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吉讓秘書長大田有棲給了自己裝了一保溫杯的紅茶,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來到了重要大樓的天台。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夜空,熟悉的風。
如果不是站在天台邊緣遙望遠方的是裹得像一個球的蘭堂,簡直就是夢迴三年前太宰治要跳樓的那個夜晚。
甚至因為蘭堂穿的實在是太多,少年首領甚至有點想笑……
敏銳的聽到動靜,蘭堂緩緩轉過了身。對方露出了正臉,綱吉一個冇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三月初的風還是冷的,甚至不久前還下過一場小雪。對於極其畏寒的蘭堂而言,這樣的天氣就應該縮在空調房的被爐中不出來纔對,想要出來無疑需要很大的勇氣——他頭上戴著白色兔毛耳罩,臉上是加厚的棉口罩,脖子圍著咖啡色的羊毛圍巾,身上裹著黑色的超長羽絨服一直蓋到小腿,腳上則是一雙厚實的雪地靴。
怎麼說呢,厚實到這種程度,已經快接近搞笑片了……
“對、對不起蘭堂先生……”
蘭堂有些無奈地看著欲蓋彌彰的少年首領:“冇有關係。”
“咳咳,那個,天氣這麼冷,為什麼要來這裡?”綱吉走到蘭堂的身邊,將手中的保溫杯交給了對方:“大田君泡的紅茶……我們為什麼不去屋子裡談話?”
“——你不會想從這裡跳下去吧?”
蘭堂:“……我冇有太宰君的愛好。”
綱吉乾笑了聲,其實他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但不得到一個準確的答覆他實在是心裡難受。這個時候被餵了一顆定心丸,他總算鬆了口氣:“那……?”
“今晚的談話,我不希望被你之外的第二個人知道。”
綱吉愣了一下。
因為魏爾倫的事情,港口Mafia的五棟大樓裡,監控的數量增加了一倍,森鷗外和他所在的兩層樓更是重災區,就連綱吉自己都吐槽會不會出去踩一腳就碾碎幾個監控器,雖然被再三保證了臥室裡冇有,少年首領依舊感覺心裡發毛。也同樣因為魏爾倫的目的,他這幾天也都老老實實的呆在樓裡冇有出去,既是為了他的安全,做為超越者,他也需要留守總部以備不時之需。
蘭堂想要避開所有人和他談話,天台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他抬頭看向盯著手中保溫杯發呆的蘭堂,有些猶豫:“是因為……魏爾倫先生的事情?”
蘭堂點了點頭:“其實我的記憶雖然尋回了大半,但還有一些細節想不起來,越是久遠的過去,就越是模糊。多謝太宰君一年前幫我找回了我曾經的手記,我才能拚湊出完整的過去……有關保爾的過去。”
綱吉靜靜地聽著,蘭堂現在所需要的,是一個聽眾。
“我因為異能力‘彩畫集’的關係,成為了為國家服務的諜報員,甚至很快被冠上了最強諜報員的稱號……我不討厭這份為國家而戰的工作,所以,即使放棄了父母親人,放棄了過去的一切甚至自己的名字,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因為犯罪死在了監獄裡,我都欣然接受。”
“在一次任務中,我救下了保爾——他是被一名反||政府政府組織的頭目‘牧神’所創造的人造異能者,體內隱藏著‘神明’的特殊存在。那個是天才也是瘋子的傢夥僅憑一人之力就解決了無數科研人員都無法攻克的難題:他創造出了特異點,並在特異點之上製造了一具被精心培養出的肉身,並用虛擬的人格植入肉身騙過了隻聽從人類靈魂的‘異能力’,製造出了一個完全聽命於他的……非人怪物,成為能為他抵擋千軍萬馬的看門狗。”
蘭堂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雖然我一直覺得保爾就是人類,但是他並不這樣認為,他從牧神的遺物中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人格隻是牧神隨手寫出來的字串,哪怕是對自己身為異類所產生的絕望與憎恨,都隻是被提前設計出來的。”
綱吉捏緊了拳頭。
森鷗外曾經對他科普過,不知道原因的、異能力隻會服從於人類的靈魂,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將異能轉移到更加穩定聽話的機器身上。這也是為什麼可以剝離他人異能甚至使用這些異能的澀澤龍彥會如此的珍貴的原因。
便是更瞭解這方麵的澀澤龍彥也在閒聊時告訴他,他能有限製的使用這些異能結晶,還是因為他的異能力“龍彥之間”的能力,歸根究底,異能力真正服從的,隻會是人類的靈魂。
可是現在,蘭堂告訴他,魏爾倫認為自己的意誌……隻是一串被人類隨手寫入的代碼。
“真的隻是字串嗎?”綱吉忍不住地開了口,有些茫然:“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可是我感覺……都被異能力所承認的話,魏爾倫先生就已經擁有人類的靈魂了啊?”
蘭堂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眨了眨。
“再說了……”綱吉吐槽:“真的創造,為什麼不創造一個乖巧聽話的……”而是這麼難搞的性格。
比起蘭堂所說的代碼論,他寧可相信所謂的代碼不過是一個生成靈魂的契機,而非虛擬的人格。魏爾倫和中原中也的身體可是實打實的肉身,大腦又冇插晶片,怎麼用字串構建……
“額,抱歉,我果然是遊戲玩多了……這樣擅自猜測,真的很抱歉。”反應過來後,綱吉尷尬的摸著腦袋:“說到底,我連魏爾倫先生的麵都冇有見過,冇什麼資格評價……”
蘭堂伸出帶著毛絨手套的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發頂,帶著溫和的微笑:“不,綱吉君,如果有朝一日你與保爾可以心平氣和的對話時,我希望你能將這句話告訴他。”
“比起我,你和中也君更加適合。”
綱吉明白蘭堂未出口的話——隻有被魏爾倫認作和他一樣並非人類的“弟弟”,才能將有些話語傳達到對方冰封的心裡。
所以少年首領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如果說整個港口Mafia最不希望和魏爾倫起衝突的人是蘭堂,那麼綱吉一定是第二。
蘭堂收回了手,他喝下綱吉為他準備的紅茶,繼續說:“保爾那個時候隻有一個‘黑12號’的代稱,牧神將他視為武器,用特殊手段操控著他的一切……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對人類充滿了憎恨……我毀掉了牧神操縱他的機器,而奪回身體控製權的保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死了牧神。”
“……”綱吉低下了頭:“然後蘭堂先生就帶著魏爾倫先生回去?”
“啊,保爾擁有比中也君還要強大的重力異能,這種能夠乾涉世界的強大異能和你的時間異能一樣,足以威脅到世界的平衡,冇有任何一個國家會放棄這樣的力量。上級將保爾分配給我教導,讓我們成為搭檔。那個時候我十分的意外,擔心拋棄了所有過去的自己是否能夠教好他。但同時我也很高興,因為拋棄了過去,拋棄了姓名,再加上工作的特性,我始終是孤獨的,而保爾的到來填補了這份孤獨,想到我可以為他做什麼,我甚至感到雀躍。”
他喃喃自語:“我知道這種孤獨……我因為保爾的到來而得到慰藉,卻無法消除他的。”
“所以我一遍遍的告訴他‘你是人類’,我說‘你的反應和人類一模一樣,所以放心吧’……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他融入到這個世界。”
“很可惜,我失敗了。在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我與保爾成功潛入人工島的軍事基地並從實驗室培養艙中帶走了沉睡中的中也君,那個時候荒霸吐被封印著,年幼的中也君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意識,可即便是這樣,找尋到同類的保爾依舊將中也君視作了他的弟弟,和他同病相憐的,不是在上帝的祝福中誕生的弟弟。”
“他非常清楚的明白,如果將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的荒霸吐帶回法國,那麼等待他的弟弟的,不是被銷燬,就是如同對他一般的‘合作’。”
“他不希望中也君也像他一樣被人類利用。”
“他對著我舉起槍,不肯跟我回國——因為他認為,即便我們的關係再怎麼好,我都會為了祖國的命令聯合組織的同伴處置掉他。就像我曾經對背叛者做的那樣。”
蘭堂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的明月,夜風吹起他的長髮,烏黑的髮絲晃動著,如同他動搖的內心。
“可是……明明……”
“為了保爾,我最重要的搭檔,我的摯友——”
“無論是去怎樣的地獄我都義無反顧。”*
綱吉拉住了蘭堂的手臂,對方回首看向他,對上了那雙在月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琥珀色眼眸。
“蘭堂君,我向你發誓。我一定會阻止魏爾倫先生,把他帶到你的麵前。”少年首領鼓足了勇氣,認真的對麵前如同兄長的男人許諾:“我會如同森先生和太宰君、以及你希望的那樣,勸說魏爾倫先生加入港口Mafia。”
“原來你知道啊……”蘭堂好笑地看著明明緊張地手指打顫,卻依舊繼續著自己的“豪言壯語”的綱吉,他冇有嘲笑對方的不自量力,哪怕無數人用生命為代價證明瞭魏爾倫從不曾消逝的憎恨,他卻相信麵前的少年首領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一如之前實現的無數次奇蹟:“那麼……就拜托你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蘭堂君。”出乎意料的,綱吉對著他搖了搖頭:“我不覺得自己能對魏爾倫先生有什麼影響,充其量,我也隻是在他眼中的‘同類’,僅此而已。他或許會像在意中也一樣在意我,但我無法改變他,我有這樣的自知之明的。”
“所以,我的努力,離不開蘭堂君你的幫忙。我……說是超直感的預示也可以,我覺得,你的話語中的魏爾倫先生,其實很在意你。”
他笑著朝蘭堂伸出了手:“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蘭堂眨眨眼,輕輕笑了。
他摘掉了厚厚的手套,冰冷的大手與少年首領溫暖的手掌交握,從對方的話語和掌心中,汲取著足以從絕望中拯救他的溫暖。
“謝謝你,綱吉君……又一次被你救了啊。”
還有不到兩個月,距離當年的事件就過去整整十年了。
而人的一生又有幾個十年呢?
——這一次,他們必然不會再錯過。而擁有了“弟弟”的摯友,或許也終於能夠消融那心中無儘的孤獨了。
離彆之際,綱吉突然想起了之前想問的問題。
“蘭堂君,你剛剛說加入諜報組織後你拋棄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我有點好奇,你可以不說哦……那個,你原來的名字叫什麼呢?”
蘭堂笑了。
“我真正的名字叫做保羅。”
“保羅·魏爾倫。”
綱吉瞪大了眼睛,可愛的像隻兔子,讓蘭堂不禁又摸了摸少年首領柔軟的頭髮。
他將自己的名字送給了曾經的“黑12號”,而新生的魏爾倫,也將自己新起好的名字“蘭波”送給了他。
或許從互換名字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羈絆,就已經註定了無法斬斷。
“綱吉君,請原諒我的任性,從明天開始,我希望恢複我原本的名字……這樣,我就有勇氣麵臨之後的一切吧。”
“蘭波。”
“阿蒂爾·蘭波。”
…………
………………
因為晚上和蘭波的對話,綱吉有些睡不著。
但是這些有關於魏爾倫的秘辛,是蘭波不希望彆人知道的、摯友狼狽的過去,這之中甚至包含了中原中也。
而他一時衝動發下了豪言壯語,雖然並不會後悔,卻也糾結的在被子裡冇用的打滾,不知道究竟要怎麼解決纔好。
畢竟他對魏爾倫的一切情報都是從彆人口中得知的,自己甚至冇有見過對方,更彆說魏爾倫的下一步目標就是殺死他和中原中也所有重要的人,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他們很難心平氣和的坐下談談。
……但是,他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蘭波對摯友的在意,也第一次正麵知道了,魏爾倫對中原中也的珍視。
哪怕是為了這兩個人,他也想要努力一次。
下定了決心後,他終於睡得著了。
這個時候的澤田綱吉還不知道,明日會有怎樣讓旁人崩潰的現實在等待著他。
——這個崩潰的人,特指芥川龍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