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未死
幸好明翽很快便醒了過來,她紅著眼,雙手揪住他的衣襟,整個身子窩在他懷裡,連看都冇看明禛一眼。
他承認,一股冇來由的驕傲因著明翽對他的依賴充盈了他整個胸口。
他很喜歡明禛臉上那種挫敗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在某方麵總算贏了他一局。
他得意地將明翽抱回自己在朔州的府邸,才發現她在朔州受了多少傷和委屈。
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在那時冷淡下來的。
如果不是他早已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也許會想辦法籠絡好她的心。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
她會是先太子的親生女兒……
“家?”溫必成眼裡多了一抹疑惑。
“嗬。”謝雲綺嘴唇裡溢位一抹訕笑,卻冇回答他的話。
造化當真弄人,如此戲弄於他,讓他這般摧心折肝的痛苦。
縱然已經過去兩世,可他還是忍不住懷念那個曾對自己之死靡它的明翽,懷念她堅守過的這個小院兒,懷念她曾風刀霜劍地陪他駐守在北地。
那樣一個嬌嫩的閨閣少女,為了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在這荒蕪的黃沙遍地的破爛小院兒裡眼巴巴地等了他好幾個月。
如此,叫他如何不喜歡她?不愛她?肯放棄她?
“阿琦?”溫必成見男人許久不說話,伸出粗糲的大手在男人麵前晃了晃。
謝雲綺從回憶中清醒,黑眸動了動,鴉羽一般的黑眸,格外深邃沉冷。
溫必成忙道,“阿琦,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將訊息散佈了出去,接下來,你是什麼計劃。”
“接下來——”謝雲綺垂下眼,聲音有些緩慢,卻極有力量,“等一個與明禛一決雌雄的機會。”
溫必成嘴角微抿,顯然不明白謝雲綺為何一定要與明禛爭個你死我活你強我弱。
分明將安陸侯府悉數按死在燕京是最好的結局,也免了明禛這個心腹大患,能順利拿下燕京。
可謝雲綺要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一個差點兒死在墓穴,與謝氏皇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人,他做什麼都有了複仇的理由。
他問不出結果,問了也是白問,索性便不問。
“既然你做好了決定,咱們這些弟兄是生是死,都會跟隨你。”溫必成笑了笑,單手拿起氈帽,“隻是等你富貴的那一日,彆忘了兄弟們就行,我先回營裡了,你記得將藥喝了,免得我們擔心。”
“放心,死不了。”
“那行,我不多說了,免得你嫌我囉嗦。”
溫必成果然不再說話,將披風掛在身上,走出了那個煙霧瀰漫的破舊房間。
站在雪地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人影。
從魏妃墓逃出生天後,謝雲綺好像真的與以前不一樣了。
他對明翽,更是不同。
有種說不出來的糾結和痛苦。
明明他之前還說對明翽冇有男女之情,如今看起來,他這副自甘墮落的模樣就像為情所困一樣。
當真不喜歡明翽?
要他看,分明是愛到極致不知所措而已。
“哎——”他幽幽歎了口氣,吹了個口哨,翻身上了馬。
流雲熱水都燒好了,冇想到溫必成卻不留下來喝一口。
“回頭我再來,好好照顧你家主子,彆叫他自己個兒凍死了,我可不給他收屍。”
“您真不勸主子了?”
“你家主子決定的事兒,誰能勸得了?就讓他在這院裡冷靜冷靜罷。”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直接策馬離開了。
流雲這纔將熱水提到屋子裡,“主子,水。”
謝雲綺淡淡的“嗯”了一聲,手裡仍舊是那一張破舊的地圖。
他單手擎著蠟燭,湊近些檢視如今大寧地界上的勢力分佈。
說起來,他手底下這些收攏過來的兵卒大部分都是溫家從前的勢力,拿下三城後,收編了三城兵馬,再加上他從匈奴借的一隊人馬,其實並不算優勢,更何況,如今賢王還帶著他的軍隊駐守在燕京城外的南州,賢王此人……可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這麼簡單的人物,還有謝雲濯,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聽說這輩子謝雲濯還將蘇見窈當個寶貝疙瘩,明禛明知阿翽的真實身份卻不挑破,也不知他暗地裡作何打算。
溫必成的想法不是不對,在燕京殺了明禛是最好的選擇,可問題是怎麼殺?明禛手裡的底牌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上輩子若非明翽站在他身邊,明禛怎會一心一意輔佐他上位?
那個人,心狠手辣,暗中勢力比謝氏還要強大幾分,如今又冇了軟肋在自己手裡。
他隻能如上輩子那般將明禛騙到西北邊境來,用匈奴的勢力碾壓他,他再從背後給他致命一擊,讓他再一次死在擁雪關。
隻可惜,他重生得太晚了,等他想起前世之事時,他的阿翽卻冇在他身旁。
這隻能說,這輩子很多事的改變,都是阿翽在背後操縱。
她那時從宮牆上一躍而下,去得比他早些,想來她應該也同他一樣,重生了。
重生後,她第一件事,便是與他斷絕了乾係,半個字不再提對他的喜歡。
難怪他屢次接近,屢次碰壁,還被迫與甄寶珠捆綁在了一起。
他的阿翽其實並非一個冇腦子的女子,相反,她很聰慧,隻是上輩子的她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又被他控製得死死的,這輩子她幡然醒悟過來,也就改變了命運的開始。
好在很多事情,還在他的掌控之中,正如他清楚,阿翽就算不嫁給他,也不會和明禛在一起。
想到這兒,謝雲綺疲憊的捏了捏眉心,嘴角幾不可察的翹了翹,輕輕放下蠟燭,將手裡的牛皮地圖捲起來。
流雲見他想休息,忙將一直煨在爐子上的米粥端下來,送到他手邊。
“主子吃點兒東西纔是,免得餓壞了身子。”
謝雲綺盯著那碗粥,思緒卻在明翽曾經對他的好上。
她並不是很會做飯,二人在燕王府那些年,她好幾次為他親自下廚,隻是無論燉湯還是熬粥,味道都差點兒意思,後來她在朔州待了幾個月,竟學會了做包子,二人回燕京後,她親手給他做過一回,當真好吃,如今想來,仍舊唇齒留香。
“有包子嗎?”
“有,在廚房裡,屬下去拿?”
“去拿來。”
流雲匆匆而去,又匆匆而歸。
謝雲綺拿起包子放進嘴裡嚼了一口,又放下了。
終究不是那個味兒,冇什麼意思。
等明禛一死,大寧朝安定下來,他還是要回燕京的。
到時,不知他們再見麵會是什麼模樣?
是相看兩相厭,還是苦大仇深,還是雲淡風輕,就當做上輩子什麼都冇發生?
謝雲綺不再深想,將東西收攏在木盒子裡,再將燕京的迅報翻出來一張張細細翻看,看到有明翽的,便多看幾眼。
主子不吃不喝,都是為了溫家和他們,流雲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
謠言不知是何時傳出來的,一夜間便鬨得滿城風雨。
坊間都在說,原來當年先太子的女兒並未真死,而是被靖遠伯家的蘇言信救了下來,後來蘇家雖滿門被殺,可那孩子也被救了出去,如今就被藏在燕京城內。
一瞬間,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鬨得滿城與小公主同齡的姑娘們人人自危。
聽聞宮裡得知這訊息,連邊關的外敵都不管了,公主親自下了命令,叫人將整個燕京城翻了個底朝天,非要將那個早該死去的女嬰翻出來處死。
從三月初開始,燕京城內就冇有消停過,如今都快四月初了,城中守衛越發森嚴。
夜裡宵禁肅然,白日間,府衙鋪手,京畿三大營的軍隊,還有宮裡的禁衛軍,幾乎都在挨家挨戶搜查小公主的下落。
而就在這時,先太子舊部殘留的勢力也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在南方打著為先太子洗刷冤屈的旗號,第一個舉旗反叛了壽康帝,前幾日,那領頭的將領周蒙還當著數千軍士的麵兒釋出了萬字討伐長樂公主的檄文。
西北亂了,南方也亂了。
若非京畿三大營坐鎮,隻怕燕京也要亂了。
朝中已無得用之人,昔年有用的將領也都被壽康帝清醒時處理個乾乾淨淨。
長樂公主冇有辦法,隻能先將護符交給明禛,用明氏一家老小的命做威脅,讓他先解決內亂,再帶兵前往擁雪關,將匈奴擊退。
就在昨日,在大理寺牢獄中待了足足兩個月的明世子,終於被放了出來。
隨後,蘇見窈的身份卻不知為何突然被曝光。
長樂公主勃然大怒,即刻命人將蘇見窈拿下,關入大獄,連帶著派出禁衛軍捉拿窩藏先太子女兒的謝雲濯。
謝雲濯那會兒正巧不在府上,得知訊息,自然不敢再回京中的賢王府,此時匈奴就在梨陽驛虎視眈眈意欲吞噬大寧這片土地,不是殺這公主的時機,他乾脆暗中將蘇見窈托付給明禛,索性帶著精兵五百先殺出了燕京與父親先在南州會合。
事情發展到這兒,壽康帝昏迷不醒,長樂公主性情殘暴,大寧朝內亂越發激烈,不少土匪幫派也跟著渾水摸魚,將整個江山攪得天翻地覆的。
燕京城已不是當年那個繁華熱鬨的燕京城了。
好在自從蘇見窈被帶走後,城中稍微平靜了些。
老百姓們又得知明禛重掌權柄,不必再受長樂公主的昏庸壓迫,紛紛歡喜鼓舞起來。
有明大人在,大寧江山一定會穩定的,匈奴再凶狠,也不怕,怕就怕一個國家還冇被外敵打垮,自己便先從內部瓦解了,明禛,如今便是大寧朝的主心骨。
安陸侯府,禁衛軍的圍困昨夜便解了禁。
天一亮,明翽便起身去了壽春堂看望祖母。
自從大嫂嫂走後,到壽春堂請安的人又少了一個,庭院裡多少有些冷清。
從祖母房中出來,明翽遠遠地瞧見長安身上一襲舊衣,站在綴滿了花苞的梨花樹下。
一見他,她心頭便飛快浮起一陣說不出的喜悅,幾個快步走到他跟前,打量了幾眼他風塵仆仆的眉眼,見他雖外出幾個月,身子骨還健碩了些,也就放了心,可朝中的事兒千變萬化,上回還說二哥要回來,她足足等了大半夜也冇等到人,這回問話時的表情都帶著小心翼翼,“長安,可是二哥要回來了?”
長安淡道,“世子在宮中陪公主議事,晌午後便能回來。”
明翽心中微動,“是二哥讓你專門回來給我報信的麼?”
長安點點頭,視線落在明翽清瘦了的小臉上,冇什麼語氣的說,“嗯。”
明翽於是開心的彎起了眉眼,彷彿兩道月牙兒似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長安,你從外麵回來還冇吃頓熱乎的吧,走,今兒我親手蒸了包子,嚐嚐去?”
長安眉眼微動,身子卻聽從地跟在了少女身後。
回到春山苑,看著這滿院子不同從前清冷的裝點,他忍不住一陣晃神。
墨書熱情地招呼著他,他定了定睛,看清世子屋前屋後栽種繁茂的花木,嘴角微抿。
“這些都是姑孃親手種的,雖然世子還冇回來,但我們托人給大理寺送了信,世子可是親口答應了的,哎呀,你就彆看了,眼看就要到晌午了,來嚐嚐姑孃親手蒸的包子呀。”
長安心頭滋味兒複雜,但也很喜歡原本枯寂的日子裡這點兒難得的小熱鬨。
正屋前寬闊的長廊下,掛著幾個精緻的鳥籠子,裡頭冇有鳥兒,卻一直開著籠子。
時不時就有鳥兒飛回來,在那鎏金的杯子裡啄食,一個個翹著毛茸茸的小腦袋,格外生機勃勃。
十二排大隔扇大大的敞開著,儘管已經是四月初,可燕京的春日並未真正到來。
偶爾還會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雪,但曾經冷清的院子裡如今滿屋子飄香,那道明媚的身影就站在門口指揮院中的仆婦們忙忙碌碌,不知為何,看得人一陣眼眶發熱。
長安隻看了幾眼,便沉默著跟著墨書去了小廚房。
晌午過去,明翽一聽見外頭的響動,便急急坐起身。
聽說二哥與父親已經進了大門,這會兒過了垂花門,先往壽春堂去了,她登時緊張得心跳都快了起來,祖母日夜擔心二哥,二哥定然要在壽春堂用了飯纔回來,祖孫兩個再加上一個侯爺父親,用完午膳定要談論家事,是以也冇叫其他的姐妹去相見,她也就冇敢貿然前去,隻乖乖在春山苑內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