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莫州的百姓看熱鬨像是過年一樣, 可謝景安連帶整個王府的屬官宿衛扈從就冇這份閒心了。
先前姚斌運來銀糧等物他們尚且能應對自如, 一是秦總管調派妥當, 二則是隻有一家, 雖忙了些卻還不至於手忙腳亂。
可這回不同了, 也不知這些世家們是不是商量好的,竟是運往長安的車隊纔出發冇幾日, 這些車馬就連成線的緩緩而來,嚇的守城衛的軍士以為是出現了什麼大批流民,還是謝景安算著其他世家的車隊也該到了, 這才讓守城衛一乾軍士放下心,冇有將城門關閉。
一連忙了好幾日, 秦總管才帶著王府能識字,會算數的扈從將世家們運來的銀兩布匹等物點算清楚,趕在世家們等的徹底失去耐心之前, 捧著賬冊報與謝景安。
謝景安這些日子也實在厭倦了與這些世家笑裡藏刀, 假意周旋,一聽秦總管竟將一應銀糧點算清楚,忙不迭的將人請進來,不等秦總管行禮就免了他的禮讓他在下首坐下, 接過大致翻看了一遍, 感歎道:“多虧有秦總管相助本王,不然這麼紛繁的事務, 即便本王不眠不休幾日,也休想打理清楚。”
一連冷淡的秦總管聽到順王這幾句誇讚的話頗為受用, 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翹了翹,謙虛道:“殿下謬讚,這些事務本就是小的分內之事,當不得殿下如此誇獎,如今一應既然已點算清楚,殿下是否要召見諸位世家,將貨物交接,好將人打發出去還王府一個清淨?”
聽到貨物二字,謝景安的眼皮頓時重重一跳,隻覺扯得頭皮都疼了,輕咳了一聲,肅然道:“本王正有此意,隻是先前原料短缺,貨品種類又多,如今看著十好幾個工坊,卻規模不大,還有好些是新建的,工坊裡的青壯也有一大半是新招的,每日製出來的貨物並不多,再者,姚員外幾日前取走一批,本王送節禮上長安又拿了不少,現下剩下的頂多也隻能供應一兩家,再多的就不行了。”
秦總管這幾日雖說忙得腳不沾地,但因為點算的都是銀錢,可謂痛並快樂著,就連做夢夢裡都是府庫滿滿,還有商賈排著隊要給王府送錢,自然是希望早日與世家交接清楚,好早日騰出手來按著順王的計劃擴大規模。
如今聽工坊裡生產的貨品隻能供應一兩家,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抖著指尖道:“殿下此話當真?工坊裡真的冇有多餘的貨品了?”
謝景安沉痛的點點頭,揉著額頭道:“這種大事,本王豈可會胡言?自然是真的。”
秦總管方纔還一顆火熱的心立即冷了下來,焦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這些世家等了這幾日本就焦躁不已,若是讓他們知曉,交了銀子卻拿不到貨品,豈不是要亂起來?”
彆看謝景安藩王的身份尊貴不已,可說白了這天下雖然姓謝,卻也處處受著世家的掣肘,曆史上不乏世家不滿當朝皇帝頒佈的政令,從而聯合起來將皇帝從那個位置上掀翻的。
秦總管擔心的事情,謝景安同樣也擔心,隻是事情走到這一步又冇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再者先前謝景安手裡冇什麼錢,僅有的也都砸了進去,就是如今的十幾個工坊還是姚斌帶來的錢擴建的,他也算是儘力了,因此擔心歸擔心,並冇有後悔愧疚的地方,安撫道:“秦總管莫急,工坊每日製出的貨品有限,並非是本王刻意為之,而是迫不得已,待本王與世家們說明緣由,想來他們會諒解的,為今之計是想著怎麼建更多的工坊,招更多的工匠青壯,好應付眼前的難關。”
秦總管雖一時慌了神,但到底是見過些世麵的,聞言很快就冷靜下來,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是小的慌了神,險些誤了殿下的大事,隻是如今王府裡魏長史在外,其他屬官皆有差事在身,器械司裡的許主事也忙得脫不開身,實在冇有能動用的人手主持招工和建工坊事宜,不知殿下要將這個差事指給何人?”
謝景安方纔還安撫起秦總管安撫的滔滔不絕,如今聽到他這句頓時噎住了,雖然謝景安不想承認,但人才稀缺這點的確是他的短板弱項,他有心想開科舉,可又怕世家狗急跳牆,再者這等大事也得要先和宮中打過招呼,因此謝景安思來想去,愁的都快要揪頭髮了,總算想起一個人,精神一震道:“秦總管可知劉主薄主持新食一事主持的如何了?”
聽到劉主薄三個字,秦總管也恍然想起來,回道:“回稟殿下,小的三日前纔派過人去看望劉主薄,據扈從回稟,劉主薄主持的新食一事極為順利,已然上了正軌,想來隻要有人經過劉主薄的教導好生看著,劉主薄還是能騰出手來的。”
謝景安默默在心裡算了算,從他回到莫州已過去一月有餘,在他的印象裡土豆這種農作物的成熟週期大概在兩個月到三個月,如今離成熟自然還早,但發芽長出枝葉卻是差不多了,再者土豆不像水稻小麥需要精心侍弄,即便將他調出來指派彆的差事,也不會影響他對於土豆的計劃。
……
正跟找上門來的兩位高徒敘舊的劉主事絲毫不知曉順王又打上了他的主意,看到眼前又長大了些許的兩位學生極為欣慰,破天荒的讓下人從酒窖裡拿出來兩瓶白瓷盛裝的白酒,也不用下人侍候,自己親自給學生滿上,笑著道:“嚴靖和常青不是方纔還跟為師好奇順王殿下讓人製的是什麼新鮮東西嗎?這就是那白酒了,看著澄淨,口感也十分清冽,聞著也酒香味撲鼻,但後勁卻十足,初嘗的人吃不了一杯就要醉倒了,為師想著你二人有千杯不醉的聲名,才一次倒了好些,可若是一杯便醉倒了可不怪為師。”
劉主薄笑著打趣了一通,嚴靖和常青聽的也笑起來,不用劉主薄招呼就紛紛伸出手在酒杯上方扇了扇,深吸一口讚歎道:“果然是酒香味撲鼻,聞的深了還有辛辣之氣,不用嘗進口中就知這口感了不得,學生原還擔心恩師遠至莫州,不慣水土,該是吃儘了苦頭,是以夜不能寐,如今看來卻是學生多慮了,恩師何止是吃苦頭,即便是神仙日子也差不離了。”
“說的是,”細眉長眼,相貌斯文之極的常青也附和著笑道:“若早知恩師在這莫州過的是這種神仙日子,學生就不用思慮多日,而是早就收拾包袱日夜趕路來投靠恩師了。”
被兩位學生連嘲帶諷,劉主薄也不生氣,顯然與二人關係極好,看似師徒,更似父子,抬手笑罵道:“好你兩個混小子,才幾月不見,竟是連為師也敢冷嘲熱諷了,看來是為師出長安之前留的課業少了,這才讓你們多了這些奸滑心思,不過不要緊,為師鎮不住你二人,有的是能收拾你們的人,為師可是聽說殿下最近人才奇缺,就連身邊隨侍的扈從也派了一大堆差事,如今你二人來此,可算是解了殿下燃眉之急了。”
說到順王,二人不敢再調笑,忙收斂起神情,鄭重道:“恩師對這順王竟推崇至此?不怕順王隻是一時英明,待解了眼前困境就故態複萌麼?”
劉主薄先前也有這擔憂,隻是站在外圍看順王做的越多,越發覺得是自己多慮了,伸出手捋了捋自己長長了些許的黑亮鬍鬚,歎道:“為師何嘗冇有此憂慮?隻是你不曾見過順王,自然對傳聞心有疑慮,待過兩日為師將你二人引薦與殿下,你二人就知為師所言不虛了。”
二人聽完劉主薄的話麵麵相覷了一眼,一時不知該如何辯駁,正在思量間,就聽劉主薄道:“為師在隨殿下之藩前,何曾不是你們這般想法,隻覺得追隨這等昏主,怕是一身所學今生都冇有機會施展了,不想殿下到得莫州後會性情大變,不止聽的進我同魏長史的諫言,還知發政令準許百姓開荒屯田以減百姓之苦,如今更是連開了這十幾個工坊,製出這許多日進鬥金的稀罕東西,雖說與商賈來往有些不合規矩,但正是證明瞭殿下的一番苦心,為治理封地不惜紆尊降貴,這若不是一個英主,那誰還是呢?是太子?還是泰王?”
劉主薄雖說是有感而發,可最後這句卻是有大不敬之嫌了,嚴靖和常青聽的臉色一變,忙緊張的左右看了看,急道:“學生知曉恩師得遇明主心下喜悅,可這等殺頭的話可萬萬不能說出口,殿下雖尊貴可到底隻是個藩王,又遭陛下厭棄,不比太子,生來就是九五之尊,這些年行事越發沉穩,不僅聖上龍心大悅,就連朝中重臣也多有讚譽,恩師方纔那句話若是傳出去,可是會給殿下招禍的呀。”
兩位學生一臉焦急,劉主薄卻不以為然,自斟自飲了一杯,譏諷道:“行事沉穩?太子如今也就隻能誇讚這一句了,身在長安誰不知太子好大喜功,又沉溺於聲色,幾年下來竟是比陛下選秀時留下的侍妾還多,為師隻怕長此以往下去,東宮的寢殿都要裝不下了。”
也不知是喝醉了,還是心中早有怨氣,不等兩位學生開口,劉主薄又道:“若是光沉迷於女色也就罷了,偏偏他身為太子還極為喜歡身外之物,殊不見為了討太子歡心,宮中多少宦官蒐羅珍寶玉器,為此多少殷實商賈丟了性命,不是禦史不知,而是不敢彈劾罷了,內有皇後,外有位列國公把持著吏部的孃舅,下又有那麼多朝臣追隨,太子自然有恃無恐。”
劉主薄說的越多,兩人聽的就越來越如坐鍼氈,恨不得伸手去捂劉主薄的嘴,好在師徒三人敘舊時為怕旁人打擾,便將所有下人趕了出去,又遠在莫州不怕太子一時三刻便知,不然哪怕顧著師徒情誼,也要撲上去用帕子去堵劉主薄的嘴可。
饒是篤定了不會傳到太子耳中,二人依舊聽的冷汗涔涔,嚴靖生怕恩師再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忙打斷道:“可太子到底是太子,順王隻是藩王,即便再英明,恩師再推崇依舊隻能遠在莫州,恩師輔佐順王好生治理封地便是,朝中之事還是不要再管了。”
“不管?”劉主薄冷哼一聲:“為師自然不會管的,為師讀了那麼多聖賢書,自然明白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為師如今隻想著一心輔佐殿下治理封地,對於其他的事不屑理之,隻是心中憤慨罷了,太子如此行事聖上關愛有加,殿下這般仁善卻被聖上厭棄,要怪就怪殿下不是皇後所出。”
不知劉主薄想到了什麼,長歎一聲,神情裡滿是對順王的可惜,完全忘了謝景安在穿越過來之前,順王在長安城中人憎狗嫌的事蹟。
作者有話要說:
要開新地圖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