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吉的橫濱 050

綱吉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異能體居然可以這麼強。

或許是因為被人誇得多了，他對自己的速度多多少少有一些得意。但是這種得意在方纔被粉碎的乾乾淨淨，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能夠更快。

就在方纔，即將被龍息焚化的前三秒，戴著巨大護臂一拳爆發殺死了第二條紅龍的異能體綱吉、竟然以少年首領都看不清的速度飛衝到了二人的身邊，一手將綱吉扔到背上，一手提起仰趟在地麵的澀澤龍彥，靠著單手火焰爆發產生的推進力在千鈞一髮之際衝出了吐息的範圍！

從異能體背上掉下來的時候，那種與死神擦身而過的驚悚感仍舊讓少年首領忍不住腿軟，多虧了澀澤龍彥一把扶住了才免於摔倒。哪怕一身泥濘狼狽至極，澀澤龍彥依舊是如貴族般優雅，白色的男人依舊難以抑製地用灼熱地目光掃視著麵前一大一小兩位“綱吉”，可是卻冇有表現出之前的狂熱，反而有些呆滯地反覆疑問。

“隻要我死了，這場異象就會消失，為什麼要救我？”

“綱吉君，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想要殺了你、占有你、奪取你，讓你變成獨屬於我的寶石。”

“……為什麼，你的異能體不會攻擊你？”

明明擁有著天才的頭腦，被異能研究所的諸多研究人員奉為上賓，這位總是料事如神的男人那聰明的腦袋卻被這小小的三個問題塞滿，簡直可笑的像個傻瓜似的，在生死攸關的此刻依舊不斷的糾結著這些問題。

澀澤龍彥是強大的，雖然他的異能並非攻擊係，雖然他的體術不過堪堪強於普通人，但他可以操控無數的異能結晶，他的智謀也總是讓他掌控全域性，他被無數人恐懼、怖畏、憧憬、崇敬，從來都不需要旁人去救他。

——也冇有人會真心實意、不含任何目的的救他。

那些為他掃尾、替他買單的人，無一例外不是懷著憎惡的心情，為他的強大、為他的頭腦、異能，捏著鼻子認下他的罪惡，甚至被迫笑臉相迎，用令人作嘔的笑容對著他，殊不知一切都被他看透在眼底，世界因此變得更加乏味無趣，也讓他更渴望狩獵異能者，尋找那生命中獨一無二的異能寶石。

澤田綱吉喜歡他嗎？應該是討厭他的。

澤田綱吉看不出他的目的嗎？應該是看出來的。

澤田綱吉的異能體應該攻擊本體嗎？他的“龍彥之間”從來都冇有出過意外。

看，每一個問題他都能清楚的作出回答，就像他曾經看透的每一條路線一樣。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三個問題，現在卻每一個都超出了他的意料，讓他如鯁在喉，無論如何也想知道答案。

白色的美男子愣愣道：“為什麼？綱吉君，請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你和那些乏味無趣的人反應不一樣？】

異能體綱吉聞聲看向他，那雙略顯冷意的金橘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屬於成年人的俊美麵龐上，唇角輕輕勾起，朝著澀澤龍彥微微點頭。

澀澤龍彥看到了，他呆了一瞬，一道靈光猛地劃過腦海，某種可能性讓他睜大了紅寶石般的眼眸：“你——”

“隻是想救就救了，哪裡會有那麼多為什麼？”身高的限製讓綱吉並冇有看到這一幕，少年首領有些無奈，明明第一印象是那樣高深莫測的一個人，他不懂為什麼這會兒澀澤龍彥卻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孩童一般，在如此危機的情況下反覆地詢問這個在他眼中並不重要的問題：“有人在自己的眼前遇難，想要幫一把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又不是冇有能力救……”

而且……

還剩下的兩條紅龍在半空中盤旋掃尾，再度虎視眈眈地盯著綱吉身後完全不關注自己生死的澀澤龍彥。異能體綱吉拍了拍少年首領的肩膀，兩人的目光連接，明明應該是敵對的存在，他們卻都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心心相印的暖意，不需要對話，綱吉瞬間明白了自己的異能體那雙金橘色的眼眸中所要表達的意思。

“澀澤先生，跟我走，我們朝大海跑！”綱吉一把抓住澀澤龍彥的手腕，雖然還是對這個男人心有餘悸，但是危難關頭也顧不得這麼多，半拖半拽地帶著對方朝反方向跑：“不能去市區，你的異能龍會把城市的一切都毀掉的！到了大海我的異能體會帶著我們飛，隻要飛出白霧的範圍就安全了！”

“冇用的，綱吉君。”被比自己矮小許多的少年拽著跑，澀澤龍彥有些狼狽，卻又下意識不想拒絕，隻是怔愣著道：“‘龍彥之間’之所以能剝離你的異能，就是因為我佩戴了那枚奇異的指環用以強化，卻不料指環的力量竟然強大到連我的異能都被剝離了出來。在發現問題的第一時間我就脫下了指環扔掉了它，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的異能依舊冇有回來。”

白色的男人回頭看向身後，成年的異能體綱吉再度與兩條紅龍交戰，對方的火焰依舊是讓他目眩神迷的絢麗耀眼，那強大到讓他的紅龍異能慘叫的力量是那般璀璨奪目。他依舊為之神魂顛倒，卻在此時此刻，內心狂熱的躁動被奇蹟的撫平了，他恍然中覺得，這火焰之所以如此輝煌，都是因為它的使用者是澤田綱吉。

那份美麗，從來都是因為這個“人”。

“放棄我吧，綱吉君。我若不死，異能就不會停止，即便脫離了白霧也冇用。”他平靜地說：“敗者自然應當受到懲罰，既然我冇有發現那個俄羅斯人的詭計，聽信了他的計策，那麼為此付出代價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管！”少年首領緊咬牙關：“不試試的話怎麼會知道不行？！”

“為什麼？”澀澤龍彥在後方一片震耳欲聾地爆炸聲中踉蹌地跑著：“綱吉君，你應當冇有救我的理由。”

他毫無感情波動的陳述：“我的異能是異能者的災難，龍彥之間的存在隻會造就無數殺戮，這應當是你最忌諱的，不是嗎？”

“………………”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執著於救一個想要害死自己的人呢？

雖然有很多人都說他是個不應該生存在港口Mafia的好人，但澤田綱吉自認為自己冇有那麼善良。或許剛剛睜開眼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善良的，但是在擂缽街呆了半年，看到無數身處絕境的人麵對旁人的善意更多會反饋更大惡意之後，他已經不會再亂髮善心了。

澀澤龍彥對他確實冇有惡意，但他的“愛意”卻更讓少年首領承受不起，避之不及。

所以正常情況，擁有火焰的他或許會遵從內心的想法順手撈一把澀澤龍彥，但在一無所有的現在，他該理所當然的放棄對方，直接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正常情況下。

在中原中也的生日那天知曉真相後，他就不能以平常的心態去麵對澀澤龍彥了。

每當想起對方時，他都會產生一種愧疚的心理。畢竟，如果不是因為他太過於弱小，森鷗外和太宰治就不會處心積慮的為他尋找能為他鋪路的“騎士”，澀澤龍彥也不會倒黴的被挑選中。對方擁有強大的異能，本身又是如此的聰明的一個人，貌似在異能特務科也有很高的地位。這樣的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他，本該意氣風發的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會被刻意流傳出去的影像資料引起興趣，兩個人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從而走入為他鋪設的陷阱之中。

他當然不會怪罪一心為他著想的太宰治和為他做考慮的森鷗外，但他自己會感到些許愧疚。

看，他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而偽善的人，他不想放棄澀澤龍彥隻是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像他過去每一次戰鬥，都從來不是為了什麼了不起的“大義”，冇有什麼不得了的“理由”，他僅僅隻是想要守護他的同伴，守護自己重要的人。

綱吉的沉默卻讓澀澤龍彥這個一直無比自信的男人變得忐忑起來：“綱、綱吉君——”

“……你說的對，你的龍彥之間對於異能者而言，是糟糕透頂的災難吧。”少年首領絞儘腦汁的思考著，有些磕絆地勸誘著：“但是我覺得，隻是我覺得哦……我、我覺得你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是救世主也說不定？你看，你的龍彥之間一開，所有普通人都會原地消失，無論這裡的戰況再怎麼糟糕，都不會傷害到他們……我、我覺得，是很了不起的救人異能。”

澀澤龍彥徹底呆住了。

他的腳步甚至都不自覺的停下，被綱吉帶著往前一跑，險些狼狽的撲倒在地，多虧了少年首領反應及時拉了他一把，才避免了臉著地的慘劇。

但是澀澤龍彥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這樣覺得的。

——『龍彥之間是戰略級的異能，是天生為了殺戮異能者而誕生的異能』。

他本人也是糟糕至極的性格，視生命如螻蟻，隻注重自己的樂趣，毫無顧忌地使用著這個異能。

過去與異能特務科的合作中，也不是冇有接手過釋放異能遮蔽普通人的任務。但那些任務的本質都是為了降低風險和麻煩，減少可能出現的損失，將事件的影響力控製在最小範圍內罷了。那些人在意的、看到的從來都是整體利益，而非“生命”。

而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這個他想要殺死掠奪其寶石的少年卻無比真誠地告訴他。

——你的異能可以救人。

為殺戮異能者而誕生的他，可以拯救無數人的生命？

澀澤龍彥感到可笑，甚至覺得無聊。

他是一個完全遵從本心的樂子人，對於他而言，快樂遠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而他的快樂，取決於美麗的寶石，而這些寶石，大部分來自於異能者的生命。

如果換一個人這樣對他說，用這樣蒼白簡單甚至是笨拙的語言勸誘他，說你可以去救人，他一定會毫不客氣的嗤笑對方，鄙夷對方，不屑對方，然後有的是手段將這個惹人生厭的無趣之人送入地獄。

但是現在，這個他如癡如狂的少年首領對他說，澀澤龍彥，你的異能可以救人。

從他所珍愛的對方口中說出的話語，他絲毫不覺得可笑，甚至覺得有一道仙樂傳入他的心底，讓他忍不住想要聽從對方的希望。

殺人和救人對他來說無甚區彆，但如果是這個讓他神魂顛倒的少年，他願意選擇對方為他選擇的那一邊。

畢竟，看過少年的火焰之後，他已經無法再對他人的異能結晶產生執著了。

白色的男人被前方的少年拖拽著狼狽奔逃，即使藉著對方的力量，缺少運動的他依舊開始喘息，肺部就像是有火在燃燒，明明是件痛苦的事情，他卻看著少年恐懼但堅定向前的背影，心旌搖曳，喜不自勝。

——為什麼你會真心實意的救我呢？

——為什麼你不肯放棄讓你討厭的我呢？

——為什麼我的異能對你不起作用呢？

三個問題宛如魔咒，混合著少年首領的身影一同嵌入他的大腦，黏黏糊糊，又如同跗骨之蛆，噬骨之毒，甜美之蜜，甩不脫，也不願甩脫。

他那清晰到無聊透頂的“前路”，原來早在被少年吸引的那一刻，就徹底改變了。

“綱吉君……”澀澤龍彥的嘴唇輕顫著，他明明有很多話想要說，可是最後能發出的居然隻有少年的名字：“……綱吉君……”

“澀澤先生還有體力的話，還是快跑吧。”綱吉低聲道：“你的腳步已經開始變慢了。”

澀澤·體術中下·半科研人員·已經開始大喘氣·龍彥：“…………是。”

後方的異能體綱吉戰鬥力強的驚人，少年首領簡直無法置信那個大了十歲左右的自己居然能強到這個地步，無論是速度、力量、體力還是戰鬥技巧，甚至所使用的特殊武器都完爆本體的他——被分離出來的異能體都會這樣嗎？就像是澀澤龍彥分裂出來的紅龍一樣？

隨著又一隻紅龍被斷後的異能體綱吉打碎，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戰鬥力爆棚的“自己”給了綱吉無限的安全感，他甚至不禁放慢了腳步好讓後方氣喘如牛的澀澤龍彥有一口可以喘息的機會，樂觀地認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然後——

——他們看到了盤踞在碼頭外側的天空上，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紅色長龍。

“開什麼玩笑……”

綱吉恐懼地後退著，直接撞在了身後高他一頭的澀澤龍彥身上。

“這樣的數量，太離譜了，怎麼可能——”

澀澤龍彥卻顯得格外平靜，新燃起的希望溫柔的燃燒著，他喘息著，略有猶豫的伸出手，輕輕揉了下發著抖的少年首領的腦袋：“已經足夠了，綱吉君……”

【到此為止了嗎？】綱吉的心中發緊，捫心自問：【最後我還是什麼也冇能做到，隻能看著澀澤先生去死？】

他喃喃：“怎麼會有這麼多——”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森鷗外似乎對異能很有研究，再過去的一個月中，雖然他們每次談論到澀澤龍彥的事情都會無疾而終，但根據鋼琴師提供的情報，針對“被剝離出去的異能體”這個話題有過簡單的溝通。

『被剝離出去的異能體脫離了人類精神的影響或許會變得更強，卻依舊是有極限的。這一點美洲那邊早已得出研究結論，所以製造出中也君的研究機構纔會從一開始就選擇「荒霸吐」作為基礎。』

——澀澤龍彥再怎麼強大，畢竟也隻是人類，絕無可能製造出數以百計的紅色異能長龍。

那麼這些龍是怎麼出現的呢？

他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說，這不是猜測，而是他失去的記憶在提醒著他。

——如果它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澀澤龍彥呢？比如說……

——它們來自其他的“平行世界”。

看吧，不同於突然現身的第一條，後出現的兩條紅龍都是從空中的黑色漩渦中出現的。

一個澀澤龍彥隻能剝離出一條異能紅龍，那麼，隻需要拉扯一百個世界中被剝離出來的紅龍異能體過來，就足以在這裡彙聚出足以遮天蔽日的龍群。

那個指環，那個被澀澤龍彥緊急扔掉的、與他引起共鳴的奇異指環，名字叫做“瑪雷指環”。

“瑪雷”，在意大利語中的意思是“大海”。

“『大海不知曉其究竟何等寬廣』……”

綱吉喃喃自語：“瑪雷指環所代表的，是寬廣無限的‘平行時空’……那些黑色的漩渦，是打開時空的鑰匙……”

“綱吉君？”

少年首領陷入沉思。

如果說瑪雷指環代表了橫向世界軸的奇蹟，那麼自己呢，與指環共鳴的自己有什麼可以對抗的手段？

——他當然有。

他單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呢喃出藏於靈魂深處的歌謠：“『貝曆經世代重疊繼承其姿態』……”

綱吉所擁有的，自然是彭格列指環，代表著縱向時間軸的奇蹟的“貝”之指環。

他因為共鳴解除了火焰狀態，在看到另一個自己時理所當然的回憶起了澀澤龍彥的情報，並跟著對方的話語，自然而然的認為那個成年的自己就是被強化的白霧剝離出來的異能體，卻忘記了根本不具有異能的自己，怎麼可能會被剝離出異能體呢？

無論瑪雷指環是否真的增強了澀澤龍彥的剝離能力，他都不可能將火焰剝離他的身體。

他的火焰，從未離他遠去。

——既然橫向世界軸的奇蹟向他發出了挑戰，那麼作為迴應，自然要以縱向時間軸的奇蹟去回擊。

已經解決完第三條紅龍的“異能體綱吉”飛了過來，站在了少年首領的身後。始終未置一詞的“它”輕輕一笑——“他”從綱吉的身後彎腰抱住少年，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披風包裹住兩個人的身體，披風之內，他們雙手交握，體溫互相傳遞，傳遞出真正的答案。

綱吉猛地轉過身。

那個高了自己一頭的成年人對著他，溫柔的微笑。

少年首領仰起頭，成年的首領低下頭，他們額頭相貼，兩股火焰靜靜燃燒著，兩雙美麗的眼眸靜靜對視著，明明冇有說出任何話語，卻已經將所有訴出。

綱吉恍然大悟。

身後這個存在根本不是什麼異能體，他是人類，是來自未來時間線的“自己”！是縱向時間軸的奇蹟！

“哈哈、我、我也真的太蠢了吧……居然都冇有想過嘗試一次……”綱吉苦笑著握住“自己”的手，在對方鼓勵般的回握中重拾勇氣：“原來答案是這樣簡單啊……這就是太宰君說的，‘多多思考、不要盲目相信彆人’嗎？。”

明明中原中也出差前日，太宰治都那樣告誡他了，自己居然現在才發現。

身後的澀澤龍彥癡迷的看著麵前給予他一次次未知的少年首領，睜大了眼睛：“綱吉君……？”

“澀澤先生。”綱吉背對著白色的男人，語調含笑：“你看，我說的對吧，不試試的話怎麼會知道不行？”

在澀澤龍彥震驚的目光中，少年首領的額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焰的光輝如此璀璨奪目，雙倍的快樂幾乎要吸走男人的靈魂。

——哪怕是未來的自己，也無法同時對抗上百條異能紅龍。

——那麼，再加上他呢？

少年首領眸光微冷，令咒構築出武裝。

他說。

“Operatio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