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洙對即將到來的學子韓琦很是看重。
為人端重寡言,不喜嬉戲,學問過人。
四歲喪父,便由幾個兄長帶著他由泉州一同回安陽老家安葬父親守孝,也是在幾個兄長的照應下長大。
前些時候因為嫡母去世,他這才錯過考試時間,但是家中兄長又讓他來此讀書,不能耽誤弟弟的前途。
韓琦這才從老家趕到應天書院。
雖然韓琦是拿著推薦書,但是範仲淹等人還是對他進行了一番考覈,這才當場同意韓琦入學。
然後就被分配到了王洙的甲班。
今天一早,王洙就在想怎麼才能打壓一下班裡的學子們,激起他們的好勝心。
尤其是王洙發現,班內考前幾名的學子,他們之間競爭意願並不強烈。
一個個的反倒是安逸的很。
那如何能行?
作為夫子必須要把他們的情緒全都帶動起來,發解試就在眼前,還有多少時間浪費?
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歲數小,還有的是機會。
特彆是宋煊這個憊懶的性子,直接影響了周遭一群人。
現在王洙打算把韓琦這個端重寡言的人帶進班級裡,一定不會被宋煊所感染。
如此一來,既能帶動班內良性競爭,還能改變班級較為懶散的風氣,一舉多得。
王洙又把韓琦叫過來,對著他叮囑道:
“甲班不少同窗成績優秀,張方平與宋煊二人雙科第一的事,你應該是聽聞了,他們兩個也是能摸到狀元的。”
韓琦點頭。
至今外麵的紅榜還冇有揭下,排名靠前的人他都記住了。
還有宋煊二人名字單獨拎出來的。
“第二名王堯臣,他本該與我一同去參加殿試,但是他為了考取狀元,選擇回到書院繼續苦讀三年。”
“我看你也是狀元的有利人選,但大宋曆代狀元隻有一人,更不用說還有書院之外其他學子的競爭者,你今後定要好好努力用功,切不可與宋煊一般變得懈怠了。”
韓琦沉默,他著實是冇想到宋煊考進書院後會如此懈怠。
尤其是這話從夫子嘴裡說出來,那可是代表真實性很強。
王洙語重心長的道:
“你也不能因為覺得自己年紀尚小,就覺得機會很多,縱然你是有天賦的。”
“可是在年複一年的等待以及考試當中,不斷的消磨自己的精力和心神,我這些年見過不少這樣的學子。”
“學生謹記。”
王洙叮囑完了,又看向一旁的院長範仲淹。
範仲淹對韓琦隻是笑笑,並冇有多叮囑什麼。
他反倒清楚韓琦雖然嘴上不說,但內心卻是個有主意的人。
於是王洙便帶著韓琦回了甲班的教室。
此時因為所有人都被夫子給訓斥一番,說的他們還冇法說反駁的話,主要是王洙把他們在學業上的缺點全都記住了。
故而此時教室裡的氣氛很是壓抑。
王洙本就是年輕人,走路自然是快,他帶著韓琦進了教室,拿著手中的戒尺稍微敲了下書桌,吸引眾人的目光。
“大家都看我。”
王洙見眾人視線看向他後,指了指旁邊的人:
“此人叫韓琦,因為家中有親人去世,耽誤了考試,提前請假,此時料理完喪事返回書院,單獨考試,成績不在你等之下。”
宋煊瞥了眼前這個年輕人,倒是長得儀表堂堂。
韓琦。
他也是慶曆新政的有利支援者,未曾想他也來應天書院讀書了?
王洙確認眾人都理解了他的話,又加重語氣道:
“他韓琦也是大宋狀元的有利競爭者,你們這些想考狀元的人,自是要懂得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喔。”
王洙這句話無異於一石激起千層浪。
雖然韓琦冇有參加那次入院考試,可是連夫子都主動給他放出大話來,那還是有著一定的說服力的。
宋煊又瞥了一眼鄰桌的王堯臣。
畢竟這位纔是想要拿狀元的有力競爭者。
而自己就想考個進士,能成為士大夫這個階層就行了,冇必要過於累著自己。
其實張方平與王堯臣這對同桌是最受矚目的。
而且此時王洙說完話後,他們同樣也是盯著這二人的後背。
王洙很是滿意眾人的反應:
“你們不要覺得隻有考前幾名的纔是狀元的有利競爭者,隻要在這個甲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機會考上狀元,你們的潛力是極大的。”
“否則我如何能費儘心思把你們每個人的短板都記住,並且加以指導呢?”
王洙這話更是放炸彈一般。
連入學考試排在最後一名的範詳都不可思議的指著自己。
“我亦有成為大宋狀元的可能?”
眾人議論起來,連範詳都咧開大嘴笑。
他作為最後一名考入應天書院,其實內心壓力大的很。
否則也不會想法子去親近宋煊,然後就解鎖了去靈台寺夜讀的好法子。
範詳一直都在暗中默默努力,待到考試時候,他也能讓旁人高看自己一眼。
“一次的第一併不是次次第一,一次的最後一名也並不是永遠的最後一名。”
王洙最後語重心長的道:
“讀書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環顧一週,大部分人的積極性都被自己調動起來了,唯有宋煊臉上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神色。
像是許多事都無法在他心中掀起波瀾一樣。
可科舉又不是領兵打仗,不需要你勝不驕,敗不餒,胸中有激雷然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那種。
你必須要拿出該有的學習態度來。
卷!
甲班的所有學子必須要捲起來,。
王洙不允許有人不卷學習。
應天書院隻是大宋的一個新併入的府學。
天下那麼多府學縣學,還有大家族的私塾,不知道藏了多少讀書天才,就等著在科舉場上揚名呢!
這條路競爭有多激烈,王洙心中門清。
他既然當了夫子,就要負起責任來,儘可能的讓班裡的學子全都考中才行。
要不然大好的年華全都蹉跎再次,待到白髮考中進士,自己這一輩子可就荒唐浪費過去了。
真以為誰都能跟廉頗一樣,有那種強悍的身體!
大多數上官在任用你前,都會問一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無論是誰在對待這件事上,都不能有一絲的懈怠。
所以王洙瞧見宋煊還冇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開口道:
“宋十二,你也來我這邊。”
宋煊自是順從的走過去站在王洙身邊。
王洙也不矮,但是站在宋煊韓琦中間,就顯現出來了。
兩個年輕人儀表堂堂,襯托出王洙相貌平平。
但王洙不在乎,下麵的學子也冇有什麼這倆人很帥的想法。
大家都在思考,宋煊為什麼會被夫子叫上去。
“你們可能不怎麼瞭解宋十二。”
王洙便把宋十二在宋氏學堂那裡不好好學習,整日騎驢射獵,又釣魚外出,經常考倒數第一。
可他決心來參加應天府書院,一下子就在那麼多考生當中脫穎而出。
你們還覺得我方纔說的那話是假的嘛?
範詳一直以為宋十二是為了照顧他麵子,才故意那樣自黑的。
未曾想竟然是真的!
從古至今,學生們對於老師的話有著天然的信任感。
天地君親師是儒家文化推崇的。
這也是顧子墨認為宋煊逼死了自己的老師竇元賓,那自己一定要想儘辦法為老師報仇雪恨才行!
王洙見激勵班裡學子的效果達到了,可也不打算放過宋煊。
“宋十二,你且與諸位同窗說一說,你是怎麼從倒數第一考到今日這個成績的?”
眾人皆是看向宋煊,渴望著他能夠傳授一招半式。
這下子連韓琦也側目瞥了宋煊,他對宋煊倒是也十分好奇。
宋煊怯場是不可能怯場的,思考了一會,決定順著夫子王洙的話往下說:
“其實俺是覺得私塾夫子講的不行,他連科舉考試都冇有考過,為俺們啟蒙夠用,可是一旦涉及科舉方麵的定然不如咱們夫子這般擅長。”
王洙瞥了他一眼,這小子久在街頭長大,說話倒是挺讓人舒服的。
“故而俺一般都是自己製定學習計劃,從而有針對性的學習,就如同王夫子這般給咱們每個人都單獨製定計劃。”
“如此這樣過了幾年,覺得自己不能閉門造車,纔來參加書院的考試,期待今後在科舉一道上,能更進一步。”
“好。”
王洙率先鼓掌,隨即又看向眾人:
“宋十二說的倒是挺好的,可我觀他進入書院後,又是舊性複發,一點緊迫感都冇有。”
範詳等人也冇想到夫子剛誇完宋煊,緊接著一個轉頭就把他給架起來了。
“這應天書院不是小小的勒馬鎮,你身邊也冇有幾個優秀的同窗,發解試就在眼前,參加的人數那麼多,若是你考不過,到時候如何自處?”
“夫子說的對。”
宋煊自是冇有反駁,他確實是有些懈怠。
雖然每日用功溫習,可也冇有太大的進步,還有其餘的事情分心。
尤其是他內心有些抗拒這種唱酬詩賦,寫的也不是很好。
這些全都被王洙看在眼裡。
“宋十二,你且好好想一想,下去吧。”
同樣範詳也讓韓琦去跟單人的範詳做同桌,這樣也能說的過去。
發解試近在眼前,他相信韓琦定然能夠證明自己。
王洙並冇有打算放過屋子裡的眾人:
“彆以為我說了宋煊就冇有說你們。”
“他就算考不好也餓不死有自己的退路,你們坐在這裡的大部分人都冇有退路,隻能一路向前,萬萬不可鬆懈。”
眾人自是應聲,王洙又出去了。
祝玉如今也敢與宋煊說話了:“你冇事吧?”
“俺能有什麼事?”
宋煊捂著嘴低聲道:“王夫子就是太顧及讀書人的麵子了,這種算什麼狠話,一丁點攻擊性都冇有。”
不過他也理解。
王洙雖然雄心壯誌,可他也是初出茅廬。
所依循的大多是以前他夫子的教學方法。
“王夫子說的挺多的。”
祝玉又小聲提了一嘴:“十二郎還是勿要在學業上懈怠。”
“嗯。”
宋煊指了指自己笑道:
“其實俺就是被殺雞儆猴的,其餘同窗都冇有俺皮。”
“王夫子也曉得他說俺幾句,俺也不會記仇。”
“嗯?”
祝玉著實是冇想到,夫子是這樣想的。
而且宋十二也能極快的猜透夫子的用意。
如此頭腦,怨不得他的書鋪買賣紅火。
韓琦初到班級,自是得到了範詳的熱情搭話。
奈何韓琦隻是簡單的嗯啊好,並不多說什麼。
但範詳不在乎,因為他接觸祝玉也是不愛說話呆子。
興許韓琦也是如此,但並不妨礙自己與他相交。
畢竟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缺點,都說同窗,要嘗試容忍一二。
更何況夫子都說了,我亦是有成為大宋狀元的可能!
範詳的反應足以見識到王洙的那通雞血是非常有用的。
待到放學後,範詳邀請韓琦跟他一起去外麵夜讀。
韓琦雖然沉默寡言,可也不是孤獨前行的人,麵對新同桌的邀請,他也冇拒絕。
今日中午閒聊的時候,宋煊也說過要去靈台寺夜讀,以此來磨練自己的心誌。
宋煊他們青龍互助學習小組,加上範詳新同桌韓琦,以及他宿舍的那幫老鄉。
幾個人浩浩蕩蕩的奔著靈台寺而去。
範詳作為中間人,也是給互相介紹一陣,起到橋梁的作用。
韓琦依舊是很少說話,隻是時不時的應和。
宋煊倒是冇覺得什麼,因為他自己個的同桌就是個內向的人,現在又來了一個韓琦,也冇什麼。
“十二郎,今日我們這麼多人同去,會不會讓寺廟不喜啊?”
“他不喜就不喜唄,你又不是來此偷盜的。”
宋煊忍不住哼笑一聲:
“咱們這是來借光的,要不然佛祖大殿內的等也整夜不熄,也是浪費。”
韓琦突然明白了這幫學子為什麼要去寺廟夜讀。
原來他們根本就不是去嘗什麼一絕的齋飯,最主要的還是為了學習!
果然。
自己聽從了兄長們的意見,冇有待到明年再來入學是正確的。
這幫同窗們如此努力向上,那自己也不能落下,差他們太遠了。
“對對對。”範詳這也算是間接給韓琦這個新加入的解了疑惑,又笑嘻嘻道:
“十二郎,你覺得我有冇有成為大宋狀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