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茶樓密議 與 市井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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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的“得雲茶樓”永遠人聲鼎沸。
清晨,這裡是報販、碼頭工、小職員們解決早餐、交換新聞的場所;
午後,則換了一撥客人,商賈掮客、幫會中人、乃至各色情報販子,在蒸騰的水汽與茶香中,進行著或明或暗的交易。
二樓臨窗一個相對僻靜的卡座,張宗興、阿明、蘇婉清圍坐一桌。
一壺鐵觀音,幾碟蝦餃燒賣,看似尋常的茶客。
張宗興用隻有三人能聽清的音量,簡要傳達了與老週會麵的核心內容,略去了具體地點和接頭細節。
阿明眼中閃過興奮與凝重交織的神色,蘇婉清則麵色平靜,隻是端起茶杯的手指略微收緊。
“這麼說,路是定下了。”阿明低聲道,他比劃了一個隱晦的手勢,“興爺,咱們以後就得跟著北邊的旗走了?”
“不是跟旗,是走一條我們都認為對的路。”張宗興糾正道,“六哥指的路,老周他們走的路,和我們想走的路,眼下是一個方向。”
蘇婉清放下茶杯,聲音清冷:
“老周給的名單,是首要目標。日本人在香港的活動向來隱蔽,以商社、文化團體、甚至慈善機構為掩護。調查他們,風險很大,但確實是我們在香港立下‘投名狀’、也是獲取有價值情報的最佳切入點。”
張宗興點頭:“這事,你和阿明先籌劃。不能急,要從最外圍、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比如他們雇傭的本地職員、往來的貨運公司、甚至他們丟棄的垃圾裡,都可能找到線索。記住,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暴露。”
“明白。”阿明應道,眼中已有盤算。
“至於重慶來的‘慰問團’……”張宗興看向蘇婉清,“杜大哥和司徒前輩那邊,有什麼訊息?”
蘇婉清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在桌麵下展開一角:
“慰問團下月初抵港,團長是國黨元老吳鐵城,副團長……是軍統督察室主任,毛人鳳。”
張宗興眼神一凜。毛人鳳是戴笠的心腹乾將,地位比沈醉更高,手段也更陰柔老辣。他來,絕不隻是慰問僑胞那麼簡單。
“名義上的行程包括拜訪港督、僑領,舉行募款酒會,參觀學校、報館。”蘇婉清繼續道,
“但據杜先生得到的內部訊息,毛人鳳抵港後,會與警務處高層進行‘非正式會晤’,議題包括‘合作維護治安’和‘交流反間諜經驗’。此外,慰問團還計劃邀請本地文化界人士座談,特彆是……近期在報端活躍的作家。”
目標明確指向了婉容。
“保護容姑娘是首要。”張宗興沉聲道,
“座談會能推則推。推不掉,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趙鐵錘的傷好利索了,這事可以交給他負責近衛,外圍由司徒前輩的洪門兄弟和杜大哥的人共同策應。”
“還有一件事,”蘇婉清遲疑了一下,
“上海方麵傳來零星訊息,戴笠對沈醉上海之行的失敗極為不滿,沈醉本人雖然冇有被撤職,但壓力巨大。”
“他很可能……會想方設法在香港找回場子,證明自己。我們需要提防他可能繞過香港站,動用私人關係或雇傭本地力量,采取更極端的行動。”
這提醒很關鍵。沈醉是一條受傷後可能更危險的毒蛇。
“知道了。”張宗興將紙條揉碎,丟進菸灰缸,澆上茶水,
“阿明,日本商社的調查,就從今天開始,你先去摸摸底,不要有任何動作。蘇小姐,慰問團和沈醉的動向,你繼續跟進,隨時通氣。”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然後像普通茶客一樣,吃完點心,付賬離開。
……
同一日上午,半山彆墅。
婉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幾張信箋和讀者來信。
自從港大座談會後,“江上客”的名聲在文化圈和部分市民中小範圍傳開,報紙編輯轉來的讀者來信也多了起來。有熱情讚揚的,有探討文章的,也有隱晦表達同樣憂思的。
她正在斟酌如何回覆一封來自一位中學教師的信,信中請教如何在教學中引導學生關注國事。小野寺櫻輕輕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容姐姐,有你的信,直接寄到彆墅的,冇有通過報館轉。”小野寺櫻將信封遞上,神色有些疑惑。
婉容接過。信封很普通,香港本地郵戳,字跡是工整的鋼筆字,收件人寫的是“江上客女士 親啟”。冇有寄件人資訊。
她小心地拆開,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便箋,上麵用同樣的鋼筆字寫著:
“江女士文筆粲然,憂國之心可鑒。然香江雖好,非久安之地;筆墨雖利,難禦真刀真槍。聞北地有真抗日之火種,何不投之?知名不具。”
婉容的心猛地一跳。這封信……是在勸她,或者說,是在試探她?還是某種警告?所謂“北地真抗日之火種”,指向性太明顯了。
“櫻子,這信是誰送來的?”她問。
“郵差送來的,和普通訊件一起。”小野寺櫻搖頭,
“我問了門房老伯,他說冇留意特彆的人。”
婉容握著信紙,沉思片刻。知道她這個地址的人極少,除了最核心的幾人,就是杜月笙和司徒美堂安排的關係。這封信,來路可疑。
“去請趙大哥來一下。”她說道。
趙鐵錘很快過來,傷愈後他精力充沛,正在後院練拳。
聽婉容說了情況,又仔細看了看信紙和信封,眉頭擰起。
“字是專門練過的,看不出筆跡。信封和信紙也是最普通的那種,滿大街都能買到。”趙鐵錘分析道,“送信的人很小心。不過,容姑娘,這信……不像惡意。”
“哦?趙大哥怎麼看?”
“要是想害你,直接告訴日本領事館或者軍統你的地址就行了,何必費這事寫信?”趙鐵錘道,
“這信裡話裡有話,聽著像是……指點,或者說,搭線?”他撓撓頭,“俺是個粗人,但也覺得,這寫信的人,可能知道些啥,又不想明說。”
婉容也有同感。這封信透著一股古怪的“好意”和神秘。
“先不要告訴張先生他們,免得他們擔心。”婉容將信仔細收好,“我暫時不回覆,看看還有冇有後續。趙大哥,這幾天你多留心彆墅周圍的動靜。”
“放心,包在俺身上。”趙鐵錘拍著胸脯。
……
午後,阿明換了身碼頭工人的打扮,來到了上環一片倉庫區。
根據老周名單上的第一個目標——“東洋丸株式會社香港支社”就坐落在這裡一棟不起眼的四層灰磚建築內。
這家會社表麵從事南洋與日本之間的土特產貿易,規模中等。
阿明冇有靠近,而是在對麵一家供應苦力飯的“鬥零飯”攤檔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叉燒飯,慢吞吞地吃著,目光卻透過油膩的玻璃窗,觀察著“東洋丸”的動靜。
進出的人不多,主要是幾個穿著西裝的日本職員,還有幾個本地雇員打扮的華人。門口有門房,看起來鬆散,但阿明注意到,二樓和三樓臨街的窗戶,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他記住了一個細節:一個本地雇員模樣的青年,中午出來吃飯,在街角買了份報紙,靠在電線杆上看得很專注,尤其在國際新聞版停留很久。
吃完飯後,他冇有立刻回會社,而是在附近轉了一圈,似乎在閒逛,但目光幾次掃過街邊幾個固定的點,比如消防栓、郵筒、以及阿明吃飯的這個攤檔。
是巧合,還是反偵察的觀察?
阿明不動聲色,吃完飯,付錢離開。他冇有直接回商行,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換回原來的衣服,去碼頭幫會的一個小據點,找相熟的洪門兄弟打聽。
“東洋丸?那家日本公司啊,”被問及的洪門兄弟是個老碼頭,人稱“蝦叔”,他抽著水煙,眯著眼,“生意不算頂大,但挺規矩,運費給得也爽快。不過……有點怪。”
“怎麼怪法?”
“他們運的貨,有些箱子特彆沉,報關單上寫的是‘機器零件’或‘五金器材’,但卸貨的時候特彆小心,從不用碼頭上的散工,都是他們自己人或者長期雇的幾個信得過的力佬。”蝦叔壓低聲音,“有一次,一個箱子不小心磕了一下,裂了條縫,裡麵露出來點東西……黑乎乎的,像是金屬,但又不是普通的鐵。”
“是什麼?”
“說不準,有點像槍管的鋼,但更厚實。”蝦叔搖搖頭,“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反正那家公司,少沾為妙。他們跟日本領事館走得近,時不時就有領事館的車過去。”
阿明心中有了數。看來這個“東洋丸”,確實不簡單。
就在他準備離開碼頭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過——是蘇婉清。她穿著素色旗袍,提著一個公文包,正快步走向停泊在另一處碼頭的一艘小型客輪,似乎在趕時間。她身邊冇有其他人。
阿明心中一動,蘇小姐來這裡做什麼?那艘客輪是開往澳門的。
他冇有貿然上前,隻是記下了客輪的名字和開船時間,決定回去後側麵問一下。
夕陽西下,香港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張宗興站在振華商行的窗前,接到了阿明和蘇婉清分彆傳回的訊息。
日本商社疑點重重,婉容收到神秘來信,蘇婉清獨自前往澳門方向……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腦海中碰撞、組合。
山雨欲來,而他們必須在這座繁華而複雜的島嶼上,
將每一步都走得穩妥而有力。
他轉身,從抽屜裡取出那份老周給的名單,在“東洋丸株式會社”旁邊,輕輕畫上了一個問號。
夜還很長,暗處的棋局,纔剛剛進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