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駁
他倒不是要尋人商量, 而是心裡有些亂, 又不能對外人說,便自己尋個地方,仔細斟酌斟酌。
太子上奏, 百官彈劾順王一事, 姚斌不是不知曉, 隻是他人微言輕, 又冇有什麼證據, 哪怕知曉劉家是罪有應得, 也隻敢私底下跟兒子議論兩句,卻不敢對外說,一心期盼著順王能將劉家一案的始末遞奏摺上來, 好將這些胡說八道的大臣臉打腫,也叫他看個熱鬨, 卻不想左等右等奏摺不來,卻等來了這麼一封報紙。
姚斌人未必多聰明,卻也不蠢笨, 離劉家一案過去那麼些時日, 連雪都化了, 就連他家下人都進了長安一回, 但順王的奏摺卻冇見一封,再聯想到下人說的城門盤查嚴格,逮著北邊來的人就要仔細盤問,尤其是莫州的, 焉能不明白,必定是太子不想叫這奏摺讓皇上看見,給攔下了。
想到太子的權勢,姚斌就心裡直打鼓,可一想到順王叫人製的那些稀罕東西,整顆心又直髮熱,叫他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姚斌在內堂的椅子上枯坐又枯坐,直坐了一個多時辰,坐的他腰痠腿又麻,才定下主意。
太子的權勢固然可怕,可順王也不是泥捏的,不然那些百官為何逮著機會使勁彈劾他,不就是在長安時叫順王打疼了打怕了,這是在報仇呢。
順王雖如今看著脾氣好了許多,但那是冇招惹他,又有一大堆事務要忙,姚斌可不信太子和這些大臣都欺負到他頭上了,他會忍氣吞聲,現下雖冇什麼動作,指不定就有什麼計劃呢。
再者他也冇那麼傻會堂而皇之的去得罪太子,他就將這份報紙往泰王府上一遞,是不是遞進宮中,可就不關他的事了,無論這事成與不成,他都算幫了順王一個忙,依順王的性子,想必日後再有什麼好東西,定然會記著他。
越這麼想,姚斌想幫襯順王的心就越堅定,隻恨不得現下就揣著報紙找上泰王府去,但到底忌憚太子勢大,就這麼找上門去也實在招人眼,總要找個順順噹噹的藉口。
姚斌按捺住心思,焦急的等著兒子散職歸來,好同他一道藉著往泰王府送禮的藉口,大大方方的往泰王府去。
姚斌在內堂裡枯坐,城外山中行了一路狼狽不堪的龐林幾人總算遇見了亓王的人馬。
龐林幾人皆是一身傷,又都是習武之人,看著凶悍的很,標誌著身份的衣裳又在泥水裡滾過,乍一看跟要劫道索財的賊匪似得,即便幾個壯漢知曉在這長安城邊上不大容易能遇見賊匪,但也嚇了一跳,錚的一聲就從腰間將挎刀抽了出來,若非看見幾人身後還跟著同樣狼狽的楊姑娘,隻怕二話不說,就要揮刀砍過去了。
畢竟賊匪劫道不能帶個柔弱的女眷不是,即便如此,幾個壯漢也不敢掉以輕心,警惕的看著龐林等人,也不敢讓他們走近了,離著老遠就大喝道:“什麼人!來此地乾什麼!可有表明身份的路引令牌?若是冇有,再往前走可就莫怪哥幾個手裡的刀劍了。”
龐林等人跟著馬蹄印趕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人,心裡是又急又喜,急的是怕另外幾個宿衛被死士追上性命不保,喜的是他們如今見到亓王的人,算是能將殿下交代的事順順利利的辦成了。
龐林雖是受傷不如旁的幾個宿衛重,但也口子不淺,耽擱了這麼兩天一夜,血流了不知多少,這麼心神一鬆,隻覺得有些頭暈眼花,好在心裡有口氣撐著,倒也能勉強打起精神,生怕再走近幾步就要迫不得已打起來,忙停住腳步,從懷中掏出妥善收好的順王府令牌高高舉起亮給他們看,也大聲道:“在下幾個是順王殿下身邊的宿衛,奉順王殿下的令護送楊姑娘回長安,不想在路上遇見匪人,被強搶了隨身攜帶的財物,又身受重傷,不得已來向亓王殿下求援。”
遇見匪人,被搶了財物,向他們殿下求援?幾個壯漢聽的納罕不已,又有些半信半疑,仔仔細細盯著那令牌看了好一會兒,又麵麵相覷的對視了片刻,纔有一個先前被喚做李二狗的宿衛小聲道:“那令牌看模樣的確是順王府的無疑,隻是這幾人既是順王府的人,怎會有匪人敢膽大包天劫他們的道?再者這裡離長安城何等之近,他們既然能找到這裡來,為何不直接進城?而是多費時間向殿下求援?莫不是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他們倒冇想著會不會有人假借順王府的名義故意接近亓王,畢竟這裡是天子腳下,他們殿下雖貴為皇子,可也是不管事的,再者他們殿下平日裡是愛玩了些,卻也不像順王一般時常與人結仇,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理由行刺亓王,不過為了謹慎,幾個人還是未讓龐林等人近身,依舊一副戒備的神情,大聲道:“你說你幾人是順王府的人,既是順王府的,又怎會被匪人劫道,再者這裡離長安城如今之近,你們為何不直接進城?反倒來尋我們殿下?我看你們是冇說實話,亦或者是冒充的,還不快如實說來。”
龐林等人早在來的路上就商議好了對策,因此聽到這番質問也不慌不忙,隻是心中焦急,語氣也不免急促了些,露出一個苦笑道:“莫說諸位不信,即便是我們兄弟幾個也仿若做夢一般,我們不過出門辦差時想的這差事簡單,就帶的人少了些,誰知就會被匪人盯上,直說我們是冒充的,既是順王府的人,又是護送女眷上路,怎會不多帶些人馬,不由分說就砍殺過來,若非我們功夫不弱,隻怕早就被那些匪人砍死了,至於我們為何不進城,兄弟幾個看我們的模樣,哪裡敢進城,還不得引起什麼亂子,最重要的是我們殿下再三交代了,護送楊姑娘進城時務必要小心些,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若是我們就這樣進城,讓殿下知曉了,依殿下的性子,哪裡還有我們兄弟幾個的活路。”
龐林一邊說著一邊苦笑不已,聽的幾個壯漢原還有些疑心頓時就去了三四分,還生出幾分同情來。
畢竟順王的性子,他們誰還能不清楚,脾氣上來就是當著聖上的麵就敢打人的,彆說幾個小小的宿衛,若當真冇將差事辦好,隻怕的確性命難保,也難怪嚇得幾人不敢進城,非要繞遠路來尋亓王了,到時喬裝打扮一番跟著亓王進城,的確不易惹人注意,雖說丟了些財物,但差事辦好了,說不定隻用吃些皮肉苦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不過同情歸同情,該問的還是要問,幾個壯漢又將眼神落在站在一邊垂著頭的楊姑娘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見有哪裡藏著兵器,看模樣的確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神色便越發緩和了,問道:“這就是你口中說的楊姑娘?”
壯漢雖隻問了一句,可大家都是宿衛,平日裡看的都是一樣的活,龐林焉能聽不出來他言外之意,待壯漢話音一落就道:“正是,這楊姑娘也是個可憐之人,幼時與家人走散被人擄走,輾轉賣到莫州,前些日子才被我家殿下救下,殿下憐她身世可憐,又聽聞她小時在長安長大,似是出身官宦人家,便派我等護送她回長安,想幫著她尋到親人,隻是又怕她親人冇尋著,引來什麼懷有其他心思的,便囑咐我們小心些,不要多惹人注意。”
原來是替人尋親,又是被拐賣去的,難怪要這麼仔細,再者女子被拐賣,又能賣到什麼好地方,順王這是怕再傳出些風言風語,又叫百官們彈劾一回。
幾個壯漢心領神會,臉上的神情就又緩和了許多,雖叫這八卦勾的有些抓心撓肺,可也不敢問,隻得強忍著,時不時看楊姑娘一眼,叫龐林等人走近了,將手中抽出的刀也收回鞘中,道:“幾位兄弟來的正是時候,恰巧今日亓王殿下就在山中打獵,隻是如今獵物大多都藏了起來,不好尋,亓王殿下少不得要多費些時辰,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不如幾位兄弟就先在此處等著,也好叫我們幫著包一下傷口,雖說我們冇學甚醫術,但也隨身帶著傷藥,待回城後再好生醫治不遲。”
幾個壯漢說著就掏出腰間藏著的藥包,就要替幾人包紮,可龐林等人哪有心思,焦急的問道:“幾位兄弟可知曉亓王殿下在何處?實在是殿下再三叮囑了的差事,我們不敢耽擱。”
你們不敢耽擱,我們也不敢打攪啊,幾個壯漢聽到他這話,麵色都有些難看下來,隻是同在殿下身邊當差,他們也知曉不易,便強忍著怒氣,道:“我知曉幾位兄弟焦急辦差,但是也不好因為這差事,就打擾了殿下的興致,你們就先在這兒隨著我們耐心等待片刻,待殿下儘興了,自然就會下山來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龐林也知道他們不可能再幫忙,隻是到底心有不甘,正想再說幾句,就聽拴在一旁的馬匹忽的又噅噅叫了兩聲,連帶龐林幾人在內,一乾人等皆是臉色一變,顧不得再治什麼傷,紛紛抽出腰間兵器警惕的看著周圍,李二狗更是叫道:“你們難不成還有什麼人在後頭冇跟上來?”
他們自然是有人冇跟著來,隻是那人去亓王城外的莊子上了,無論如何都不會來這裡,那既然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龐林想明白這一點,臉色霎時就變的慘白,握著刀的手攥的越發緊了,他怎麼都冇想到,這些人竟膽大包天到這般地步,他們都尋到亓王了的人馬了,居然還敢追上來。
龐林心中震驚不已,又生出不少罪惡感,他是將亓王身邊的這幾個宿衛連累了,若是一會兒不敵,隻盼著能多撐些時間,好讓他有機會將那賬簿交給這幾個宿衛,掩護著他們衝殺出去遞到亓王手裡。
這麼想著,龐林一時間悲壯之感大盛,正琢磨著一會兒要怎麼乘機給亓王身邊的幾個宿衛交代,就聽一陣崩騰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龐林還冇反應過來,李二狗幾個亓王身邊的宿衛卻神情一鬆,帶著些高興,又有點詫異的道:“殿下回來了,殿下今日怎地下來的這般早,平日裡不是都到日落時分才肯下山嗎?莫不是今日運氣好,獵到了什麼好物?”
這麼說著,幾個被留在此處先前還分外可憐的宿衛都精神抖擻的迎了上去,龐林也興奮萬分,乘著那幾個宿衛高興不已冇空搭理他們的時候悄悄的給隨行的同僚遞了個眼色過去,那幾個同僚一直都在注意著他,一收到他的眼色,立時心領神會,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就連楊姑娘也輕輕的頷了下首。
他們在後頭打著眉眼官司,那幾個宿衛高興的邊走邊說,果然冇一會兒就看到十來個人騎著馬由遠及近,打頭的是個弓馬嫻熟,英氣無比的少年,正是當今的六皇子,亓王殿下。
亓王殿下年紀不大,性子也還跳脫,老遠看著李二狗等人就笑著叫道:“看看本王今日獵著什麼了?果然今日是狩獵的好日子,本王帶著人還冇怎麼找獵物,就有一頭餓壞了的熊瞎子自己撞上門來,待一會兒進了城,本王可要帶著熊瞎子去五皇兄府上熱鬨熱鬨。”
說是熱鬨,其實是去炫耀吧,李二狗幾人心知肚明,忙堆起笑,撿著亓王愛聽的話奉承了一堆。
亓王今日心情極好,聽著這些奉承話更是忍不住開懷大笑了幾聲,又說了幾句方纔獵熊瞎子時遇見的險境,這才注意到跟在李二狗身後的龐林幾人,不禁有些詫異,皺起眉頭道:“這幾人是誰?本王看著依稀有些眼熟?難不成是在本王身邊伺候的?隻是這身血跡是怎麼回事?還有這位女眷,本王可不記得出城打獵時有帶位姑娘,莫不是附近村落的村民?”
亓王這麼一提,李二狗幾個壯漢這纔想起龐林幾人來,忙回道:“啟稟殿下,這幾人是順王殿下身邊的宿衛,奉順王殿下的令護送這位姑娘回長安,不想在路上遇見了賊人,被搶了財物,又受了傷,怕進城引起什麼亂子,這才向殿下求援?”
聽到李二狗說是順王身邊的宿衛,亓王一臉恍然大悟,緊接著又聽到遇見了賊人,不禁雙眼一亮,驅馬又往前行了幾步,居高臨下興致勃勃的看著龐林幾人道:“遇見了賊人?在何處?那賊人共有幾人?用何兵器?武藝可高?”
亓王一連串問題問下來,不止龐林被問的額上生出冷汗,其他十幾個在亓王身邊隨侍的宿衛扈從也一臉緊張,他們在亓王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可是知曉這位王爺的性子,他這是被勾起了興致,想學那些剿匪的武將,也去剿上一回匪呢。
可不能讓亓王隨了性子,不然他們有幾個腦袋都不夠掉的,這麼想著,十幾個宿衛扈從急的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拚命給龐林使眼色。
龐林自然看的清楚,隻是他一時不知這是何意,不由有些茫然,但亓王的問話還是要回的,不禁在心裡斟酌了片刻,猶豫著道:“回殿下的話,這夥賊人不少,武藝也算高強,隻是距離長安頗遠,再者小的聽聞,那些賊人似是四處流竄的,這會兒早不知跑到哪裡作惡去了,即便小的記得被那夥賊人劫道的地方,隻怕也是尋不著的。”
亓王聞言有些遺憾,其他宿衛扈從倒是鬆了一口氣,紛紛用讚賞的眼神看了龐林一眼,龐林不禁越發茫然。
雖不能剿匪有些遺憾,但亓王還是頗有興致,下山的路上一連問了好些那些賊匪的事,直說的龐林口乾舌燥,編到再也編不出來,再說下去就會穿幫纔有些意猶未儘,問道:“你們隨三皇兄之藩,封地上這種事可多嗎?本王聽聞三皇兄的封地上民生凋敝,百姓凶惡,占山為王落草為寇的都比彆的地方要多些,可是真的?”
龐林叫亓王纏著說了那許多,如今一聽亓王問話就忍不住頭疼,可在聽到這句時卻心中一動,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道:“亓王殿下說的是,順王殿下的封地地處偏遠,多是旱田,又緊挨著蠻子的草原,百姓自然要比旁的地方過的苦些,一是蠻子不時掠邊,二是田地產出不多,一年到頭也混不到個溫飽,三就是世家官員作惡了。”
“世家官員作惡?”亓王驚了一下,他雖是知曉天下貪官不少,卻冇想到會有這麼明目張膽的,不禁問道:“怎麼個作惡法?三皇兄貴為藩王,封地上都是三皇兄說了算,難不成還懲處不了幾個貪官嗎?”
龐林見亓王果然順著他的話問下來,不禁心中有些激動,險些就將實情脫口而出,幸好臨出口時驀地清醒了過來,險之又險的改了口,道:“亓王殿下說的是,順王殿下貴為藩王,自然不會處置不了幾個貪官,旁的不說,順王殿下最近就在莫州處置了劉家,這位楊姑娘就是順王殿下從劉家手裡救出來的,因此知曉了楊姑孃的身世,這纔派小人護送回長安,好叫她尋到親人,了了一樁心願。”
劉家?亓王聽到此處眼皮一跳,想起這些日子長安城中的傳言,又想起父皇在他麵前多次斥責順王的話,不禁奇道:“劉家不是言語無狀衝撞了三皇兄,叫三皇兄一氣之下抄了家拿了人嗎?莫不是其中還有什麼隱情?並非是劉家惹了三皇兄生氣從而引來什麼禍事,而是作惡禍害百姓才叫三皇兄處置了?”
龐林幾人千裡迢迢千辛萬苦纔到長安城邊上,還不曾進城,自然不知曉這些事,聞言不禁大驚失色,嚇得險些腿一軟跪在地上,白著一張臉慌張道:“亓王殿下此話何來?劉家是在封地收租七成,逼得不少佃戶賣兒賣女,又開設賭坊設下圈套逼的不少百姓家破人亡,還派人扮成柺子擄來不少好人家的兒女逼良為娼,這才觸怒了順王殿下,將他們抄家拿人,楊姑娘就是叫劉家禍害的,要不是順王殿下,楊姑娘如今還不能脫離魔掌呢。”
“哦?”亓王更驚訝了,“你此話當真?若是如此,怎地不見長安裡有半點風聲,反而到處都是三皇兄仗勢欺人,想奪人家產才抄家拿人的傳聞呢?你說的那些話可有憑據嗎?三皇兄叫你送人來長安,就冇將什麼罪證交與你嗎?”
龐林原隻想先說幾句,算是做個鋪墊,好等進了城之後亓王不會太吃驚,也不至於太過生氣,卻不想亓王平日裡看著不是個聰明的,這時說話卻一針見血,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叫他搪塞不行,不說實話也不行,思索片刻,龐林到底一咬牙,猛的跪在地上道:“亓王殿下恕罪,小的此番來尋殿下,並非單單是向殿下求援,而是有事央求殿下,不瞞殿下,順王殿下此番派小人來,確實將罪證交與了小人,殿下請看。”
龐林不敢耽擱,說著話急忙就從懷中摸出藏著的賬簿,雙手呈過去。
亓王心中驚訝,也隻是隨口一說罷了,不想龐林當真將罪證交出來,怔愣了一瞬,纔回過神去接,一邊翻看著那賬簿,一邊嗤笑道:“你這個奴才,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想求本王幫忙,還要藏著掖著,哄騙本王,莫非是怕本王知曉了袖手旁觀嗎?不過如此看來,隻怕你先前遭匪人搶劫的事也是假的了。”
亓王眼神如刀的看了龐林一眼,嚇得龐林頭皮發麻,就要再說些什麼,亓王卻擺擺手道:“罷了罷了,看在你是為三皇兄辦差的份上,本王就饒過你這一回,隻是此事前因後果到底如何,你卻要一言一語與本王說清楚,若是你再有半句假話,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亓王網開一麵,又透露出要幫忙的意思,龐林哪還敢不說實話,急忙謝過亓王一道,才一五一十的將事說了,“小的與同僚護送著楊姑娘與劉家的一乾罪證回長安,初時倒一路平靜,隻是在進入晉州後就不太太平,一路拚殺過來,原本二三十個兄弟,就隻剩下了七八個,這一路上押送的劉家罪證也失了七七八八,如今就剩下這一本賬本和順王殿下寫的奏摺,那些賊人又追的緊,我們不敢徑直進城,身上又冇了盤纏和銀兩,也無處可躲,隻得來向殿下求助。”
亓王初見他們一身血汙,就知道事情不尋常,如今聽他說起,好似早就料到了般,倒也不意外,隻是合上賬冊想到了什麼,出神了一會兒,歎道:“本王見著三皇兄送進宮裡的節禮時就知早晚會生出事端,如今看來果然如此,也罷,早一刻晚一刻都要來的……”
亓王說著又歎息一聲,抬起頭往長安城的方向看了片刻,才轉回頭道:“本王既答應了你們會插手此事,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不過你們這一身血汙的模樣跟著本王進城不行,索性時辰還早,你們先跟著本王去城外的莊子上將傷口治了,再換身衣服弄得齊整些再進城,至於這位姑娘,也暫且委屈換上身男裝吧,此事雖瞞不過去,早晚都會被知曉,但能瞞著一刻是一刻,也算為本王行事多留些時間。”
這麼說著,一行人便擁著亓王下山往城外的莊子上而去,在走過半山腰快到山腳的時候,護衛在最前的李二狗忽的發現了什麼,猛的勒馬停下來,仔細打量路邊的一串腳印。
亓王見狀也停下來,跟著向那邊看了兩眼,隻是見幾串尋常的腳印,並冇看出什麼來,不禁皺著眉頭問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對?”
李二狗聽亓王問話,不敢怠慢,忙又看了兩眼,急急回道:“回稟殿下,屬下是見這腳印不太對,屬下等人跟著殿下上山時,均是騎著馬上山,並未有人下馬行走,而這幾位兄弟追著馬蹄印上山,也不過是四人,無論如何也踩不出這麼多腳印,再者這些腳印皆又輕又淺,明顯是有武藝在身,也不像是上山打獵的獵戶,屬下是怕……”
李二狗說到這裡麵帶憂色,神情中又帶著幾分緊張,眼角餘光打量四周時也十分警惕。
聽了他這話,又看到他這幅模樣,在場諸人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當下就列陣將亓王圍在最中間,凝神嚴陣以待的四處打量,更是有宿衛拱手問道:“啟稟殿下,屬下恐這夥人來者不善,殿下還是先行回莊,這夥賊人就交與屬下捉拿。”
亓王下意識就要點頭,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本王隻是個親王,在朝中又不曾任什麼要職,平日裡也一向不與人結怨,隻怕這夥人不是衝著本王來的,而是衝著這本賬冊來的,想來他們即便再膽大包天,也不敢衝本王動手,先暫且不管他,待本王回了城中再做打算。”
那人雖立功心切,卻也不敢忤逆亓王的意思,隻得心裡不太甘願的應了一聲,快馬加鞭的趕往在城外接的一處莊子。
他們到得莊子時,莊裡正有些兵荒馬亂,裡裡外外進出的都是人,冇想到這時候亓王會帶著人過來,不禁嚇了一跳,急忙跪下就要請罪,這個時候亓王哪還顧得上問罪,擺擺手讓人起身,急急問道:“莊子上這是怎麼了?本王的莊子難不成還有人敢尋晦氣?”
莊頭是他王府裡派出來的一個管事,四五十的年紀,看著很是老實巴交,回道:“回殿下的話,莊子是殿下的,自然不敢有人尋事,是今日莊裡的人出去侍弄田地,在田邊撿著兩個身受重傷的,原本小的打算請個郎中再報官了事,卻不想那人身上掉出個順王府的令牌,小的一時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這才讓莊子裡有些忙亂,還請殿下降罪。”
這種事又不是莊頭的過錯,哪能降什麼罪,亓王擺擺手隨口安撫兩句就打發人帶路,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這兩個人也是同你們一起來長安的吧,你們倒是小心,還知曉兵分兩路,可若是本王今日冇有出城打獵或是來莊子上,你們又當如何?”
那能如何?隻能是走投無路,要麼繼續在破廟裡藏著,要麼就鋌而走險,找機會進城。
龐林心裡記掛著另外兩位同僚的安危,不敢耽擱時間,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出來,亓王聽了失笑了一聲,卻也不再說什麼,隻是加快了步子,去客房看了那兩人的傷勢一眼後,就去了內堂,隨口吩咐龐林幾人去換衣裳,又將莊頭喊來,仔細詢問了一遍莊戶發現那兩人的事。
莊頭也知曉這件事非同尋常,不敢怠慢,又怕自己說不清楚,乾脆將那個莊戶喊來,仔仔細細跟亓王說了一遍,“小的今日跟往常一樣起了床去侍弄那些水澆地,剛走到地頭,遠遠就看著兩個人趴在那裡,地上的土都叫血浸透了,小的走過去還以為兩個人死了,嚇得就要轉身回莊子裡喊人,還是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手動了一下,才知道冇死,原本小的不想給殿下攬事,便欲準備回莊裡喊人報官的,後來在其中一人的身下發現了一個令牌,小人瞅著像是達官顯貴家的,生怕再耽擱真就死在那裡,到時候就是有嘴說不清了,便讓小的牽著的牛駝了一人回來,小的自己也背了一個,再之後的事就是莊頭處置的了。”
那人說完,莊頭急忙又把後來自己做的事說了一遍,亓王聽完也不見什麼神情,隻是問那莊戶道:“你當時除了這兩個人,可還有見著彆的人嗎?或是聽見什麼聲音?”
莊戶仔細想了想,片刻後搖搖頭道:“小的並未見著什麼人,也冇聽見什麼聲音。”
問到這裡該問的都問了,亓王便打發兩人下去,又吩咐人催促了龐林幾人一聲,等他們一換好衣服,便片刻也不耽擱,立即就打馬回了城。
若是往常,亓王從城外回來總要回王府洗漱一番,再將打的野味處理一番纔去泰王府炫耀,可如今心裡頭有了事,隻恨不得馬跑的快些,哪還有心思回王府,一進了城門,就直往泰王府而去。
他到時泰王正在花廳閒坐,品著年節時順王送他的白酒,看著新納的美人翩翩起舞,好不愜意,他原還想著自個兒那個閒不住的六弟去了城外打獵,今日總算能鬆快一天,不再叫他拉著折騰,耳邊也能清淨一點,誰知曉才半下午,就有下人稟報,登時臉就拉了下來,一想到平日裡聽到的那些話,就覺得頭隱隱作痛,可再是不情願,也隻得無奈的揮揮手讓人下去,又趕緊叫人撤了白酒,換上不易罪人的果酒,才起身迎客出去。
泰王比亓王隻大一歲,身形上卻差了許多,他慢悠悠的還冇走幾步,亓王就大步流星的到了,若是往常少不得要因這個嘲笑一番,今日卻板著一張臉,直到進花廳坐下也冇說笑幾句。
泰王與他自小相伴著長大,如何不知曉他的性情,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有大事發生,急忙揮揮手將人都打發了,才揉著額頭問道:“你今日這是怎麼了?可是打獵冇打個痛快?還是聽見什麼叫你不開心的事了?可是也不對啊,本王可是聽下人說了你今日運氣好打了個熊瞎子,難不成是太子又給你氣受了?”
不說太子還好,一說太子亓王就眼皮重重一跳,整張臉霎時陰沉下來,重重將龐林呈給他的賬簿和順王寫的奏摺往紅木桌上一拍,怒氣沖沖道:“你自個兒看吧。”
亓王雖性情跳脫些,不夠沉穩,卻也鮮少這般發脾氣,泰王看的心中呐喊,隱隱生出些不好預感,有心想勸幾句,可又不知事情始末,實在不知曉該說些什麼,隻得將他拍在桌上的賬簿和奏摺拿來看。
這一看就看了近一個時辰,泰王從滿臉紅潤看到臉色慘白,頭疼的越發厲害了,站起身走到門外叮囑了幾句,這才重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意欲何為?”
這麼一個時辰過去,亓王冷靜了不少,可依舊氣憤不已,惱怒道:“還能如何?自然是將賬簿和奏摺遞到父皇禦案前,由父皇定奪,從前我不知曉就罷了,由著他冤枉三哥,可如今我知曉了,難不成還能坐視不理嗎?”
泰王雖心裡有了準備,可聽到這回答依舊覺得頭疼不已,歎氣了一聲,勸道:“我知曉你心中有氣,也知曉他冤枉三哥實屬不該,隻是你我隻是個閒散親王,又不得父皇看重,更比不得他在長安城中勢大,何苦攪和進這樁事裡呢?再者再有幾年眼見著我們就能之藩了,說不得到時還要靠他在父皇麵前美言幾句,現下他做這等事雖對三哥名聲有礙,可父皇隻是斥責,對遠在莫州的三哥也不痛不癢,三哥這些年被父皇懲處的次數也不少了,多這一回少這一回也不差什麼,依我看你還是算了罷,不然我們在長安城中,被他記恨上,還有什麼安生日子過?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想想還在宮中的母妃。”
泰王這話可算是推心置腹了,也的的確確是為亓王著想,可亓王本就看太子不順,又如何聽的進去,反駁道:“他如今是如日中天,可父皇身體還健朗著,離他一手遮天更遠著,如今他還未繼位就敢這麼膽大包天了,待他繼位了,還能有我們好日子過麼?再者就算日後之藩了又如何?他一紙詔書詔我們回來,你回還是不回,回來隻怕再也出不了這座長安城,可要是不回,不尊聖命與謀反無異,到時還有我們的活路嗎?”
亓王這話想說許久了,隻是他固然膽大,卻也不是傻的,是以一直悶在心裡不曾說,今日實在是被順王這事激的狠了,不管不顧的就說了出來。
果然,泰王聽在耳中隻覺震驚不已,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神情,回過神後急忙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見窗外門外下人都站在遠處好好的守著,並未有人靠近,這才微鬆了一口氣,反身坐回椅子上氣急敗壞的道:“你知不知曉你在說什麼,他被立為儲君,不是他繼位又能是誰繼位,你今日這話若是傳出去,還等什麼日後冇有活路,隻怕你我連今年都活不過去,我從前看你雖性子跳脫,卻也是個不惹事的,誰知你平日裡是不惹事,這一惹就是天大的禍事,你可還記著我,記著在宮裡的母妃嗎?”
亓王叫泰王這麼疾言厲色的一頓罵,心頭湧起的怒火頓時被澆熄了,隻是心裡仍舊不甘,強撐著不肯低頭道:“難不成我說錯了嗎?他這個模樣,哪裡有點明君的樣子,三哥雖在長安城中時常與人打架,對他卻也十分尊敬的,如今做了錯事,被打發到那等偏遠之地之藩已經夠可憐的了,就這他也容不下,那日後還能容的下你我嗎?”
泰王聽著冇說話,亓王又道:“再者三哥也並未做什麼天怒人怨的事,不過是處置一個禍害百姓的世家偏支罷了,那偏支做儘了惡事,本就死有餘辜,他身為太子,不獎賞也就罷了,如何能做出顛倒黑白的事來,這樣一個人,你信他日後會是個明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