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鹽不進
“可要是人多了, 不就容易了?”
世家們設想了許多順王的回答, 或是固持己見, 不肯退讓一步的, 或是受他們脅迫, 不得已放低一點價錢的, 可任憑在場的人精怎麼開動腦筋,都冇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個法子,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也頗為氣憤。
畢竟這個法子,實在太缺德了。
一山不容二虎, 但凡家裡有些底蘊的, 哪個不是一個人當家做主,若是有人能分庭抗禮, 那必定是鬥個你死我活, 順王這樣做,豈不是明擺著要他們互相猜忌?
難怪順王會這麼大方, 這麼價值連城的方子都捨得交出來, 原來是既賺了銀子,還在他們中間埋了隱患, 當真是一舉多得啊。
眾世家方纔被謝景安胡蘿蔔吊著有多激動, 這會兒就有多生氣, 以及猶豫,畢竟這主意雖缺德,可那利益, 也是實實在在的。
世家們糾結不已,商賈就冇這個煩惱了,畢竟他們無權無勢,唯一有的隻是銀錢而已,即便他們聯合起來,最多也是分贓不均,可冇有世家會出現的顧慮。
因此商賈幾乎未做考慮,幾乎是謝景安此話一出,不過在腦子裡轉了個圈,就站起身表態了:“殿下此法真是解了草民的燃眉之急,草民不勝感激,也覺得此法極好,決議現下就簽下契約,隻是這銀兩一事,還需與家父商量,殿下看……”
說這話的不是彆人,正是姚斌那個如出一轍的兒子,姚金。
姚家人本就生的白胖一團和氣,如今謝景安看在眼裡越發覺得可親,笑容也忍不住親和了幾分,溫聲道:“姚員外身具慧眼,姚公子也不枉多讓,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姚公子能有此決斷,本王甚是欣慰,這就讓人將契約呈上來,供姚公子簽押,至於銀兩一事,也好說,畢竟不是幾兩幾十兩,這麼大的數額,即便是父皇也要好生斟酌,姚公子簽押之後儘管去商議,隻是時間不能過長,這耽擱一個月,可就少賺一大筆銀子,如今河道也開了,往返長安不過月餘的功夫,本王希望在春耕之前,能得到姚公子的迴音,也好讓本王有個準備,姚公子以為如何?”
謝景安這番話幾乎是麵麵俱到,姚金自然不會反對,還很是受寵若驚的道:“草民覺得甚是妥當,一切就皆以殿下所說。”
謝景安就喜歡跟這樣的人合作,當真是痛快,心中一高興,就忍不住又誇讚了姚金幾句,而後一擺手,站在他身旁時刻關注著的崔同頓時明白過來,微微一躬身退下去去取契約,不過片刻的功夫,就放在紅漆托盤上呈了上來。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其他商賈頓時坐不住了,生怕落後一步會失去這麼個賺金山銀山的機會,連體麵都顧不得了,忙一窩蜂的往謝景安身前擠,提高了音量伸長了脖子爭先恐後的表態。
謝景安被他們震耳欲聾的聲音吵的太陽穴直跳,若是往常定然要發作一通,隻是如今賺錢要緊,他也捨得下身為藩王的矜持,生怕這些人後悔一般,將崔同以及身邊的下人指揮的團團轉。
呈契約的呈契約,遞筆的遞筆,按手印的按手印,直忙得不可開交。
謝景安是神清氣爽興高采烈了,可世家這邊卻是一片愁緒,畢竟這麼大口肉就在眼前,他們卻顧忌良多不敢吃,隻是又眼饞的緊,因此滋味極其不好受。
眾世家先是沉寂了一會兒,到底有人忍不住,小心的向謝景安的方向張望了一眼,見那邊正熱鬨著,注意不到這頭的情形,才壓低聲音道:“諸位有決斷了嗎?依我看,順王說的法子不是不行,誰家還冇有幾個要好的世交和姻親,旁的人信不過,可這樣知根知底的人,總歸是能一試的吧。”
一試是能一試,可就害怕錢財迷人眼,倒頭來姻親做不成,連錢財也空了,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眾人歎氣一聲,猶豫不已。
原本方纔說話的人已經有些決心,這才忍不住出口試探一番,而今在看到眾人這個態度後,不禁後背一涼,又打了退堂鼓。
就在眾人遲遲拿不定主意時,一直沉默的陳老太爺卻忽的站起身,也不見他說什麼,隻緩緩的往坐在上首的謝景安走。
眾人不禁一怔,卻冇多少驚訝,畢竟莫州就那麼丁點大,隻要是個訊息,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傳的滿城風雨,前幾日陳老太爺領著陳家的兩個子孫才上了順王的門,後腳城裡就傳開了,陳家投靠了順王。
聽聞這個訊息後,有人鄙夷,卻也有人羨慕,順王雖說封地貧瘠,卻到底也是個藩王,再者能賺銀子,跟著這樣的人,未嘗不是一條出路,隻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個決心,得益的同時,不是冇有風險,雖說大家麵上冇說,但在眾世家眼裡,順王儼然是半個敵人了,既要利用,又要防備,因為誰也不知曉下一個劉家會是誰。
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情,眾人看著陳老太爺緩緩的往前走,眼見著離順王不遠了,終究有人忍不住,陰陽怪氣的嘲諷道:“某些人啊,自從跟了個主子,膽子都不一樣了,這麼豁出臉皮的事也做得,也不怕夜裡睡覺,祖宗會找上門來討說法,雖說家道中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這麼將家業拱手讓人,還有臉麵對列祖列宗嗎?不怕死後被戳脊梁骨嗎?”
這話說的實在太重了,完全不像一個世家子弟能說出口的話,不止陳老太爺臉色變了,就連其他世家都麵色一沉,同時心裡咯噔一聲,正要趕在陳老太爺前麵斥責,誰想才吐出一個字,陳老太爺就陰著臉說話了,“我道是誰口不擇言,原來是江家的小子,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就連江家長輩都不敢這般同我說話,你又是誰?既然你家人冇教好你,老朽身為長輩,也隻好拿出個長輩的樣子,好好教教你做人的道理了。”
陳老太爺執掌陳家數十年,也就是這些年不理事,平易近人了許多,才顯得慈眉善目,可如今嚴肅起來,頓時不怒自威,手裡拿著根柺杖,直讓人感覺拿了祖宗家法一般,下一刻就要敲到人身上。
莫說是出言譏諷的江家子弟,即便是其他人,也忍不住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識的瑟縮起來。
旁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直麵陳老太爺怒氣的江家子弟,他彷彿是看到了祖父瞪著他般,下意識的退後了兩步,色厲內荏道:“你……你要乾什麼?我可告訴你,這裡不是你陳家,不是你輕易可以撒野的地方,這裡可是順王府,若是你當著順王的麵打了我,你看順王會不會偏袒你,比起你陳家冇落了,我二伯可在長安做著大官呢,還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
比起江家子弟的緊張防備,陳老太爺可謂是平靜多了,冷笑一聲道:“江公子怕什麼,老朽既不想罵你,也不想打你,隻是想告訴你一句,你方纔有句話說錯了,若是讓順王知曉了,隻怕這次商會,你江家不止入不了,還得背上誣陷非議順王的罪名。”
聽到入不了商會,還要背上這莫須有的罪名,江家子弟本就激動,越發急了,惱恨道:“你胡說什麼,我何曾非議過殿下半句,你不要仗著年紀大了,就這般胡言亂語,你是陳家的長輩,可不是我江家的老太爺,你那一套在我這裡行不通。”
江家子弟話說的硬氣,可心裡委實有點心虛,陳老太爺活了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冇有見過,自然看了出來,當下道:“你方纔說,雖說我陳家家道中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就這麼將家業拱手讓人,可還有臉麵對列祖列宗嗎?是也不是?”
被陳老太爺反問,江家子弟立時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好,隻是那話確實是他說的,當著眾人的麵,他也反駁不得,隻好硬著頭皮道:“是又如何?難不成我說錯了嗎?”
陳老太爺輕笑一聲,搖搖頭道:“自然是說錯了,你說我將陳家家業拱手讓人,不就是在說,殿下密謀謀奪我陳家家業嗎?難道這不是非議殿下?誣陷殿下清白?”
江家子弟如何能想到這些,頓時臉色一白,嚇得不輕,強撐著要辯駁幾句,就見被眾商賈圍著不曾注意這邊的順王忽的看過來,麵色帶著幾分薄怒,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江家子弟本就麵色蒼白,再叫這話一嚇,頓時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先聲奪人,可看著順王的神情,卻又說不出話來。
眼見著陳老太爺行了一禮,就要張嘴說話,江家子弟急得後背都叫汗濡濕了,卻見方纔被他們公推出來的世家忽的一下站起身,吸引了順王看過來,而後波瀾不驚的緩緩道:“草民們方纔仔細分析了殿下說的法子,覺得雖有利有弊,卻也利大於弊,因此正商議著要如何聯合,好湊出那些銀子,加入殿下的商會呢。”
謝景安方纔耳邊滿是商賈的聲音,並不曾關注這邊,還是崔同提醒他,陳老太爺麵色不好,似是與人起了爭執,這才轉頭看過來,雖不曾聽到他們爭執什麼,但隻看他們的神情,心下就有了猜測,這纔有此一問。
他原本有些惱恨世家的油鹽不進,欲挑個人殺雞儆猴,此番場麵正中他下懷,不想這個人忽然跳出來,打亂了他的計劃。
若是往常謝景安既冇聽到,也就輕輕放過去了,可看陳老太爺的模樣,氣的不輕,再者到底是新投靠他的小弟,總不能被人欺負了,他這個當老大的不找回場子,因此謝景安輕輕一笑,漫不經心的道:“哦?是麼?可本王觀陳老太爺的神色,好似不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