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霧鎖大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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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嶼山南麓,臨海的一處廢棄漁村。
清晨的海霧像一層灰色的紗,籠罩著歪斜的木屋、殘破的漁網和擱淺在沙灘上的舊船。
海浪拍岸的聲音在霧中變得沉悶,時遠時近。
張宗興站在村口那棵被海風颳得隻剩半邊樹冠的老榕樹下,望著霧中隱約可見的海麵。
他穿著深藍色的粗布短褂,褲腳紮進靴子裡,腰間彆著槍,背上揹著個行軍包。
已經是他們來到這裡的第三天。
三天前,蘇婉清和阿明先到,清理了村裡幾間還算完好的屋子,備好了基本的物資。
昨天,趙鐵錘帶著一個人從香港過來,
——是個精瘦的年輕人,叫阿木,潮汕人,水性極好,是司徒美堂推薦的人。
加上張宗興和李婉寧,現在這裡有六個人。距離周文淵要求的六人小隊,還差一個。
“興爺。”
趙鐵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肩上扛著一麻袋米,走起路來依然虎虎生風,廣州那一槍留下的傷似乎已經痊癒。
“錘子。”張宗興轉過身,“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趙鐵錘放下米袋,“東頭那間大屋當訓練場,西頭三間小屋住人。”
“阿明帶阿木去熟悉周邊的山路和水路了,蘇小姐在清點裝備。”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興爺,我聽說……這次要去新京?”
“嗯。”
“那可是日本人的老巢。”趙鐵錘的臉色凝重,“比廣州凶險十倍。”
“我知道。”張宗興看著霧海,“所以纔要訓練。”
趙鐵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興爺,你說……咱們這些人,真能成事嗎?”
張宗興轉過頭看他:“怎麼突然這麼問?”
“就是……”趙鐵錘搓了搓手,這個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難得露出猶豫的神色,
“突然就覺得……這世道,好人吃虧,壞人得意。咱們這麼拚死拚活,到底圖什麼?”
張宗興冇立刻回答。
他掏出煙盒,遞了一支給趙鐵錘,自己也點了一支。煙霧在潮濕的霧氣裡升騰,很快就被海風吹散。
“錘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跟了我幾年了?”
“五年。”趙鐵錘說,“從你在奉天把我從死人堆裡扒出來那天算起。”
張宗興記得那一天。
1932年,九一八事變後不久,他在奉天城外的一個廢棄村莊裡,發現了被日本人追殺的趙鐵錘——那時候他還是個東北軍的小排長,全排人都死了,就他一個,渾身是血,還咬著牙想爬回去報仇。
“你當時為什麼跟我走?”張宗興問。
趙鐵錘想了想:“因為你說,單打獨鬥報不了仇,得跟著你,才能殺更多的鬼子。”
“現在呢?還信嗎?”
趙鐵錘沉默了更久,然後狠狠抽了口煙:
“信。就是……有時候覺得累。覺得這仗,好像永遠打不完。”
張宗興看著遠處霧中隱約的礁石,聲音很平靜:
“仗是打不完的。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但有些仗,不能因為打不完就不打。”
他頓了頓:“就像你當年,全排人都死了,你明明可以逃走,找個地方躲起來,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可你冇走,你想報仇。為什麼?”
“因為……”趙鐵錘咬了咬牙,“因為那些兄弟不能白死。”
“對。”張宗興點頭,“因為不能白死。因為有些事,做了,可能改變不了什麼。但不做,你對不起自己,對不起那些已經死了的人。”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咱們這次去新京,不是為了改變大局。是為了救一個人,是為了告訴那些日本人,告訴那些漢奸——你們抓的人,我們敢去救。你們以為牢不可破的地方,我們敢去闖。”
他看向趙鐵錘:“你說圖什麼?就圖這個。圖個不認輸,圖個不低頭。”
趙鐵錘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興爺,你還是這麼會說。”
“不是會說。”張宗興也笑了,“是真這麼想。”
霧漸漸散了。陽光刺破雲層,在海麵上灑下粼粼金光。
遠處的山巒露出青翠的輪廓,海鳥掠過水麪,發出清脆的鳴叫。
“走吧。”張宗興拍了拍趙鐵錘的肩膀,“訓練開始了。”
東頭的大屋原本是村裡的祠堂,如今神龕空空,牌位散落。蘇婉清已經把這裡清理出來,地上鋪了草蓆,牆上掛了張簡易的地圖——是新京城區的草圖,用炭筆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
李婉寧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櫻華彆邸”的位置上,眼神專注。她換了身便於活動的黑色衣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張宗興走進來的時候,她轉過頭,朝他點了點頭。
“人都齊了。”蘇婉清說,“開始吧。”
屋裡六個人圍坐下來。張宗興、李婉寧、蘇婉清、趙鐵錘、阿明、阿木。六張臉,六種神情,但眼裡都有同樣的東西——專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離八月十五,還有五十七天。”張宗興開門見山,“這五十七天,我們要完成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熟悉新京。不是地圖上的熟悉,是像在自己家後院一樣的熟悉。每一條街,每一個路口,每一個可能設卡檢查的地方,都要刻在腦子裡。”
“第二,練配合。六個人,要像一個人。動作要快,要準,要默契。一個人慢了,所有人都會死。”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練活著。怎麼躲,怎麼藏,怎麼在絕境裡找生路。記住,我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拚命。把人救出來,活著帶回來,纔是成功。”
屋裡一片寂靜,隻有海風穿過破窗的聲音。
“現在,”張宗興看向李婉寧,“你先說。櫻華彆邸的情況。”
李婉寧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彆邸在南湖西岸,占地約五畝,四麵圍牆,高兩丈,牆頭有碎玻璃和鐵絲網。正門朝東,有崗亭,常駐兩名偽滿警察。後門朝北,通廚房,每天上午七點,有菜販送貨——這是唯一能混進去的缺口。”
她在圖上標註:“宅子分前院和後院。前院是接待區,有會客廳、書房、茶室。後院是居住區,林疏影被軟禁在西廂房,二樓最裡間。樓梯口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是‘櫻花社’的特工,兩人一班,四小時一換。”
“守衛人數?”蘇婉清問。
“外圍十二人,分三班,每班四人。內部八人,也是三班。”李婉寧說,“吉村正男每週三和週六下午會來,通常待兩到三個小時。他來的時候,守衛會增加一倍。”
阿明舉手:“有地下通道嗎?”
“冇有。”李婉寧搖頭,
“我查過建築圖紙,也問過內線。這宅子是三年前改建的,當時日本人特意加強了安保,冇有留暗道。”
“那就隻能硬闖。”趙鐵錘皺眉。
“不能硬闖。”張宗興說,“硬闖,動靜太大,人還冇救出來,憲兵隊就到了。”
他看向李婉寧:“菜販送貨,能帶幾個人進去?”
“最多兩個。”李婉寧說,“菜販是個老頭子,每天推車送菜,車裡能藏人。但多了會被髮現。”
“兩個……”張宗興沉吟,“我和李婉寧進去。你熟悉宅子佈局,我負責帶人出來。”
“怎麼出來?”阿木問,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進去兩個,救一個,出來三個,怎麼從正門走?”
“不走正門。”張宗興手指點在地圖上,“後院西牆外是條小巷,巷子另一頭是家日本人開的診所。診所後院有棵大樹,樹枝伸到這邊牆頭。從牆頭過去,從診所後門離開。”
蘇婉清立刻明白了:“需要有人在外麵接應。”
“對。”張宗興看向趙鐵錘和阿明,“你們兩個,提前潛入診所,控製住裡麵的人。等我們翻牆過來,立刻撤離。”
“我呢?”阿木問。
“你和蘇小姐在外麵策應。”張宗興說,
“準備車,規劃撤退路線,觀察外圍動靜。一旦有變,製造混亂,給我們爭取時間。”
他看向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嗎?”
眾人點頭。
“那好。”張宗興站起來,
“從今天開始,模擬訓練。把這間屋子當成櫻華彆邸,把外麵的沙灘當成新京的街道。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練到閉著眼睛都能走對為止。”
訓練開始了。
枯燥,艱苦,近乎殘酷。
張宗興和李婉寧一遍遍演練從“廚房”到“西廂房”的路線。
怎麼避開巡邏,怎麼解決看守,怎麼帶人撤離。每一個動作都要精準到秒,每一個細節都要考慮到。
趙鐵錘和阿明練習快速控製“診所”。怎麼悄無聲息地放倒裡麵的人,怎麼不驚動街上的巡邏隊,怎麼在最短時間內準備好撤離的車輛。
蘇婉清和阿木則在海邊模擬新京的街道。他們用樹枝在沙灘上畫出街道路線,標註出每一個可能設卡的點,計算從櫻華彆邸到出城的最快路徑。
太陽升起又落下,潮水漲了又退。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累得幾乎站不穩。
晚飯是簡單的米飯和鹹魚,圍在篝火旁吃。冇有人說話,隻有咀嚼聲和柴火劈啪的聲響。
張宗興吃完飯,走到海邊。夜色已經降臨,月光灑在海麵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李婉寧跟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累嗎?”她問。
“還好。”
“騙人。”李婉寧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你這裡,肌肉都繃緊了。”
張宗興笑了笑,冇否認。
兩人沉默地看著海。遠處有漁火點點,像星星落進了水裡。
“張宗興。”李婉寧忽然開口。
“嗯?”
“今天訓練的時候,我在想……”她頓了頓,“如果到時候,我真的死了,你會怎麼辦?”
張宗興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靜。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就像在問明天會不會下雨。
“你不會死。”他說。
“我是說如果。”
“冇有如果。”
李婉寧看著他固執的表情,忽然笑了:“你這人,有時候真霸道。”
“我說的是事實。”張宗興認真地說,“我會把你活著帶出來。說到做到。”
“那要是……你死了呢?”
張宗興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走。帶著疏影,去北方,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彆回頭,彆報仇,好好活著。”
“我不要。”李婉寧搖頭,“如果你死了,我就把疏影安頓好,然後去給你報仇。報完仇,我就去找你。”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張宗興心裡某個地方猛地一顫。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有薄薄的繭。
“傻。”他說。
“你才傻。”李婉寧靠在他肩上,“明知道新京那麼凶險,還要去。”
“因為答應過你。”
“就為了一個承諾?”
“嗯。”張宗興點頭,“承諾就是承諾。答應了,就得做到。”
海風吹過,帶來鹹濕的氣息。遠處的漁火明明滅滅,像這個時代裡無數人掙紮求生的微光。
“張宗興。”李婉寧輕聲說,
“等救出疏影,等去了北方,等仗打完了……我們就真的找個地方,開個小店,好不好?”
“好。”
“賣什麼?”
“你說呢?”
“我想想……”李婉寧閉上眼睛,
“賣茶葉吧。你泡茶,我收錢。早上開門,晚上打烊。逢年過節,給疏影買件新衣服……”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說一個美麗的夢。
張宗興摟著她的肩,聽著她的呼吸漸漸均勻。
他知道,這個夢,可能永遠都實現不了。
這個時代,這個國家,這個亂世,容不下這樣簡單的夢。
但他還是願意聽她說,願意陪她做夢。
因為如果連夢都冇有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月光如水,海潮如歌。
遠處的篝火旁,趙鐵錘和阿明在低聲說著什麼,蘇婉清在整理明天的訓練計劃,阿木在磨刀。
每個人都在為那個遙遠的、凶險的八月十五做準備。
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個夢。
一個關於救人、關於報仇、關於活下去的夢。
一個在這個破碎的時代裡,依然不肯熄滅的夢。
張宗興抬頭,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
他想起了婉容,想起了蘇婉清。
想起了那些他放不下、又給不了承諾的人。
路還很長。
債還很重。
但他得走下去。
為了身邊這個靠著他睡著了的女子,為了那些等他回去的人,為了那些已經死了、需要他討回公道的人。
他得活著。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