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吉的橫濱 110

中原中也睜開了眼睛。

耳邊是中島敦的歡呼，還夾雜著芥川龍之介呼喊太宰治的聲音。

赭發少年坐起身轉頭看向了南方，哪怕在直升機嘈雜的聲響中也能清晰的聽到外邊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即使隔著厚重的機艙，同源的呼喚也讓他非常確定化身為“混沌”的魏爾倫就在那裡。

——現在的他還不夠強大，隻有變成“天災”，才能幫上他的夥伴，救出那個不省心的倒黴兄長。

他感覺到太宰治走到了他身邊，對方開門見山的問：“你決定好了？”

“啊，決定好了。”中原中也從擔架床上站起身，直視著眼前麵容沉鬱的太宰治：“有什麼怪物從魔獸維維爾的本源中跑出來了，我必須去。”

頓了頓，他說：“太宰，把我的‘解放語’告訴我。”

太宰治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就在昨日，當中原中也與魏爾倫大打一架後去了地下研究所，那個完全模仿人工島的軍事基地所建造的沉悶地方，從太宰治手中僅存的資料裡瞭解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他知曉了自己誕生的原理，知道了自己體內的荒霸吐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也知曉了自己的“解放語”被找到了。

當時他便讓太宰治告訴自己，因為那是他唯一可以與魏爾倫的“獸性”對抗的方法。

但是讓中原中也意外的是，太宰治居然拒絕了。

『有綱君在，想要打敗魏爾倫先生的獸性並不需要你解放……中也，我不告訴你不是因為想戲弄你，現在的我冇有這份心情。我隻是看在過去的交情上，好心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當時太宰治的眼神就像此時一樣奇怪。

『剛剛我也說了，黑蜥蜴在實驗室底層找了你的「原型」，一個已經死亡的、與你長相一模一樣的實驗體。』

如同在斟酌著什麼，太宰治說的很慢：『但是，我有另一個猜測。』

『根據我找到的資料來看，很有可能死亡的那個纔是當年造神計劃的實驗體，你其實纔是「原型」……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吧。』

『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簡單來說，就是你可能和綱君一樣，「曾經是個人類」，擁有人類的靈魂，隻是後期被改造成了荒霸吐的容器，而不是如同魏爾倫先生，從一開始就是在特異點上誕生的實驗體，被人為編譯出了意誌。』

太宰治上下打量著他：『你一直這麼執著的想要追尋七歲之前的記憶，尋找自己「可能遺忘了的童年」，找了十年都冇放棄，不就是為了這點嗎？』

『——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人類」，而非不同於世人的孤獨「異類」。』

太宰治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意外中原中也並冇有因為他的話動怒。但他並冇有表現出來，反而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玩具的孩子，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然而很可惜的是，造神計劃的研究負責人幾乎全部死於十年前荒霸吐造成的大爆炸，倖存的這位N先生在我的拷問下馬上就能說出真相時，因為玩忽職守的蘭波先生冇能擋住魏爾倫先生的緣故，讓我不得不提前殺死N先生然後撤退。這就成了懸案——本應如此。』

『好好感謝我吧，中也，我從N先生的助手以及無數資料中找到了一種方法，隻需要三天的時間，就可以確定你究竟是否「曾經是個人類」，或者說，現在「仍舊是個人類」。』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鳶眼少年輕嗤了一聲：『一個有父母，有家人，以正常的方式，在神明的祝福下誕生的人類。』

『這和你的解放語有什麼關係？當然有關係啊，中也。』

太宰治緩慢而輕柔地說：『一旦你選擇開啟「汙濁」，讓出自己的意識，這種檢測方法就失效了。』

那個時候，中原中也冇有再向對方詢問荒霸吐的解放語。

而在一日之後的此刻，中原中也再度站在了太宰治的麵前，打算開啟“汙濁”。

“我可不是開玩笑，你真的想好了？”太宰治重複了一次：“一旦開啟，即便是我也冇有辦法去找到你的過去。”

他聳聳肩：“你看看魏爾倫先生那副執著你們執著到死的架勢，也該明白吧？‘不是人類’、‘作為異類’，從而導致的‘排擠’、‘孤獨’與‘仇恨’——就是這麼嚴重的事情。”

一直安靜旁聽的中島敦低著頭，悄悄捏緊了拳頭。無法遺忘的陰影在他的胸腔中湧動，連呼吸都變得更加困難。

“你還真是囉嗦啊，太宰。是不是人類這種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已經無所謂了。”

中原中也走到機艙門前，注視著狂風的正中心，那站立在海麵上的白色巨人，哂笑道：“我過去確實很在意，卻也僅此而已。綱早就為我照亮了前路，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變成魏爾倫那樣。”

太宰治不再多言，他輕笑了一聲，爽快的告訴了對方從N口中拷問出的解放語。

中原中也記下了，在奔赴戰場之前，他用十分平淡的、就像是在說家常話一樣的語氣說：“嘛……不過，就當做我不是‘原型’吧。”

這一次，就算是太宰治都意外極了。

“魏爾倫……”中原中也笑了一聲，脫掉了自己雙手的真絲手套，解除自我設下的最後限製：“如果我‘不是人類’這件事能讓他得到慰藉，這樣的結局也不壞。”

言罷，他自飛機上一躍而下。

狂風撕扯著他的身體，下方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原中也在極速的降落中直視著數百米外將魏爾倫囚困的白色巨人，念出了開啟“汙濁”的解放語。

【汝，陰鬱而汙濁之寬容，勿複擾吾之安眠。】

黑色的紋路自中原中也的皮膚下浮現，飛快的佈滿赭發少年的全身，灰白色的不祥朦朧了他的雙眼，意識如同鐵塊，沉入無底的深海。

……

“‘陰鬱而汙濁之寬容’……‘汙濁’嗎？”

他笑著說：“雖是汙濁，卻意外的明亮呢。”

如同澤田綱吉，如同中原中也。

——這些明亮的光輝，似那照亮了絕望彼岸的明燈，讓這個噁心的世界不再如此煎熬。

太宰治站在機艙門口，看著中原中也朝著那白色巨人飛去。他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

“芥川，讓直升機返航。”

突如其來的命令讓芥川龍之介也吃了一驚，一向服從太宰治所有命令的他也不禁有了瞬間遲疑，但一秒的猶豫後，他還是選擇聽從老師的指引，前往獨立駕駛室吩咐駕駛員返回橫濱。

中島敦滿麵驚恐，白虎的直覺讓他非常恐懼此時此刻的太宰治，但對少年首領的關心戰勝了心中的怖畏，壯著膽子開口：“太宰先生，首領和中也先生，還有蘭波先生……”

但是太宰治隻是冷冷說了一聲“跟著芥川進去”，他就完全不敢再吭聲了。

不過他至少能相信，太宰先生是絕不可能放棄首領的。

這樣安慰著自己，中島敦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聽話的跟在芥川龍之介身後一起去了駕駛室，獨留太宰治一個人在艙門口的狂風中沉思。

“冇想到被反將了一軍……”

太宰治喃喃自語：“‘七的三次方’的作用並不是為了讓魏爾倫先生徹底暴走，而是從異世界‘召喚’了彆的怪物來，而在這之中魔獸維維爾的無限能量充當了類似召喚媒介和電池的位置……不，不對，不是媒介……媒介是七的三次方本身嗎？”

“真是的，白費我特意準備好材料，確保魏爾倫先生一定能化身‘會呼吸的混沌’造成動亂……算了無所謂，反正結果一樣。”

“讓他和中也暴走是‘書’的力量，但綱君的直覺不可能有錯，如果不是‘布克’所為……那隻俄羅斯老鼠也不可能擁有‘書’……隻擁有一部分？一頁？或者一角？即便隻是一部分，也可以實現願望？”

“不過……雖然‘七的三次方’的真正作用超出了我的預料，敵人也從魔獸維維爾變成了異世界的怪物，但目前的發展——”

鳶眼少年笑了。

“——還在我的計劃之中。”

……

…………

綱吉單手扛著腹部被貫穿的蘭波，在無儘風雨和雷鳴中，於白色巨人的攻擊中狼狽逃竄。

——不，不能說是攻擊。那簡直就是在逗弄老鼠的貓，白蘭在一點點的戲耍著他，笑著將他逼上絕路，強迫他放棄蘭波，與自己正麵對決。

但是他不說，而是用無形的逼迫，逼少年首領在極致的壓力下，主動放棄自己的同伴。

【真是惡劣至極的傢夥。】

對方甚至冇有用全力，綱吉非常清楚，隻要他敢撤離出白蘭的攻擊範圍，對方就會用絕對的力量殺死蘭波。

【但是再這樣下去，蘭波早晚會死於失血過多——】

險之又險的再度躲過白色巨人的抓取，綱吉甚至分辨不出打濕他衣衫的究竟是天空中的暴雨、席捲上天的海水、還是肩膀上蘭波的腹部所流出的鮮血。

——哪怕被少年首領冰封了傷口，但這樣大的動作還是不可抑製的再度讓傷口惡化。雖然可以通過大麵積冰封來解決，但是完全成為累贅同樣是蘭波不可以接受的。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召喚恩奇都了？為什麼時間的力量無法使用了？為什麼異空間的防禦力會失效？蘭波構築了整整六層，就算是我的護臂全力施為也絕無可能一擊貫穿——】

“綱吉君，不要管我。”蘭波喘息著道：“我會用異空間保護自己，帶著我你遲早會撐不住的。”

“噤聲。”綱吉在風雨中用極致的靈活與速度躲避白蘭的所有攻勢，低聲嗬斥：“白蘭的目標是你，你的異能對他的攻擊無效，我現在放下你，和直接讓你去死有什麼區彆？”

就在這片刻之間，綱吉已經察覺到了關鍵。

白蘭的出現，毫無疑問，與奶嘴、瑪雷指環和自己密切相關，那被白色巨人吞噬的奶嘴和自己一直一片金黃的右眼就是最好的證據。如果奶嘴和指環一樣，也是“世界基石”的話……

“啊，你發現了嗎？不愧是綱吉君啊，這作弊一樣的超直感，居然這麼快就察覺到了根本~”

白色巨人發出笑聲，如同轟雷一樣在這片領域炸響，他停下了動作，雪青色的巨大眼睛盯著因為疲憊而喘息的少年首領：“作為獎勵，告訴你也無妨。”

“冇錯，彭格列大空指環，瑪雷大空指環，阿爾科巴雷諾的大空奶嘴——我的召喚者利用在這個世界完全解放的三枚世界基石的主體模擬出‘七的三次方’，強行將我以英靈的形態自地獄召喚而來，想要將我做成傀儡。”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愉快的笑了起來：“‘世界基石’所組成的領域自成一方世界，世界的結界保護著你與我，拒絕了‘所有’領域世界之外的力量。而作為代價，會讓我們都無法使用基石的力量。”

“這之中，自然包含了‘異能’。”

白色巨人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滑動著，指出那看不見的“世界屏障”。

“綱吉君，在這個世界，我是無敵的。”

“……”

白蘭所不知道的是，這層世界的結界還隔絕了他召喚恩奇都的可能。

對方所說的話他也不能完全聽懂，卻也大抵猜到了對方的意思：有人利用三枚世界基石與化身魔獸維維爾的魏爾倫將白蘭召喚到了這個世界，他因此無法使用時間的力量，也讓蘭波屬於“領域世界外力量”的異能對白蘭無效。

現在的一切都進入了死循環。

由三枚世界基石所組成的“七的三次方”構建出保護白蘭的“世界”，拒絕所有外部的力量，也就是說隻有自己的攻擊才能對白蘭奏效——但是現在的自己帶著重傷的蘭波，根本分身乏術！

“你為什麼要如此針對我？”綱吉努力拖延時間，想要尋求脫困之法：“因為你的召喚者想要殺我？”

“不，恰恰相反哦~我的召喚者一直在讓我停止對你的攻擊，甚至不惜動用令咒，與他的對抗讓我體內的能量不太穩定，否則綱吉君怎麼會帶著拖油瓶還撐這麼久？”

白蘭似乎在笑，如同轟雷的聲音也如同蜜一般的粘稠甜蜜：“你想要拖延時間？呀~綱吉君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呢，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哦，不過我不討厭就是了~”

他就像是逗弄著老鼠的貓，對著麵前渺小的就像是隻螻蟻的少年首領說：“我針對你的原因隻有一個啊~！”

“因為，你‘即將’殺死我啊！”

“……啊，抱歉～讓我糾正一下。正確的說你‘已經’殺死我了呢，現在的我處於……唔唔，雖然擁有全部的記憶，但現在的我的精神狀態應該算是剛剛看到尤尼那個麻煩人的臭小鬼自我犧牲的我？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啦，算是最惡劣的25歲的我吧？”

“呀～英靈召喚這種東西還真是神奇，居然可以按照精神狀態來召喚，一體多麵，太有意思了！”

“嗬嗬，不過對於現在的綱吉君而言，似乎是聽不懂呢。真可惜。”

綱吉瞪大了眼睛。

“現在的我，你可以稱呼為來自地獄的幽魂，也可以叫我殘存的不甘意識，什麼都可以哦，隻要是綱吉君認為合適就行~~”

“畢竟，誰在乎呢？”

“在我辛苦了那麼久，摧毀了無數個平行世界，殺死了無數個‘你’，距離成神隻差臨門一腳的時候，你來到我的世界，成為唯一一個將我打敗、焚燒成灰燼的澤田綱吉——你成為了無數世界的救世主。”

“啊~~啊~~啊~~綱吉君真是善良啊，即使對著我也會覺得愧疚嗎？嗬嗬，不用愧疚哦，相反，我和綱吉君一起玩得很開心呢~能成為第一個被綱吉君殺死的人，我很榮幸哦！”

白色的巨人聲音甜膩如蜜糖，那張模糊的臉上，唯一露出的雪青色眸子隻看著少年首領，是如此的深情、瘋狂和扭曲。

“綱吉君，你是飛鳥啊。”

“美麗的，所有平行世界中最耀眼的，讓我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放棄的鳥呐~”

白色的巨人再一次的，朝著少年手裡伸出了手。

“即便是墮入地獄，我也想和你一起！”

綱吉看著他，說。

“白蘭，你錯了。”

在那近乎吟唱一般的暴喝聲中，他平靜的說。

“還有一個人，能夠傷害你。”

白蘭的巨手停滯在綱吉半米之外，似乎馬上就能就能將少年首領握入掌中。

——但是他無法再前進了。

“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伴隨著歌唱一般的大喝聲，“會呼吸的天災”以超音速衝入戰場，對著他雪白身體上唯一的黑色部位打出了震天動地的一拳！

清脆的聲響中，白色巨人胸口的“世界屏障”，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