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蛛網暗織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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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日,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帶著浸入骨髓的濕寒。
連綿的陰雨終於暫歇,但天空依舊鉛雲低垂,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慘淡的光,無法驅散城市深處瀰漫的冰冷與壓抑。
“仙樂門”頂層密室,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勉強維持著一方溫暖。
張宗興站在巨大的上海市區圖前,目光凝重的焦點,已從之前血火交鋒的幫會據點,轉移到了那些標註著銀行、商會、報館乃至私人俱樂部的符號上。
蘇婉清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清單,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
“根據多方資訊交叉驗證,‘昭和通商’殘存渠道,以及幾家新近註冊、背景模糊的皮包公司,正在通過高於市價的方式,暗中大肆收購糧食、棉花、西藥,尤其是奎寧和磺胺這類戰時緊俏物資。”
蘇婉清的聲音清晰而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收購行為分散、隱蔽,通過多層轉手,最終流向都指向日資控製的倉庫和運輸線路。他們在囤積居奇,也在為可能的封鎖或動盪做準備。”
張宗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那幾個被重點圈出的倉庫區,眼神冰冷。
“影佐這是明的不行,要來掐我們的脖子了。一旦市麵上基本物資短缺,物價飛漲,人心惶惶,租界當局的壓力會倍增,我們維持運作、救治傷員的成本也會急劇上升。甚至可能引發騷亂,給他們可乘之機。”
這已不再是單純的江湖廝殺,而是升級為了更為陰險、影響也更深遠的經濟戰與民生戰。
“還有這個,”蘇婉清將另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這是我們安插在工部局的一名內線冒死抄錄的部分名單摘要。千夜紅葉構建的‘軟肋’檔案,進展比我們想象的更快。名單上涉及幾位頗有聲望的銀行家、律師,甚至包括兩位租界法官的家屬……記錄了一些不甚光彩的隱私或經濟問題。”
張宗興拿起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紙頁,快速瀏覽著上麵的化名和簡要事由,臉色愈發沉峻。這份檔案一旦被利用,足以逼迫許多人為虎作倀,或在關鍵時刻保持沉默,從內部瓦解抵抗意誌。
“好一個‘血櫻’,果然毒辣。”他放下名單,聲音裡帶著凜冽的寒意,“雙管齊下,一邊動搖我們的經濟基礎,一邊腐蝕我們的社會支撐。影佐把她這把刀,用得很到位。”
“我們是否要提醒名單上的人?”蘇婉清問道。
“暫時不能。”張宗興果斷搖頭,“打草驚蛇,反而會暴露我們的資訊來源,也可能讓那些被抓住把柄的人,在恐慌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目前,我們必須裝作不知情。”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熙攘卻麵帶愁容的行人,沉默片刻,道:
“物資方麵,讓杜先生和司徒先生動用他們的一切渠道,我們也動用‘闇火’的秘密資金,儘可能悄悄地反向收購,尤其是藥品,能囤多少囤多少。同時,讓我們控製的幾家小報,適時發表幾篇關於囤積居奇、擾亂市場危害的文章,不必點名,但要引起工部局和公眾的警惕,給影佐施加輿論壓力。”
“明白。”蘇婉清迅速記下,“那‘軟肋’檔案……”
“檔案的存放地點,必須儘快查清。”張宗興轉過身,目光銳利,
“讓阿明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釘子’,重點監視千夜紅葉及其身邊最親信的幾個人。她一定會定期查閱或更新這份檔案,找到它,然後……找機會毀掉它,或者,讓它為我們所用。”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打破目前被動局麵的關鍵。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阿明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興爺,郭管家那邊有進展了!”
“哦?”張宗興挑眉。
“郭管家憑著以前的記憶和人脈,聯絡上了一個在偽滿財政部當過小吏、後來不堪忍受逃到上海的同鄉。那人透露了一個訊息,說是偽滿那邊,最近有一批特殊的‘勞務輸出’人員,被安排進了日本人在虹口的一家新成立的‘東亞勞務株式會社’,但這家會社背景很深,幾乎不與外界接觸。”
“勞務輸出?虹口?”張宗興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尋常。戰時狀態下,這種所謂的“勞務輸出”往往伴隨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讓郭管家繼續跟進,想辦法摸清這家‘東亞勞務’的底細,特彆是那些‘勞務人員’的真實情況和最終去向。”張宗興吩咐道。郭管家這些舊部的人脈和視角,果然帶來了新的線索。
阿明領命而去。
密室內重歸寂靜。
張宗興與蘇婉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上海的局勢,如同一張越收越緊的蛛網,經濟滲透、隱私挾製、神秘勞工……影佐和千夜紅葉的手段層出不窮,陰險而致命。
幾乎與此同時,
北平順承王府內,張學良也正麵臨著一場更為直接和凶險的逼迫。
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的代表,連同關東軍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竟公然找上門來,遞交了一份所謂的“華北自治方案”,要求張學良及麾下的東北軍“順應民意”,脫離南京政府,成立“華北防共自治政府”,並承諾日本將提供“全麵援助”。
書房內,氣氛劍拔弩張。張學良麵沉如水,看著那份措辭傲慢、充滿訛詐意味的檔案,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於學忠、王樹翰等幕僚站在他身後,臉色同樣難看。
“少帥閣下,”土肥原賢二操著流利的中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華北局勢,已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刻。南京政府無力保護華北,唯有與日本帝國合作,實現共存共榮,纔是唯一出路。否則……嗬嗬,皇軍的耐心是有限的。”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
張學良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土肥原:
“土肥原先生,華北是中國的華北,東北軍是中國的軍隊。我張學良,是中國的軍人。讓我背叛國家,分裂國土,除非我死!”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土肥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變得陰鷙:
“少帥,話不要說得太滿。彆忘了,您的根基在東北,而東北,如今在誰的手裡?三十萬東北軍弟兄的前途,可都繫於您一念之間。”
“不勞費心。”張學良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送客!”
待日本人悻悻離去,張學良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茶盞亂響。憤怒、屈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然,在他胸中翻騰。
“給南京發報!”他對於學忠下令,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
“將日方今日之狂妄要求,原文呈報!並再次申明我部立場:華北主權,不容交易!東北軍將士,唯有守土抗戰,彆無他途!”
他知道,這份電文發出,與日本人的最後一點轉圜餘地也將喪失。大戰,已不可避免。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語:
“宗興,上海灘的風雨,恐怕要比我這北平,來得更早一些了……”
南北兩地,陰雲密佈。
張宗興在上海的蛛網中尋找破局之機,張學良在華北的懸崖邊準備奮力一躍。
山雨,已然欲來,狂風,即將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