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替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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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巡幸,萬民伏地。
南地。
墨麒麟載著帝王車駕,緩緩從街道上駛過。
車駕以烏金玄鐵打造而成,欄杆上雕刻著繁複的麒麟紋路。
所過之處,百姓滿含敬畏地匍匐在地,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人群中,跪在最前麵的寧玉大著膽子抬起頭,目光緊緊追隨著車駕。
他竭儘全力仰起頭,脖子有些酸了,才能勉強窺視車駕的全貌。
這隻麒麟獸極高極大,四蹄上還燃燒著黑色的烈焰,行動間極其平穩,帝王的鑾駕則牢牢地嵌在它的背上。
車駕之內,四周都鑲嵌著產自南海的夜明珠。
煙霧繚繞,燃燒的應當是價值萬金的綺羅香,奢靡到極致。
寧玉目不轉睛,目光透過窗沿朦朧的鮫綃紗,隱隱窺見了帝王的輪廓。
車內之人慵懶地倚在鋪滿綾羅錦緞的榻上,手裡捏著小盞,渾身上下散發著頹廢的氣息。
似乎是感覺到了彆人的視線,帝王懶洋洋地側首,不經意間抬眸。
那一瞬,寧玉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失去了聲音,世間一切喧囂被他拋在身後遠去。
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動。
突然,不知誰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寧玉無法把握平衡,直接上前幾步,跌倒在街道中央。
寧玉看見,墨麒麟猶如一團遮天蔽日的黑雲,毫不留情地壓了過來,彷彿下一瞬就要將他吞噬。
絕望之下,寧玉微微抬起臉,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命運。
那驚慌失措的麵容刹那間映入帝王的眼簾。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停。”
簡短的一個字,彷彿有著魔力。即將死在墨麒麟蹄下的寧玉感覺世間的一切都靜止了。
緊接著,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緩緩撥開鑾駕的錦簾。
寧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隻見一個雌雄莫辨的男子從鑾駕中走了出來,他微微俯下身子,將錦簾徹底撥開,十足的謙卑姿態。
“陛下,請。”
一身玄衣的帝王緩緩自鑾駕中出來。
她沿著鋪設好的旋梯,走了下來。
一步一步都踩在了寧玉的心上,他的兩隻腳死死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像他。”
“真像他。”
他聽見麵前的帝王喃喃自語。
寧玉呆呆地看著皇帝,他感覺自己像是魂魄離體般,在那一瞬間飄在空中,看著帝王挑起自己的下巴,看著她牽起自己的手,將自己帶回宮中,封為禦侍。
一切就好像一場夢一樣。
直到一封彈劾他的奏摺被遞到案前,寧玉才從這場夢中醒了過來。
“你看看。”陛下拿起奏摺,麵容冷肅,看不清喜怒。
寧玉匆匆翻開,一眼就看見了那句以硃筆勾勒的“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不過是幾顆荔枝,她們就敢寫酸詩。這天下是朕的天下,普天之內莫非王土,四海之內皆為臣民。”
寧玉放下奏摺,素手剝開一粒荔枝,遞到阿霜嘴邊,“陛下,彆生氣了,禦史們一直忠心耿耿,都是臣侍的錯。”
自阿霜登基以來,禦史皆是她的喉舌,隻有監察百官之責,極少勸諫。
如今看見阿霜偏寵寧玉,自然一個個摩拳擦掌,爭先上書彈劾孿侍。
這樣既能刷點存在感,又不至於觸怒帝王。
“若非臣侍一月前突然想嚐嚐家鄉的風味,又怎會使得驛使奔赴千裡,快馬加鞭,隻為求得那幾顆小小的荔枝。”
“還是你懂事。”
阿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髮。
她原本以為寧玉會恃寵生嬌,讓她責罰那些禦史,冇想到他還算懂分寸。
阿霜繼續翻看奏摺。
“陛下,臣以死勸諫,請陛下充實後宮,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年……”
阿霜皺了皺眉,徑直看向落款。
空雲。
居然是空雲。
如今,就連空雲也要來勸她選秀了嗎?
阿霜頓時冇了批改奏摺的心思,她粗略一翻。果然,後邊除了罵寧玉勾帝心的,就是勸她選秀的。
阿霜沉默了。
儘管前朝戰事不斷,但勸她大開選秀充實後宮的奏摺一刻也不停,如雪花一般飛進禦書房。
“朕允了。”她無奈地閉上眼睛。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是時候該讓自己放下了。
一月後。
硃紅色的大門洞開,三千美人如流水一般湧入皇城。
“太俗。”
“太豔。”
“太瘦。”
“都是庸脂俗粉。”
兩人端坐上首,阿霜看過幾批,就冇什麼興致了。
“都是俗物。”
寧玉聽著陛下的評價,心底湧起喜意。
最好全部淘汰,這樣,就冇有人能與他爭奪陛下的寵愛了。
帝王興致缺缺,負責選秀的宮侍也順勢調整了流程,接下來的美人都不用展示才藝。
匆匆來禦前走一圈,露個臉就行了。
眼看人就要走完了,陛下一個都冇有選中,宮侍有些憂心起來。
突然,她看見陛下猛然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失神地朝人群中走去。
她聽見陛下喃喃自語道,“像他。”
“真像他。”
瑤華宮。
寧玉出神地望著窗外,被派遣出去打聽陛下蹤跡的侍從也垂著腦袋進來了。
“禦侍,陛下今晚歇在新入宮的美人那,不會再來了。”
寧玉像是聽不見似的,仍舊呆呆地望著窗外。
他入宮已經三月有餘,陛下除了歇在養心殿,就是在他這裡安寢。
寧玉第一次嚐到了寂寞的滋味。
那日,他見過那個美人。
容貌並冇有多出眾,但實在像極了一個人。
氣質也獨特,如春日裡的一縷微風,緩緩吹進陛下的心田。
讓她再也想不起自己。
他的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漫漫長夜,他該如何捱過。
然而僅僅三日後,事情就有了轉機。
那個連寧玉都不知道名字的美人,因為觸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宮。
聽聞這個訊息時,寧玉有一瞬間的驚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你死,你就得死,要你活,你就能活。
然而,這抹驚懼很快被巨大的欣喜掩蓋了過去。
陛下又重新來到了瑤華宮。
一如往昔,彷彿從未離開。
這日,陛下批改奏摺後,就在養心殿安寢。
寧玉提著鴨子湯,前往養心殿,打算為陛下滋補一下身子。
陛下這些日子為戰事煩憂,廢寢忘食,他心疼得直掉眼淚。
殿前無人,寧玉緩緩走了進去,隻見殿中燭火搖曳,陛下孤獨地站在中央,麵前正是一樽牌位。
上書“皇夫扶玉之位”。
原來,今天是扶玉的生辰。
寧玉不知怎的,心間泛起一陣酸澀。
他好嫉妒,皇夫死了那麼久,還能被陛下記住。
也許是接連不斷的寵愛讓他頭昏腦漲,也許是新人的死亡讓他覺得自己無可替代。
他竟放下了食盒,輕輕貼上陛下的後背,抱住了她的腰,安慰道,“斯人已逝,皇夫在天之靈也不忍看見陛下如此傷懷,陛下不如暫時將他放下……”
憐取眼前人。
話未說完,他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冷漠的表情,彷彿這纔是真正的她。
她扼住他脆弱的脖頸,冷眼看著他,“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提起皇夫?”
寧玉無法呼吸,隻感覺到空氣變得越來越稀疏,他痛苦地在陛下手下掙紮著。
過了一會兒,陛下才放開他,聲音如霜雪般寒冷,“滾。”
劫後餘生,寧玉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掉著淚,連滾帶爬地回到瑤華宮。
他一夜不曾閤眼。
他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陛下。
他就這樣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明亮起來,看著身邊的奴仆都被遣走,看著瑤華宮陸陸續續被搬空。
看著瑤華宮的大門緩緩合上。
寧玉失寵了。
冬去春來。
又一個春天過去了,瑤華宮的小徑上長滿了野草。
披頭散髮的寧玉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宮道上的侍從成群結隊地走過,偶爾談上幾句入宮的新人。
“一雌複一雄,雙飛入紫宮。”
“聽說了嗎,陛下這次征戰越國,從國都帶回來一對姐弟。”
“姐弟兩皆是姿容絕世,姐姐是越國太女,弟弟是越國唯一的皇男,兩人都很受越國國主寵愛。”
“再受寵又怎麼樣,還不是亡了國,成了階下囚。要不是越國國主死得早,恐怕和這兩位也是一樣的下場。”
“淪為階下囚又如何,一般的階下囚可冇有這麼好的命,陛下一連七日召幸,愛不釋手,這寵愛,比起之前的寧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吧。”
侍從們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主角之一,與他們隻有一牆之隔。
寧玉淩亂的長髮掩蓋住他絕色的容顏,他緩緩閉上眼睛,彷彿預見到了那對姐弟的結局。
又來了。
後宮的輪迴,又要開始了。
寧玉也曾以為自己是贏家。
殊不知,卑微的替身,隻會得到帝王如施捨一般的愛意。
不管這對姐弟像誰,最終都會淪落到和他一樣的下場。
冇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