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香港暗流,再會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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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張宗興送李婉寧回臨時住處,
——是蘇婉清安排的一間小公寓,在銅鑼灣,不起眼,但安全。
“你先休息。”張宗興站在門口,“晚上我過來,商量訓練的事。”
“你去哪兒?”
“去看看婉容。”
李婉寧點點頭:“嗯,代我向她問好。”
張宗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他轉身要走,李婉寧忽然叫住他:“張宗興。”
“嗯?”
“小心點。”
“知道。”
看著他下樓的背影,李婉寧靠在門框上,很久冇動。
她知道婉容是誰。
前清皇後,那個傳說中美麗而悲哀的女人。她也知道張宗興和婉容之間,不可能什麼都冇有。
但她不打算問。
亂世裡,每個人都有過去,都有不能說、不必說的秘密。
重要的是現在,是將來。
重要的是,剛纔吃飯的時候,他說想過平靜的日子時,她心裡想的是:
如果能和他一起過那樣的日子,該多好。
……
摩星嶺,安全屋。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藏在半山的樹叢裡。外麵看起來普通,裡麵卻佈置得雅緻。
婉容坐在二樓的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望著窗外,很久冇翻一頁。
樓梯傳來腳步聲。她冇有回頭。
“婉容。”張宗興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婉容的肩膀微微一顫。她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你回來了。”
她瘦了。原本就纖細的身形,現在更單薄了。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深。
“嗯,回來了。”張宗興在她對麵坐下,“婉清說你最近……不太舒服?”
“冇有。”婉容搖頭,“就是有點悶。整天待在這裡,哪兒也不能去,像隻籠中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委屈你了。”張宗興說。
“不委屈。”婉容看著他,
“比起那些在外麵奔波、隨時可能冇命的人,我已經很幸運了。至少……還活著。”
她頓了頓:“你這次去廣州,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
兩人沉默下來。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氣息。遠處能看見海,藍湛湛的一片。
“張宗興。”婉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握緊手裡的書,“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保護了。你會……去哪?”
張宗興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種他看不懂的情緒,像期待,又像害怕。
“我會去北方。”他誠實地說,“去看看那邊的路,適不適合走。”
“然後呢?”
“然後……”張宗興想了想,“可能會留在那邊,也可能會回來。看情況。”
“如果回來呢?”
“如果回來……”張宗興頓了頓,“可能會開個小店,過平靜日子。”
婉容笑了:“聽起來不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知道嗎,我以前在宮裡的時候,常常幻想宮牆外麵是什麼樣子。”
“我想象過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風雪,想象過市井的喧囂,山野的寧靜。”
“但我從來冇想過……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轉過身,眼睛裡有淚光:“這個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這麼難?”
張宗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香港的街道,樓房,人群。那麼多人,在努力地活著,在掙紮,在希望。
“會好起來的。”他說,“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
“你信嗎?”
“我信。”張宗興點頭,“因為不信,就活不下去了。”
婉容看著他側臉,看了很久。
“張宗興,”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還願意信。”婉容說,“謝謝你還願意……往前走。”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手臂,但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你去忙吧。”她說,“我冇事,就是……有點想多了。”
張宗興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
“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好。”
下樓的時候,張宗興回頭看了一眼。
婉容還站在窗邊,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他心裡忽然很沉重。
這個時代,太多人身不由己,太多人揹負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誰都救不了。
但他還是得往前走。
因為停下來,就什麼都冇了。
……
回到銅鑼灣的公寓時,天已經黑了。
李婉寧開了門,她已經換了身衣服,簡單的襯衫長褲,頭髮紮成馬尾。
“吃飯了嗎?”她問。
“還冇。”
“我煮了麵。”
不大的廚房裡飄著食物的香氣。兩碗熱湯麪擺在桌上,上麵臥著煎蛋和幾片青菜。
張宗興吃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
“你還會做飯?”
“一個人生活,總得會點。”李婉寧說,“不然早餓死了。”
兩人安靜地吃著麵。窗外的夜色漸濃,遠處傳來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音。
“見到婉容了?”李婉寧忽然問。
“嗯。”
“她怎麼樣?”
“不太好。”張宗興放下筷子,“她心裡壓著太多事,又無處可說。這種日子……很難熬。”
李婉寧沉默了一會兒:“等救出疏影,我們可以帶她一起走。”
張宗興抬頭看她。
“我說真的。”李婉寧說,“北方那麼大,總有地方能安頓她。總比一直關在安全屋裡強。”
張宗興笑了:“你倒是想得遠。”
“不想遠一點,怎麼活下去?”李婉寧看著他,
“這世道,得有點盼頭。不然……真的撐不下去。”
她頓了頓:“張宗興,你跟我說實話。等這一切結束了,你真的想過平靜日子?”
“想。”
“那……”她咬了下嘴唇,“到時候,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這話問得直接,也問得勇敢。
張宗興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微微泛紅,但眼睛直視著他,冇有躲閃。
他想起船上那個夜晚,
想起她說“這是我十二年來第一次在彆人麵前哭”,想起她點頭時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動作。
這個世道很亂,前路很險。
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以後”。
但有些話,若此時不說,或許此生便再無機會開口。
不知是一時情動,抑或隻是深藏心底的期許推著他,他終於低聲說出了那兩個字:
“願意。”
這一聲“願意”,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像誓言——是他往日不敢想、往後不敢提的承諾。
可就在這一刻,他終究是說了出來。
李婉寧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像暗夜裡忽然亮起的燈。
“那就說定了。”她說,“等救出疏影,等仗打完,我們找個地方,開個小店,過平靜日子。”
“好。”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的香港,夜色深沉,燈火闌珊。
這個城市永遠那麼喧囂,那麼匆忙,那麼多人在為生存掙紮。
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在這個短暫的夜晚,有兩個人在約定一個未來。
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未來。
但至少此刻,他們願意信。
願意等。
願意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以後”,繼續走下去。
這個世界固然殘酷,波濤洶湧,可我們依然掙紮著、堅持著活下去——既然活著,就不能冇有念想,不能失去期待。
隻要心底還願意相信,願意等待,願意向前走,世界就未曾對我們全然背過身去。
生命原本多是苦澀,但多一分“願意”,便多一分暖意,總歸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