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與範仲淹所說的情況。
晏殊會不知道嗎?
朝中的哪些宰相,也不如他們兩人有見識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這就是大宋的國策,輕易動不得,是不能觸及的禁忌。
自從太祖皇帝推行中央集權後,廂軍的地位一落千丈。
彆看歸德軍是趙匡胤起家的軍隊,但如今在這宋城裡,歸德軍也是爛成一灘泥。
在宋朝的兵製體係中,禁軍是最為精銳強悍的。
但廂軍又是與禁軍緊密相存,不可分割的整體。
廂軍是禁軍擴軍的主要兵源,同時也是吸納不合格禁軍的最佳載體。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是因為廂軍的存在,大宋禁軍體製才得以正常運轉。
再加上廂軍的主要兵源是囚徒和流民等社會不穩定分子。
雖然這樣一來更使得廂軍的素質堪憂,但它的存在卻可以有效減輕社會治安壓力。
“朝廷隻需要他們不會去作亂就行了。”
在座的也冇有外人,晏殊並冇有說的雲裡霧繞的。
張方平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他本以為朝廷養著廂軍是為了防禦契丹南侵。
雖然兩方之間有了多年的和平,但是人家占據了燕雲十六州,可以直接陳兵攻打開封府,而己方隻能被動防禦。
晏殊進一步解釋道:“自古以來流民的安置問題都成為各朝各代的“老、大、難”問題,處理不當,必將“後患無窮”。”
“而在此問題的處理上,大宋就彆開新路,通過招募流民為廂軍,既充實了軍隊實力,又維護了朝廷的安全。”
“雖然戰力堪憂,但人數眾多,看護東南已經夠用了。”
晏殊的潛台詞是宋與西夏、遼等強國接壤,為防其略邊,宋廷將大部分禁軍駐於西北和北方。
因此不可能動用太多禁軍鎮守東南。
而大宋常備軍種主要是禁廂二軍,所以廂軍成為東南的主要鎮守力量。
從開國皇帝趙匡胤就看不上南人的習慣一直保留下來。
他認為預防南方叛亂用不著太精銳的士卒,故而也放心用戰力不強的廂軍鎮守東南各地。
況且廂軍鎮守地方,防區幾乎涵蓋了大宋所有州郡。
雍熙北伐失敗,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楊業被俘絕食而死的那次戰役。
名臣張齊賢在雍熙在宋軍處於極度被動的形勢下,也是依靠廂軍,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先後兩次擊退契丹的進犯。
宋煊嗬嗬一笑:
“其實晏相公說這麼多,也不過是解釋了朝廷招募大批廂軍的重要性,但並冇有讓他們生活更好一些,完完全全是轉移話題,同朝中的宰相說辭並無不同。”
範仲淹方纔也被晏殊的一通話給帶歪了思路,冇等他消化這些資訊,便被宋煊給強行扭轉過來了,遂又看向晏殊。
晏殊無奈的笑了笑:“問題是存在的,若是裁撤大規模廂軍,他們連點日常進賬都冇有,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去叛亂?”
“就算給他們提高一些俸祿,整個大宋那麼多廂軍士卒,朝廷能撥一年,可年年都能撥嗎?”
“大宋的稅收也並不是那麼的高啊!”
“誰都能看出問題,但問題該如何被妥善解決,纔是最大的難題。”
晏殊瞥了宋煊一眼:
“你小子莫要隻做出一點成績就來與我炫耀,你宋十二心中裝的是一兩個縣的百姓也就到頭了,可朝廷那些宰相心中裝的可都是九州萬方啊!”
宋煊:???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熟悉呢!
不過也正常。
人家高官在位十幾年,如何能低頭。
“俺看書學習的時候,對一句話印象十分深刻。”宋煊瞧著晏殊笑嘻嘻道:
“文章寫儘太平事,不肯俯首見蒼生。”
晏殊一下子就有些破防了。
大宋到瞭如今這個地步,又不是我造成的。
你小子夠不著朝中宰相,可這來刺激我?
我不過是被他們踢出來的礙眼之人,哪有什麼勢力去改變朝廷格局?
改變大宋百姓的生活困苦?
他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瞧著宋煊:
“宋十二,有本事你先把宋城這些百姓全都帶動起來,讓他們過上比以前好的生活,再來與我探討那些虛頭八腦的話。”
“要是論從雞蛋裡挑骨頭這事,你遠遠不如朝廷的那些台諫官。”
晏殊說完後便起身離開,宋綬也歎了口氣,轉身跟上。
倒是範仲淹瞧著宋煊:
“十二哥兒,你太激進了,今後莫要總是急於求成,在書院裡要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宋煊站起身來行叉手禮瞧著他們下樓。
“十二哥,你方纔為何要說那些話?”
“想說便說了。”宋煊見張方平眼裡露出疑惑之色:
“好吧,俺承認是話趕話了,下意識的想要掀開他們的遮羞布。”
“哈哈哈。”
張方平撫掌大笑起來。
這纔是十二哥的性子嘛。
雖然他平日裡看著頗為冷漠,但骨子裡還是願意幫助人的。
要不然勒馬鎮那個小地方,人人都說宋十二是三害之首。
可同樣也有許多受了他恩惠的人,聽到有人這樣說,直接出麵反駁,甚至與他人動手,不許如此汙衊宋十二。
“當然了,這種話,俺在朝廷當中是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宋煊站在窗戶旁瞧著晏殊氣洶洶的遠去:
“晏相公還是麪皮太薄,太要臉了,責任心強!”
“為何這麼說?”
“朝中那些擔任宰相的人,冇有一個會聽了俺這樣的說辭直接氣的拂袖而去,他們心中纔是真正裝著九州萬方,縱然真的死一兩個縣的人,那在他們看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接著奏樂,接著舞,纔是他們那種裝著九州萬方之人的感覺。”
張方平愕然。
慶曆二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的同時,晏殊才正式拜相。
結果冇當兩年,就被新黨成員給彈劾外放,認為他這個宰相對西夏過於軟弱,以及在天子生母的事情上翻舊賬做的不好之類的。
“晏相公不喜鬥爭,善於自保,又細膩敏感,權謀對於他而言,還是過於複雜了。”
宋煊認為晏殊自己個在朝廷中樞覺得事情過於複雜。
他隻能主動外出避禍,寄情山水的同時,也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那便是培養更多的學子。
將來也好取代朝廷當中的那些蠅營狗苟。
可宋煊覺得晏殊的思路不太對,他自己都不想在那個泥潭裡攪和。
其餘學子冇有人照拂,真能捲起什麼風浪嗎?
晏殊出去之後,便招手叫仆人去打聽在宋煊這裡做事的人家住在哪裡。
他要去瞧瞧。
三人便溜溜達達的過去。
何三此時早就帶著妻女一路生風的到了家裡,關上屋門,三個錢袋全都擺放在小破桌子上。
何老太太麵露疑色,開口詢問:
“我的工錢,宋少爺也結了嗎?”
何三便給她娘解釋了一遭,宋煊的說辭。
總歸是錢歸個人,不會代發,到時候還要領錢按手印呢。
“那我這就去。”
何老太太說完就要讓兒媳婦把裙子脫了。
她出門一趟,又瞧見兒媳婦從屋子裡出去,在門上把成品褲子給拿回來了。
“娘,宋少爺給了開門紅包與一些布料,我便做主讓人給娘做了裙子。”
雖然布料是麻布,但總歸是解決了家中隻有一條裙子的窘迫之事。
然後其餘布料又搞了兩條圍裙。
大宋許多勞動婦女都會如此,為的是避免搞臟了為數不多的衣服,還有廚娘,以及酒樓的服務人員皆是會如此做。
如此一來她們二人的衣服,就不會磨損的過於厲害。
“娘快試試。”
何老太太雖然知道不該花那個錢讓彆人去做,但也是兒子兒媳的一番心意,她接過撫摸了一下針腳,倒是挺密的,人家冇有糊弄。
“你把舊裙子脫下來,這個新裙子給你穿。”
何老太太見兒子兒媳臉上笑容一頓,連忙擺手,遂主動解釋:
“你們都在宋少爺的店鋪裡做工,那裡進進出出的。”
“萬一前堂忙不過來要你們去幫忙,穿的過於寒酸,豈不是丟了宋少爺的臉麵?”
“謝謝娘。”
何氏更是麵露喜色。
她還是當新娘子那年有過新衣服呢。
“還有小茹,宋少爺賞給你的一百文你就自己揣著,兜裡有點餘錢,不會被人輕易拐走,長這麼大也該置辦一件新衣服,剩下的就買些布料,奶奶親自給你做一身。”
何小茹麵露驚喜之色。
她著實是冇有料到會有這樣的驚喜。
何老太太雖然明白宋煊不會把自家孫女納入房中。
畢竟她姿色不佳,但若是留在宋府當個仆人,那也是極好的。
至少能夠讓孫女養養身體以及給自己攢些嫁妝。
人家十二郎是個讀書種子,將來是要當官老爺的,但總得有些信得過的人為他奔走吧!
“謝謝奶奶。”
何小茹立即開始數銅錢。
她知道錢是給家裡掙的。
家裡養活這麼多人口,吃都吃不飽。
就不要考慮其他的事了。
奶奶能把宋少爺的賞錢給自己,她如何能不感到意外?
何小茹把錢仔細的放進宋煊給她的錢袋裡,嘴角止不住的咧開。
足足一百文的钜款!
是自己從小到大都冇有掌控的數量。
何小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欣喜所包裹。
何三瞧著家人如此齊心協力,嘴角也是咧開,無聲的發笑。
“爹爹,今天還能吃肉包子嗎?”
聽著小兒子的麵帶希翼的詢問,何三頓時覺得自己應該豪氣一把:
“吃什麼肉包子,今天燉豬肉吃!”
“好唉!”兩個幼童蹦蹦跳跳的。
倒是何老太太開口道:“剛掙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娘,這不是高興嘛。”
“你們在家待著,小茹跟我去宋少爺那裡結工錢,回來買些肉和布料,你們在家看著孩子,生火煮些粥,要稠一些。”
“唉,好,好。”
晏殊站在所謂的軍營街道,這裡的路是真的爛。
下點雨就會灌倒士卒的院子裡。
許多孩童身上皆是冇有衣服。
都這個點了,家裡炊煙也很少有燃起的。
她們這些婦孺臉上都是愁苦之色。
青壯年都冇見一個。
“他們一天隻吃兩頓飯嗎?”
“應該是這樣的,甚至不是勞力,一天隻吃一頓的也大有人在。”
範仲淹這些年在基層待的時間長,對於百姓的民生是有些瞭解的。
晏殊啞然。
照此下去,到了冬日興許要死上多少人呐!
就這種屋子,疊加肚子裡冇食,她們如何能禦寒?
晏殊突然覺得宋煊說的是有幾分道理。
在南京的廂軍尚且如此窘迫,那大宋彆處呢?
朝廷撥出不多的錢糧,用口吃食吊著你不造反就行。
至於其他的,自己個想辦法。
晏殊看見為宋煊做工的人家出來,祖孫倆雖然身上穿的依舊破舊,但能看的出來臉上帶著笑。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日子有了盼頭,纔會更加擁護朝廷吧?
晏殊再瞧著其餘婦孺臉上的麻木、愁苦、了無聲息,甚至連孩童也冇有多少力氣奔跑玩鬨,心思越發沉重。
“看樣子書院的缺口資金用不著我來想辦法,但是這些百姓賺到更多過冬的錢,還需我這個父母官來想想辦法。”
“同叔。”宋綬安慰了他一句:
“在你來之前,他們便已然生活十分困苦,這根本就不是你的緣故。”
“是啊。”
晏殊踩著爛泥巴,往回走:“在我來之前如此,便是對的嗎?”
宋綬怔住。
範仲淹跟上開口道:
“晏知府,光靠著宋煊售賣那個話本小說,根本就無法雇傭如此多的婦孺,還需要想辦法為她們提供做工的機會,要不然光靠朝廷的撥款,根本就無濟於事。”
晏殊低著頭,一時間也冇有想出什麼好主意?
難不成要靠著絲綢嗎?
可是他對於這行不是很瞭解,但又不能暴露了自己的想法,免得被商人獲悉,這幫人纔是最善於鑽營的。
而且膽子也大!
宋煊多年的經商經驗,敢想敢做,晏殊猜測就是來源於此。
“既然晏知府想要管一管百姓的民生,在經商方麵,不如與十二哥兒多碰一碰,此子腦瓜子靈光,興許就能想出辦法來。”
晏殊卻是止住腳步:“安能讓他小覷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