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夜宴刀鋒 與 碼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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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酒店宴會廳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裡流淌著絃樂隊演奏的西洋樂曲,混合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食物的香氣。
紳士淑女們衣香鬢影,舉杯寒暄,一派上流社會的浮華景象。然而,對於坐在角落一張圓桌旁的張宗興來說,這璀璨燈光下,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他穿著杜月笙特意為他準備的深灰色暗紋西裝,打著深藍色領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完全符合一個事業初成的“南洋歸僑”形象。
同桌的是幾位香港本地的二流華商和一位英國洋行的買辦,談論著無關緊要的市場行情和社交八卦。張宗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時頷首,心思卻全在宴會廳前方的主桌。
主桌上,吳鐵城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麵容儒雅,正與港英政府的一位副佈政司相談甚歡,言談間儘是“中美友誼”、“共同繁榮”。
而坐在他身旁的毛人鳳,則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著,臉上掛著標準的、缺乏溫度的官方笑容,目光卻像刷子一樣,緩緩掃過全場。
張宗興能感覺到,那目光有好幾次,在自己身上刻意停留了片刻。
酒過三巡,吳鐵城起身致辭,無非是感謝港英政府、呼籲僑胞踴躍捐款支援抗戰之類的官樣文章。
毛人鳳也簡短講了幾句,強調“精誠團結”、“共赴國難”,話雖冠冕堂皇,但語調平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致辭結束,進入自由交際時間。
張宗興剛與同桌的買辦碰完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麵容精乾的年輕人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微微欠身:“陳先生,毛副主任請您移步偏廳小敘。”
來了。張宗興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些許“受寵若驚”的訝異:“哦?毛副主任相召,陳某榮幸之至。”他放下酒杯,對同桌人告了聲罪,跟著那年輕人離開喧囂的主廳。
偏廳比主廳小得多,陳設雅緻,燈光也柔和了許多,像是一間私密的會客室。
毛人鳳獨自坐在一張單人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清水。看到張宗興進來,他並未起身,隻是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陳先生,請坐。”
“毛副主任。”張宗興依言坐下,姿態放鬆但脊背挺直。
毛人鳳揮揮手,那帶路的年輕人無聲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室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陳先生從南洋回來,在港發展,可還順利?”毛人鳳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腔調。
“托各位長官的福,還算順利。香港是自由港,商機很多。”張宗興謹慎應答。
“自由港……”毛人鳳輕輕重複了一遍,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張宗興臉上,彷彿要穿透那層商人的麵具,
“自由是好事,但太自由了,也容易滋生……不該有的東西。比如,一些不利於團結抗戰的言論,或者,一些身份可疑、行蹤詭秘的人。”
張宗興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露出疑惑:“毛副主任的意思是?”
“冇什麼特彆意思,隻是閒聊。”毛人鳳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我聽說陳先生與報界有些往來?似乎對一位筆名‘江上客’的作者,頗為欣賞?”
果然來了。張宗興早有準備,坦然道:“確實讀過‘江上客’先生的幾篇文章。文筆憂憤,家國情懷躍然紙上,在眼下這艱難時世,能有這樣的聲音,實屬難得。陳某雖是一介商賈,也深受觸動。”
“憂憤……家國情懷……”
毛人鳳咀嚼著這幾個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是啊,寫得很動情。不過,有時候,過於動情,反而容易模糊了焦點,甚至……被彆有用心的人利用。陳先生是明白人,應該知道,抗戰大業,最重要的是上下一心,聽從中央指揮。任何可能乾擾、分化這種力量的聲音,都值得我們警惕。”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張宗興身上:
“陳先生欣賞‘江上客’,不知是否認識這位作者?若有機會,我倒很想見見,當麵討教,也好……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誤解。”
“陳某隻是讀其文,未見其人。”張宗興搖頭,語氣誠懇中帶著遺憾,“這位先生(或女士)似乎頗為低調,連報社編輯也不知其真實身份。或許,正是這種低調,才能讓他(她)的文章,保持那份純粹的赤子之心吧。”
“純粹的赤子之心?”毛人鳳輕輕笑了聲,笑聲裡聽不出喜怒,“或許吧。不過,在這亂世,純粹的代價,往往很高。”
他不再糾纏“江上客”的話題,話鋒一轉:
“陳先生生意做得不錯,日後或許還有許多需要仰仗港府和各方關係的地方。我們軍統……哦,現在叫調查統計局,在香港也有些事務,說不定日後還有與陳先生合作的機會。畢竟,支援抗戰,方式有很多種,捐錢捐物是支援,提供一些……必要的資訊和協助,也是支援,而且是更深入、更直接的支援。”
這是赤裸裸的利誘和暗示了。張宗興心中明鏡似的,毛人鳳是想把他和“振華商行”發展成軍統在香港的外圍眼線。
“毛副主任言重了。”張宗興微微欠身,“陳某隻是個小商人,所求不過是合法經營,安穩度日。若真有機會能為抗戰略儘綿薄,又不違背做人的本分和港地法律,自然是義不容辭。”
回答滴水不漏,既冇答應,也冇拒絕,把皮球踢回給了“本分”和“法律”。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彷彿能凍結空氣。
最終,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卻更讓人心底發寒:“陳先生是個謹慎的人。很好。在香港,謹慎是美德。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他端起了水杯,這是送客的意思。
張宗興從容起身:“多謝毛副主任教誨。陳某告辭。”
走出偏廳,重新融入宴會廳的嘈雜與光影中,張宗興的後背,才緩緩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與毛人鳳的短暫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凶險。
對方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步步緊逼。雖然冇有撕破臉,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卻揮之不去。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毛人鳳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和“江上客”。
……
幾乎在同一時間,九龍一處偏僻的廢棄船塢。
夜色如墨,隻有遠處碼頭微弱的燈光和天上幾點疏星,勉強勾勒出巨大鋼鐵骨架的猙獰輪廓。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鹹腥海水和腐爛木頭的混合氣味。
趙鐵錘半蹲在一堆生鏽的廢鐵桶後,屏住呼吸。
他身邊是阿明和另外兩名從洪門弟兄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好手,四人皆是一身深色短打,臉上抹了黑灰,手中緊握著鋒利的砍刀和手槍。
距離他們二十米外,一處略微平坦的水泥空地上,停著兩輛冇有開燈的黑色轎車。幾個人影在車邊晃動,低聲用日語交談,偶爾有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周圍。
“是‘菊刀’的人,冇錯。”阿明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他下午跟蹤那個可疑的“東洋丸”雇員到了附近,發現他與這幾個人接頭,隨即通知了趙鐵錘。司徒美堂調撥的人手也迅速到位。
“他們在等什麼?”趙鐵錘眼神銳利如鷹。他能感覺到,對方人數不多,但那股子訓練有素、陰冷狠戾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突然,一陣輕微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另一輛小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船塢,停在黑色轎車旁邊。
車上下來兩個人,為首者穿著風衣,戴著禮帽,看不清麵容。他走到“菊刀”頭目麵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風衣男子遞過去一個不大的皮箱。
“交接!”趙鐵錘低喝一聲,“上!”
冇有猶豫,四人如同獵豹般從藏身處撲出!動作迅猛,目標明確——直取那個風衣男子和皮箱!
“八嘎!” “菊刀”成員反應極快,瞬間拔槍射擊!子彈在黑暗中呼嘯,打在鐵桶和水泥地上濺起火星!
趙鐵錘根本不躲,他衝鋒的路線是之字形,速度快得驚人,第一輪射擊竟然被他險之又險地避過!
眨眼間他已衝到風衣男子近前,手中砍刀帶著惡風,直劈對方持箱的手臂!
風衣男子顯然也不是庸手,危急關頭竟將皮箱向旁邊一甩,身體向後急仰,同時另一隻手從風衣下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格向砍刀!
“鏘!” 金屬交擊的脆響在槍聲中格外刺耳!
趙鐵錘力大,震得風衣男子手臂發麻,匕首幾乎脫手。但就這麼一耽擱,旁邊兩名“菊刀”成員的槍口已經調轉過來!
“錘子小心!”阿明怒吼,手中的駁殼槍連連開火,壓製對方!
混戰瞬間爆發!
洪門弟兄和“菊刀”特務在這廢棄的船塢裡展開了一場血腥的短兵相接
!槍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肉體被擊中的悶響混雜在一起!
趙鐵錘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砍刀揮舞得潑水不進,死死纏住風衣男子和另一名特務。他的目標很明確——那個被甩到角落的皮箱!
風衣男子又驚又怒,他發現這個看似魯莽的對手,戰鬥直覺驚人,招式狠辣實用,完全是戰場搏殺的路數,與特務的陰狠風格截然不同。
一個不慎,他的肩頭被刀鋒劃過,鮮血立刻染紅了風衣。
“撤!” 風衣男子見勢不妙,用日語高喊一聲,虛晃一招,拋出一枚煙霧彈!
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炸開,遮蔽了視線!
“彆讓他們跑了!” 趙鐵錘怒吼,不顧煙霧刺激,憑著記憶朝皮箱方向撲去!
煙霧中傳來幾聲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還有汽車引擎發動的轟鳴!
待煙霧稍散,隻見地上躺著一具“菊刀”成員的屍體,還有一名洪門弟兄大腿中彈,正咬牙堅持。
風衣男子和其他“菊刀”成員,連同那兩輛黑色轎車,已經不見蹤影。
“媽的!” 趙鐵錘咒罵一聲,衝到角落,撿起了那個皮箱。箱子不重,鎖著。
“錘子哥,快走!槍聲會引來警察!” 阿明攙扶起受傷的弟兄,急促道。
趙鐵錘點頭,四人迅速撤離船塢,消失在九龍錯綜複雜的街巷中。
幾分鐘後,尖銳的警笛聲才由遠及近,紅藍警燈的光芒照亮了這處剛剛結束廝殺的黑暗角落。
……
遠離市區的某處隱蔽村屋,燈火被厚厚的窗簾遮擋。
婉容坐在簡陋的書桌前,就著一盞油燈,正在紙上書寫。小野寺櫻在一旁整理著簡單的鋪蓋,警惕地留意著窗外的動靜。
這裡就是蘇婉清安排的安全屋,位於新界一處客家人聚居的村落邊緣,獨門獨院,與鄰居相隔甚遠,且村民多是司徒美堂的同鄉,可靠。
環境雖然粗陋,但婉容的心卻異常平靜。她正在寫的不是投稿的文章,而是一封長信,寫給想象中的讀者,也寫給自己,梳理著這幾個月驚心動魄的經曆和內心的感悟。
寫著寫著,她的筆停了下來,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張宗興轉身離開書房時那個沉穩的背影,和那句“一定要平安回來”。
她放下筆,輕輕歎了口氣。
“容姐姐,擔心張先生嗎?”小野寺櫻走過來,輕聲問。
婉容冇有否認,點了點頭:“那樣的宴會,那樣的對手……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張先生那麼厲害,一定會冇事的。”小野寺櫻語氣堅定,不知是在安慰婉容,還是在安慰自己,“鐵錘他們也在外麵……他們會保護張先生的。”
提到趙鐵錘,小野寺櫻的眼神裡也閃過一絲擔憂。她知道他今晚也有行動。
兩個女人,在這寂靜的安全屋裡,懷著對各自牽掛之人的擔憂,默默等待著黎明的訊息。
夜色依舊深沉,掩蓋著半島酒店的衣香鬢影、九龍船塢的血腥氣息,以及這偏遠村屋裡無聲的牽掛。
這場在香港夜空下同時鋪開的多線博弈,每一方都在落子,每一步都牽扯著生死與未來。
而距離毛人鳳給出的“私下小敘”的暗示時間,越來越近了。
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