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太宰治溫柔低沉的話語,綱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如果……你也瞭解我的話,為什麼一開始不告訴我呢?為什麼……”要裝作另一個自己?
在綱吉看來,在這裡的兩個白天他基本都在享受人生,根本不值得太宰治消耗心力圓謊,並承擔危機住在外邊的彆墅。
聽到少年首領的疑問,走在後麵的太宰治突然停下了腳步,突兀的笑了起來。
秋風吹亂了他的鬢髮,在走於前方的綱吉回頭之前,遮蔽了那雙死寂的眼眸。
“澤田君……你真心實意的告訴我,如果你剛來到那個世界時,冇有被布克將身份定義為‘港口Mafia首領的兒子’,你會加入港口Mafia嗎?”
“……”
“哪怕中也冇有撿到你,在同時遇到中也和我的時候,你會選擇靠近誰,遠離誰?”
“……”
“如果在熟悉之前你就已經瞭解了‘太宰治’的本質,你還能奮不顧身的伸出手去,抓住他嗎?”
“……”
“如果‘我們’……”鳶色眼睛的青年頓了頓,露出一個輕輕的微笑:“如果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就已經是統領全關東的港口Mafia的首領,你會選擇將‘太宰治’收入麾下嗎?”
——在擁有了那麼多被打磨的閃亮耀眼的珍寶後,為什麼還要去覬覦一個不定時的炸彈呢?
太宰治體貼地說:“不用回答我哦,澤田君,畢竟……我們不過剛認識‘兩天’而已。”
“我會。”
少年首領清亮的嗓音打斷了太宰治的話語,鳶色眼睛的青年怔愣在原地,他還微張著嘴,顯得有點滑稽。
“以前的我是個軟弱的膽小鬼,其實現在也是。”綱吉上前一步,近乎強勢的逼近了身後的太宰治,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下不到一米——這對於這個世界一直孤獨奮戰的太宰治而言,是一個越界的距離:“所以,如果有得選,我最希望的身份,是高中校園裡不起眼的普通學生,而不是可怕的黑手黨。”
太宰治下意識退後了兩步。
“如果我同時遇到你們,而你們也用真實的態度對我的話,我肯定會選擇親近中也,遠離太宰君你。”與所說出的話語相反,綱吉跟著前進了兩步,再度拉近了二人的距離,甚至因為步子邁的更大,他們之間更近了:“比起真誠直白的中也,太宰君很可怕,在你的眼前大家都冇有秘密,而你又是那麼危險,冇有人喜歡那樣。出於本能,出於超直感的提醒,如果我在熟悉你之前就瞭解到你的真實,我一定會退避三尺,離你遠遠的,恨不得從未相識。”
原本想再次後退的太宰治被這句誠實的話語打斷了動作,發出了無法言喻的笑聲。
“可是,那是不熟悉的太宰君。”綱吉疑惑地問:“如果能成為朋友的話,正因為你能看透所有,所以,你甚至會比中也更加貼心。中也能為朋友考慮到的,你都會考慮到;中也考慮不到的,你也會提前準備好一切。”
“……”
“你不是付出了所有,隻為了讓自己的朋友織田作擁有一個生存的機會嗎?”少年首領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是如此的澄澈,彷彿能將他汙濁的靈魂照亮:“不是朋友的太宰君很可怕,可是一旦成了朋友,你就是最了不起的朋友,不是嗎?而我很幸運的,在另一個世界因為機緣巧合,在逃避之前就和太宰君成為了朋友。即便來到這個世界遇到了更加可怕的你,也因為書的力量,讓我一開始就被你當做了朋友。”
“……”
“太宰君,為什麼你隻是提問,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呢?為什麼麵對剛剛認識‘兩天’的我,你卻對我那樣好,從未想過利用我做什麼?以你的智慧,以我的力量,即使隻有兩個白天,也可以讓你得到更多更多。”
說著說著,綱吉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拔高了嗓音:“難道不是因為,你已經瞭解了我的全部故事,你已經將我當做了朋友嗎?!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太宰君對待朋友,從來都冇有利用,隻有真心以待!你寧可將所有的苦難都轉移到自己的身上,而不是讓你的朋友自己去揹負!——你總是這個樣子!明明做了那麼多,卻從來都不說!你明明那麼重要!我!我——”
“……澤田君。”太宰治虛弱地喃喃,他現在還發著燒,明明如此的虛弱,臉龐卻是十分“有氣色”的微紅:“那是你所認識的‘太宰治’,而不是我。”
“……或許吧,反正我永遠都不懂你們貓係人的心情,也不是第一次好心辦壞事了。”綱吉自暴自棄,因為心中無法吐出的鬱氣,他隻能無能狂怒地原地跺腳:“但是對我來說,你們都是‘太宰治’……我或許不瞭解你,但是我的超直感從來都不會騙我。”
看到這樣孩子氣的可愛舉動,太宰治鳶色的眼睛不由得染上了笑意。他總是如此,總能如此輕易的讓自己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綱吉吐出一口濁氣,突然道:“最後一個問題。”
太宰治下意識的以為綱吉是打算向他提問什麼,然後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對方是要回答他方纔問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此時此刻,一種恐懼自心底油然而生,讓他下意識的想要逃跑。
但是,在少年首領眼中“身嬌體弱”的太宰治,怎麼可能逃脫得出世界級超越者的手心?
手腕被一把握住,隔著薄薄的繃帶,通過脈搏與手心的相連,鳶色眼睛的青年甚至感覺自己感應到了對方同樣如同擂鼓的心跳。
“說起來,我第一次遇到我的太宰君的時候,他也在發燒呢……”
說了這樣一句似乎並不相乾的話,綱吉抬起頭,看向這個比自己高出了半個腦袋的成年人,無比認真、無比真誠地說:“如果我們第一次見麵時,我就已經是港口Mafia的首領,即便那個時候我已經擁有了中也、阿蒂爾、保爾哥、森先生、紅葉君,哪怕澀澤先生都是我的下屬……我也依舊會選擇你。”
“……”
“因為無論哪個世界的太宰君,都是那麼的優秀啊。”他頗為自豪地說:“我可是貪婪可怕的黑手黨的首領,貪得無厭纔是理所當然的,見到了太宰君這麼了不起的人,我怎麼可能會放過呢?”
“……你又不是森先生……”太宰治小聲地反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真是奇怪啊……明明澤田君是所有平行世界的唯一存在,怎麼突然像分裂出了另一個人格似的。”
“……或許是因為,這半年的時間我想了很多吧。”綱吉露出一抹苦笑:“老實說,什麼都不用思考,快樂的度過人生,真的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情,這也是我這個膽小鬼一直在追求的人生……大家都看出了這一點,所以都放任了我的任性,讓我什麼都不用想,隻需要執行他們安排好的必要行動,就可以肆意的享受輕鬆的、我想要的生活。”
這半年的時間,他思考的時間或許比過去三年加在一起還要多吧。
很辛苦,真的很辛苦,有的時候他一度想要放棄,隨波逐流,渴望迴歸曾經輕鬆快樂的人生。
但是他知道不行。
既然已經打算貪婪的全部擁有,既然打算走出一條他人都不允許的路,他就必須擁有相應的實力,纔有資格執行自己的任性。
力量方麵的實力,精神方麵的實力。
如果不想跪著哀嚎後悔自己的失敗,那麼哪怕再疼再痛,也必須站起來。
——這是這長達半年的糾結與思考後,他所得出的最清晰也是最堅定的結論。
太宰治問:“你為什麼要拉住我的手呢?”
緊的讓他想要掙脫都無法。
綱吉的回答也很直白:“直覺……?大概、大概對我來說,因為你是‘太宰治’。”
得到答案的太宰治這一次沉默了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長久,然後他從口袋中再度拿出了那本《完全自殺手冊》,低聲道:“謝謝你的抬愛,澤田君……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仁善,可是這個世界,壞人很多哦……比如我。”
“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欺騙你,讓你將我誤會成你的‘太宰治’嗎?”
“讓我告訴你世界的真相吧——”
“因為‘書’是所有世界的‘根源’,‘書中’記載著無數個世界。”
他溫柔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換上了屬於這個世界惡名昭彰的“港口Mafia首領”的惡劣笑容。
“也就是說,所謂的‘世界’有兩種,一種是‘書外’的主世界,堅固的如同樹乾,唯一的物理現實。一種是‘書內’的平行世界,是被摺疊在‘書中’的無數種可能,虛幻的如同泡沫,好似大樹分出的枝丫,脆弱易折。”
他殘酷地說:“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也好,你的太宰治所在的世界也好,雖然都擁有‘書’的存在,不至於無力到下一秒就會自行解體,卻也搖搖欲墜。兩個世界不過都是主世界的分支,隨時都有可能被書寫在‘書’上的內容所影響,被剪下、被粘貼到千瘡百孔——我決不允許,我付出所有改變的命運被重新‘覆蓋’。”
“不,這個世界比那邊的世界更糟糕,糟糕到了一旦有三個人同時知道‘書中世界’的真相就會自行崩毀……”
頓了頓,他抬起眼,與那雙動搖的琥珀色眼眸對視。
“其實你的太宰治所在的世界本也與這裡一樣,但是那個世界很幸運,幸運的遇到了你,擁有了你,你化身基石支撐著世界。隨著你的成長,那個世界也在不斷的擴大、穩固,無論受到怎樣的傷害、承受了多少超出世界極限的力量,也會因為你的存在而自我修複,不會崩潰,也無法被自己世界以外的‘書’所乾擾……也就是說,有你的所在的世界,絕不會被其他世界剪下粘貼,你那個世界的布克,是真正的萬能許願機,接近於聖盃的存在。”
不會傷害彆的世界,也不允許彆的世界摧毀自己重要的一切,就好像澤田綱吉本人一樣。
“澤田君,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重要也更加了不起——你已經構築了世界的‘地基’,那麼當你的神性滿溢之時,就是‘書中世界’真正獨立出主世界的一刻,它再也不會受到主世界的桎梏和威脅,它自己就能成為堅實的樹乾,長成比主世界更加壯麗穩固的參天大樹。”
“所以,我為什麼要欺騙你,誘導你,讓你將我當做你的太宰治?答案不是很明顯嗎?”太宰治冷冷道:“因為我是不擇手段的惡人,我想要誘騙你,將你留在這個即將因為你過去的家人而提前崩毀的世界,讓你支撐起這個我好不容易改變了‘命運’的世界,想要誘導你向聖盃許願,將你永遠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想要讓你——”
【隻屬於我一個人。】
嫉妒是這個世上最可怕也最甜蜜的噬骨之毒。
鳶色眼睛的青年閉上眼睛,露出諷刺的笑容:“這,纔是‘這個世界的太宰治’,纔是‘我’。”
他發出深長的歎息:“很可惜,我失敗了。既然被你發現了真相,也冇辦法了,畢竟我可打不過‘神明大人’啊……”
太宰治在被震撼到無法言語的澤田綱吉麵前打開了《完全自殺手冊》:“或許正是因為我與‘書’產生的特異點,纔會讓處於混亂時空中的你來到這裡——澤田君,你從來都不是出現在我的身邊,而是出現在了這本書的身邊。所以——”
他一把甩開綱吉的手,雙手握住攤開的書的兩側,用力一撕!
身為世界根源的“書”當然不會因為人類小小的力氣而毀壞,但是綱吉能夠非常明顯的感受到周圍空間的震盪。低頭一看,明明還是青天白日,他的身體卻在飛速的透明。
“等等!太宰君——!”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澤田綱吉。既然無法成為這裡的支柱,就不要停留。我說了吧,‘過家家’已經結束了。”他退後一步,冰冷的眼眸注視著麵前即將消失的少年首領:“如果覺得愧疚,就儘快奪得聖盃,回到你的太宰治身邊,解決你過去的家人所造成、禍及無數無辜世界的災難吧。”
“滾出去,不要再回來了,不要再給我辛苦的人生增加負擔了。”
一瞬間,綱吉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他從來……從來都冇有……“太宰治”從來都冇有,用這樣冷酷可怕的眼神看過他。
可是在消失的最後一秒,他又似乎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用如此溫柔的嗓音說。
“綱君,‘再見’。”
這一刻,他心痛到無法呼吸。
——是錯覺嗎?是幻聽嗎?是自己恐懼到了極點,所發出的臆想嗎?
即便是超直感,也無法給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