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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長洲夜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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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洲島的夜,與香港島截然不同。

冇有霓虹,冇有車馬,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和漁船上零星的燈火。

洪門的堂口設在島北的一處老宅裡。

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口冇有牌匾,隻有兩尊石獅子,在月光下沉默地蹲守著。

張宗興一行人被安置在第二進的廂房裡。

林燕的遺體被妥善收殮,司徒美堂親自點了三炷香,對著棺木鞠了三個躬。

“林姑娘是條漢子。”這位洪門大佬說得直白,“巾幗不讓鬚眉。這份情,洪門記下了。”

他說完,轉向張宗興:“你傷得不輕,先處理傷口。其他的事,天亮再說。”

但張宗興搖頭:“不能等天亮。沈醉的人隨時可能搜島,日本人也不會閒著。我們必須儘快製定計劃。”

司徒美堂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好,去後院談。那裡安靜。”

後院有間書房,不大,但很隱蔽。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忠義千秋”“民族大義”之類的內容。

書桌後頭還供著關公像,香爐裡插著還冇燒完的香。

張宗興、李婉寧、趙鐵錘、阿忠四人坐下。

司徒美堂親自泡茶,是上好的普洱,茶湯在煤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先說壞訊息。”司徒美堂開門見山,

“戴笠三天前到了香港,住在半島的套房裡。名義上是視察工作,實際是衝著你們來的。”

“沈醉現在壓力很大,戴老闆給他下了死命令——七天之內,必須解決你們。”

“七天?”張宗興皺眉。

“對,七天。”司徒美堂喝了口茶,“而且不隻你們。戴笠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清理門戶。”

“軍統內部,有人和日本人走得太近,戴笠要藉著這個機會,把不聽話的都收拾了。”

“包括沈醉?”

“包括,也不包括。”司徒美堂意味深長地說,“沈醉是條好狗,戴笠暫時還用得著。但狗太肥了,也會被宰了吃肉。我收到風聲,沈醉和岩裡次郎的交易,戴笠其實都知道。”

“他之所以不動手,是在等——等沈醉把你們解決了,再把沈醉解決了,一石二鳥。”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

“第二個壞訊息。”司徒美堂繼續說,“你們在廟街的那個聯絡點——祥記雜貨鋪,兩天前被抄了。老闆被抓,生死不明。Z先生那條線,暫時斷了。”

張宗興的心沉了下去。

聯絡點暴露,意味著Z先生處境更危險。而且他們失去了唯一的接頭渠道。

“還有嗎?”他問。

“還有……”司徒美堂頓了頓,

“關於少帥的訊息。我從江西那邊的兄弟那裡得到情報,少帥確實被關在上饒周田村。但情況比我們想的更複雜——那裡不隻有日軍實驗室,還有一支國民黨軍的特彆警衛隊,隊長姓陳,是戴笠的親信。”

他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張宗興麵前。

照片上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官,穿著國民黨軍裝,但肩章和領章都被刻意模糊了。

臉很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但眼神很冷,像刀子。

“陳觀海。”司徒美堂說,

“軍統特彆行動處副處長,戴笠最信任的劊子手之一。”

“他手上血債累累,專乾臟活。這次派他去守少帥,說明戴笠對這件事極為重視。”

張宗興看著照片,記住了那張臉。

“好訊息呢?”李婉寧問。

“好訊息是,你們還活著。”司徒美堂笑了,笑容裡有種江湖人的豪氣,“而且,洪門在香港還有三百弟兄,二十條船,足夠把你們送出香港。問題是——你們想不想走?”

他看向張宗興:“去南洋,去美國,我都能安排。隱姓埋名,重新開始。雖然憋屈,但能活命。”

張宗興冇說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茶很苦,但苦過之後,喉間有回甘。

“少帥要救。”他終於開口,“Z先生要聯絡。實驗室,要毀掉。”

他說得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死在桌麵上。

司徒美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一拍桌子:

“好!有你這句話我明白該怎麼做了!大家都是江湖之人又是華夏子孫,國難當頭,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故裡山河,哪能說走就走!老夫到如今這把年歲都看不破,放不下,更何況你啊!哎!”

他不再多言,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是江西上饒的詳細地形圖,比蘇婉清在鷹巢找到的那份更精確。

上麵用紅藍兩色標註了兵力部署——紅色是日軍,藍色是國民黨軍。

“周田村在這裡。”司徒美堂指著地圖中央的一個點,

“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日軍實驗室在地下,入口在村東頭的祠堂下麵。國民黨軍的警衛隊駐紮在村西,大概五十人,裝備精良。”

他頓了頓:“但有個漏洞——村北有片竹林,竹林後麵是懸崖,懸崖下麵是條河。當地人叫它‘鬼跳澗’,因為從來冇人敢從那裡下去。但我的兄弟探過,崖壁上其實有落腳點,是以前采藥人留下的。從那裡可以潛入村子,避開主要哨卡。”

張宗興仔細看著地圖,手指在“鬼跳澗”的位置摩挲。

“這條路線,日本人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司徒美堂說,“那是條死路,正常人不會走。而且崖壁陡峭,冇有專業工具和足夠體力,根本下不去。”

“那我們走這條路。”

“但你們現在……”司徒美堂看向張宗興腿上的傷,又看看趙鐵錘的肩膀,“傷兵滿營,怎麼下懸崖?”

“傷會好的。”張宗興說,“時間呢?少帥轉移過去多久了?”

“半個月。”司徒美堂臉色凝重,

“按照日本人做實驗的慣例,第一階段是觀察和檢測,大概十天。第二階段……就是實際操作了。如果我們的情報冇錯,少帥現在可能已經……”

他冇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張宗興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生疼。

“我們什麼時候能出發?”他問。

“至少需要準備三天。”司徒美堂說,“武器、裝備、藥品、假身份、交通路線……這些都要安排。而且,你們需要休息。就你們現在這狀態,彆說救人,自己走路都成問題。”

三天。

太長了。

但又不得不等。

“那就三天。”張宗興做出決定,“這三天,我們休整,你們準備。三天後,無論如何都要出發。”

司徒美堂點頭:“好。你們先休息,我去安排。”

他起身離開,書房裡隻剩下張宗興四人。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趙鐵錘先開口:“興爺,我的傷冇事。三天後,肯定能打。”

阿忠也說:“我也是。林姐的仇,得報。”

張宗興看向李婉寧。

她一直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細小的傷口和淤青清晰可見,但她眼裡有光,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光。

“我陪你去。”她說,“去哪兒都行。”

張宗興點點頭,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夜深了。

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張宗興和李婉寧被安排在相鄰的兩間廂房。

房間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僅此而已。但床鋪是乾淨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李婉寧先幫張宗興處理傷口。

她打來熱水,用乾淨的布巾浸濕,輕輕擦拭他小腿的傷處。

子彈擦過的傷口已經化膿,邊緣紅腫發燙。她必須把腐肉清理乾淨,否則感染會蔓延。

“忍著點。”她說,手裡拿著消過毒的小刀。

張宗興點點頭,咬住一塊毛巾。

刀尖刺入皮肉的瞬間,他身體繃緊,但一聲不吭。汗水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李婉寧的手很穩,動作精準而迅速。她刮掉腐肉,擠出膿血,然後用酒精消毒,敷上司徒美堂提供的刀傷藥——那是洪門特製的金瘡藥,據說效果很好。

整個過程,兩人都冇有說話。

隻有布巾擰水的聲音,刀具碰撞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聲。

處理完小腿的傷,李婉寧又檢查他肩膀的傷。那裡情況好一些,子彈貫穿傷,冇有留下彈頭,但肌肉撕裂嚴重,也需要清理上藥。

當她解開張宗興的上衣時,看到了他身上的其他傷疤。

槍傷,刀傷,燒傷……縱橫交錯,像一幅殘酷的地圖,記錄著他這五年來的每一次生死搏殺。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疤痕。

有些已經淡了,有些還很新鮮。

“疼嗎?”她輕聲問。

“習慣了。”張宗興說。

李婉寧搖搖頭,開始處理肩膀的傷口。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處理完所有傷口,她已經滿頭大汗。

張宗興看著她汗濕的額頭和專注的側臉,心頭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更柔軟的東西。

“婉寧。”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頭。

“如果……如果這次,我回不來了——”

“冇有如果。”李婉寧打斷他,眼神堅定,“你會回來的。我等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你等婉容一樣。”

張宗興怔住了。

他冇想到她會提起婉容。

“我……”他想解釋,但不知從何說起。

“不用解釋。”李婉寧笑了,笑容裡有種釋然,

“我知道,你心裡有她。我也知道,你心裡有我。這就夠了。”

她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端起水盆,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溫柔得像月光。

門輕輕關上。

張宗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婉容,想起她站在窗前像一縷煙的樣子,

他也想起蘇婉清,想起她冷靜專業的樣子,想起她轉身去引開追兵時的背影。

還有李婉寧,這個像火一樣熾烈,又像水一樣溫柔的女子。

三個女人,三種感情。

他誰都放不下,又誰都給不了承諾。

亂世之中,感情是奢侈品,也是累贅。

但他寧願揹著這些累贅,也不想失去這些奢侈。

他閉上眼睛。

睡意如潮水般湧來。

同一時間,大嶼山東部山林。

蘇婉清背靠著一棵榕樹,檢查著阿木的傷勢。

這個潮汕漢子傷得不輕——左腹中彈,雖然不是要害,但失血很多,臉色蒼白如紙。

另外兩個山民,一個傷了大腿,一個傷了胳膊,都勉強還能行動。

“蘇小姐,你彆管我了。”阿木咬著牙說,“你們先走,我斷後。”

“閉嘴。”蘇婉清冷冷地說,手裡動作不停。

她用從黑衣人屍體上找到的急救包,給阿木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

但子彈還留在體內,必須儘快取出,否則感染會要了他的命。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她對兩個山民說,“附近有隱蔽的地方嗎?”

其中一個山民想了想:“往南走,有個山洞。我小時候采藥時發現的,很隱蔽。”

“帶路。”

四人互相攙扶,在夜色中艱難前行。

山林很靜,靜得可怕。

剛纔那場伏擊戰,他們打死了六個追兵,但自己也付出慘重代價。

而且槍聲肯定會引來更多敵人,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一帶。

走了大概半小時,終於找到那個山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遮掩,確實很隱蔽。洞裡空間不大,但足夠四人藏身,而且乾燥,有前人留下的柴火。

蘇婉清點燃一小堆火,開始給阿木取彈頭。

她冇有麻藥,隻能用高度白酒消毒刀具,然後直接動手。

阿木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但硬是一聲不吭。

刀尖探入傷口時,蘇婉清的手很穩。

她受過專業訓練,知道怎麼在簡陋條件下處理槍傷。

但看著阿木痛苦的樣子,她還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憤怒。

這個亂世,把人逼成了野獸。

也把野獸,逼成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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