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於擂缽街而言是特殊的。
天空中兩道噴湧的火焰好似雄鷹的雙翼,一瞬間就劃過了黑暗的天空。那金橘色的火焰是那樣的耀眼,哪怕遙遠未至,就已經照亮無數黑暗。
過大的情緒波動讓綱吉完全不能控製好剛得到的近乎狂暴的力量,好似午夜升起了太陽,驚動了無數寄居於遺棄之地的遊魂。羊的基地也不能免俗,在這個局勢緊張的夏天,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朝他們而來的“太陽”,生怕是來自敵人的襲擊。
隻有中原中也站在房頂的最高處,露出了讚美驚歎的笑容。
那一刻,赭發少年的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綱好像飛翔於天空的鳥一樣。
這就是他的夥伴的異能,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的絢麗璀璨。他的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渴望,渴望著這隻美麗的飛鳥能夠永遠於蒼穹之上,自由自在的翱翔。
“綱——!”
他也迎風飛上了天空,一把接住了衝過來的少年!
紅色異能力也包裹住了未來的首領,讓他不用多費力氣也能停滯在天空上。中原中也發自內心的讚美:“總算是讓我看到了,綱,你的火焰果然很好看!”
澤田綱吉愣愣地看著夥伴的雙眼,那雙鈷藍色的眼眸中蘊含的情感是如此的真摯,對方毫無陰霾的喜悅奇蹟般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慌。腦內即將崩斷的弓弦一點點鬆弛,近乎狂暴的火焰隨之熄滅,他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凡人。
“中……也……”
中原中也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中也……中也……!”綱吉在這一刻忘記了一切,放聲大哭:“中也……”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能無助的抓住夥伴的雙臂。胸中洶湧的幾乎要炸裂的恐慌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因為他知道,麵前的夥伴一定會包容他的所有軟弱。他不能在港口Mafia展示出的怯懦和不安,對方都會全盤接受,甚至成為他前進的希望。
似乎是明白了夥伴的意思,原本勃然大怒的中原中也沉寂下來。他操縱異能帶著綱吉降落在基地的屋頂,示意下方羊的同伴們回去休息,任由崩潰的少年抓住他放聲哭嚎。
不知過了多久,綱吉終於在涼風的吹拂中冷靜下來。眼睛又紅又腫睜都睜不開,羞恥心幾乎要將他埋葬,未來的首領雙手捂住臉,掩耳盜鈴般擋住臉上的“罪證”。
中原中也好笑道:“除非你的火焰能把我的記憶都燒掉,否則還是麵對現實吧,綱。”
“啊啊啊彆說了彆說了我求你彆說了!”綱吉自暴自棄地拿開雙手,紅腫的雙眼在月光下格外搞笑:“我就是冇出息的哭了!對著比我還小的你哭了!那又怎樣!”
“本來就冇怎麼樣吧,是你自己接受不了現實。”中原中也嫌棄的對坐在身邊的夥伴說:“不過就比我大半歲而已,想當哥哥先打過我再說。”
普通狀態下·弱雞·綱吉:“……”
想生氣。
中原中也突然躺下身,用雙手墊住腦袋:“所以到底出什麼事情了?是那個混蛋首領欺負你了?不對,他靠著你續命應該不敢。那就是那個該死的自||殺狂魔了?”
之前的幾次見麵中,他都不止一次的幫忙綱吉把太宰治從河裡、樹上、坑底、樓頂等地方撈走,哪怕強大如他都不禁驚歎這個繃帶小鬼過於旺盛的生命力,比打不死的蟑螂還頑強。
想到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自由落體,綱吉心裡一陣後怕。但凡他點不起火焰或者多愣神兩秒,太宰治就會在他的眼前摔成一灘肉泥。
赭發少年從夥伴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咬牙切齒道:“我要打斷那個混蛋的兩條腿!”
“不至於不至於!”綱吉連忙製止,他組織了下語言:“太宰君的跳樓,隻是一部分原因。”
“……那個混蛋終於憋不住,要你伸手拉住他了?”
“咦?”
中原中也嗤笑道:“我以為那個膽小鬼隻會陰暗的找個角落躲起來,把那顆腐爛的心臟藏得嚴嚴實實,最後敵不過恐懼離你遠遠的呢。”
“哈?”
“雖然很希望綱你離那個自殺狂小鬼遠一點,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的腦袋很好使。”中原中也不情不願的說:“有他的幫忙,你尋找記憶的道路也會順利很多吧。”
“等、等等中也,你在說什麼……不對,你怎麼——”
“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中原中也枕在在自己的手掌上,鈷藍色的眼睛看向無星的夜空,不想讓身邊的夥伴發現他心中的酸澀:“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不想和那個黑泥成精的太宰扯上關係吧,也就是綱你好心,還願意一遍遍去管他。正常人隻會有多遠跑多遠。”
綱吉一時間啞口無言,半響才道:“但是每次你也幫忙……”
“如果不是怕你被他拖累,我才懶得理會。反正那傢夥旺盛的生命力連我的歎爲觀止,就是想死都難吧?”中原中也不在乎的說著,又停頓了片刻:“而且……那傢夥是真心求死的,那麼我會尊重他的選擇。”
“…………我……”麵對中原中也,綱吉終於可以鼓起勇氣說出心底一直都搖擺不定的話語:“這麼說可能是不自量力,但是……我想幫助太宰君,我自私的希望他活著,希望我的朋友可以開心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明明……這個世界如此美麗。”
“如果隻有揹負他的希望才能讓他願意留下……那麼,我……”
他深呼了好幾口氣,用幾乎顫抖的聲音說:“……我願意揹負。”
——他說出來了。
未來的首領近乎脫力地躺倒在夥伴的身旁,恍惚看著那片沉寂的夜空,放棄掙紮般重複道:“我願意揹負。”
在不知不覺中,太宰治早已在他的心裡占據了一席之地,他至今也摸不清對方的心裡究竟怎樣看待他,但是他真心將對方當做除中原中也外最好的朋友。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中為數不多的羈絆。
“可是中也,我很害怕。”
未來的首領在夜色的掩蓋下輕輕呢喃。
“太宰君是和中也不同的厲害,你們都是那麼的優秀,站在我看不到的高山頂峰,走的那樣的快,我隻能仰望你們,希望你們可以偶爾停下來等等我。”
“有的時候我會想,羊的大家看到我和你相處,森先生看到我和太宰君相處的時候,是怎麼看待我的呢?大家是不是都覺得很可笑,這樣普通的我卻妄圖和這樣優秀的你們成為真正的朋友,不自量力的說出想要‘成為你的希望’這種狂妄的話。”
他說的這些並不是過度的謙虛或者自卑,而是事實。
隻論單純的拳腳功夫,哪怕火焰狀態下的他也不配中原中也拿出雙手。若是單純論智力,太宰治甩他一百條街不止。
他就是這樣普通的一個人。
“這樣普通的我,真的可以揹負起太宰君的希望嗎?”
因為對方對他是那樣重要,所以……因為太宰治如此渴望,他便想實現對方的願望。
他向來都是很被動的人,即使在記憶不可達的過去,他的火焰絕大多數時候,也都是為了他重要的朋友們燃燒。
綱吉迷茫的說:“如果我失敗了,太宰君就真的會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了。”
“他從未抱有過希望,這種事情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自己身上壓。”長久的沉默之後,中原中也終於開口:“至於揹負希望……”
他伸出手臂,似乎很生氣少年看輕自己想要給他個教訓,最後終究冇捨得,食指指節輕輕地敲在對方腦門上。
“你不是早就揹負了我的希望嗎?”
“…………………………”
中原中也不好意思的把頭轉向了與綱吉相反的方向,佯怒道:“難道在你心裡,我冇有那個自殺狂小鬼厲害?!”
“……中也……謝謝你……”少年的嗓音中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喜悅:“謝謝你,每一次,都是你給我前進的勇氣。”
“綱!你也是,稍微自信一點吧!”中原中也忍不住又連敲了夥伴三下腦門:“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厲害,從你燃燒起火焰的那一刻起,就是我需要追趕你了。”
“雖然冇有交手,但隻是用眼睛看,都知道你的異能是何等強大。”
“而且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太宰的秉性吧,那個傲慢至極的傢夥眼高於頂,現在可是求著你伸手拉他!”
綱吉被誇漲紅了臉:“我我我、我哪有那麼厲害……”
“算了,時間會證明一切的。”中原中也的臉也一樣的紅,好在黑暗的環境成了最好的遮羞布,誰也看不到對方:“心情好點了嗎?如果還有什麼煩心事一起說了算了。”
綱吉又沉默了,但是這一次,他已經充滿了勇氣。
隻要有中原中也在身邊,他就不會害怕。
“中也,我……”
他深呼一口氣,說出自己最後的秘密。
“……我好像,不是人類。”
“什麼啊,不是人類而已,有什麼……”中原中也一屁股坐了起來,鈷藍色的瞳孔緊縮:“不是人類?!”
“你再說一遍?!”
綱吉冇料到對方的反應居然這麼大,訥訥道:“我好像不是人類……”
中原中也的全身突然被暗紅的光所包裹,恐怖的力量瀰漫四野,房頂上的鐵片扭曲木石碎裂,像蛛網一樣炸開。
綱吉嚇得坐了起來:“中也?!”
夥伴的呼喚讓腦袋一片空白的中原中也猛地回過神,連忙抑製住了自己暴走的異能。他單手掩麵,好好的消化了一番收到的資訊,緩緩開口:“綱,你為什麼這麼認為?認為自己……不是人類?”
綱吉老老實實地將一個多月前遇到布克、以及自己的火焰並非異能的事情告訴了他。
末了他道歉道:“對不起中也,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隻是……哪怕知道你一定會接受我的異常,但是我還是很害怕……害怕你會因此疏遠我。”
——不是人類。
短短四個字,卻能在朋友之間劃出一條不可逾越的天塹。
哪怕隻有近乎於無的一絲可能,他都不想去賭。
中原中也卻大聲笑了。
赭發少年有些唾棄自己,明明知道自己的夥伴在為此苦惱難過,因為他深知“不是人類”四個字會帶來怎樣的壓力,可他的心裡卻止不住的高興。
“中也?”這反應是不是哪裡不對?!
“我可不是開玩笑逗你玩的!”
“不是,綱,我不是笑話你。”明明有那麼多話想說,但是中原中也卻下意識的問:“這件事,你告訴了幾個人?”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到處亂說!”綱吉被對方的笑聲搞得惱了:“我都冇告訴你又怎麼會讓彆人知道!”
中原中也更高興了。
今晚所有的鬱氣和煩躁一掃而空,他一把拉住身旁綱吉的手,鈷藍色的美麗雙眼認真的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
“綱,之前我也有一件事一直冇能告訴你。”
“我……並非人類。”
“我是神明‘荒霸吐’的容器。”
綱吉驚呆了。
如同夥伴向他訴說那樣,中原中也也將自己的過去和盤托出,兩個人都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告知對方,然後互相發現對方心底的執著。
中原中也說完之後,沉默如夜色,長久地籠罩了他們。
然後——
“可是,”
夜風之中,兩個人不約而同異口同聲。
“在我眼中冇有比綱你更像人類的人了!”
“在我眼中冇有比中也更像人類的人了!”
二人麵麵相覷,同時不可置信地盯著對方,然後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那藏於心底的隱秘不安終於得到解放,他們或許真的不同於常人,也可能真的連人類也不是,但原來在更早的時候,他們就有了同行的夥伴。
再一次,他們坐直了身體,都摘下了各自的手套雙掌相擊然後緊握,通過手心的接觸感受到彼此熾熱的體溫,以及那不需要語言訴說的誠摯關懷。冇有任何預演,就這樣發自內心的互相肯定。
“你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