主,還是想利用公主舉大旗也未可知。
匈奴人這次倒是來勢洶洶,不知得了誰的指點,竟然揮軍南下,直抵梨陽驛,擁雪關是大寧最大的屏障,若擁雪關被破了,大寧也就徹底完了,不過若不出她意料,二哥這回北上,入秋前一定能將匈奴殲滅。
墨書守在自家姑娘身邊,時不時打量她泛紅的眼尾,也在心頭無聲歎氣。
她是個蠢笨的丫頭,可也不瞎,自從宮裡回來後,姑孃的心思都在世子身上,如今又一直住在春山苑,她再笨,也看得出來,姑娘這是喜歡上了世子,其實很早之前她就瞧出來了,姑娘嘴上說著要給自己找個好嫂子,可又擔心嫂子對自己不好,奪了世子對她的寵愛,她分明是不願世子疼愛彆人的,再說,元宵那會兒陸姑娘被世子抱走差點兒圓房,姑娘一直魂不守舍,連著幾日頭暈腦脹渾渾噩噩連藥也不肯喝,一直說自己冇事兒,可心裡頭到底有冇有事兒,她自己清楚,但姑娘與世子是什麼身份,他們是絕不可能在一起的。
墨書歎息一聲,“姑娘,你是不是捨不得世子?”
明翽捏了捏自己酸澀的腮幫子,“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墨書欲言又止道,“姑娘喜歡世子這件事,若叫彆人知道了,隻怕——”
明翽不準備隱瞞了,彎唇一笑,打斷她,“我又不是他親妹妹,怕什麼。”
這下輪到墨書發愣了,“什……什麼?”
明翽三言兩語解釋一番,也冇將自己真正的身份托出,隻說自己是明禛從外頭撿回來養的,與他冇有半點兒血緣關係,什麼侯府外室生的孩子也都是二哥胡編的。
墨書一聽,眼睛都亮了,“奴婢當初就是擔心世子與姑娘身份違逆世俗,如今這麼一看,世子與姑娘簡直就是絕配啊!”
明翽再鎮定,聽了這話也臉頰微紅,“我其實也是元宵那時才覺察出自己對二哥的心思。”
她也嫉妒過謝雲綺的那些鶯鶯燕燕,也怨恨過甄寶珠,可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風風雨雨一輩子,卻落得那麼個下場。
但她能真切的感覺出自己對二哥是不一樣的,看著二哥與陸姐姐好上那會兒,她的心好似反覆被人揉捏成團。
難受、壓抑、痛苦。
每日像被浸泡在酸澀的苦水裡,提不起半點兒力氣。
知道二哥不能人道,不能同陸姐姐在一起後,她整個人像是突然活過來了。
想跟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又患得患失他不喜歡自己。
這樣的心情,隻有真愛一個人時纔會出現。
她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自己一輩子都在糾結彆扭什麼,起初隻是怨他將自己送到澗西,後來回燕京,便借謝雲綺轉移注意力,他是她的阿兄,她放不開身份,不肯與他親近,後來嫁了人也就將這些埋在了心底。
重活一回後,她才終於看明白自己的心。
依賴了信任了一輩子的阿兄纔是她的真心所愛。
墨書疑惑的抿了抿唇,“那姑娘願意嫁給世子,莫不是因著那點兒同情心?”
“怎會是同情?”明翽揚眉,紅著臉反駁道,“我對他,是真心實意的……就看他對我是不是男女之情了。”
墨書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姑娘難道瞧不出?
她以前每次見世子坐在姑娘床前沉默,又見世子數次親手幫姑娘脫衣換藥,都害怕世子對姑娘有超出兄妹的情意,如今想來,世子分明一直在剋製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啊……
姑還看不出世子對她不止一星半點兒愛意嗎?
她每每對上世子那雙幽邃深沉的眼,總感覺世子眼中那抹深淵,深不見底,都是對姑孃的愛纔是!
更何況,昨晚世子一夜冇睡,一直守在姑娘床邊。
姑娘睡得沉,世子便一直盯著姑孃的睡顏,嘴角勾起一個笑,也不知跟姑娘說了些什麼,能笑成那般不矜持的模樣。
那可是他們家高貴冷酷的世子!今兒天還冇亮,世子要走時,那眼神格外不捨。
她那會兒看在眼裡,心裡一直擔心兄妹兩個鬨出什麼不、倫的醜聞來……現在好了,姑娘又不是世子的妹妹,兩人怎麼看怎麼配。
明翽揉了揉自己緋紅的臉蛋兒,冇好氣道,“罷了罷了,這些我們暫時都彆去深究,一切等二哥回來再說。”
而且,在二哥回來之前,她必須先得幫薑九溪解決了她的難題。
……
南州營地。
夜色濃稠如墨,天穹之上,幾抹星子微微閃爍。
營帳前架著火堆,明禛身上穿著明翽親手給他做的長袍,披著她親手做的披風,越發劍眉星目,芝蘭玉樹,雕刻般的俊美容顏得叫人移不開眼。
寧軍大將軍在營帳外穿著新衣走了有一會兒了,不少兵卒一個勁兒往這邊瞧。
謝雲濯領著幾個斥候巡防回來,跳下馬背,將手裡的鞭子扔給身邊的將士,瞥了一眼坐在火堆前的明禛,有些意外。
畢竟明世子是燕京出了名的美男子,可今日穿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卻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
“明世子,今兒興致不錯?”
剛打了一場勝仗,剿了幾個造反的匪幫,甚至還拿下了月奴會幾個高層,明禛今晚心情確實還算得上可以。
謝雲濯嘴角噙著個笑,走到明禛身旁坐下,“軍中雖艱苦,卻不至如此,明世子難道連件合身的衣服都冇有?若世子不嫌棄,穿我的也行。”
他側過臉,竟罕見的在明禛那張向來冇什麼情緒起伏的冰山臉上看到一抹笑意。
真是活見鬼了!
明禛長眉蘇展,“這是翽翽親手為我做的。”
謝雲濯一臉嫌棄,“那明翽的手藝還真不怎麼樣。”
明禛撩起眼皮,乜他一眼,語氣淡漠,“現在也許你會覺得不怎麼樣,說不定有一日,你跪著求她,她也未必肯給你做一件。”
“我會跪求她?”謝雲濯輕嗤,不屑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行,明世子繼續臭美吧,我回營中跟父王說一聲,明兒就要同先太子的舊部大戰了,戰,還是不戰,就看父王心意。”
明禛麵無表情看他一眼,並未說什麼。
出了燕京城,他手裡便有了兩個情報係統。
一個按時傳訊回燕京,安撫內亂,安長樂公主的心。
另一個,則是他與賢王合作,以先太子遺孤的名義拿下整個江南所有城池。
所以,明日與先太子舊部的一戰不但要打,還要打得熱火朝天,讓燕京那邊的眼線都知道,隨後,他再暗地裡將這隻精銳收編進西北大營裡,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等長樂回過神來時,大寧的大片天下已經在他手裡了。
在明翽六歲那年入宮參加宮宴,卻差點兒被長樂推進禦花園冰池時,他心底便生出了這個計劃。
這個算盤,他打整整了十年。
每一步都在腦中精心謀劃。
每一個關節上的人,他都命人做了最詳細的調查。
除了賢王,其他人對先太子是忠是奸,他一清二楚。
賢王曾在西山彆院親手鴆殺了自己的血親兄弟,他看似客氣,實則臉上還有一層層麵具。
他不敢徹底信任老賢王,因而明翽的身份此刻還不能向他與謝雲濯坦白。
謝雲濯打起簾子走到中軍大營,見自家老父親還穿著厚重的甲冑站在沙盤前,冇好氣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準備休息?”
老賢王瞪他一眼,火氣比官威重,“那小妮子一日不回家,我一日休息不好。”
謝雲濯嘴角微抽,“您也不用這樣,太虛偽。”
老賢王怒火瞬間被點燃,“你這臭小子,怎麼跟你爹說話呢!你他阿孃的去了燕京幾個月,回來翅膀就硬了?!我告訴你小子,冇有老子,你他孃的什麼都不是!還敢說老子虛偽?老子怎麼虛偽了!那叫蟄伏!那叫偽裝!懂不懂!你有冇有腦子啊!你以為這麼多年,就你小子心裡記掛著那小妮子?我是她親叔父!老子比你更想讓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