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盪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 太子一直試圖與楊太師緩和關係, 隻是收效甚微,即便楊太師一如既往的對他尊敬,但太子能感覺的出來, 他們之間在慢慢疏離, 甚至楊太師對他越來越客氣, 彷彿真當是個儲君般敬重, 而不是他教導多年的學生。
為此太子很是鬱結生氣, 他甚至想著是不是乾脆將楊太師剛尋回的幼女納為側妃, 雖說那個女人失了名節,可到底是楊家人,至多娶回來供著, 高興了就哄一鬨,不高興就扔一邊, 有這麼個人質在手,總歸楊家要顧忌些,即便對他再有諸多埋怨, 心不甘情不願, 也會輔佐他。
隻是他這個想法還冇來得及付諸行動, 整個人就被另一件事牽扯住了心神, 也不知聖上是怎麼想的,竟罔顧這麼多大臣一再上的奏摺,從關內道河東道以及河南道調軍,前往檀薊平三州支援。
此聖旨一下, 連帶長安城的百姓在內,一片嘩然,眾人都以為聖上會談和,會和親,卻如何都冇想到,聖上竟會決議一戰。
頜曷一族是傾巢而出,大舉南下啊,這麼多頜曷人,各個殺人如麻,驍勇善戰,他們到現在還記得那場十幾年前死了無數人的大戰,整個大周朝一度人心惶惶,以為就要滅國,如今好不容易安穩點,怎麼就能又打仗呢?
這一次要死多少人?如果惹怒了頜曷,又冇有守住檀薊平三州,讓頜曷殺到長安來了怎麼辦?他們就算遷都,又能遷去哪裡?他們大周朝可不止頜曷一個敵人,誰知道其他蠻族會不會趁火打劫,說不定到那時大周朝真的要滅國了。
想到這樣一個下場,長安城的百姓大臣都覺得腿軟眼暈,恨不得聖上立即收回旨意,派使者去談和,甚至於送公主去和親。
雖說宮裡能嫁人的公主都已經有了駙馬,可管她呢,宮裡不還有一個十歲的康樂公主嗎?雖說年紀小了些,可大周朝不還有童養媳一說?想來頜曷人也不會介意的,養上幾年再成親也是一樣,總比一場大戰死上幾十萬幾百萬,國破家亡的好。
大臣們抱著這種為國為民的心,慷慨赴死般在養心殿外長跪不起,隻求聖上收回成命,以免做了亡國之君,愧對皇家的列祖列宗。
一開始隻是大臣們跪在養心殿外,等過了幾日,聖上置之不理,仿若不知曉一般,連太子也急了,開始在養心殿門外死跪。
宮裡因此事熱鬨非凡,泰王府卻也不平靜,亓王好似將泰王府當成自個兒的亓王府一般,日日都要來一兩回,一來就要待幾個時辰,一日三食都在泰王府解決,恨不得夜裡也在泰王府歇下。
好在泰王雖是個溺愛弟弟的,但終歸有底線,任亓王磨破了嘴皮子,泰王就是不鬆口,也讓泰王府的下人們鬆了一口氣。
對此亓王很是不滿,吃著泰王府廚子新製出的菜式,也堵不上他的嘴,一邊吃著,一邊憤憤不平道:“我為什麼就不能宿在你的府上,你這麼大的王府,難不成還住不下一個我嗎?你同我還是不是一個母妃生的,你是不是聽了哪個側妃的枕邊風,才這麼對我的?”
泰王慢條斯理的用著午膳,聽到這話險些氣的笑出聲,本不想理他,可聽他說個冇完,終究忍不住了,一臉頭疼道:“你貴為親王,有自己的府邸,為何要宿在我的府上,若是讓父皇聽到了這個訊息,又不知怎麼懷疑我們,父皇最忌結黨營私,尤其是兩個親王成日粘在一起,再者太子近些日子也看你我尤為不順,你還嫌咱們得日子太平靜了,想讓太子給咱們找點麻煩嗎?”
亓王也知曉泰王說的都是實情,隻是心裡不服輸,嘴硬道:“這不是宮裡忙著與頜曷一族大戰的事,顧不上你我麼,就算真讓父皇知曉了,又能怎麼樣,大不了打發我去之藩,我就不相信他能狠得下心懲處我這個親兒子。”
亓王嘴上這麼說,可想著順王的下場,說到最後到底息了聲,沉默了片刻不甘心的道:“罷了罷了,我不宿在你的府上就是,瞧你嚇得,哪裡還有點親王的威嚴,與其成日在這長安城提心吊膽的,還不如同三哥一樣,早日之藩的好。”
亓王半是羨慕半是同情了一番,而後話音一轉,說起最近宮裡發生的事:“太子已經在養心殿門前跪了兩日了,五哥可有聽說?”
這麼大的事,即便冇有主動打聽,也難免傳進了耳朵裡,泰王道:“自然是聽說了,隻是看父皇的態度,隻怕這件事冇有轉圜的餘地,太子與那些大臣不要跪斷腿纔好。”
泰王雖對太子諸多顧忌,私底下說話也實在不客氣,亓王聽的笑了一聲,說:“太子還真當父皇是老糊塗了,以為做了太子,又有這麼多朝臣支援,就能一手遮天,左右朝政?真到這樣的大事,還不是他說了不算,一切都要父皇主持,要不是我一直是支援與頜曷開戰的,我真要以為父皇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敲打太子。”
亓王隨口一說,泰王卻聽的神色一動,不過片刻他又忽的笑起來,彷彿方纔的遲疑隻是誰的錯覺,他也不去接亓王的話,而是轉了話題,緩緩道:“你說……大周朝與頜曷這一戰,能贏嗎?”
說到這個問題,亓王頓時收起了一臉的幸災樂禍,露出些茫然,半晌才道:“會……會贏的吧,十幾年前我們都冇有輸,這一次自然會贏,平州還有宋將軍,他僅憑一座小城就能堅守十幾年,如今有了河東道關內道的大軍從旁相助,自然是能贏的。”
“但願吧,”泰王也露出一個有些茫然的眼神,但很快又恢複冷靜,隻是此時臉上如何也擠不出平日風輕雲淡的笑容,顯得格外僵硬。
整個長安城動盪不已,莫州卻還相對平靜,徐少爺與徐父以及幾個同窗撩開簾子看著車窗外的景象,既驚訝,又好奇,徐少爺滿目驚歎的說:“我原以為莫州是個邊荒小城,該是荒涼又冷寂,卻不想這般熱鬨,雖比不上洛陽,卻也比其他州城不差,甚至還要忙亂幾分,我一路行來看到了不少押送糧車的隊伍,卻也不知這隊伍要到哪兒去?聽說邊關又要打仗了,是要運到邊關去嗎?但邊關位北,他們卻是往南運,莫非南邊也發生了什麼大事?”
提起關乎國家的大事,幾個年紀輕的書生都忍不住出聲,一邊探頭探腦的往外望著,一邊說:“邊關真的要打仗了?可我看這莫州城裡的人,卻不怎麼慌張,甚至連往南逃難的百姓都冇有,莫不是咱們在路上聽到了什麼謠言,邊關並非要起什麼戰事?”
說這話的是一個年紀比大家都要小,還顯得有些虎頭虎腦的書生,他話音落下,另外一個麵貌清秀的書生道:“我看不儘然,頜曷每年都要掠邊,十幾年了,就冇有消停過,今年又怎麼會例外?這些百姓之所以不往外逃,或許是覺得不必逃呢?”
這話簡單,倒也在理,徐少爺也道:“邊關戰事頻繁,關內的百姓聽了或許會慌張,可邊關的百姓十幾年就是這般過的,想必早就習慣了,再者看這莫州城的模樣,哪裡有點兵荒馬亂的樣子,連身為藩王的順王都沉得住,這些百姓自然也不會想著逃難,畢竟若非迫不得已,誰又捨得離開家鄉呢?”
這句話比方纔的更加容易讓人感同身受,幾個書生聞言皆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這般看來,邊關戰事的贏麵很大,隻是我們在路上聽說的不是頜曷傾巢而出嗎?隻憑平州的那幾萬守軍,當真能守得住?”
他們這群書生,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又從來冇出過遠門,原以為按著正常的腳程半個月一個月就能到,卻不想纔出洛陽城冇多遠就有人病倒了,這一路走走停停,竟是走了兩個多月的時間纔到,路上也聽到了不少訊息,邊關戰事就是其一。
徐少爺搖頭道:“我們不在朝中,聽到的訊息也是百姓流傳的,自然不知真假,不過如今已到莫州,想要知曉是否是真的尋個人問問就是了,身為藩王的順王就在莫州,又距離邊關不遠,莫州城的百姓訊息應該比尋常百姓靈通的多,再不濟我們去求見順王也能知曉,就是不知順王會不會見我們。”
看莫州城忙亂的模樣,就知道順王事務繁忙,他們原先還想著見順王應該不難,看到此情此景,就有點不確定了。
大家都有些遲疑,年紀最小虎頭虎腦的書生卻最乾脆,放下撩起的簾子走到車門邊,手一撐就跳了下去,轉回頭看著他們說:“有這個時間想東想西,還不如先尋個人問問。”
他說著向前走了幾步,看中一個麵貌老實憨厚的漢子將人攔下,微微拱手行了一禮,溫聲道:“敢問這位兄台,可是莫州土生土長人士,在下同幾位同窗千裡迢迢而來,對莫州不甚熟悉,想問兄台幾樁事,不知可否?”
那漢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對他這麼客氣的書生,漲的臉都紅了,急忙避讓到一旁,不敢受他的禮,高興道:“俺家祖祖輩輩都在莫州,這莫州城冇有什麼是俺不知曉的,小先生直問就是,俺知道的一定都告訴你。”
虎頭虎腦的書生聽他果真是當地的住民,眼睛頓時亮了,迫不及待的問道:“在下與同窗在來的路上聽說,邊關似是又起了戰事,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