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太宰此話一出,當即震驚了在場除了太宰治的所有人。
畢竟一個年幼的孩子在飛機失事中,消失於茫茫的太平洋長達半年之久,以組合的勢力與財力都冇能找到蛛絲馬跡——包括菲茨傑拉德自己,都已經默認了女孩的死亡。否則以商人逐利的天性,作為白手起家的大富豪,這個精明的男人又怎會冒著得罪如日中天的澤田綱吉的風險,寧願做各國官方手中的刀刃,不擇手段也要和帕拉塞爾蘇斯合作。
彆說是港口Mafia的眾人,就連跟著直屬部隊的人來到了現場的與謝野晶子聞言都呆愣在了原地。
與謝野晶子的異能“請君勿死”可以救活任何瀕死之人,隻要目標人物冇有當場斃命,即便隻剩下一口氣也會在一瞬間得到完全治癒。這樣罕見的治療能力可以極大的延長死而複生之人的生存時間,她在這幾個月間不斷受到騷擾,可以說是煩不勝煩,即便福澤諭吉庇佑著她,發展到後麵她也被迫蝸居在公寓中無法出門,就連武裝偵探社也受到影響,幾乎要經營不下去。而在菲茨傑拉德的妻子自殺後,這位陷入癲狂的大富豪直接強取豪奪,不惜一切代價綁架她,想要將她帶回北美治療自己的妻子,也為了之後的進一步研究。
與謝野晶子自然是厭惡這個不擇手段的男人的,但即便是她,也無法否認菲茨傑拉德對於自己女兒的深愛,在最初的時候,她也惋惜過對方失去的那個天使。
可是現在,港口Mafia的“太宰治”卻告訴所有人,菲茨傑拉德的女兒就在這裡,就在所有人的麵前。
——讓之前的所有災難都顯得像一場笑話。
與謝野晶子完全笑不出來。
比起笑,這位強勢的女性更希望找到她趁手的柴刀,給這個罪魁禍首好好開開瓢。
綱吉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個絲毫不體麵地爬行在泥土與廢墟中的菲茨傑拉德,心中再多的厭煩與討厭似乎也在這一幕下消散。他做夢都冇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巧合,本隻是為了完成帕拉塞爾蘇斯的遺願、也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個極其幸運的女孩竟然就是本次事件罪魁禍首心心念唸的天使。
“帕拉塞爾蘇斯對我說,他在……‘異空間’中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思念後好奇查探,冇想到找到了這個孩子。隻是這孩子當時隻剩下最後一口氣,便是他也無力救治,於是使用賢者之石將孩子保護起來,儘可能延長她的生命,希望能在之後找到幫助她的辦法。”綱吉向眾人解釋:“在我打敗他之後,他懇求我暫時不要殺他,他會用自己死亡前產生的‘特異點’的能量將這個孩子帶回現實世界,讓我幫忙找到她的家人,以生者的姿態與思念她的人見上最後一麵——當時我就想過,如果一切順利,或許我可以尋找與謝野小姐的幫助。冇想到……”
此言一出,即將伸手觸碰到圓球結界的菲茨傑拉德頓住了手指,他用儘全力看向了同樣愣在一邊的與謝野晶子,然後將目光轉移到了少年首領的身上。
不光是他,便是當前事件最核心的人物與謝野晶子,都將目光放在了綱吉的身上。
因為所有人都知曉,此事的主導者是他。
哪怕是因為與森鷗外的私人恩怨而厭惡港口Mafia的與謝野晶子,在剛剛被中原中也救了的情況下,也不會拒絕澤田綱吉讓她救助綁架犯的請求——更不用說她自己因為對少年首領產生的一絲同病相憐的感情,對身為首領的他的感官更偏向正麵。
裡包恩笑著開口:“阿綱,你會怎麼做?”
——如果……如果澤田綱吉不曾被聖盃坑去異世界,那麼麵對這個問題,他一定會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要救菲茨傑拉德小姐啊”。
不需要請求,不需要代價,作為冇有過錯的無辜者,綱吉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幫助對方,哪怕麵對的是敵人的女兒。
他就是這樣一個善良到有些愚蠢的傢夥。
麵對裡包恩的問題,站在綱吉身後半步的迪盧木多也有些恍然。
在那場殘酷的聖盃戰爭的後期,他們的敵人的女兒也陷入了危機,那個時候,已經因接二連三的事件被迫成長的綱吉麵對敵人的懇求,問出了“你是否願意為了你的女兒放棄聖盃”的問題。
——但也僅僅隻是問。麵對敵人的猶豫,他依舊選擇了去幫助那個無辜的女孩,冇有索要任何報酬。
而現在——
少年首領迴應了菲茨傑拉德的目光,這個高傲的男人哪怕在麵臨死亡時也不見絲毫屈服,此時此刻,雖然他一個字也冇有說,但那雙碧藍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哀求已經讓他卑微到了塵埃中,就像是等待著法官宣判最後結果的囚徒,忐忑恐懼又期待著審判錘敲下的瞬間。
“……菲茨傑拉德先生,你知道在這半年中,你給橫濱帶來了多少麻煩嗎?”綱吉緩緩朝著男人走去:“你知道你給港口Mafia帶來了多少禍患嗎?你知道你害的我重要的同伴多少次加班加點,應對你引來的災難嗎?即便你隻是受人指使的刀,但你是自願將刀柄遞給幕後主使的,不是嗎?”
他雖然不會多過問港口Mafia的事物,但不代表他一無所知。
菲茨傑拉德低下了自己的頭,謙卑地道歉:“非常的對不起,澤田首領。”
但是這裡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冇有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當然也不覺得歉疚。對港口Mafia的人是如此,對更加深受其害的武裝偵探社亦是如此。如果一定要為他打上後悔的標簽,或許說他後悔自己“能力不足”更加合適。
理解這個本質後,如果是曾經的綱吉大概是會覺得難過吧?但是現在的他明白了更多,更是在周圍人的溫柔保護下,一點點的、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個操蛋的現實世界。
所以他站在了菲茨傑拉德的麵前,用過去的自己所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語氣居高臨下地說:“那麼菲茨傑拉德先生,你能為自己的所做所為付出什麼代價呢?你又能給出什麼讓我幫助你的誠意呢?”
——但這種利益的交換,卻反而讓緊張到幾乎要崩斷神經的菲茨傑拉德放鬆了下來。
麵對自己習以為常的安心局麵,這位來自北美的大富豪、同時也是強大的異能組織“組合”的首領毫不猶豫地回答:“在下願意付出所剩的全部財富,並以組合首領的身份與您結盟,協助港口Mafia全方位進軍北美市場,無論明裡暗處,都會竭儘全力幫助貴方站穩腳跟。”
頓了頓,他補充道:“在下雖然是組合的首領,也是最大的掌權人,但組合內部的利益分佈錯綜複雜,涵蓋多國資本企業與官方勢力,結盟所帶來的利益價值要遠高於在下牽頭成為港口Mafia的附庸,也會為貴方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綱吉看向太宰治,鳶眼少年朝著自己的摯友聳聳肩:“我想森先生一定很願意作為這項工作的總負責人,細節的方麵就讓他去苦惱吧。”
麵對經濟越發鼎盛的北美大陸,森鷗外對那片大地的覬覦甚至要超過英法。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綱吉心裡大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看向遠遠站在另一頭的與謝野晶子:“與謝野小姐——”
“不必多言,我會按照你的要求救治這位小小姐的,算是還了你們的恩情。”能夠和港口Mafia互不相欠,與謝野晶子求之不得,否則隻要想到自己與森鷗外有關的勢力有連接,她估計會噁心到夜不能寐。這位美麗的女醫生將淩厲的目光轉向了趴在女兒前方,全憑一口氣撐著冇有昏厥的菲茨傑拉德,冷笑道:“我甚至可以把這個混蛋一起救了,方便你們後麵辦事。不過……”
她伸出手,在紀德的默許下拿過身側直屬部隊成員背後揹著的狙擊槍,反手握住槍管,像是揮動棒球杆一樣空舞了幾下,又重新將目光放在了菲茨傑拉德身上:“不過這位先生似乎還冇達到‘瀕死’的狀態,我可冇法使用我的異能。”
綱吉:“…………”好、好可怕!
哪怕作為話事人,少年首領還是尊重地看向腳下的金髮男人。出乎他的意料,性格傲慢對武裝偵探社嗤之以鼻的菲茨傑拉德並冇有流露出什麼屈辱的神色,反而十分順從的發出讚美:“非常感謝你的寬宏大量,與謝野小姐。以及對武裝偵探社造成的損失,我即便貸款也會償還。隻是還請你先治療我的天使——”
綱吉看著手握鋼鐵“球杆”冷笑著走過來的與謝野晶子,默默地轉移到了迪盧木多高大的身軀背後。對於能屈能伸和大局為重這兩點,少年首領深刻的發現自己尚且不足,還需要向菲茨傑拉德好好學習下纔可以。
連身為稀世的大鍊金術師的帕拉塞爾蘇斯也無能為力的重傷,對與謝野晶子的異能“請君勿死”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瞬間之後,所有人都看到包裹在半透明結界中的女孩那原本青白的臉色變得如同成熟的桃子一般粉嫩,胸口開始有明顯的起伏,濃密的睫毛顫抖著,就連蜷縮起來細瘦手指都有了明顯的動作。
——如同神蹟。
雖然早有耳聞,但親眼看到這樣的一幕,綱吉似乎也理解了森鷗外為什麼總對與謝野晶子的異能念念不忘。不過他們之間的恩怨似乎十分複雜,森鷗外本人也並不希望綱吉瞭解自己那段塵封的過去,他自然不會多問什麼。
菲茨傑拉德在這一刻喜極而泣。
他當然還希望與謝野晶子救助他遠在美國的妻子,但這就是之後要談論的、與港口Mafia之間無關的事情了。
中原中也毫不留情的命令直屬部隊的人將熟睡中的女孩帶走,即是為了好好照顧,也是作為威脅菲茨傑拉德的人質。男人固然不捨,卻也理智的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在確定女兒徹底離開後,重傷的男人放鬆了身體,任由自己狼狽的摔進塵埃之中。然後——
聽著那慘絕人寰的淒厲慘叫與鈍器重擊肉||體的聲音,綱吉閉緊眼睛根本不敢看,甚至恨自己的聽力過於優秀了。而在這過分滲人的背景音效中,少年首領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個人的接近。
他順著來者的方向睜開眼,看到了麵無表情的老師。裡包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帽簷的陰影遮蓋住了那雙淩厲的眼眸,讓綱吉無法看清深處所蘊含的情感。綠色的蜥蜴趴在男人的肩頭,也用爬行動物特有的冰冷豎瞳直視著他,好似審視。
他聽到他的老師問他:“你放過一個想要摧毀你的一切的敵人,是因為憐憫嗎?”
綱吉緩緩搖了搖頭,然後認真的說:“我認為……找到了女兒,找回了‘希望’的菲茨傑拉德先生,活著比死去更有價值。”
僅此而已。
所以他在看到迪盧木多帶菲茨傑拉德出現在他麵前時纔會覺得驚訝,因為他最開始並未打算特意留下對方的性命——雖然不是針對男人本人發起攻擊,但少年首領並不覺得有人能在“偉大的葬禮”的全力一擊下存活。
想到這裡,他突然有一點失落,又有一點高興。
失落自己也走上了過去的自己所懼怕的道路,又高興自己時隔三年,終於正式觸摸到了當時豪言要與夥伴和摯友並肩同行的邊際。
綱吉無法斷言這樣的改變是好還是壞,甚至這種心中的苦惱無法對任何人說出。但即便逆轉時間的洪流,讓一切重來,比起無力的旁觀事態發展,他大抵還是會選擇這一條路。
所以這種彆扭的心理轉瞬即逝,他無比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老師,自己人生的起點,便是遠處的慘叫聲都無法再傳入他的耳朵。
“所以,裡包恩……”綱吉努力控製自己的嗓音不要顫抖:“我合格了嗎?”
“現在的我,是否可以讓你稍稍放心,期待我勝利歸來呢?”
裡包恩抬起了手。
“在你四個月前打敗白蘭,拯救了所有平行世界開始……”
——輕輕放在了少年首領的頭頂。
“你就是我值得驕傲的弟子了。”
綱吉淚如雨下。
明明不想這樣冇出息的哭的,明明他心裡是如此的高興的,可是鼻子是如此的酸澀,淚腺完全不受自己的控製。他唯一能做到的隻有閉緊自己的嘴巴,讓自己不會更丟臉的嚎啕出聲。
【為什麼呢?明明這麼高興,為什麼我會哭呢?】
他的老師一如既往的輕易看透了他的心:“反正我回去後,很快就會再見到‘你’,我倒是無所謂分彆,至於你……”
【原來是這樣,我所難過的,是分彆啊……】
【明明……纔剛剛見到……】
“彆哭了,蠢綱,再哭下去我可要收回我剛剛的話了。”裡包恩的語調帶著嘲諷,手上揉弄的動作卻十分溫柔:“我還能呆半天左右,又不是立刻就要走,不要露出這麼愚蠢的表情。而且……”
“即便是在原本的世界……”他歎了口氣:“我也不可能永遠留在‘你’身邊啊。”
“裡包恩——”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去做最後的收尾吧,我還要好好見見你在這個世界的‘老師’,跟他交流交流教導學生的心得。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男人收回手,身體再度變小,連同衣服一起縮水回嬰兒的大小,聲音也變得稚嫩,但那種調笑的語調倒是分毫未變:“既然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那麼即便再難過,你也必須將痛苦都吞回肚子去。”
“這就是成年人的‘人生’。”
“我能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好好記住吧,阿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