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掛牌“振華” 與 初露鋒芒(上)】
------------------------------------------
灣仔洛克道的一棟四層舊唐樓,在濕熱的晨霧中漸漸顯露出輪廓。
樓體是典型的南洋風格,外牆的米黃色灰漿有些斑駁,但整體還算整潔。
三樓臨街的窗戶上,新掛起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振華商行”。
招牌不大,字體沉穩,在一排五花八門的商號招牌中並不起眼。
但隻有少數知情人知道,這塊招牌背後,牽動著怎樣的人物和過往。
上午九時,商行內還瀰漫著新刷油漆和木材的氣味。
幾張半舊的辦公桌,一個鐵皮檔案櫃,一部老式手搖電話機,便是全部家當。
張宗興坐在裡間唯一的隔間裡,麵前的桌上攤開著一份港英政府簽發的商業登記證,持有人姓名是“陳振華”——這是他新的身份,
杜月笙通過南洋關係炮製的“歸國僑商”,祖籍潮州,幼年隨父赴南洋經營橡膠,因父病重返港求醫並定居。
腿上的傷已基本不妨礙行走,隻是不能久站或疾行。他穿著杜月笙送來的藏青色西裝,頭髮梳理整齊,臉上刻意的風霜感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經曆商海沉浮的中年商人,而非一個多月前在上海灘與軍統特務槍林彈雨周旋的“闇火”首領。
阿明扮演賬房先生,戴著圓框眼鏡,穿著灰布長衫,正在外間整理一些空白的賬本和單據。
他的任務是儘快熟悉香港的商業規矩和票證流程。
趙鐵錘傷勢好了大半,但被張宗興嚴令暫時不許露麵,留在半山彆墅繼續休養,憋得他天天在院子裡打拳。
門被輕輕敲響,蘇婉清走了進來。
她今日換了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綰成髻,提著一個真皮公文包,完全是一副乾練女秘書的模樣。
“陳先生,”她用這個新稱呼開口,將幾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司徒先生派人送來的,關於碼頭倉庫租賃的初步意向,還有兩份近期抵港貨輪的船期表。另外,杜先生托人帶話,下午警務處有位助理警司的茶局,他希望您能一起去,算是拜拜碼頭。”
張宗興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司徒美堂辦事效率極高,已經在九龍倉和灣仔碼頭談下了兩個位置不算頂好但足夠隱蔽的小型貨倉。“茶局……知道了。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是。”蘇婉清點頭,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摺疊好的報紙,放在檔案最上麵,聲音壓低了些,“還有這個,今早剛出的《華僑日報》副刊。”
張宗興目光一凝,拿起報紙展開。
副刊第三版,一個不起眼的專欄位置,標題是《北望隨筆·其一》,署名“江上客”。
文章不長,以含蓄而悲愴的筆調,追憶了故土風物,抒發了對烽火連天的憂思,文末一句,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借文天祥的詩句,將家國之痛與個人漂泊之慨巧妙糅合,雖未直指時政,但其中沉鬱頓挫的家國情懷,躍然紙上。
是婉容的筆觸。她巧妙地化用了古詩詞,將滿腹的悲憤與呐喊,包裹在看似感懷的隨筆之中。
“文章是昨天傍晚送去的,今早就見了報,速度很快。”蘇婉清道,
“副刊編輯姓林,是杜先生早年資助過的文人,有愛國心,人也可靠。”
“他私下傳話,說文章寫得極好,筆力沉雄,情懷深摯,問‘江上客’先生是否還有其他佳作。”
“回覆他,佳作尚有,容後陸續奉上。”張宗興合上報紙,心中既感欣慰,也有一絲隱憂。
文章見報,意味著“江上客”這個筆名開始進入某些人的視野。在香港,這既是發聲的渠道,也可能成為靶子。
“另外,”蘇婉清遲疑了一下,
“杜先生讓我提醒您,最近日本領事館的文化參讚,似乎對本地中文報紙的文藝副刊格外關注,頻繁與一些編輯‘交流’。”
張宗興眼神微冷:“知道了。叮囑林編輯,務必謹慎。後續文章,送審前先給我們過目。”
“明白。”
蘇婉清離開後,張宗興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洛克道漸漸繁忙起來的街景。
有軌電車叮噹駛過,穿著短衫的苦力拉著板車,提著菜籃的主婦與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擦肩而過。這裡的一切都與上海相似而又不同,殖民地的秩序下,湧動著更為複雜的暗流。
“振華商行”這個殼已經立起來了。
但接下來,如何讓它真正運轉,如何在這片暗流中站穩腳跟並獲取所需,纔是真正的考驗。
下午的茶局,將是他以“陳振華”身份,首次正式接觸港英政府的中層官員,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急於在香港打開局麵的南洋歸僑商人那樣,世故、精明、懂得分寸,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急切和討好。
角色已經就位,舞台的幕布,正在緩緩拉開。
……
午後,半山彆墅的花園裡。
婉容坐在一株繁茂的鳳凰木下的藤椅上,膝蓋上攤開的正是那份《華僑日報》。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江上客”三個鉛字,心跳微微加速。
文章被印成鉛字,廣泛傳播,這種感覺與在上海秘密印刷傳單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正式、也更公開的宣告。
小野寺櫻端著一壺剛泡好的茉莉花茶走過來,看到婉容的神情,微笑道:
“容姐姐,文章寫得真好。雖然有些典故我不太懂,但讀著,心裡沉甸甸的,又覺得有股氣在。”
婉容接過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來。“櫻子,謝謝你。其實……我有點怕。”
“怕?”
“怕寫得不夠好,辜負了……大家的期望。也怕寫得太過,惹來麻煩。”婉容的目光投向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麵,聲音很輕。
小野寺櫻在她身旁坐下,認真地說:
“容姐姐,我覺得,心裡想說的話,真誠地寫出來,就是最好的。”
“鐵錘說過,興爺最看重‘真’字。你的文章裡有真感情,真憂憤,這就夠了。至於麻煩……”
她頓了頓,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們一路走來,什麼時候少過麻煩呢?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