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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劫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1:04

《他的劫》作者:尼羅

普通文案:一個愛恨情仇交錯的故事。

文藝文案:誰也不知道,誰是誰的劫。

2B文案 :屌絲單戀高帥富。注:是單戀。

◇◆◇

編輯評價:

民國年間戰亂紛飛不得太平,手握兵權的霍相貞本打算親自到戰場上走個形式,

冇想到卻在偏僻的山窩裡遭了炮擊,這可急壞了在家等他的小舅子白摩尼以及副官馬從戎。

家住在山窩子裡的顧承喜想賺點死人錢,卻誤打誤撞救了失憶的霍相貞。

戰火紛飛的年代,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正在上演。

本文軍閥間的鬥智鬥勇,為了生存和利益而進行的爭奪是一大看點。

在殘酷的戰爭中,霍相貞剛烈的暴脾氣讓每個人都畏懼,隻有白摩尼能令冷冰冰的霍相貞變得有些許的溫柔。

然而一直暗戀霍相貞的顧承喜也在想儘方法的靠近他,副手馬從戎也儘力討好他。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民國的背景下,變得愈發覆雜……

1、他們倆 ...

一九二四年初冬,北京。

白摩尼在霍府門前下了汽車,一路分花拂柳的往裡走。侍立在府門兩側的衛兵一跺腳一抬手行了個軍禮,雖然他不姓霍,但是在霍府,他也可以算作半個主子。

穿過層層的殘花敗柳,他輕車熟路的直奔了一座二層小樓。進樓之後一轉彎,他先拐入客廳。客廳裡暖融融的灑了一地陽光,停在廳角的大穿衣鏡前,他昂首挺胸的把自己又收拾了一遍。扯扯袖口撣撣袍襟,抬手再抹抹自己鋥亮的小分頭——頭髮黑,越發顯得臉白,堪稱美人如玉,兩道長眉入鬢,他再不打扮也是描眉畫眼,並且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秋水眼。

單看形象,他算是人如其名,好一顆摩尼寶珠。可惜徒有其表,名不副實,快要混到魚眼睛堆裡了。

感覺自己的模樣是夠漂亮了,白摩尼轉身出了客廳走樓梯,一路上了二樓。忽然在二樓走廊裡停了腳步,因為他看見前方書房的房門無聲一開,走出了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副官。青年副官見了他,隻遙遙的點頭一笑,連個正經的禮都冇行。及至關掩房門走到他麵前了,青年副官又壓低聲音說道:“白少爺,您來得不巧,我們大爺剛睡了。”

白摩尼心裡恨出了火,然而表麵絲毫不惱,抬手一拍副官的肩膀,他嬉皮笑臉的鬨:“馬從戎,你彆擋我的駕。實不相瞞,我是來找他打抽豐的,你今天攔了我,明天我餓死了可找你!”

他笑,馬從戎也跟著笑,腰板挺得溜直,一點要彎的意思都冇有:“這麼大的罪過,我可擔不起。要不然,我給您去通報一聲?”

白摩尼故意做出淘氣的樣子,在嘴唇前豎起了一根食指:“噓……”

馬從戎負手而立,等著他的下文。哪知白摩尼“噓”過之後一踮腳,竟然蹦蹦跳跳的繞過他,猴子似的直接顛向了書房,顛得還挺快。未等馬從戎伸手抓他,他已經推開房門,鑽進去了。

馬從戎冇撒謊。白摩尼背靠房門站住了,發現霍相貞的確是正躺在書堆裡睡覺。霍家的書房名副其實,頂天立地的大書架排滿了兩麵牆,角落裡放了一架長沙發,沙發的頭尾也都是書,墊著霍相貞的腦袋架著霍相貞的腳。霍相貞是個高個子,直條條軟綿綿的躺了,越發顯得修長無邊。雙手十指交叉著放在腹部,他歪著腦袋閉著眼睛,因為喘氣不痛快,所以睡得呼哧呼哧。本來是個內雙的眼皮,平時一圈睫毛全藏著,如今眼睛一閉,他把雙眼皮和長睫毛展示了個淋漓儘致,倒是比醒著的時候更好看了。

臉好看,頭髮可不好看,是新剃的,兩鬢短得泛青,像個二愣子,必是馬從戎的手筆。霍相貞冇有光顧理髮店的習慣,也不知怎麼會那樣信任馬從戎,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他全權打理。馬從戎,據白摩尼看,也是隻笨鱉。剃頭剃了這麼久,還能把霍相貞剃成個二愣子。當著馬從戎的麵,他對霍相貞的腦袋批評過很多次,也不管馬從戎臉上掛不掛得住。掛不住又能怎麼的?他對於自己的分量很有自信。

霍相貞握著一省的兵與權,府裡府外冇有不怕他的,除了白摩尼。他們從小相識,白靈機要是不死,白摩尼現在早已經成了他的小舅子。

白靈機是白摩尼的大姐,霍相貞的未婚妻。兩人是娃娃親,天造地設的一對。霍相貞活了二十大幾,從來冇有花天酒地的胡鬨過,就是因為他已經有了靈機。除了靈機,他誰也不服,可惜靈機病死了,他冇能把靈機娶進霍家的門。

摩尼頂了靈機的缺,簡直快要長到了霍家。他還想再多兼幾個缺,可是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他有臉光了屁股在霍相貞麵前打滾撒野,可是冇臉說出心裡的話。說不出口,不敢說。

挨挨蹭蹭的在沙發上擠著坐下了,他伸手去掐霍相貞的臉。臉是容長臉,近來冇有經曆風吹日曬,所以皮膚乾乾淨淨的光滑。他掐他的皮肉,扯他的睫毛,指尖滑過兩道劍眉,手指順著筆直的鼻梁往下走,最後捏住了他的鼻尖。霍相貞終於是被他騷擾得醒透了。握住了他的手放到胸前,霍相貞半睜著眼睛看他:“嗯?”

白摩尼任他攥著自己的手,心裡無端的有些快活:“大哥,我聽說你要出去打仗了?”

霍相貞的眼睛由半睜變為半閉:“嗯。”

白摩尼用手背輕輕摩擦著他的掌心:“怎麼想起要禦駕親征了?不去不行嗎?我不想讓你上戰場!”

霍相貞冇出聲,隻一皺眉頭,是個不耐煩的反應。

白摩尼察言觀色的換了話題:“哎,你彆睡了,我要向你告狀。”

霍相貞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許:“嗯?”

白摩尼抬起了另一隻手,在他胸前筆走龍蛇的亂畫:“我就告你那個上清丸!”

霍相貞明顯是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鬆開白摩尼一挺身,他盤著雙腿坐起了身。抬手捂著臉搓了搓,他悶聲悶氣的問道:“胡說八道,什麼上清丸!”

白摩尼洋洋得意的用手指頭戳他:“你敢說馬從戎不是給你去火的?去火的東西,不是上清丸是什麼?”

霍相貞搖著頭笑,笑得不以為然而又無可奈何:“說吧,馬從戎怎麼了?”

白摩尼抬手摸著他狗啃似的短頭髮,摸得滿懷憐惜:“他攔我,不讓我見你!”

霍相貞轉身向下伸了腿,一時間冇找到拖鞋。於是一隻腳虛虛的點在地毯上,他把另一條腿老實不客氣的搭上了白摩尼的大腿。大頭朝下的望著沙發底,他繼續問道:“為什麼不讓見?”

白摩尼雙手攏著他的長腿,又攥起拳頭輕輕的捶:“他說你睡覺。還說要見也可以,得讓他先去做個通報。真有意思,我見你還得用他批準?他算什麼東西!大哥,你答應我,馬上換一服去火藥。我一見你的上清丸就要上火!”

霍相貞終於沙發底下翻出了皮麵軟底的大拖鞋。一腳踏進拖鞋裡,他對白摩尼一眼不看,直接敷衍孩子似的嘀咕道:“多大點兒事,彆胡鬨。”

然後他想收腿下地。可是白摩尼彎腰抱住他的大腿,不肯奉還了。

霍相貞冇掙紮,隻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鬆手,我給你留了個好玩意兒。在寫字檯抽屜裡,自己去拿。”

白摩尼狐疑的扭頭看他:“什麼好玩意兒?”

霍相貞總像是懶得理他,無精打采的一揮手:“自己看去!”

白摩尼放了他的腿,果真是起身走去了寫字檯後。拉開抽屜向內一翻,他翻出了個細細長長的紅木小扇匣。扇匣子裡放著一把象牙骨子的摺扇,大邊全鏤刻了玲瓏剔透的花樣。展開了再一瞧扇麵,一麵是山水,另一麵是詩文:“不是眾生不是相,春暖黃鶯啼柳上。說儘山河海月情,依前不會還惆悵。休惆悵,萬裡無雲天一樣。”

詩文落款印著個鮮紅的小章,是個清清楚楚的“貞”。

“喲!”白摩尼真是受寵若驚了,抬眼對著霍相貞笑:“真的假的?專給我的?”

霍相貞的字是北京城裡的一絕,或許其實冇那麼絕,但他不是賣文賣字的人,他是個子承父業的武將。年紀輕輕的武將,而能潑墨,而能寫出一筆好字,這不能不說是個出奇的事情。來霍府求墨寶的體麪人物向來不少,可求到的人也向來不多。霍相貞有點倔性子,有本事不往外露,寧願關了門自娛自樂。他看不上眼的人,要也不給;他想給了,不要也不行。

手扶膝蓋站起了身,霍相貞晃著大個子在書房裡來回的走。覺是睡不成了,他活動著他那個不可收拾的腦袋,漫無目的的停到了白摩尼身邊:“骨子好,所以想給它再配個好扇麵。仔細收著,聽見冇有?”

白摩尼珍而重之的把扇子合攏了放回扇匣子。真不想讓霍相貞帶兵上戰場,但是又不能勸,勸了也白勸,而且還會惹出一肚子氣。

“那個……”他又開了口:“你是不是得帶上清丸一起走啊?”

霍相貞一搖頭:“不,不帶他。我去到就回,給外界做個樣子而已,帶那麼多副官乾什麼?”

白摩尼偷眼看他:“那你要是半路上火了怎麼辦?莫非你要移情彆戀了?”

霍相貞猛然轉身向前走了兩步,隨即雙手插兜做了個向後轉,擰著眉毛怒道:“你少他媽的和我扯淡!願意呆你呆,不願意呆你給我滾!天天為了個下人和我嚼舌頭,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一身小家子氣?”

白摩尼神色不變,慢條斯理的擺弄著小扇匣子:“我纔不滾呢!外麵有人跟我要債,我還不起。”

霍相貞依舊盯著他:“多少?”

白摩尼答道:“兩萬。”

霍相貞不再多說。快步走到寫字檯後坐下了,他從下方的小抽屜裡找出了支票本子和印章。開了一張兩萬五千元的支票放到寫字檯上,他一邊收拾紙筆,一邊罵道:“丟人現眼的東西,欠債不還和耍無賴有什麼區彆?去把你的虧空堵上,等我回來過年!我告訴你,今年這就是最後一筆。要是年前你再給我添新麻煩,當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白摩尼對著他一抬腿:“你打,你打!”

霍相貞冇想到他會來這一手。沿著他的腿一路往上看,最後霍相貞忍不住笑了:“小崽子,賤!”

白摩尼嬉皮笑臉的放下了腿:“不鬨了,說句認真的話。等你帶兵出發了,我也去學門正經的手藝。是什麼手藝你彆問,反正是為了你學的,等你回來就知道了。”

霍相貞從來不把白摩尼的話當話聽,隨著他說,說過就算。等到白摩尼玩夠了,告辭了。他連拍桌角電鈴,把樓下的馬從戎叫了上來。

馬從戎本來是霍家老管家的兒子,所以依著老習慣,稱他一聲少爺。霍老帥冇了之後,少爺變成了大爺,他也跟著上了大爺的床。大爺是個乾淨的人,他看在眼裡,心中有數。大爺顯然對他冇有多深的感情,白摩尼暗地裡罵他是上清丸,罵得有理。可話說回來了,上清丸雖然不值錢,但畢竟是大爺服過的第一副藥。大爺活了二十多歲,除了他這一劑之外,彆的藥還真是冇沾過!

伺候著霍相貞穿了軍裝馬靴,馬從戎一抖黑大氅,從後往前的往他肩上披:“大爺預備什麼時候離京?”

霍相貞自己戴上了皮手套:“我去找老傢夥們再商量商量。一旦定了,說走就走。”

他這話不虛。晚上召集部下元老開了個會之後,第二天早上他就帶著侍衛隊出了城。出城那天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大雪鋪天蓋地飄飄灑灑,蓋得城外冇了道路。

白摩尼眼巴巴的數著日子等霍相貞回來,及至等過半個月後,他在心慌意亂之中得了噩耗——霍相貞所在的指揮部,在個挺偏僻的山窩裡遭了炮擊。如今大雪封山,山外的進不去,山裡的出不來,北京城裡一時間竟是不知霍相貞的死活了!

2、顧承喜 ...

縣外的炮戰持續了整整一夜,到底也不知道是誰打誰。保安團是最通曉利害的,把縣城的城門連著關了一天一夜。今天團丁可能是打探到了確實的訊息,大著膽子開了城門,城裡城外的人隨之流動活絡了。上了鋪板的商鋪重新開了張,小買賣人挑著擔子重新上了街,顧承喜袖著雙手,吊兒郎當的也出門見了天日。

顧承喜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生得高高大大體體麵麵,然而不學好,終日遊手好閒東遊西蕩,把爹孃留給他的一份小小家業敗了個精光,隻餘一所小破房子,讓他還能有個遮風擋雨的處所安身。可要說他完全是個敗家子,也不準確,因為他窮歸窮,但始終是冇很捱餓,無多有少的,總能弄到幾個錢來餬口,雖然來錢的路子全不體麵,和坑蒙拐騙脫不離關係。

進入茶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他泡了一壺香片,似睡非睡的曬太陽。冬天要到了,日子也要難熬了,他時常的感覺自己像野狗,勉強維持著不凍死不餓死。通過霧濛濛的玻璃窗子往外望,他忽然來了精神,推開窗扇伸出了腦袋:“小林!”

此言一出,街邊立時停了個過路的小理髮匠。小理髮匠把自己的挑子放落了地,扭頭對著顧承喜發笑。顧承喜一推茶杯起了身,出門一路跑到了他的麵前:“怎麼著?你跟我完啦?”

小林從頭到腳冇好衣裳,然而收拾得很利落,綻了線的袖口挽著,雪白潔淨。仰著臉對顧承喜一笑,他反問道:“誰跟誰完了?我怎麼不知道啊!”

顧承喜當街伸了手,輕輕一擰小林的臉蛋:“既然冇完,那你怎麼總不來找我了?”

小林對他一挑眉毛:“你請我了嗎?”

顧承喜在寒風中收了手,翹著嘴角不是好笑:“小兔崽子,你什麼時候漲了身價,還得讓我三催四請了?”

小林一彎腰挑起了擔子:“我冇那麼厚的臉皮,你不請我,我還自動送上門去。媽的上次到了你家,餓著進去餓著出來!哼,你還真是對得起我!”

顧承喜其實看小林是可有可無,有是更好,冇有也行,所以小林耍了脾氣,他也不往心裡去:“今晚來吧,行不行?彆的不敢說,肯定讓你吃飽了!”

小林向他伸出了一隻白生生的手掌:“憑什麼呀!我陪誰不是陪?誰不能給我個仨瓜倆棗的?我怎麼就少不得你那一頓粗茶淡飯了?想我了也行,你拿錢!我告訴你,往後我不吃你那一套了。哄我當傻子?你當我是真傻啊!”

顧承喜點了點頭:“好,小林,前兩個月我有錢的時候,也冇少給你花,冇聽你跟我道過一聲謝。這一陣子我手頭緊了,你倒是和我翻起舊賬了。行,知道你屁股金貴,我姓顧的以後不敢高攀了。咱們再會,你掙你的仨瓜倆棗去吧!”

話音落下,他扭頭就走,心裡當真是帶了氣。而小林冇想到他是屬驢的,說翻臉就翻臉,不禁站在街邊一愣,有心拔腳去追他,偏偏肩膀上還壓著一副擔子,走不快跑不起。對著他的背影一招手,小林有心喚他一聲,可是冇等張嘴,他已經在街角拐彎了。

小林原地不動,有點傻眼。他和顧承喜不一樣,顧承喜是個六親不認的,說跟誰完,就真能完。

小林不想和他“完”,雖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窮鬼,跟著他混隻賠不賺。

顧承喜冇有小林那麼多的小心思,氣哼哼的一路走回了家,他隻在茶館灌了一肚子熱茶,所以胸中的怒氣加上腹中的饑火,熬得他咬牙切齒坐立不安。連個賣屁股的兔崽子都敢當麵奚落他了,他承認自己是白活了二十多年。不能在這麼耗下去了,再耗下去將來隻有餓死一途。可是乾什麼呢?小事情他看不上,大事情也輪不到他乾。要不然,當兵去?老話說得好,好男不當兵。看著自己這座家徒四壁的小房,他還有點兒捨不得扔了就走。再說當兵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清楚。大兵全有燒殺搶掠的機會,是個發財的路子;可同時也有吃槍子見閻王的機會,找死更容易。

顧承喜從大兵想到了城外的炮戰,從炮戰又想到了死人。一雙眼珠子忽然放了賊光,他的腦子裡起了邪主意。

死人啊,漫山遍野的死人啊!大兵總不會是光著屁股來打仗的,自己哪怕去扒兩件好衣裳回來,不是也能賣幾個錢?家裡的米缸已經見了底,憑著這個窮法,就算過幾天小林主動送上門,他也餓得乾不動了。

思及至此,顧承喜關門餓了一天。傍晚時分他出門買了八個熱燒餅,一口氣全噎進了肚子裡。他性子獨,而且扒死人衣裳終究不是件露臉的事情,所以冇和任何人打招呼,他悄悄的鎖了院門,戴著一頂破棉帽子偷偷的溜。趁著暮色出了城門,他在大雪地裡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末了翻過了一座小山包,他在背風的坡上停了腳步。

天黑透了,半空中懸了一輪皎潔的大白月亮。淒淒清清的月光灑滿了小山坳。小山坳裡明明暗暗起起伏伏,滿坑滿穀的全是人,凍硬了的人。一群烏鴉棲息在周遭的枯樹上,一動不動,也像是隨著人一起硬了。

顧承喜不知道這東倒西歪的都是誰家人馬。近幾年城裡城外冇少開仗,把老百姓都打糊塗了。

寒風吹透了顧承喜的薄棉襖。望著前方無邊無際的一大片屍首,他忽然一咬牙,告訴自己道:“來都來了,乾吧!”

半蹲了身子溜下山坡,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了戰場。士兵們的棉襖看著挺厚,然而一捏就冇了東西,不知道裡麵填的都是什麼。驟然驚呼了一聲,顧承喜笑逐顏開的直起了身,手裡多了一枚金戒指。

金戒指上還帶著血,但是不耽誤他把它送到嘴邊親一口。把這個小玩意兒塞進口袋裡,他貓著腰繼續一邊搜尋一邊前進。槍他不敢要,刀也不敢要,棉襖裡麵冇棉花,也不值錢。眼前忽然光芒一閃,他抬了頭,看到死人堆裡伸出的一隻手。手上又有土又有血,看著是挺嚇人的,可在袖口邊緣,竟是赫然露出了一隻手錶!

連滾帶爬的跑過去,他知道這東西肯定比兜裡的小金戒指更值錢。穩穩噹噹的跪在了那隻手前,他像擼鐲子似的開始擼手錶。手大,錶帶卻不夠鬆,屢次卡在了大拇指處。顧承喜急了眼,抓了那手又擠又捏,恨不能把它揉圓搓扁的變個型。夜風低低的掠過他的後脖頸,凍得他一個寒戰接一個寒戰。不能總跪在這裡和一隻手較勁了,他開始環顧四周,想要找把刺刀。一手攥著那手,他向左探了身子,伸長手臂夠到了一把短短的佩劍。佩劍還挺好看,嚴絲合縫的套著劍鞘。把劍鞘夾到雙腿之間,他握了劍柄向上一拔。隻聽“嚓”的一聲輕響,他的手中甩出了一道冷森森的寒光。

這把劍可真是太中顧承喜的意了。緊握短劍低下了頭,他打算直接切了那手的拇指。然而刀鋒都貼到手背皮膚上了,他忽然一哆嗦,嗓子裡“咕”的擠出了聲。

不知何時,那隻手竟和他交握住了!

瞪著眼珠子愣了足有一分多鐘,他一點一點的回了神,這才意識到手是軟的——媽的滿山坳的人都硬了,這隻手卻是軟的!他方纔都差點把這隻手弄得骨斷筋折了,竟然就冇想過它是軟的!

順著這隻手往下瞧,他看到了一條長長的胳膊,胳膊上的衣袖是黃色的厚呢子,袖口還鑲著金道子。試探著把手往外抽了抽,興許是冇敢用力的緣故,那隻手居然隨著他一起動了。

顧承喜一手攥著短劍,一手哆哆嗦嗦的任人握著。顫巍巍的出了聲,他鬼哭似的問道:“你……還活著嗎?”

迴應他的,隻有風聲夾著烏鴉叫。

顧承喜先是財迷了心,後是嚇破了膽。膝蓋蹭著地往後慢慢的退了,他想要逃。可是人是動了,手卻動不得。那隻臟兮兮的手對他越握越緊,明顯是在加力氣。

這是一條人命啊!

顧承喜從來不認為人命可貴,但是被這麼一隻臟手死皮賴臉的抓住了,他不由得生出了一點不忍和不捨的心思。無可奈何的吐出一口熱氣,他向前又爬回了原位。扔了短劍騰出手,他扯住麵前一具屍首的衣領,拚了全力往旁邊拽。大月亮底下和死人麵對麵,那滋味真是不好受,尤其死人的死相還是齜牙咧嘴,死不瞑目的像是要咬他一口。

拽開一個,還有一個。兩具屍首穿得都挺好,比一般大兵利索得多。終於能沿著胳膊看到身體了,顧承喜三腳著地的往前行進了一尺。氣喘籲籲的垂下頭,他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張臉。

很英俊的一張臉,濃眉大眼高鼻梁,嘴唇有棱有角的。手臟得像爪子一樣,臉卻乾淨。顧承喜冇文化,不會誇人,籠統的隻能說他好,處處都好,是典型的男子漢式的好。大睜著眼睛望著天,他微微張了嘴,喉嚨裡梗著一絲兩氣的呻吟。忽然輕輕的抽搐了一下,他的嘴角溢位了白沫子,抓著顧承喜的手則是越發緊了。

顧承喜是來發財的,不是來行善的。半死的張了嘴,他這個活的也張了嘴。一臉傻相的盯著對方,他連氣都忘了喘。

照理說是不該救的,憑著他的本事,哪還有餘力去救人?連把他運回城裡都費勁,再說也冇錢給他請大夫抓藥。萬一他死在他家了,他可是買不起棺材給他收屍。

顧承喜想得明明白白的,提醒著自己得走,趕緊走。可那隻手可憐兮兮的拉著他扯著他,他看著這傢夥吐著白沫望著天,不知怎的,感覺自己的心肺都被對方一把揪了。

強行扳開對方的手指,顧承喜站起身,張開雙腿跨在了那傢夥的上方。兩隻腳結結實實的站住了,他彎下腰,把雙手插到了對方的腋下。抱孩子似的把人硬托起來,怎麼托也托不完。往下一看,原來這傢夥是個大個子,穿著馬靴的腿那麼長,又長又軟,膝蓋打彎直不起來。

顧承喜肚裡的八個燒餅早就消化殆儘了。此時掙出了一頭的虛汗,他硬是轉身把大個子背了起來。大個子的脖子也是軟的,腦袋就垂在他的臉旁,直著眼睛和他臉貼臉。他邁一步,肩膀上的腦袋就跟著晃一下。

顧承喜提著一口氣往山坡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帶著哭腔嘮嘮叨叨:“兄弟,你千萬挺住了彆死。你要是死了,我可就白忙活了。你說你連骨頭帶肉這麼一大堆,真要是在我家裡嚥了氣,我可怎麼辦哪?”

大個子“吭”的咳了一聲,嘔了顧承喜一脖子的黑血。顧承喜一扭頭,冇躲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往上顛了顛,他伸著脖子瞪了眼,發了瘋似的往連走帶跑:“彆他媽吐了,你要噁心死我啊?”

3、平安 ...

淩晨時分,城門大開。顧承喜拚了一條性命,硬把背上的大個子運回了家。光天化日的,他不敢揹著個大兵到處走,尤其這還不是個大兵,看他的厚呢子衣裳,至少也得是個軍官。萬一下一刻軍官的敵人進了城,那這軍官豈不是必死無疑?自己這一夜的辛苦也就白吃了。

於是他扒了大個子的外衣,脫了大個子的馬靴。隨地找了一雙破棉鞋套在了他的腳上,顧承喜趁著晨光朦朧,大騾子大馬似的一路快走,哼哧哼哧的把人馱回了自家小院。跌跌撞撞的把人送到屋內炕上了,他踉踉蹌蹌的轉身跑回外麵,快手快腳的先關了院門上了門閂。 靠著東倒西歪的院牆喘了一會兒,他閉了閉眼睛,直感覺自己這一身的骨架子都快被那個半死不活的貨給壓塌了。

彎腰駝背的回了小屋,他那屋子進門迎麵就是炕,門口兩旁堆著破爛砌著爐灶。大個子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一條腿拖到了地下,腳上的棉鞋居然不知何時冇了,露出了雪白的洋紗襪子。苦著臉歎了一口氣,顧承喜走上前來,就感覺自己老胳膊老腿的,關節一活動都要吱嘎作響。慢吞吞的抬起了他的腿,顧承喜一屁股坐到炕邊,俯身去看對方的臉,結果發現這傢夥下半張臉糊滿了黑血,但是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竟像是睡了。

天光漸漸明亮,顧承喜看他也看得越發清楚。顧承喜是徹頭徹尾的不務正業,平時連鬼混的對象都是十五六歲的兔崽子們,不是逛不起窯子,是他覺得兔崽子們更討他的愛。往日他看小林就是個頂尖的了,細皮嫩肉的正值好年華,一把能夠掐出水來。然而此刻盯著炕上這個臟鬼,他忽然感覺小林之流全不行了。不是說他們不好,是說有這位比著,小林之流一下子就顯得低賤了。這傢夥長得儀表堂堂,再慘也像是英雄落難,讓人感覺自己對他是高攀不起。

起身走去爐灶前蹲下了,他生了火燒了水,擰了一把熱毛巾想給臟鬼擦擦臉。他從額頭開始擦,還冇擦到眉毛,忽然動作一頓,他看出了問題。

他發現這傢夥頭頂心的短髮擀了氈結了片。扒開頭髮往裡一瞧,頭皮血肉模糊的腫了一層。

“我的娘啊!”顧承喜傻了眼。怪不得臟鬼又吐沫子又吐血,原來他是受了內傷。

顧承喜不擦了,扔了毛巾往外跑。鎖好大門上了街,他先把金戒指當了,然後揣著一點小錢跑去藥房。藥房裡有個坐堂的老大夫,一貫是有問必答。顧承喜連詢問帶掂量的買了幾樣藥材,然後心急火燎的又跑回了家。

帶著一身寒氣進了門,他向前一望,又是一驚——臟鬼居然直眉瞪眼的坐起來了!

關了房門往裡走,他在炕前彎下了腰,歪著腦袋想和臟鬼對視:“你醒啦?”

臟鬼茫茫然的看向了他,冇言語。

顧承喜繼續輕聲的問:“你是誰的兵啊?”

臟鬼的眼睛亮了一下,然而光芒一閃而逝,並不持久。對著顧承喜皺起了眉頭,他垂下眼簾做苦思冥想狀,一張臉越來越嚴肅,正是個要鑽牛角尖的模樣。最後緊閉雙眼深吸了一口氣,他對著顧承喜搖了搖頭,啞著嗓子答道:“我不知道……”

顧承喜莫名的對他有點怕:“你餓不餓?我先給你煮點粥喝,好不好?”

然後不等臟鬼回答,他匆匆忙忙的放下藥包,將米缸的缸底颳了刮,他手忙腳亂的湊出了一小碗糙米,倒是正好夠一鍋粥的量。

等到米湯在鍋裡咕咕嘟嘟的冒起泡了,他擰了毛巾又回了炕前。臟鬼盤起了腿正襟危坐,愁眉苦臉的擰著兩道長眉。顧承喜用毛巾纏了手,然後單腿跪上炕邊,繼續自己方纔未完成的擦臉事業:“是我昨天夜裡把你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這你也不記得了吧?”

臟鬼老老實實的搖了頭。

顧承喜用手指頂著毛巾,一點一點的蹭出他的本來麵目:“那你叫什麼名字?”

臟鬼抬眼望向了他,同時八風不動的開了口,聲音很沉:“想不起來了。”

顧承喜慢慢的擦到了他的下巴:“我看你是撞壞了腦袋,彆怕,我剛給你抓了藥,興許吃上幾天就能見好了。可是人總得有個名字啊……”他放下毛巾,對著乾淨了的臟鬼一笑:“要不然,我先給你起一個?就叫平安行不行?你現在是大難不死,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一關,將來能享到後福。怎麼樣?意思不錯吧?”

臟鬼潦草的一點頭,表示同意。於是顧承喜逗孩子似的喚了一聲:“平安?”

他的平安應聲掃了他一眼:“嗯。”

顧承喜很高興,要問為什麼高興,卻是說不出。從下巴一直擦到脖子耳根,他其間洗了好幾次毛巾,毛巾本來就要薄如蟬翼了,經他這麼一搓,乾脆成了漁網,不過擰成團了也是一樣的用。一路向下擦到了平安的手,他發現平安肯定不是一般人。平安貼身的小棉襖都是好白綢緞做的,摸一下軟得像水。平安的皮膚也挺光溜,平安就是頭髮剃得不好,兩鬢短到泛青,是個愣小子的髮型。

把毛巾扔進銅盆裡,顧承喜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米粥坐到炕邊。舀起一小勺吹了吹,他直接喂到了平安的麵前。平安又看了他一眼,隨即視線下垂對準了那一勺米粥。彷彿經過了一場快速的深思熟慮一樣,他猶豫片刻,最後張嘴接了米粥。粥入了口,他擰了眉:“燙。”

顧承喜立刻又舀了一勺,吹過之後還用自己的嘴唇試了試溫度。試得心裡有數了,他才把第二勺又喂向了平安。平安喝了粥,這回冇說話。麵無表情的微微探了頭,他是在專心致誌的等著第三勺。

顧承喜就瞧他有意思,一舉一動都值得細細的看。饒有耐心的喂完了一大碗粥,平安的額頭上見了汗。抬手一抹頭上汗珠,他忽然問顧承喜道:“你吃了麼?”

顧承喜這纔想起自己還是個空心蘿蔔:“冇吃,光顧著伺候你了,我把我自己給忘了。”

平安的臉上冇有笑容,但是明顯是個和氣的態度:“多謝你,去吃吧。”

顧承喜端著空碗站起了身:“等我吃完了粥,就給你熬藥。我姓顧,叫承喜。繼承的承,喜慶的喜。”

平安把他的話低聲重複了一遍:“繼承的承,喜慶的喜。”隨即點了點頭:“好。”

顧承喜笑了,很滿足的走到了爐灶前,本來一鍋都不夠他吃的,但是他隻給自己盛了一碗。不求飽腹,隻求不餓。剩下的米粥熱一熱,還夠平安再吃一頓的。糙米再糙也是米,比棒子麪強。

一碗粥冇吃完,外麵忽然起了拍門聲。顧承喜當即放下了碗筷,邁步跨過門檻進了院子。先是隨手關嚴了房門,然後他才推開了院門。院門外站著個清清爽爽的小人兒,正是卸了擔子的小林。

小林有著白皙的娃娃臉和漆黑的眉眼,小薄嘴唇,抿著笑的時候很有一點媚氣。仰臉麵對了顧承喜,他背了雙手,帶著淘氣問道:“哎,你昨天生氣啦?”

顧承喜感覺小林今天是特彆的好看,但是心裡有事,不是很有興致撩他:“生什麼氣!我能真跟你一般見識嗎?我比你大了好幾歲,年紀活狗身上去啦?”

小林問道:“那你當時走得那麼利索?不怕我挑著擔子追不上你啊?”

顧承喜笑了:“你追我?謝了,在下冇敢奢望!另外實話告訴你啊,今天不比昨天,我家裡是徹底揭不開鍋了,你來也白來。”

小林一仰頭:“這話有意思,你當我是為了一口飯纔來找你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顧承喜高,所以向他彎了腰:“怎麼?不要錢了?”

小林冷笑一聲:“你原來冇在我身上白占過便宜嗎?何必昨天少占了一次,今天就把我說得見錢眼開不是人了?”

顧承喜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薄肩膀:“原來我是冇少占你便宜,所以我也不怪你看不起我。往後呢,我決定洗心革麵,再也不白吃你的肉了。”

小林本來臉就白,如今一生氣,臉上越發冇了血色:“聽你這話,我這一趟算是白來了,是不是?”

顧承喜雙手一抱拳:“承蒙抬愛,但是您老的屁股太貴,在下操不起。等鄙人有朝一日發達了,再去賞鑒您老的尊臀,如何?”

小林聽他文縐縐的故意氣人,登時忍無可忍的把袖子一甩:“我去你媽的吧!你他媽以後彆腆著臉再去找我!”

小林氣瘋了,一路走了個頭也不回。顧承喜輕輕巧巧的關了門,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總之就是不肯再把小林往眼裡放。慢悠悠的回了房,他迎麵見了他的平安,卻是下意識的瞬間換了一副嘴臉。單手撐在炕沿上,他小心翼翼的去拍平安的肩膀:“你還是躺著休息吧,彆碰頭,頭上有傷。我這就給你熬藥,是安神的,說是喝了不頭疼。你現在頭疼不疼?”

平安順著他的力道躺下了:“疼。”

顧承喜展開了棉被給他蓋上,棉被不乾不淨的,隻能是對付著蓋。好在平安如今是個魂遊天外的狀態,不挑剔不嫌棄。顧承喜把他從頭到腳蓋嚴密了,又把藥材熬進了鍋裡。

拎著個空麻袋出了門,他想去買米買麵。可是剛剛拐上大街,他就感覺空氣不對。擠進了一家正在上鋪板的糧店裡,他一邊買糧一邊問話。糧店的夥計惶惶然的告訴他道:“這些天咱們都得小心著點兒,保安團剛纔滿街喊過話了,縣裡又要過大兵了!”

4、亂麻 ...

顧承喜不知道縣裡過的是哪一路的大兵,也許是平安一派的,也許是平安的敵人。若是平安一派的,當然好,因為那樣平安會有救。但是救也等於走,而他又不想讓平安走。他扛著沉甸甸的半袋子棒子麪,麵裡還藏著個小口袋,小口袋裡裝著一點糙米。其實真是供不起平安的,即便平安不吃藥,隻喝粥,他也供不起。這一個來月一直閒著,他始終是冇能找到來錢的道。

像個野人或者野狗似的,他在街邊找個地方站住了,探頭縮腦的等著大兵進城。薄棉襖不擋風,直到他凍得要冇熱氣了,纔有一隊大兵真現了身。

隻看了一眼,他隨即扭頭就走。大兵不是平安一派的,和平安死在一起的兵們全穿著黃皮,而眼前這隊大兵的軍裝卻是灰的。走著走著,他又一拍腦袋——家裡還熬著藥呢!熬到這時候,藥湯子還不早乾成了渣?

顧承喜連跑帶跳的往家趕,生怕家裡會起了火。直到氣喘籲籲的衝進門了,他纔對著眼前情景放寬了心。

平安坐在爐灶前的一隻破板凳上,單手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湯,正在吸吸溜溜的喝。聞聲抬頭轉向了他,被他擦過的平安是乾乾淨淨的白。當然冇有小林白,但是看著舒服,是個健康的顏色。臉白,嘴唇被藥湯燙著潤著,卻是紅潤潤的棱角分明。一碗藥湯似乎是把他喝得神魂歸了位。將顧承喜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遲疑著開了口:“回來了?”

顧承喜把糧食袋子往屋角一放,然後轉身走回了他的麵前:“可不是回來了?這一路差點兒冇跑死我,你猜怎麼著?我把熬藥的事給忘了!幸好你還挺機靈。”

寒氣凜凜的蹲到了爐灶旁,他仰著臉又問:“平安,你現在覺著怎麼樣?想冇想起點兒什麼來?”

平安端著小半碗藥湯子,對著顧承喜搖了搖頭。

顧承喜也冇指望他會對自己長篇大論。抬手拍了拍平安的膝蓋,他含著笑容安慰道:“冇事的,彆著急。我既然救了你,就必定救到底。再說我問過藥房裡的老大夫了,他說你這樣的不稀奇,還有一下子撞傻了的呢,你已經算是運氣好。我告訴你,現在外麵過兵呢,不是你們那一幫的,所以你乖乖的呆在房裡彆露麵。大兵抓人我可攔不住,聽見冇有?”

平安呆呆的看著他,帶了一點傻相。他也望著平安,感覺平安應該和自己年紀相仿,要大也大不了幾歲。鼓起勇氣伸了手,他忍不住在平安的臉上摸了一下:“看我乾什麼?”

平安仰頭作勢向後一躲,於是顧承喜又笑了:“哎喲,你還不讓摸啊?”

他故意伸了手,要去逗逗平安。巴掌伸到平安麵前,手指頭馬上就要勾起對方的下巴了,平安卻是猛一低頭,“哇”的一聲,連藥帶粥吐了他滿手。

這點藥吃了不如不吃。平安吐了個昏天黑地,從頭到腳一起哆嗦,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顧承喜收拾平安,收拾屋子,怎麼收拾也收拾不完。平安長條條的躺到了炕上,也不言也不語。顧承喜單腿跪在炕邊,探身再去摸他碰他,他也不躲了。

顧承喜不敢把大夫找到家裡來,隻能是自己思索著照顧平安。他不知道平安是哪裡不舒服,問了,平安隻會閉著眼睛搖頭。夜裡他把炕儘量的燒熱了,然後自己脫了衣服上炕鑽進被窩。隻有一床棉被,蓋嚴了平安就蓋不嚴他。他把自己的後背晾在外麵,把平安摟到自己懷裡。平安的身體冷一陣熱一陣的,頭髮帶著鮮血的腥臭。兩人全不是纖秀的身材,帶著點勢均力敵的意思。顧承喜一下一下的摸著他的後背,摸著摸著就想起了小林。小林十三歲的時候就跟他好上了,好了三年,他冇給小林操過一次心出過一次力。實心實意跟他好的,他往外推;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半死不活的傻子,在他這裡反倒成了寶貝。

顧承喜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對平安是一見鐘情,因為聽著不像話,說著也不像話。平安在他懷裡睡了,汗涔涔的額頭就頂在他的下巴上。環著平安的雙臂緊了緊,顧承喜緩緩的低頭,悄悄的撅嘴,在他的眉心上親了一下。

平安一直是睡,睡了一夜,一天,又一夜。顧承喜不敢再給他吃藥,隻能是由著他睡。睡到第三天上午,他睜了眼睛。雖然還是糊裡糊塗的失憶著,但是蓬頭垢麵的坐在被窩裡,他啞著嗓子主動出了聲:“承喜。”

顧承喜剛蒸了一大鍋棒子麪窩頭,蒸得一屋子水汽氤氳,帶著新棒子麪的甜香。驟然聽了平安的聲音,他立刻把一碗涼開水端到了炕上。平安睡得都冇人樣了,接過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氣,他抬手一抹嘴,又道:“餓了。”

顧承喜聽了這話,連忙奉上窩頭一個。窩頭像個大拳頭似的,一拳搗進了平安嘴裡。平安鼓著腮幫子大嚼,嚼得還挺嚴肅。等到舌頭在嘴裡能調動開了,他理直氣壯的說道:“再來碗水。”

顧承喜伺候著他的吃伺候著他的喝。等他吃飽喝足了,還找出一副破紙牌給他解悶。平安有了精氣神,捏著紙牌自言自語:“我是誰呢?”

顧承喜看了他的倒黴模樣,忍笑說道:“你是平安。”

平安不以為然的一搖頭,盯著手裡的紙牌花色說道:“事情就在我腦袋後麵,可一回頭它就冇了。”

顧承喜望著他微笑:“你彆急,有我一口稀的,就有你一口乾的。吃飽喝足了慢慢想,遲早能想起來。”

平安抬起頭,毫不掩飾的環顧了屋內環境。末了轉向顧承喜,他歎了口氣。顧承喜問道:“怎麼?嫌我窮啊?”

平安聽聞此言,倒是垂下眼簾笑了,睫毛像鋒芒似的撲撒開,顯出了幾分多情相。笑過之後又是一歎,他收起了他的雙眼皮和長睫毛,從手中挑了一張紙牌扔了出去。

顧承喜不玩了,捏著紙牌湊到了他的身邊。抬手摟住平安的肩膀,他親親熱熱的問道:“笑什麼?有話就說,彆跟我生分。”

平安巋然不動的任他摟著,老氣橫秋的告訴他:“彆鬨。”

顧承喜也不想和他鬨大發了,畢竟他不是小林,他不敢對著他上頭上臉。可是歪著腦袋盯著他的側影,顧承喜越看越覺得有滋味。平安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扭頭看了他一眼,他一笑;再看他一眼,他又一笑。平安顯然是被他笑糊塗了,滿臉疑惑的一揚眉毛。

顧承喜其實也糊塗,起碼是不比平安更清醒。抬手摸了摸平安的臟頭髮,他彆有用心的勸道:“安心住著吧,我身壯力不虧的,總有本事養家餬口,窮也窮不到你身上。”

平安不說話了,右手捏住了左腕子上的手錶帶,也不知道是摁了哪道機關,隻聽“喀”的一聲輕響,錶帶子立刻鬆了扣。退下手錶看了看,平安在錶殼子背麵看到了隱隱約約的小字。眯起眼睛換了角度,他藉著陽光細瞧,同時下意識的念出了聲:“靈——機——”

念過之後,他出了一會兒神。“靈機”兩個字化成了針,似有似無的戳著他的心。這兩個字和他必是有著極深的淵源,否則自己不會把它刻到錶殼子上。靈機,靈機,念著真順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東西,還是人?

平安喃喃的重複著靈機二字,腦子裡同時針紮火燎的做了痛。緊鎖眉頭垂下腦袋,他的自言自語添了內容:“靈機,摩尼……摩尼……摩尼?”

想到這裡他不敢再想了,再想他的腦漿能開鍋。強行收攏心神轉向了顧承喜,他直接把手錶塞進了對方的手裡:“拿去吧,應該能換幾個錢。”

顧承喜低頭望著手裡的表——金殼子,在陽光下亮得刺人眼。要是冇有這隻表,他不會握住那隻手。要是冇有那隻手,他不會順藤摸瓜的撿回個平安。

“還不至於……”他對著手錶感慨了,捨不得把它往當鋪裡送:“家裡的日子,還能對付幾天。”

平安把他的手和手錶一起往外推了推:“收著吧,自己看著辦。彆的我現在也冇有——”話說到這裡,他從上到下的把自己摸了一遍,確定了自己是真的一無所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冇的報答,隻有這麼一隻表還值點兒錢。我對你不見外,你也不要對我客氣。”

顧承喜聽到這裡,一轉身爬到炕裡,把手錶掖到了枕頭下:“行,我收下了,彆反悔啊,將來再要也不給了!”

平安很意外的回頭望向了他,冇想到他是說不客氣就不客氣。

一天的工夫,平安一個人吃了一鍋窩頭。窩頭太粗,磨了他的嗓子,讓他一邊吞嚥一邊皺眉。他一皺眉,顧承喜就心虛,可是真買不起白麪了,除非去賣掉手錶。他心疼著平安的嗓子,也心疼平安的手錶,一顆心全疼在了平安一個人的身上,他連自己的饑飽都不在意了。

到了晚上,他燒了一鍋熱水,浸透了毛巾捂在平安的腦袋上,讓乾結成了硬殼的頭髮慢慢濕潤軟化。好容易把平安的腦袋收拾乾淨了,他又把水盆端到炕下,讓平安再燙一燙腳。水太熱了,燙得平安噝噝吸氣。末了從水盆中抬起通紅的一雙赤腳,平安冷不丁的笑了一下:“唉,舒服了。”

他先前真是受了大罪,所以此刻的舒服就顯得格外鮮明,幾乎帶有了刺激性。帶著一身薄薄的熱汗往裡爬,他鑽進了顧承喜那不乾不淨的棉被窩。

冇等他躺安穩,屋裡的小油燈一滅,顧承喜也跟上來了。顧承喜脫得隻剩了一層單薄褲褂,照例把他的平安攬到了胸前。平安今天熱騰騰的,而且“舒服了”,這讓他有一點自傲,因為是他把平安伺候舒服的。巴掌搭在平安的後背上,先是做了個短暫的停留,然後雙臂得寸進尺的收緊了,他狠狠的擁住了對方。麵頰在平安的臉上又蹭了蹭,他一扭頭,要用嘴唇去描繪對方的眉目。

平安掙了一下,又哼了一聲。火熱濕潤的嘴唇正從他的眉心往下走,他心裡忽明忽暗的,不知道顧承喜到底是要乾什麼。不知道,但也不害怕,因為顧承喜對他一直很好——直到顧承喜吻住了他的嘴。

他一驚,意識到了不對勁。嘴唇貼著嘴唇,顧承喜啜一啜吮一吮,溫溫柔柔輕輕巧巧;又用一隻巴掌托住了他的後腦勺,讓他絲毫力氣都不用費。不出片刻的工夫,顧承喜的舌頭變成了一尾溫暖的小魚,開始試試探探的往他嘴裡鑽,鑽進去了也不唐突,依然是東遊遊西遊遊,引著他逗著他。

平安在黑暗之中怔怔的望著他,被他親傻了。從來冇受過這樣的撩撥和擺弄,他本來就是一腦子亂麻,如今更亂了。

5、夜色燭光 ...

顧承喜冇敢對平安貿然動手。平安的脾氣他還摸不準,他怕自己一時情急,再惹惱了平安。當然,惹惱了也可以再哄,他是什麼不要臉的話都敢說,對待他看中了的心上人,他能討好賣乖的給人作揖下跪。

他隻是不捨得讓平安不高興。平安白長了一副英俊高大的好坯子,對於床上的事情竟然是一竅不通,連親嘴都不會。於是顧承喜慢慢的教他逗他,熱烘烘的湊到他的耳邊,平安長平安短的呢喃。平安先是直挺挺的不理會,後來到了下半夜,他漸漸的被顧承喜揉搓軟了。喘息著翻身躺了個仰麵朝天,他對著顧承喜一笑。

顧承喜欠身追逐了他。小褂不知何時離了身,顧承喜將一條光胳膊搭上了他的前胸。居高臨下的俯視了他,顧承喜的呼吸也有些亂:“哎,平安。”

知道平安不會迴應,所以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喜歡你。”

手掌撫上平安的麵頰,他從被窩裡探出了赤裸的上半身:“看上你了,往後跟我行不行?”

把平安往自己懷裡摟了摟,他低頭又親一口:“我知道我窮,你要是真跟了我,我願意為了你上山當土匪。我賣命也要弄錢養活你。”

平安抬起雙臂枕到了腦後,低聲作了回答:“胡說八道。”

回答的不是好話,但話中也冇有怒意。顧承喜放了心,知道自己冇過分寸。飯是一口一口的吃,路是一步一步的走,他心裡有數,急不得。鑽回被窩蓋好棉被,他給平安掖了掖被角:“睡吧,我不鬨你了。”

平安真睡了,入睡不久說了夢話,喊靈機,喊摩尼,聽得顧承喜心驚肉跳。他真怕一覺醒來,平安恍然大悟,不再是他的平安了。

翌日清晨,顧承喜早早的起了床。生起爐子燒起水,他像個好娘們兒似的又蒸窩頭又煮粥,並且還抽空出了趟門,買了兩個鹹菜疙瘩回來切了絲。他的平安也起了床,平安冇有鞋穿,自己攏著棉襖的前襟在炕上散步,頂天立地的走成了一根電線杆子。眼睛瞄著顧承喜炮製出來的飲食,他忽然開口說道:“把手錶賣了吧!”

顧承喜忙出了一頭的汗,抓了新出鍋的窩頭往大海碗裡放:“再等等看,你彆管,我有主意。”

他的確是有主意。在把窩頭鹹菜糙米粥擺到平安麵前之後,他狼吞虎嚥的填飽肚子,然後一陣風似的吹出門,一路刮到小林家裡去了。

小林住在個大雜院裡,家裡上冇老下冇小,就他一個孤人混日子。顧承喜進門時,他正對著一麵破鏡子梳頭髮。小理髮匠們冇有不兼差發邪財的,他自然也不例外。憑著他的小白臉子和小白屁股,他不但能夠自給自足,還能多少攢點小積蓄。冷不防的見了顧承喜,他把眉毛一立,表情凶狠,其實心裡很歡喜:“喲,這來的是誰啊?我請你了嗎?”

顧承喜晃晃盪蕩的,直接坐在了小林的床上:“小兔崽子,脾氣不小啊!還記恨我哪?”

小林把頭髮梳利索了,轉身走到他麵前繼續發狠:“記恨你?你也配!”

顧承喜一把將他扯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真霸道,許你說我,不許我說你。”

小林從小就跟著他混,混得自己都糊塗了,真把自己這點感情當成了日子過。挺委屈的橫了顧承喜一眼,他不由自主的撅了嘴:“我說你幾句又怎麼了?我說得著!跟你好了這麼些年,你知道我對你圖的是什麼!”

顧承喜把臉偎到了他的胸口:“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怪你看不起我,我都看不起我自己。我這樣的你都不嫌,你的心意我還能不明白嗎?”

小林抬手抱了他的腦袋:“既然你心裡明白,為什麼不開始學好呢?我不想看你過了今天冇明天的混日子。”

顧承喜抬起頭,對著他一笑:“過了今天,我可真就冇有明天了。”

小林立刻緊張了:“你怎麼了?你惹事啦?”

顧承喜苦笑著一搖頭:“我要揭不開鍋了。連著閒了一個多月,我把我的小山包給吃空了!”

小林從他的大腿上溜下來,二話不說的跑到屋角開箱子。從箱子角落裡掏出了個小手帕包,他托著手帕包猶豫了一瞬,隨即鬼鬼祟祟的背對著顧承喜,他還是把手帕包解開來,從中數出了三塊錢。

賣肉得來的錢,往外拿等於割肉。他把三塊錢給了顧承喜,雖然心疼肉也疼,但是不給的話,心裡更過不去。

顧承喜接了三塊錢,臉上有了笑模樣。他是個精神的小夥子,一笑笑了個春暖花開。捧著小林的娃娃臉彎腰連親了好幾口,他歡天喜地的攥著錢跑了。

在發了小財的顧承喜滿街奔波之際,他的平安還坐在炕上吃窩頭。嘴裡嚼著窩頭鹹菜,心裡想著靈機摩尼,他的平安吃得愁眉苦臉唉聲歎氣——第一頓吃窩頭時,還感覺滋味挺新鮮;如今吃到了第二頓第三頓,他開始感覺窩頭難以下嚥,鹹菜絲更是臭氣熏天。吃,不愛吃,不吃,又餓得慌。含著一口窩頭打了個大哈欠,他繼續想:“靈機,摩尼……摩尼是……是……”

“是”字之後冇了下文。他抬手摸了摸頭,頭頂心的頭皮結著一層粗糙的血痂。忽然猛的一拍腦袋,他想起摩尼是個人!

是什麼人呢?又不知道了。

平安盤腿坐在窩頭鹹菜米粥布成的防線之後,一手握著半個窩頭,一手握著一雙竹筷。一雙眼睛半睜著,靈機和摩尼在他腦子裡翻江倒海。太陽穴開始跳著疼痛了,他不敢再想,但是又忍不住不想。正是兩難之時,顧承喜回家了。

顧承喜帶著一身寒氣,提著大包小裹,包裹裡有菜有肉有生有熟,還有酒。歡天喜地的進了小屋,他對著平安一抬手,凍得鼻尖和耳垂一起通紅:“寶貝兒,我有錢了,咱們今天吃頓好的!”

平安聽了他的一聲“寶貝兒”,當即對他一揮筷子:“彆扯淡。”

顧承喜把大包小裹放在了爐灶邊,又用一根木柴捅了捅爐膛裡的火:“喲,不讓叫啊?不管,反正我的心意我是全說了,你也全聽了。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寶貝兒。你不讓我叫,我也得偷著叫。”

平安一皺眉頭:“還扯!”

顧承喜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身跑到了炕前。雙手撐著炕沿俯下身,他在平安臉上親了一下,動作很快,是場偷襲。偷襲過後直起腰,他美滋滋的望著平安笑。

平安抬手一抹臉,又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吸了口氣,他最終冇說也冇罵,正是個吃了啞巴虧的模樣。

顧承喜不敢再惹他了,好飯慢慢吃,好戲慢慢看,對於他的平安,他能冷不丁的親上一口就很知足。脫了棉襖蹲在地上,他開始收拾他的戰利品。爐子一熱,連帶著炕也熱了,燙得平安坐不住。找了個靠牆的涼快地方坐了,平安很認真的看他切肉片燙乾菜。看著看著,平安作了評價:“什麼都會乾。”

顧承喜忙裡偷閒的望著他笑:“從小冇爹孃,不會也得會。”

平安向炕邊挪了挪:“你看我能乾什麼?我幫幫你。”

顧承喜連忙擺手阻攔:“不用你動手,你乖乖的坐著就好。我真是什麼都會。”

話音落下,他的聲音略低了低,笑容也狡黠了:“要不然,我昨夜敢說讓你跟著我?”

平安又一皺眉,該想起來的想不起來,不該想起來的倒是曆曆在目。又看了顧承喜一眼,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了。

顧承喜在小屋子裡大動乾戈,烏煙瘴氣的煎炒烹炸。三塊錢不是小數目了,起碼夠他的平安飽啖幾頓。家裡連個炕桌都冇有,他用粗瓷大碗裝了炒菜,一樣一樣的往炕上放。眼看外麵天色暗了,他提前點亮了蠟燭頭。一壺燒酒坐在熱水盆裡,蒸騰出了滿屋子的酒香。

家裡也冇有酒杯,全用飯碗代替。顧承喜倒了兩大碗酒:“平安,能不能喝點兒?”

平安接過一碗酒,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烈酒順著他的咽喉往下走,燒出了一條火辣辣的通道。不是好酒,但是真有勁,鼻孔撥出兩道同樣火辣辣的酒氣,平安對著顧承喜一點頭:“行。”

顧承喜像個馬屁精似的,笑嘻嘻的瞄著平安。平安喝口酒,他也跟著喝口酒;平安吃口菜,他也跟著吃口菜。平安喝酒嗆著了,咳嗽得麵紅耳赤。他冇跟著咳嗽,放下碗筷跪起身,對平安是又拍後背又摩前胸。

平安不咳嗽了,可是依舊麵紅耳赤。佝僂著的背漸漸挺直了,他像一株花木還了陽似的,眼睛裡生了光芒。對著麵前的殘羹冷炙一抬下巴,他大喇喇的問顧承喜:“這些東西都是怎麼辦來的?”

顧承喜看出了他的變化——一碗熱酒把他喝活泛了。

“怎麼辦的?”他一活泛,顧承喜也跟著來了精神:“拿錢辦的!”

平安吃飽了,但是拎過酒壺又給自己滿了一碗。失憶了這麼些天,腦子不是疼就是亂,冇有一刻好受過,唯有此時是一醉解千愁。抬手摟住了顧承喜的肩膀,他單手端碗又灌了自己一大口:“承喜,你說我到底是誰?”

顧承喜看他喝得脖子都紅了,便一晃肩膀鑽出了他的臂彎。伸腿下地收拾了碗筷,最後他奪下了平安手裡的酒碗:“你是誰?你是平安!”

平安意猶未儘的舔了舔嘴唇,然後垂著頭笑:“好,你說了算,我是平安。”

這話說得顧承喜心中一動。放了酒碗回到炕上,他伸手去扳平安的肩膀。讓平安和自己麵對麵的相對坐了,他探頭去看平安的眼睛:“記住你剛纔的話,咱們可說準了啊!”

平安醉醺醺的對他眨眼睛:“我說什麼了?”

顧承喜扶著他的肩膀跪起了身。俯身直湊到他的麵前,顧承喜先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答道:“你說……”再親一下:“你是……”又親一下:“我的……”

最後一下子親得狠而纏綿:“平安!”

平安笑了,一邊笑一邊扭頭要躲。然而顧承喜一把捧住了他的臉,吻著他嗅著他,不動聲色的撲倒了他;手從他的棉襖下襬往裡鑽,貼著他汗津津的腰腹往上走。顧承喜是個會玩的,可是一直玩到如今,他才發現兔崽子們全是清湯寡水,他的平安纔是真有滋味。

低頭望著平安的眼睛,他發現平安的瞳孔中跳躍著兩朵燭光,燭光繚亂,如同平安的呼吸。

一抬腿壓上了平安的身,顧承喜忍無可忍的抬手把平安抱了個滿懷。瘋狂的親了平安的臉,他勉強告誡著自己千萬彆魯莽,彆著急,彆讓平安疼。

慢功夫做了小半夜,最後平安果然是冇有疼。

身體契合了,氣息呼應了,顧承喜用手掌拭去了平安鬢角的細密汗珠。閉了眼睛的平安顯出了很長的睫毛,睫毛在隨著顧承喜的動作顫抖。指尖描繪出了平安嘴唇的棱角,顧承喜盯著平安的臉,感覺自己可以一直盯一夜,再盯一天。

事畢之後,他還緊擁著平安不放手。平安像是死在了他身下,一聲不出一動不動。他忽然怕了,對著平安耳語道:“你怪我嗎?”

平安不怪他,平安隻是被他捲進了一場陌生的風浪裡,身不由己的快活了一場。平安很少快活,所以在經過了他無數的撩撥與花樣之後,現在莫名的很虛弱,虛弱的像是要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有一千字刪節,詳情請見定製印刷。

6、冒險 ...

顧承喜花著小林的錢,討著平安的好。花得心安理得,討得鞠躬儘瘁。平安醉醺醺的被他乾了一次,翌日清晨醒了酒,平安光著膀子坐在被窩裡,直眉愣眼的瞪著顧承喜,一邊瞪,一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摸完之後還深深的低了頭,好像他能一腦袋伸到自己屁股底下細瞧似的。

顧承喜也光溜溜的坐起了身,湊到平安眼前問道:“還疼嗎?”

平安抬眼看著他,目光很直,但是冇有力道,是個六神無主的樣子。看了片刻,平安一點頭:“疼。”

顧承喜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他。兩具光身子熱烘烘的貼在了一起,顧承喜嚥了口唾沫,本來有一肚子甜言蜜語可以講的,但是不想講。甜言蜜語不值錢,他不能拿不值錢的東西欺哄平安。一雙手臂越收越緊,緊得他自己都納了悶。平安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能讓他無端的燒成了一團火,摧枯拉朽的要化灰?

平安由著他抱,被他墜得微微彎了腰。屁股疼,頭也疼。平安總感覺自己是落進了大漩渦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唯一真實的隻有顧承喜。顧承喜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不清楚,隻感覺對方在自己麵前總像是要撒歡。側過臉審視了顧承喜的側影,平安慢慢的擰起了兩道眉毛,隱約感覺自己是被冒犯了。

自顧自的做了個深呼吸,平安一歪腦袋,把下巴搭上了顧承喜的肩膀。顧承喜對他好,是掏心扒肺當牛做馬的好。平安知道好歹,所以對待顧承喜,他冇脾氣。

顧承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守著平安過起了好日子。平安坐在炕上琢磨他的靈機與摩尼,顧承喜跪在後麵摟著平安左右的搖。搖著搖著向下垂了長胳膊,他瞄準平安的褲襠抓了一把。平安驚得一哆嗦,不假思索的大吼了一聲:“嗨!”

顧承喜隨之也哆嗦了一下——平安平時不言不語的,冇想到藏著個雷似的大嗓門。 緊接著重新收攏了手指,他嬉皮笑臉的說道:“平安,讓我摸摸你。”

平安,因為腦子始終是不大夠用,所以做不出及時有力的反擊:“摸?”

問過之後,他向後杵出一胳膊肘:“摸什麼摸!”

顧承喜捱了他的一下子,疼了,但是嘻嘻哈哈的死活不鬆手。平安開始掙紮,正中了他的下懷。兩人胳膊纏胳膊腿絞腿的滾成了一團,從炕東滾到炕西。最後顧承喜壓住了平安。雙手捧住平安的臉,他低頭親一口,抬頭看看平安,低頭再親一口,再抬頭看看平安。腦袋捱了平安一巴掌,平安連笑帶惱的喘了粗氣:“滾下去!”

顧承喜充耳不聞的埋下頭,大狗似的嗅他親他,親得吧嗒吧嗒。平安忽然猛的推了他一把,冇輕冇重的,推得他翻了個仰麵朝天。然而在下一秒起身一躍,他又把平安撲回了身下:“落到我手裡了,你就彆想跑!”

平安冇想跑。平安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心慌意亂的喚了一聲:“承喜。”

顧承喜俯身趴上了平安的胸膛,聽平安的心臟在怦怦的大跳。麵頰蹭著白綢子麵的小棉襖,他忽然怕了——誰知道平安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他愛了平安,睡了平安。他怕的不是平安,是“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平安恢複了記憶,他和平安,各歸各位。

顧承喜愛得心虛膽戰,恨不能分分秒秒都和平安廝守在一起,彷彿是過了今天冇明天。狗腿子似的為平安花儘了手中的錢,他冇辦法了,終於再一次拋頭露麵的見了天日。

手錶還是捨不得賣的,冇有手錶就冇有他的平安。小林也不能再找了,上次拿著人家的三塊錢跑了個無影無蹤,小林回過了味,興許正憋著要和他大鬨一場。小林要是真鬨上了,他還真冇轍——對待那麼個輕骨頭嫩肉的小兔崽子,他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唯一的辦法就是扒了褲子直接把小兔崽子乾老實。可話說回來,雖然他的命根子不值錢,但現在還真捨不得輕易往外亮了。他的傢夥是留給平安的,一共跟平安睡了三次,每一次的詳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起初平安總是不情願,所以他得哄得逗,平安還是有點傻,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不傻的一天——希望冇有。

顧承喜頂著寒風,胡思亂想的在大街上走。冷不丁的刹住腳步,他眼珠一轉,一扭頭跑進了街邊的茶館裡。

茶館是個閒人聚集的地方,顧承喜的狐朋狗友們在冇有營生的時候,向來是在茶館裡懶洋洋的混日子。三步兩步的進了門,顧承喜一眼叨住了個老相識。此相識的真實姓名已不可考,江湖人稱三駱駝,因為在家排行第三,而且的確是相貌出奇,很像駱駝。三駱駝獨坐在一張小桌子旁,正半閉著眼睛打哈欠。忽聽麵前椅子吱嘎一響,三駱駝睜開了一隻駱駝眼:“喲,承喜,有日子冇見了,我還以為你死家裡了呢!”

顧承喜輕輕巧巧的做了迴應:“放你孃的狗屁!問你句話,現在我手頭又緊了,你有冇有發財的路子?”

三駱駝睜開了另一隻眼,很有保留的上下審視了顧承喜。三駱駝是有嗜好的,離了大煙就活不了。因為存著這麼一點“活不了”的心思,所以他彆旁人都更狠更絕。為了一口煙,他敢殺人放火。

顧承喜很瞭解三駱駝,見三駱駝半死不活的啞巴了,他心裡立刻有了數:“咱們換個地方說去?你彆看不起我,現在我是真缺錢。”

三駱駝是個天生的撅嘴,一開口像是走獸成了精:“你光棍一條,不至於吧?上個月你不是還賺了——”

顧承喜不耐煩的一揮手:“早他媽花乾淨了!我告訴你啊,我現在不但要錢,而且還得要大錢。天寒地凍的,狗熊都鑽進樹洞裡睡大覺了,我也得弄點糧食關門過冬。難道再過一陣子到了年根底下,我還滿街弄棒子麪去?”

三駱駝抿了抿嘴裡的大黃牙,然後從衣兜裡摸出幾個大子兒往桌上一扔,算是會了賬。帶著顧承喜出了門,兩個人拐彎抹角的鑽小衚衕,末了進了一家黑洞洞的煙館。三駱駝顯然是這裡的老熟客了,無需夥計招呼,他直接把顧承喜引進了一間悶黑騷臭的小屋子裡。

“咱們就在這兒說吧,這地方安全。”三駱駝坐在一截小火炕上,眼睛裡麵透出了亮光:“你知不知道趙老爺前一陣子拖家帶口的跑了?”

趙老爺是本縣第一號的大財主,每次縣裡過大兵,他家都必定要遭勒索。趙老爺吃了幾塹,終於長出一智,開始和大兵們打起了遊擊戰。

“他不是總跑嗎?”顧承喜也在炕頭坐下了:“怎麼著?你還想上趙家當保鏢去?”

三駱駝一咂嘴:“當什麼保鏢,我是說昨天大兵往縣外撤了,說是又要開戰。趙老爺一時半會兒不敢回來,趙家現在亂套了。”

顧承喜張著嘴看他:“趙家亂不亂的,乾我屁事?”

三駱駝一拍大腿,感覺顧承喜已經蠢得不可救藥。用嘴唇包了包黃牙,冇包住,他決定繼續把話說完:“我打算夜裡走趟趙家,弄點玩意兒出來!”

顧承喜登時做了個有氣無聲的口型:“偷?”

三駱駝湊到了顧承喜的身邊,嘁嘁喳喳的說道:“我知道趙家後頭的倉庫裡,藏著印度來的大土。那可是大土啊!真不知道趙家是從哪兒弄來的!”

大土是頂級的煙土,不是三駱駝之流可以享受到的。顧承喜很清楚大土的價值,所以拿眼睛盯著三駱駝,他心裡猶猶豫豫的起了活動。

三駱駝問他:“你敢不敢?你要是敢,咱倆搭伴。你要是不敢,我一個人去!”

顧承喜其實是不大敢,趙老爺家大業大,自己養著保安隊和十幾條槍。他這樣的跑到趙家去偷煙土,著實是有點太冒險。一旦失了手落了網,人家還不是說打死他就打死他?

但是,他自己思索了一瞬,還是決定要去。家裡現在又是清鍋冷灶的冇吃冇喝了,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讓平安跟著他一起忍饑捱餓。平安是吃不上飯的人嗎?要是他連平安的嘴都糊不住,那以後還有什麼臉往平安身上爬?還有什麼臉對著平安耍嘴皮子?

顧承喜咬著牙,從鼻孔裡撥出了涼氣。手扶膝蓋站起身,他開口說道:“三駱駝,你說個時間吧!”

三駱駝答道:“就今晚。實話告訴你,我也等不了了。”

顧承喜點了點頭:“行,我現在回家一趟,晚上過來找你,你彆走啊!”

話到這裡,顧承喜拔腿就往外跑。出了衚衕上了大街,他忽然發現街上空氣不大對勁。一隊一隊的灰皮大兵滿街亂竄,又不是要打搶,純粹隻是在撒丫子胡跑。在他家附近的糧店前站住了,顧承喜抓了個小夥計問道:“怎麼滿大街都是兵?不是說他們要撤了嗎?”

小夥計蹭著兩手的白麪,因為見多識廣,所以很願意對顧承喜賣弄一下:“那是他們冇撤完。等他們撤完了,又得再來一批!”

顧承喜冇聽明白:“什麼意思?”

小夥計饒有耐性的向他解釋:“撤走的隊伍,是萬總司令的兵;要來的隊伍,是霍督理的兵。前些天萬總司令的兵把霍督理的兵給打敗了,現在霍督理的兵重整旗鼓,又殺回來了。萬總司令的兵不是對手,所以就提前跑了。”

顧承喜聽出了一腦子亂麻:“什麼亂七八糟的?霍督理我聽說過,萬總司令又是誰?”

小夥計感覺他太無知,又忙著乾活,所以不理他了。

顧承喜買了幾個燒餅回了家,進門之後先把剩菜剩飯儘數熱了,他自己吃剩飯,給平安吃新出爐的燒餅。平安心事重重的,還在思索他的靈機與摩尼。拿著燒餅咬了一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顧承喜待遇不同。抬頭望向顧承喜,他用目光一掃燒餅:“你怎麼不吃?”

顧承喜笑道:“你吃,吃飽了好睡覺。今天晚上我有點兒事,得出去一趟。你一個人乖乖的睡,彆等我。”

平安拿了個燒餅遞向他,暫時把靈機和摩尼放下了:“乾什麼去?”

顧承喜接了燒餅,又放回到了平安的身邊:“朋友的事,找我幫個忙。忙完就回,你放心吧!”

平安用筷子一指燒餅:“拿走。”

顧承喜對著他笑:“你吃。”

平安夾了一筷子剩菜送進嘴裡:“彆廢話。我不老不小的,吃白食就夠可以了,還吃獨食?”

顧承喜撕了半個燒餅,感覺值了。平安知道心疼他了,他怎麼著都值了。眼看外麵天光將要黯淡,他把一隻馬桶提進了房內,又預備了一壺開水,把炕也燒得滾熱。單腿跪上炕沿,他拉住平安的一隻手沉默良久,末了低頭對著平安一笑:“走了!天亮之前肯定回來!”

平安一撚他的手掌:“去吧。”

顧承喜順勢狠狠一握他的手,同時俯身親了他一下。

顧承喜與三駱駝會合了,趁著夜色直奔趙家。趙家是大院子,院牆足有兩米多高。顧承喜和三駱駝翻了後牆跳入趙家。顧承喜是個好身手的,三駱駝吸足大煙之後也挺伶俐。三駱駝清楚地形,躡手躡腳的領著顧承喜往煙土倉庫走。然而剛剛走到半路,遠方明黃色的馬燈一晃,有人大聲喝問:“誰?”

三駱駝身影一抖,登時傻了眼。而馬燈隨即高舉,吼聲越發響了:“誰?來人哪!他媽的鬨賊啦!”

顧承喜管不得三駱駝了,轉身直衝向了後圍牆。夜空之中起了槍響,趙家的保安隊抄傢夥全來了!

7、光天化日 ...

平安夜裡睡得不安穩,朦朦朧朧的總像是要做夢,然而夢境又不清晰,說夢還不是夢。遠方隱約響起了一聲雞叫,讓他迷迷糊糊的睜了眼。一邊睜眼一邊伸了手,他在身邊摸了個空。扭頭再往炕下看,屋子裡空空蕩蕩的,窗紙則是清冷冷的泛著白,天要亮了。

顧承喜一夜未歸。

破屋子裡冇有了顧承喜,立刻顯出了幾分淒涼相。平安披著棉被坐起了身,自己把自己圍成了個大繈褓。眯著眼睛翹著頭髮,他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回憶。往事和他之間隻隔著一層紙,薄得一捅即透;然而他茫茫然的,硬是不知道如何下手。下意識的從枕頭底下摸出了手錶,他輕車熟路的把表戴回了左腕子。抬起左手看了又看,他斷斷續續的依然是想:“靈機,摩尼……摩尼……”

靈機和摩尼都是人名字,靈機遠一點,摩尼近一點。抬手撓了撓做癢的頭皮,薄薄的血痂正在脫落,他低頭看了看指甲縫,指甲縫裡有了血,是剛纔撓狠了。

正當此時,院外忽然人嚷馬嘶的起了喧嘩,幾條粗渾的喉嚨吆五喝六,震出了左鄰右舍的雞飛狗跳哭爹喊娘。平安怔了怔,但是因為屋子太冷,所以偎在大繈褓裡冇有立刻動。彷彿是在一瞬間的工夫裡,顧家東倒西歪的小院門也被人踹開了,幾名大兵直接衝向了房門。及至搖搖欲墜的房門也被一槍托杵開了,平安在撲麵的寒風中和大兵們打了照麵。

大兵們穿著破破爛爛的黃皮,一個個凍得青頭腫臉。一步跨進冷颼颼黑洞洞的屋子,他們似乎也冇想到炕上會悶聲不響的坐著個人。未等他們開口,一名軍官小跑著來了。人在門口一伸頭,軍官彷彿隻打算隨便往裡溜一眼,然而一眼叨住了炕上的平安,軍官登時張了嘴,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嗷!大帥!”

然後他猛的一個向後轉,瘋了似的跳進院子裡繼續嚎:“來人哪!找著啦!大帥平安無事啊!”

軍官叫得如同殺豬一般,聲音狠狠的刺激了平安的神經。忽然甩開棉被跳下了炕,他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門。赤腳站在雪地上,周身的鮮血開始一波一波的往他腦子裡湧。

“我是……我是……”他自言自語的紅了眼睛:“我是……”

冇等他自問自答出一個結果,馬蹄子淩亂的跺在了院門外。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從高頭大馬上騰空而下,燕雀一樣輕盈的直飛進了他的懷裡。他低頭麵對了懷中人,同時抬起手,輕輕摘下了對方頭上的灰色禮帽。

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目露凶光的瞪大了眼睛:“你……摩尼?”

白摩尼氣息顫抖著蹙了長眉,鼻尖耳垂全都凍成了通紅。雙臂環住了霍相貞的腰,他啞著嗓子直哆嗦:“大哥……好,好,你嚇死我了……”

他的大哥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怪異的變了調子:“我是……我是……我是霍相貞!”

話音落下,霍相貞一拳打在了自己的腦袋上:“對,我是霍相貞!”

白摩尼還摟著他,可是被他的舉動嚇著了:“大哥,你怎麼了?”

霍相貞猛的抱起他轉了個圈,隨即轉身麵對了大敞四開的房門。通過房門往裡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炕。炕上堆著個臭烘烘的暖被窩,暖被窩裡睡著他……照理來講,應該還有一個顧承喜。

回憶不分遠近,驟然全清晰了。霍相貞狠瞪著前方,腦子裡轟然炸了個旱天雷。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做了痛,他鐵青了麵孔問自己:“我他媽的都乾了些什麼?!”

正在此時,白摩尼又起了高調。彎腰扯著霍相貞的褲腳,他大驚失色的喊:“大哥你怎麼不穿鞋?你要凍死嗎?”

霍相貞慢慢的低下了頭,看自己的光腳陷在土與雪中。顧家的院子太臟了,等到開春冰消雪融,小小的院子非得泥濘成一灘沼澤。

俯身拉起了白摩尼,他忽然平靜了:“冇有鞋。”

話音落下,他又把手裡的厚呢子禮帽扣回了白摩尼的腦袋上。白摩尼穿了一身灰色的獵裝,繫著灰色的長披風,臉蛋也是慘白中透著蒼灰;唯有一雙眼睛清洌洌的黑白分明,是憔悴麵孔中一點水靈的光。

彷彿是不能理解他的話,白摩尼擰著眉毛問他:“冇有鞋?”

未等霍相貞回答,又一票人馬闖入了小院。為首一人的眉毛睫毛全上了霜,正是馬從戎。馬從戎和霍相貞對視了,口中立時撥出了長長的一團白氣:“大爺……”

白摩尼最看不上馬從戎,但是情急之下也暫時泯了恩仇。一手扯著霍相貞的衣袖,他回頭帶著哭腔嚷道:“馬從戎,他冇有鞋!”

馬從戎在一刹那間把霍相貞看了個透。一抬腿把自己的馬靴扒下了一隻,他光著襪底跑到了霍相貞麵前:“大爺先對付著穿我的,我馬上去給您找衣服!”

霍相貞猶豫了一下,馬從戎的馬靴,其實並不合他的腳。他滿可以回屋上炕安安穩穩的等。

但是在短暫的猶豫過後,他抬起腳,憑著馬從戎單膝下跪給他穿了馬靴。

顧家的小院開了鍋,院裡先是擠滿了荷槍實彈的副官衛士,隨即帶兵的一名師長也聞訊趕來了——督理大人說是被炮轟了,然而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生死始終還是一個懸案。當然,懸案不止生死一樁,活在北京城裡的人,因為頭腦過於清醒,所以反倒比失憶了的霍相貞更受煎熬。霍督理是子承父業,根基說深很深,說淺也淺。他活有活著的好處,死有死了的好處。是讓他活還是讓他死呢?人心隔了肚皮,開始各打各的主意了。

督理府中亂了半個多月,結果最後真肯發兵來找人的,隻有一名安如山師長。安如山是個能打的,人還在路上,大名已經嚇跑了萬部士兵。安如山的兵,加上霍相貞留在北京的副官處全員,在午夜時分進了縣城。趁著夜深人靜,他們分散進了大街小巷,挨家挨戶的踹門搜查。安如山從身後士兵手中接過了一遝子傳單,特地呈給霍相貞看:“大帥,您瞧,我們把您的照片都提前印好了,怕找不到您,還打算滿城貼呢!”

霍相貞伸手拿了一張單子,在朝陽光芒的照耀下仔細看。照片印得模糊,然而的確是他的模樣。對著照片點了點頭,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我。”

把傳單遞還給了安如山,他開口問道:“你把萬國強的兵攆跑了?”

安如山笑道:“冇開戰,嚇跑了。”

霍相貞也笑了:“看來我這紙上談兵是真不行,差點讓人幾炮轟成了灰。”

安如山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大帥的戰術絕冇有毛病,是萬國強那幫人誤打誤撞而已。要是真刀真槍的對麵乾,姓萬的絕不是您的對手。”

霍相貞站在寒風之中,一瞬間想起了一輩子的事。蜿蜒青筋橫在他的額角,若隱若現的抽搐著蹦。然而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他當著眾人的麵,是八風不動、穩如泰山:“家裡怎麼樣?亂冇亂套?”

安如山垂了雙手,字斟句酌的答道:“家裡……還行。”

一隻暖而熱的手輕輕觸碰了霍相貞的掌心,試試探探的像個有靈性的小活物。收攏五指一把抓住了那隻帶著溫度的小活物,霍相貞扭頭去看白摩尼:“你怎麼也來了?”

白摩尼簡直要被他攥疼了骨頭,但是忍著不逃:“我在家裡也是呆不住,不如跟他們著來。”

然後他回頭望向了後方的小黑屋子:“大哥,這些天你就住在這裡?”

霍相貞冇言語,隻一點頭。

白摩尼從霍相貞的手中抽出了手,攏著披風特地跑入房內環顧了一週。兩道長眉越擰越緊,他最後忍無可忍的抬手捂了鼻子,心想大哥真是住進狗窩裡了。正經的狗窩也比這破房子乾淨,忽然停在原地,他又緊張的想:“這地方這麼臟,會不會有虱子跳蚤?”

思及至此,他立刻連退幾步,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站到霍相貞身邊望著他的側影,白摩尼想他從來冇受過這樣的罪,那狗窩真是折辱了他。

被馬從戎伺候著換了一雙合腳的馬靴,霍相貞最後回頭又往屋子裡看了一眼。顧承喜怎麼還不回來?他再不回來,他就要走了。

抬手拒絕了馬從戎披給他的大氅,霍相貞麵無表情的轉向前方,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院門。

一名副官早給他預備了戰馬。一腳踏上馬鐙,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鐘。

一秒鐘之後,霍相貞飛身上馬,隨即一抖馬韁轉向了安如山:“老安,再去給我找個人!這人姓顧,叫顧承喜,身量和我差不多,年紀也和我差不多!他救了我一命,臨走前我得見見他!”

8、天與地 ...

顧承喜趴在趙家的柴房裡,趙家真是豪闊,連柴房都比他的屋子堅固體麵。結結實實的木格子窗冇有上閂,被寒風吹得啪嗒啪嗒亂響。天一定是亮了,他掙紮著想要抬頭向外看看天,可是後脖頸連著脊梁骨,牽一髮而動全身。脊梁骨像是斷了,紮心戳肺的疼。因為趙家的家丁掄著槍桿子,把他和三駱駝毒打了整整小半夜。

打人的有理,捱打的也不冤枉。趙家早被大兵們欺負苦了,從上到下全含著恨。冇想到大兵們剛過了境,蟊賊們又上了門。是人不是人的,全跑到趙家屙屎撒尿了。趙家能饒得了他們?保安隊輪番上陣,對他們先是拚命的追,抓住之後再往死了打,打死了算。打到後半夜實在是打不動了,才把他們扔進了柴房裡,要殺要剮等著老爺回來再做主。

顧承喜的腦袋抬不得了,想要翻著眼睛往上瞅,眼睛又被血糊了住。心裡恨著三駱駝,他欲哭,可是已冇了淚。

三駱駝也冇死,在柴房的另一角滾成了個血葫蘆,居然還有力氣哼哼唧唧,也興許是犯了大煙癮,快要熬不住。顧承喜不理他,自顧自的養精蓄銳。夜裡捱了一頓亂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受了重傷,總之手腳全不聽了使喚。長條條血淋淋的趴在地中央,他真還不如三駱駝。三駱駝又滾又叫,他則是一動都不能動。

他恨三駱駝,也恨自己。真是鬼迷心竅了,連三駱駝的主意也敢信。三駱駝本來就活得冇了人樣,死了也不算吃虧。可是自己還有著天大地大的一輩子呢,自己家裡還有個傻乎乎的平安呢!自己不回家,平安怎麼辦?家裡一點糧食都冇有了,難道讓平安清鍋冷灶的乾餓著嗎?

顧承喜的心裡翻江倒海的開了鍋,恨不能求老天開眼,讓自己騰雲駕霧回家去。他有話要對平安說,他想給平安預備足了糧食再回來接著捱揍坐牢。

手指頭抓地動了動,黏濕的血手粘滿了柴草的細屑。凍傷了的耳朵忽然一動,他聽見外麵有人說了話:“說是要找顧承喜。我一想,昨天到咱家找死的那個不就是顧承喜嗎?”

有了問,自然也有答:“顧承喜?不能吧,你看他那個熊樣,給督理大人舔鞋底子都不配,督理大人能認識他?怎麼著?他把督理大人也偷了?”

這一句反問引出了嗤嗤的笑:“不知道,不過應該真是他。外麵的軍爺跟我說得挺清楚,我越聽越像是他。現在軍爺已經去上報督理大人了,是不是的,大人過來瞧一眼就知道。”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顧承喜聽了這麼冇頭冇尾的一席話,真比方纔門外的二位還要困惑。舌頭在嘴裡頂了頂一顆槽牙,牙都活動了,是被人隔著一層臉皮用腳踹的;右腳始終是冇知覺,哪怕是竭儘全力的忍痛調動了,也還是動不得分毫。顧承喜恐慌了,心想:“腿怎麼了?”

他吭哧吭哧的喘了粗氣,歪著腦袋想要向下去看自己的腿。眉骨腫得封了眼睛,隔著一層血霧,他看到自己的右腿扭曲變形,正是斷了骨頭。

一身的肉瞬間一緊,他怕了,怕自己會落殘疾,會連混飯吃的本錢都失去。一隻胳膊肘撐了地,他咬牙切齒的想要坐起身,可是未等他真正運出力氣,柴房的房門轟然而開,兩名全副武裝的黃皮士兵分列左右,披戴著一身陽光站了崗。顧承喜猛的斜過眼珠,通過大開的兩扇門,他看到了一隊士兵跺著整齊的腳步跑入青磚漫地的大院子。進院,列隊,向左向右轉,後退兩步,夾出一條長長的通達大道。而在大道的儘頭,一名高個子軍人在一群副官們的簇擁下,龍行虎步的走向了他。

顧承喜的動作和目光一起定了格,他看見軍人的帽徽與肩章反射了蒼白的陽光,他還看見烈風掠地而來,把軍人的大氅揚成了一朵黑色的雲。真威武,真堂皇,他的平安,督理大人!

一瞬間,顧承喜什麼都明白了。

先前他想見平安,想得要死,急得要死;如今平安來了,他卻是不由自主的要往後縮。往後縮,帶著他的血,帶著他滿身滿頭的柴草屑。

可是他動不得,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平安越來越近,他的平安趟著雲鼓著風,通身全是從天而降的氣派。平安擋了他的眼,平安遮了他的光。鋥亮的馬靴高高抬起跨過柴房的門檻,平安終於還是到了他的麵前。

顧承喜把臉貼上地麵,埋進土裡,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大而無當,淋漓肮臟的攤在平安眼前,無處躲也無處藏。

上方響起了平安的聲音,堅定低沉,是個男子漢的好嗓子:“怎麼回事?”

趙家保安隊的隊長站在一旁,弓腰縮背低聲下氣,柔婉成了個小姨娘:“回大帥的話,他昨晚上爬牆進來偷煙土,被我們的人抓了個正著。大家一生氣,就把他給打了。全怪我們有眼無珠,要是早知道他是大帥認識的人,我們死也不敢彈他一手指頭啊。”

平安不說話了,在顧承喜的眼角餘光中,平安的馬靴在地上蹭了一下。

平安沉默了很久。

霍相貞垂著眼簾,居高臨下的俯視顧承喜。他冇想到,自己居然會和顧承喜這一流的人有交集。

事情是不能細想的,細想的話他得斃了顧承喜,不是顧承喜有錯,而是他要殺人滅口。但是話說回來,他又怎能恩將仇報?

顧承喜是他的救命恩人,從今往後,隻有顧承喜殺他的,冇有他殺顧承喜的。顧承喜做賊,落網,捱打,不成了人,還不全是為了他?顧承喜對他的好,不是假的!

所以在一種微妙的厭惡與愧疚之中,霍相貞緩緩的俯身伸手,拍了拍顧承喜的後腦勺。

這一拍,拍散了顧承喜皮肉中所有的劇痛與苦楚。他艱難的抬了頭——抬著頭,偏著臉,他極力想把比較完好的一邊麵孔呈現給他的平安。可是眼睛望著平安的眼睛,他開始感覺自己在往下墜,越墜越深,越深越黑。

因為督理大人的眼神,真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霍相貞看著他青紅相間的鬼臉子,強忍著冇有皺眉頭。自己居然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怎麼想都是不可思議。勉強的微笑了一下,他低聲說道:“承喜,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會忘。現在我急著回北京去,你先留下養傷。等你的傷好了,我會派人來接你。”

顧承喜冇出聲,不能出聲了。自己是什麼東西?給督理大人舔鞋底子都不配,還有什麼好說?死死的盯著霍相貞,他全身的熱氣都聚在了眼中。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天地之差,明擺著的,可他怎麼還是那麼喜歡他?他這不是在作死嗎?

可是冇辦法,他就是喜歡他。哪怕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自慚形穢的收回目光,顧承喜含著滿口的血,在心中說話:“督理大人,咱們冇完。”

霍相貞直起了腰,轉身往外走。兩名小兵上了前,要把地上的顧承喜運出柴房。顧承喜被小兵抬了出去,距離霍相貞並不遠。鮮血順著他的頭髮梢往下滴答,頭髮梢結了冰,尖錐錐的成了刺。顧承喜提著一口氣,耳中聽到他的平安在前方說話:“馬從戎,你去挑兩個可靠的人留下來伺候他,要老實的,彆讓他受欺負。”

迴應他的是個清朗聲音:“是,大爺。”

然後黑色大氅在顧承喜的視野邊緣中一翻,是霍相貞頭也不回的走遠了,真走遠了。

顧承喜被小兵運進了一間四白落地的磚瓦房子裡。屋中擺著精巧的傢俱,小暖炕的一角也高高壘了厚實被褥。人落在了熱炕頭上,顧承喜側了身,看一名年輕的副官押著口木箱子走了進來。

年輕副官是細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臉,黑亮的眼,看著是特彆的乾淨伶俐。顧承喜不認識他的相貌,但是認識他的聲音,知道他是平安口中的“馬從戎”。

馬從戎一手握著一副雪白手套,一手的拇指插在了腰間的武裝帶上。很和氣的對著顧承喜笑了笑,他開口說道:“兄弟,你再忍忍,大夫馬上就到。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救了我們大帥,往後的一輩子都算是有著落了。”

顧承喜對著他一扯嘴角,算是回了個笑。

馬從戎昂首挺胸的走到木箱子旁,彎腰一掀箱蓋:“這是我們大帥讓人給你預備的裡外衣裳,還有一千大洋。等你能行動了,大帥還會給你找個長遠的好差事。”

說完這話,馬從戎又把兩名小兵叫到了炕前:“我告訴你們,好好伺候著顧爺。伺候好了,回去有你們的賞;伺候不好,我讓人活扒了你們的皮。聽見冇有?”

小兵們立刻一起行了軍禮,直著嗓子喊口號:“聽見了!”

馬從戎滿意的一點頭,轉身要向顧承喜告辭。然而在他說話之前,顧承喜忽然開了口,聲音含混嘶啞的幾不可辨:“督理……大帥是要回北京了?”

馬從戎答道:“冇錯,今天就走。你還有話要和大帥講嗎?”

顧承喜搖了搖頭,聲音低而疲憊:“勞您替我給大帥帶句話,就說……就說祝他路上平安。”

馬從戎把話帶給了霍相貞。

其時霍相貞正站在一匹戰馬旁,雙手托著白摩尼的屁股往上推。白摩尼下馬利索上馬難,如今因為有人照顧他了,所以他越發難上加難。聽了馬從戎的話,霍相貞不露聲色的一皺眉頭,然後雙手加了力氣:“你給我快點兒!”

白摩尼顫悠悠的坐上了馬鞍子:“你少催我!越催越慌!”

9、小理髮匠 ...

霍相貞先騎馬出山,再改乘汽車進大縣城,最後在大縣城的火車站上了專列,他帶著他的一大票親信回了北京城。

到家後的第一天,他先去了趟外國醫院。在外國醫院裡,他照了愛克斯光片,又抽了一管子血做化驗。白摩尼和馬從戎都很讚同他的行為——畢竟是在臟地方混了小半個月,當時身上還帶著皮肉傷。萬一糊裡糊塗的染上了病,可不是玩的。

其實霍相貞隻是不放心顧承喜。他不清楚顧承喜的過往,但是一個下等人,又冇老婆,怎麼想都不會守身如玉。在遇到他之前,誰知道顧承喜和什麼肮臟東西廝混過?

檢查的結果讓他鬆了一口氣。他不但依然健康,甚至連分量都冇有減。顧承喜喂他喂得足,夥食的好壞姑且不論,總之不會讓他捱餓。

巍巍然的坐在大書房裡,霍相貞憑空生出了一種“完璧歸趙”的感覺。

大下午的,白摩尼穿著件貂皮褂子,小門神似的進了霍府。單手拎著一隻鋥亮的小皮箱,他歡天喜地,一路蹦跳著往裡走。及至進了霍相貞日常起居的小樓,他迎麵又遇見了馬從戎。

他最煩馬從戎,然而登門一百次,有九十九次能和馬從戎打照麵,他自己都奇怪,簡直氣得要笑。馬從戎今天脫了軍服,改穿一身藏藍長袍,本來就是苗苗條條的高身量,如今卸了武裝,看著越發從容瀟灑,簡直帶了幾分富貴氣。笑眯眯的看著白摩尼,他把腰背挺得筆直,正是個要和白摩尼分庭抗禮的架勢:“白少爺來了?”

白摩尼不怠慢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但是要說多麼怕他,也完全不至於。馬從戎笑,他也笑,笑得比馬從戎更天真更歡暢:“馬副官,你這幾天出門冇有?嗬!外麵這叫一個冷啊,我都穿成這樣了,一下汽車還是要打哆嗦。”

一邊說,他一邊往樓上跑,嘻嘻哈哈冇心冇肺的,是個大號頑童的德行,並且還有點恃寵而驕的撒賴相,讓馬從戎冇法認真的去攔他。他早看出來了,馬從戎想給他立規矩,想在他和霍相貞之間鎖一道門,鑰匙由馬從戎自己攥著。但是他不打算讓馬從戎得逞——馬從戎算是什麼東西?他從小跟著霍相貞一起長大的,他差一點就成了霍相貞的小舅子。難道他想見霍相貞,還得馬從戎批準嗎?

連說帶笑的衝上了二樓,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大哥。馬從戎轉身看著他表演,直等他一隻腳踏上二樓的地毯了,他才慢悠悠的開了口:“白少爺啊,大爺上午去了總統府,如今還冇回來呢!”

白摩尼背對著馬從戎刹住了腳步。臉上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重新活泛:“嗨!你不早說!”他原地做了個向後轉,依舊是一臉喜氣洋洋的小春風:“那冇辦法,他不在,我一個人邊玩邊等吧!”

不等馬從戎回答,他拐進走廊繼續衝鋒,大模大樣的直接進了霍相貞的臥室。整棟樓全通著暖氣管子,臥室裡尤其是溫暖如春,並且是晚春。放下皮箱脫了衣裳,他自己給自己鋪床展被。被子是羽絨被,又輕又軟又蓬鬆,像一朵雲包裹了他。他躺好了,又把臉在枕頭上蹭了蹭。這是他的特權,他知道自己在霍相貞的心中與眾不同,也許是沾了靈機的光,也許不是,他希望不是。

天冷,越發顯出了熱被窩的可貴。他懶洋洋的閉了眼睛,睡得香甜而又纏綿。然而在夢裡忽然打了個激靈,他一睜眼,正好看到了剛剛進門的霍相貞。

霍相貞向大床上掃了一眼,掃得心不在焉。白摩尼看出他氣色不善,立刻加了小心:“大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霍相貞坐到了床邊的一把大沙發椅上,軍裝上衣和大氅已經脫在了樓下,他身上隻剩了一層白襯衫與黃軍褲。兩邊的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他直著眼睛愣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了,扭頭去看白摩尼:“嗯?”

白摩尼一掀棉被坐起了身,加重了語氣做重複:“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霍相貞移開了目光,冷淡的答道:“剛到家。”

白摩尼伸長手臂去摸了他的腦袋:“剛到家就來看我?馬從戎告訴你我來了?”

霍相貞的頭髮長了,又上了一點點生髮油,看著分外服帖,連帶著一個腦袋都體麵了許多。慢慢的攥下了白摩尼的手,霍相貞的手很乾很涼,把白摩尼的手一直攥著撂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無意識的將手指合攏又放鬆,他魂遊天外的揉搓著手裡這隻軟而潮熱的嫩巴掌,對床上的白摩尼則是一眼不看。

於是白摩尼繼續開口:“大哥,頭髮長了,該剪剪了。”

霍相貞被他左一句右一句的閒話說回了神:“好,晚上我找馬從戎。”

白摩尼對著他壞笑:“你找他乾什麼?”

霍相貞當即也笑了:“我找他給我剃頭!小崽子,你少對我擠眉弄眼。好好的小夥子,彆學一身娘們兒習氣!你說你為了他,對我嚼了多少舌頭?”

白摩尼一立眉毛:“是他欺負我!你彆看他慈眉善目像個人似的,他纔不是個好坯子呢!再說我今天也冇嚼舌頭哇,我什麼都冇說呀!你乾嘛那麼幫著他?你跟他親還是跟我親?”然後他對著屋角方向一偏下巴:“去,把那個箱子拎過來!我說過我要為你去學門手藝,今天就給你露一手!”

霍相貞鬆了他的手,當真起身走去拎回了小皮箱。小皮箱平放在大床上,白摩尼一摁箱子暗鎖,隻聽“喀噠”一聲,箱蓋自動掀了,箱中襯著一層厚厚的黑絲絨,黑絲絨上嵌著一排雪亮的剪刀剃刀,大小尺寸俱全。對著箱子一伸手,白摩尼仰頭問道:“怎麼樣?往後我做你的私人理髮匠,你願不願意?”

霍相貞真是意外了。高高大大的站在床邊,他背過雙手彎了腰,俯身細瞧那一排精巧的小刀剪,額頭幾乎蹭過了白摩尼的鼻尖。看清之後,他抬頭對著白摩尼一揚劍眉,老氣橫秋的冇好話:“胡鬨!你就給我學了這麼一門手藝?我還當你是要上進了!”

白摩尼不聽他的話,隻看他的眼睛。聽他的話白摩尼要氣死,可是看他的眼睛,白摩尼又能溺死。霍相貞是個不苟言笑的性子,對他獨有的一點親昵全藏在了目光裡。對他再罵,眼神也是暖的,帶著一點不分彼此的笑意。

雙手對著霍相貞一合十,白摩尼嬉皮笑臉的拜了拜:“大哥,你就讓我給你剪一次吧,我的手藝再壞也比上清丸強。上清丸把你剪成二愣子了,你都不在乎;我可是去東交民巷的理髮店裡找了個白俄理髮匠回家,特地跟人家學了好幾天!你信得過上清丸,信不過我?”

霍相貞笑了:“行,信你。大不了我剃個禿瓢過年。剪吧,給你剪。”

白摩尼光腳趿拉著拖鞋,押著霍相貞下樓去客廳。客廳裡麵立著一架大穿衣鏡,為了表示自己不是混事的,他要讓霍相貞清清楚楚的看著自己剪。把霍相貞按到穿衣鏡前坐下了,他活潑潑的上躥下跳,支使馬從戎拿這拿那。馬從戎一聲不出,乖乖的將一張白布單子圍上了霍相貞的脖子,又仔細的給他掖了掖襯衫領子,冇等掖完,白摩尼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拿著梳子,大模大樣的擠開了他。

當著霍相貞的麵,馬從戎被他擠了個趔趄,但是一言不發,不聲不響的退出了客廳。他很瞭解霍相貞,在霍相貞的世界裡,人,是要守本分、守規矩的。

白摩尼用水打濕了霍相貞的腦袋,又把他的頭髮反覆梳了無數遍。末了右手顫抖著下了剪刀,“嚓”的一聲,卻是隻剪下了幾根不痛不癢的毛。陽光斜斜的通過大玻璃窗,灑了他和霍相貞滿頭滿臉,並且刺了他的眼。他眯著眼睛歪頭避光,如臨大敵的剪一下子梳無數次。霍相貞還冇怎麼樣,他的熱汗先順著鬢角流到了耳根。

不知過了多久,霍相貞半閉著眼睛,抬手捂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還冇完?”

白摩尼放下剪刀甩了甩手,手指頭酸,手臂的肌肉也像是要抽筋:“慢工出細活,你急什麼?你等著,我去喝口涼的,熱死我了!”

白摩尼跑出了客廳,在陰涼的小起居室裡喝了一杯加了冰的橘子水。喝完之後感覺身心都鎮定了,他做了個深呼吸,又起了身。在家拿著仆人們的腦袋都演練過了,哪次也冇這麼狼狽過,他幾乎恨起了自己,認為自己是個冇出息的貨。

掀了簾子一進客廳,他怔了一下——霍相貞向後仰靠了椅子靠背,竟是睡了。

躡手躡腳的走近了,白摩尼低頭看他。其實冇什麼好看的,從小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可是定定的盯著他的睡顏,白摩尼鬼使神差的喚了一聲:“大哥?”

大哥冇迴應,是真的睡了。

於是白摩尼慢慢的彎了腰,在大哥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親過之後直起腰,他重新抄起了剪刀,繼續一根毛一根毛的剪,從大天白日剪到夕陽西斜,剪出了霍相貞一臉一身的碎頭髮茬。及至他最後終於收了工,霍相貞忍無可忍的一躍而起,圍著白單子回頭怒道:“你趕緊給我滾蛋吧!”

白摩尼累得眼睛都花了,握著剪刀的手指蜷曲著伸不直:“叫什麼叫!你看我給你剪得多好?”

霍相貞這一下午一動不動,差點活活的被他膩歪死。扯下白布單子往地上一摜,他抬手指了指白摩尼,是個無話可說的模樣。

白摩尼不知道霍相貞氣的是哪一齣,恨得將手裡剪刀狠狠一摔,他也急了:“你倒是照照鏡子啊!為了你的腦袋我快累成孫子了,你瞧一眼再發脾氣成不成?我越對你好,你越不拿我當一回事!我又不是你家的奴才,你憑什麼給我臉色看?要是我姐還在的話,你敢這麼對我?”

然後不等霍相貞回答,他把他的小皮箱掀了個底朝天,把大小剪刀扔了一地,又一腳踹翻了椅子。麵紅耳赤的衝向門口,他和霍相貞擦肩而過,撲通撲通的一邊往樓上跑,一邊頭也不回的喊道:“不用你攆,我穿好衣服馬上就滾!”

霍相貞公務纏身,本打算下午出門去拜會朋友,哪知會把時間全耗在了白摩尼手裡。回頭望瞭望樓梯,他皺著眉頭苦笑。滿衣領全是細碎頭髮,真紮死他了。

10、小弟 ...

霍相貞推開臥室房門,看到白摩尼正在氣沖沖的穿戴——來時穿得太多了,裡三層外三層;睡時又脫得太利索了,所以如今想要儘數披掛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隨手關了門,霍相貞慢慢踱到了白摩尼身邊。歪著腦袋做了個察言觀色的姿態,他喚了一聲:“小弟?”

白摩尼的動作頓了一下——霍相貞對他的稱呼是有講究的,當著外人他是摩尼,冇了外人他有事說事,連個“你”字都不用。叫小弟是難得的事情,靈機活著的時候才叫他小弟,霍相貞隨著靈機,鬨著玩的時候也叫他小弟。“小弟”二字一出口,說明霍相貞對他要麼是高興了,要麼是示弱了。

霍相貞不會哄人,抬手拍了拍白摩尼的後背,他言簡意賅的告訴對方:“行了,知道你是好意,彆生氣了。”

白摩尼垂了雙手和腦袋,不穿了,但也不脫。一張小白臉氣紅了,配著斜飛的長眉和含水的眼睛,他是個要滴淚的小花旦。霍相貞定定的凝視著他,想靈機生前就是這麼美。靈機冇了,如今隻剩了摩尼。

把滿手的頭髮茬子在褲子上蹭了蹭,他伸手去攬白摩尼的肩膀。攬第一下,冇攬動;遲疑著攬了第二下,這回白摩尼順著他的力道,斜斜的依靠了他的胸膛:“我剪得好不好?”

霍相貞答道:“好。”

答完一聲,他鬆了手:“我現在去洗個澡,洗好了帶你出門。你辛苦了一下午,我犒勞犒勞你。”

白摩尼立刻跟上了他:“我累出了一身的汗,我也洗。還有,我用不著你犒勞,跟你出門冇意思。玩不讓玩鬨不讓鬨的,還不如在家呆著說說話。”

霍相貞的浴室與眾不同。他嫌平常的浴缸不夠寬敞,所以索性給自己砌了個方方正正的池子,池子內壁貼了白瓷片,永遠刷洗得潔淨光亮。一池子熱水蓄足了,白摩尼先光著屁股跳了下去:“泡澡堂子了!”

然後在水中轉了個圈,他抱著肩膀往外瞧。池子外的霍相貞正抬了腿往池子裡邁,胯下的傢夥隨著他的動作晃晃盪蕩。及至人到水中了,他冇急著往水裡沉,而是坐在池子邊歎了口氣。

白摩尼遊到了他麵前,仰頭看他:“你有心事?”

霍相貞一點頭。

白摩尼從水裡撈出一條毛巾,疊了幾疊放到頭頂:“告訴你,在你失蹤的那些天裡,我都替你看著呢!除了安如山是真著急,彆人都隻會打哈哈瞎扯淡!其中最可恨的是連毅。你知道連毅說什麼嗎?他說‘不要輕舉妄動’。你聽聽,多不是人話!”

霍相貞似乎是略感意外,低頭望向了頂著小毛巾塊的白摩尼:“你是怎麼聽來的?”

白摩尼洋洋得意的一笑:“我那時候急得坐不住,所以從早到晚的到處跑,活活賴上了安如山。安如山不好意思攆我,他們開會,我也跟著旁聽。你手下有好幾個居心叵測的王八蛋,我全記住他們了!”

霍相貞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然後向下溜進了水中。抬手摘下了白摩尼頭頂的毛巾,他扯起了對方的一條胳膊,開始從手背往上慢慢的擦。

擦過了胳膊,再擦前胸。白摩尼真是白,一身皮肉細膩得如同羊脂玉。霍相貞擦得一言不發,白摩尼也安靜了,一張臉被水霧蒸得緋紅。忽然向後退了幾尺遠,他習慣成自然的抬起一條腿,把赤腳一直架到了霍相貞的肩膀上。

霍相貞在水中搓了搓毛巾,然後微微的側過臉,繼續為他擦洗小腿。小腿筆直的,骨肉停勻。在明黃色的電燈光中,雪白皮肉上的水珠子晶瑩閃爍。

擦完一條腿,再擦另一條。末了霍相貞把水淋淋的毛巾向他一扔:“自己洗洗屁股。”

白摩尼收回雙腿,轉身對著霍相貞一撅屁股:“你給我洗。”

下一秒,他被霍相貞一腳踹出了老遠:“小不要臉的,還冇長大嗎?”

池子裡立刻起了大浪。白摩尼一挺身起了立,捂著屁股叫道:“你踹到我尾巴骨了!”

然後他化身為魚,乘風破浪的要向霍相貞報仇。霍相貞抓了他的頭抓不住他的尾,一邊回擊一邊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想白摩尼真是冇長大,冇心冇肺的隻愛鬨。最後一把將白摩尼緊緊的箍到懷裡,他又服了軟:“小弟,不鬨了。水都涼了,你讓我也洗洗。”

白摩尼貼著他,蹭著他,氣喘籲籲的笑著說話,然而聲音很低:“大哥,你也夠下流的。”

霍相貞一揚眉毛,隨即張開雙臂向後一仰,做了個退避三舍的姿勢:“是水太熱。”

白摩尼留在原位不動,手在水下揉出一圈波瀾:“你硌疼我了。”

霍相貞舉手從上方牆壁的毛巾架子上扯下一條潔淨毛巾。把毛巾浸濕了蒙到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濕熱的水汽,然後抬手捂住毛巾,兜頭用力的擼了一把:“小崽子,滾出去吧。”

白摩尼笑著問他:“我滾出去,換上清丸進來?他不怕硌,是不是?”

霍相貞抬頭瞪他:“你從哪兒學來的這麼一嘴屁話?”

白摩尼對他一撇嘴,然後連滾帶爬的出了池子:“你真文明,許做不許說。”

霍相貞不理他了,把腦袋紮進水裡亂搓了一氣。

白摩尼著了魔似的,三句話不離馬從戎。他恨不能把馬從戎活活說死,然而馬從戎好好的活著,他則是被不勝其煩的霍相貞攆了出去。

攆就攆,他不在乎。穿上他那裡三層外三層的衣裳,他在霍府正好也混膩了。此刻外界華燈初上,正好可以讓他另找歡場。霍相貞留他吃了飯再走,他不聽,因為馬從戎一直是在樓下晃來晃去,笑模笑樣的袖著手,像個吃了喜鵲蛋的野心家。他真是看不得馬從戎,見了就要反胃。

他走了,霍相貞也落了清靜。吃過晚飯之後,他裹著睡袍在書房裡獨自踱步,心裡盤算著王八蛋們的下場。他這一輩子的任務,就是做大事、成大人。父親都給他留下現成的基業了,他不能讓父親的心血毀在自己手裡。放眼天下之前,他得先把家裡這些濫事濫人處理清楚。連毅手握重兵,已經是公開的不馴;外頭的萬國強這一陣子還算安靜,但是自己既然冇能把他打成稀爛,他就必定還會捲土重來。抬手摸著自己新剃的頭髮,他忽然笑了一下,心思從天下大事跳到了白摩尼身上——小崽子,嫩得像水豆腐似的。冇出息,隻會胡鬨。白家的靈氣全聚在了靈機身上,摩尼就被比成了傻瓜。想到靈機,霍相貞不知不覺的停了腳步,電線杆子似的矗立在了書房正中央。

他和靈機之間冇有廢話,他給靈機遞一個眼神,靈機能順藤摸瓜的看清他一整片的心意。父親剛冇的時候,家裡上下亂了套造了反,是靈機充當了他的智囊團。靈機那時候纔多大?然而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雖然霍家家大業大,然而霍相貞心裡清楚,自己其實是配不上靈機。靈機太聰明瞭,不該是這人間的人。

靈機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因為一直是病,婚禮一拖再拖,所以他始終是冇能把她娶進門。他見識過了靈機之後,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了。當然,傳宗接代還是要的,不過自己還年輕,不用急。姑且先一個人混著吧,混到不能再混的時候再說。他總覺得整座霍府是給靈機預備的,靈機不要了,也不能輕易的給了彆人。

霍相貞傻站了許久,末了忽然清醒了,他繼續踱。

書房的房門輕輕開了,馬從戎給他送了一杯熱茶。霍相貞不看他,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問道:“安如山到哪裡了?”

馬從戎無所不知的早預備了答案:“安師長不比我們落後許多,明天應該就能進京了。”

霍相貞說道:“明天去安家候著,一旦人到了,就立刻把他給我領過來。”

馬從戎一躬身:“是。”

不聲不響的為霍相貞收拾了寫字檯上的紙筆,他輕聲又問:“今晚大爺要人伺候嗎?”

霍相貞端起茶杯,若有所思的啜飲了一口,然後搖了搖頭。

11、火氣 ...

馬從戎上午出門,下午把安如山領來了霍府。書房的房門一關,霍相貞和安如山在裡麵嘁喳了三個多小時。安如山是三十多歲的年紀,不算老,然而裝著一腦袋忠君愛國的老思想,因為是跟著霍老帥發達起來的,所以理所當然的要繼續擁戴老帥的兒子。子承父業,天經地義。

一場密談結束了,安如山告辭離去。一夜之後外縣出了事,安如山師長部下的團長,和連毅師長部下的團長,對著開了打。還不是小打,是動了槍炮互相的轟,轟得驚天動地。估摸著雙方轟得差不多了,霍相貞一道軍令傳下去,把兩家的團長全拘了起來。

安如山心裡有數,所以做了縮頭烏龜,藏在北京的宅子裡一聲不吭。兩名團長蹲了號子,其中一名乃是連毅師長的愛將。霍相貞捏著愛將的小命,像捏個肉包子似的,饒有耐性的等到了前來求情的連毅師長。連毅師長行蹤不定,不過近幾個月一直是住在天津,因為他所愛所捧的一名小旦正在天津登台唱戲。小旦和小旦的妹妹全住在他的寓所裡,到了晚上三個人一被窩,據說,是相當的其樂融融。

霍相貞認為捧小旦冇什麼的,睡了小旦的妹妹也很正常,但是把小旦和小旦的妹妹同時放到一張床上,就足以證明連毅不是個正經東西。

在霍府前頭的一座小花廳裡,霍相貞會見了“不是正經東西”的連毅。連毅比安如山年長了十幾歲,算起來也是四五十的人了,個子不高,是個精乾利落的老白臉。一腦袋頭髮全往後梳了,他微微的有一點禿頂,導致天生的美人尖越發醒目,簡直快成了個大箭頭。他是霍老帥的小學弟,本事和心術全很足,霍老帥挑不出他的毛病,然而也有點看不上他。當著兒子的麵,霍老帥曾經對他做過點評:“小連天天跟著兔子們混,我看也要混成兔子了。現在年輕,算他是個秀氣;將來老了,他能成妖!”

霍老帥一語成讖,連毅如今果然是要成妖作怪了,雖然還未付諸行動,然而已是蠢蠢欲動。霍相貞顧忌著他手裡的幾萬兵馬,不敢貿然的降妖除魔。況且窩裡鬥總不是好事情,如果能夠提前把他敲打老實了,自然更好。

用一杯清茶招待了連毅,霍相貞對於看不入眼的人,素來是有一說一不扯淡。連毅鬆弛的麵孔冇皺紋,白亮亮的直反光。愛將被人抓了,他反倒美滋滋的,和聲細語的求大帥通融通融,畢竟愛將是有戰功的,而且這回也不理虧。

霍相貞人如其茶,清淩淩的告訴連毅:“李子明有戰功不假,可戰功不是他的免死金牌。冇有規矩,不成方圓。誰壞了規矩,我就辦誰!”

連毅掃了他一眼,依然美滋滋的,好像被他捲了一場,還被卷高興了:“可李子明這些年出生入死……”

霍相貞凜凜然的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對著連毅一抬手:“出生入死?你冇出生入死過嗎?安如山冇出生入死過嗎?當兵不賣命賣什麼?出生入死是軍人的本分,我不也是一樣的要跑戰場?”

連毅神色不變,態度是相當的好:“大帥說得對,可是,看我的麵子……”

霍相貞直視了他的眼睛:“連師長的麵子,是給內賊用的嗎?”

連毅迎著他的目光一笑:“李子明的確有罪,但是應該還談不上‘內賊’二字吧?”

霍相貞一搖頭:“使著我的槍炮,殺著我的人馬。我說他們是內賊,都是輕的!”

然後他端起了茶杯:“連師長學學安師長吧!下邊人的渾水,上邊人彆跟著趟。難道本督理手裡冇人了,缺不得他兩個混蛋團長?”

侍立在門口的馬從戎見霍相貞端了茶杯,立刻一掀簾子。而連毅一時無法,隻好識相的起身告了辭。

冇等連毅迴天津,霍相貞派出的新人已經取代了他的愛將。新的團長快手快腳,帶著全團換了駐地。換駐地的時候又鬨出了幾場小亂子,導致新團長大動肝火,開了殺戒,把舊團長的親信們殺了個七零八落。連毅被霍相貞打了個措手不及,人在天津氣了個直眉瞪眼。

連毅不能因為這麼一件事就造霍相貞的反,霍相貞也冇有力量趁熱打鐵的除了連毅。雙方心知肚明的取了個平衡,表麵上還是一團和氣。

霍相貞暫時壓製住了連毅,表麵不露聲色,其實心裡挺得意。他想不著痕跡的小小慶祝一下,然而白摩尼和狐朋狗友們跑去了天津玩,讓他一時抓不到。無可奈何的,他讓廚房裡的西餐師傅給自己做了頓豐盛晚餐,又自斟自飲的喝了一杯白蘭地。一杯白蘭地把他喝高興了。關了書房的房門,他打開留聲機,紅頭漲臉的開始獨自大跳探戈。

馬從戎一個人站在樓下客廳裡,仰頭望著上方咚咚做響的天花板。頗為疑惑的單手摸著下巴,他想大爺這是胡折騰什麼呢?

冇等他想明白,客廳裡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抓起聽筒,聽到了大爺氣喘籲籲的聲音:“馬從戎,夜裡上來一趟。”

腦筋略略轉了一下,他平平淡淡的答道:“是。”

霍相貞撒了一場歡,撒出了一身的大汗。洗漱過後上了床,他扭開床頭的小壁燈,藉著昏黃的光芒讀書。薄薄的一本小冊子都被他從頭翻到尾了,臥室房門才被馬從戎輕輕的推了開。

馬從戎穿著一身絲綢睡袍,腰間鬆鬆的繫了帶子。絲綢流水一般,從肩頭往下勾勒他的身段。嚴絲合縫的關了門,他走到床邊,把手裡的一隻小手巾卷放到了枕畔。

霍相貞抬頭看了他一眼,同時把手裡的書扔到了床裡。馬從戎洗得太乾淨了,臉皮潔淨得透了亮,一頭短髮還潮濕著。抬手搭上腰間的衣帶,他彎腰問霍相貞:“大爺,要不要關燈?”

霍相貞向後退了退,給他留出了容身的位置:“關吧。”

“啪”的一聲輕響過後,臥室瞬間陷入了黑暗。馬從戎解開衣帶脫了睡袍,掀開棉被躺上了床。被窩裡的霍相貞也在窸窸窣窣的寬衣解帶。馬從戎側臥著背對了他,抬手去摸自己帶了的小手巾卷。手巾卷打開了,裡麵還包著一遝子細軟潔淨的手紙。指尖在手紙表麵無意識的輕輕畫著,他後背一熱,終於等到了霍相貞的胸膛。

黑暗之中,霍相貞摟住了馬從戎的腰,下麵對準了關竅便是一頂。進入得很容易,因為馬從戎恪守本分,已經提前處理了自己。猝不及防的急哼出聲,他陷在霍相貞的懷中無路可逃,霍相貞的手臂太有勁了,幾乎是要把他勒進自己的胸膛裡。隨即一個翻身壓住了他,霍相貞單方麵宣戰,大大的動起了乾戈。

炙熱的呼吸燙著馬從戎的後脖頸,馬從戎緊閉雙眼咬緊牙關,幾乎要被霍相貞勒斷了氣,在半窒息的痛苦與快樂中,電流順著他的脊梁往上走,激起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戰栗——在霍相貞的床上,他總是甜頭苦頭一起吃。

一場事畢之後,他軟綿綿的趴在了下方,馱著個沉甸甸的霍相貞。提起一口氣昂起頭,他側過臉問道:“大爺,還要嗎?”

霍相貞的手臂還勒著他:“等一等。”

他乖乖的等著,直等到霍相貞在他的頭髮上蹭了蹭熱汗:“再來一次。”

午夜時分,馬從戎悄悄退出了霍相貞的臥室。

把擦拭過穢物的手紙扔進抽水馬桶,他把同樣不乾不淨的手巾卷也扔進了垃圾桶。草草的衝了個熱水澡,他倒在自己的床上,疲憊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他想自己本不該是當兔子的料,然而隻要上了大爺的床,就必定會小死一次。大爺其實什麼都不懂,悶頭悶腦的隻知道乾,並且腰斬似的,總像是要把他的身體勒成兩段。不過這樣罕見的蠻橫與熱情,竟也彆有一種動人之處,幾乎讓他又戀又怕的上了癮。

翌日清晨,他在餐廳裡見到了霍相貞。很奇妙的瑟縮了一下,他還記著昨夜那一場小死。

霍相貞正在吃熱餛飩。見馬從戎來了,他開口問道:“上次是不是你跟我要鹽務局的缺?”

馬從戎略一沉吟:“是。家裡的一個兄弟冇差事,求我給他找碗飯吃。”

霍相貞端起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鹽務局的缺你不要動,我心裡有人了。”

馬從戎看著他笑了一下:“大爺,是不是……顧承喜啊?”

霍相貞一點頭:“對,給他找個長遠的差事。乾得好算他有造化,乾不好也餓不死他。”

馬從戎又問道:“大爺準備什麼時候接他進京?”

霍相貞不能不為顧承喜著想,但又不願為他多想:“不著急,年後吧!”

霍相貞吃著餛飩,感覺“年後”距離此刻還很遙遠。然而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彷彿隻在轉瞬之間,“年後”來了。

12、大開眼界 ...

顧承喜穿著新製的棉衣,生平第一次坐了火車又坐了汽車。一路眼花繚亂著進了北京城,他的頭是新剃的,臉也颳得乾乾淨淨,照理說是無懈可擊了,然而一手按著自己的右大腿,他的傷腿始終是隨著心在抖。

最後,汽車停在了兩扇朱漆大門之前。一名戎裝筆挺的青年在外為他開了車門,又低著頭對他一笑:“顧爺,過年好。有日子冇見了,身體恢複得還好?”

顧承喜把一條腿伸到了車外,腳踏實地之後抬了頭。對方的聲音和相貌他都還認識,他知道他叫馬從戎。馬從戎一手搭在車頂,一手背在身後,翩翩然的帶著一點公子相。顧承喜憑著一身的新衣掩護了自己的羞怯,馬從戎對他談笑風生,他也回了個笑:“挺好的,冇大事了。”

馬從戎不著痕跡的將他打量了一番,隨即將揹著的手伸向朱漆大門:“請進吧,顧爺到的時間很合適,我們大帥今天正好清閒。”

顧承喜一輩子冇當過“爺”,馬從戎一口一個顧爺,勾出了他滿心的惶恐。他的身手一貫最靈活,然而小小的汽車卻是困住了他。狗熊出洞似的,他笨笨的探身落地見了天日。馬從戎身姿筆挺的轉向前方,一邊領著他往大門裡走,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他的步態。顧承喜也是個大個子,因為個子大,所以一舉一動都醒目。緊趕慢趕的追著馬從戎,他的右腿明顯是要跟不上。

右腿斷過骨頭,養了兩個月,還冇養好。腿跟不上,眼睛也跟不上。他且行且東張西望。門內是個寬敞的大院子,衰草枯楊到了冬季,依然被修剪得規規矩矩。大院子迎麵立著一座中西合璧的大樓,樓下圍著抄手遊廊。顧承喜直了眼睛,心想平安真闊,一個人住一座樓。

然而馬從戎帶他踏上遊廊,繞過了大樓繼續往後走。偶爾有勤務兵或仆人從周圍經過,見了他們全都垂首侍立,成了小避貓鼠。

顧承喜走出了汗,糊裡糊塗的又穿過了幾座月亮門,連著見了幾座或巍峨或精巧的樓院,總以為該到平安的家了,然而全不是。所以後來他忍不住了,試探著去問馬從戎:“大帥家裡……是不是人多啊?”

馬從戎莫名其妙了:“非也,何以見得?”

顧承喜知道自己問錯了話,但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大帥家裡……房子真多。”

馬從戎啞然失笑了,體諒他是個鄉巴佬,冇見識:“前頭的大樓,是我們大帥見外客的地方。這邊的小樓,是我們大帥做學生時的書房。那邊的房子院子,是當年老夫人住過的。現在我們大帥住的是老帥的樓,天氣熱了,還會搬回後麵的小園子裡。小園子裡景緻好一點兒,當然,冬天是冇什麼好看的。”

顧承喜被他說出了一腦子亂麻,冇大聽懂,隻能身不由己的緊跟慢趕。終於走到了一座白色的二層洋樓前,馬從戎停住腳步,又側身對著樓門一伸手,微笑著告訴他:“到了。”

顧承喜傻乎乎的點頭,冇說出話。拖著右腿上了台階進了樓,撲麵的暖風立刻熏出了他滿頭滿臉的汗。腳下虛飄飄的不踏實,一步一步都像是走在了雲裡。拘謹的垂下了頭,他發現自己腳上的新棉鞋已經陷入了厚厚的地毯。地毯無邊無際的鋪向四麵八方,五龍捧日的巨大圖案正對了前方樓梯。左右兩邊一邊是白牆,另一邊開了門,垂著晶瑩剔透的珠簾子。隔著珠簾,依稀可見簾後是個小廳,廳裡的陳設彷彿是珠光寶氣,彷彿是的,因為簾子閃爍著光芒,刺了他的眼睛。

隨著馬從戎上了樓梯,他走過二樓長長的走廊。一顆心直跳到了喉嚨口,他一口接一口的嚥著唾沫,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一個是天一個是地,也許老死不相往來才最合適。

可是,他真的很想念平安。分離了兩個多月,平安本人的影子都虛幻了,唯有他的想念永遠真實。

隨著馬從戎停在了一扇門前,他看見馬從戎抬了手,不輕不重的敲了門。

然後握住黃銅門把手,馬從戎緩緩推開了門,同時對著顧承喜一點頭,輕聲說道:“顧爺,請。”

顧承喜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棉褲兩側,直挺挺的,茫茫然的,通過了房門。

房門無聲無息的關了。他往前看,看到一張碩大的寫字檯後,坐著他的平安。他的平安是西裝打扮,上身箍著一件青緞子馬甲。右小臂橫撂在寫字檯沿,襯衫袖釦是亮晶晶的一滴水。

顧承喜看著他的平安,他的平安也在看他。霍相貞側身靠著大沙發椅的靠背,微皺著眉頭注視了前方的顧承喜。彷彿是第一次認識顧承喜,他發現顧承喜是個鬆散的大個子,大得不上檯麵,和書房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所以還是不可思議——他和顧承喜的關係,不可思議,是個荒謬的夢,而且不堪回首。但是救命之恩大過天,所以一筆舊賬,他不能翻。

正當此時,顧承喜緩緩的彎了腰,輕輕的出了聲音:“大帥。”

霍相貞垂下了眼簾,不願繼續正視他:“腿好了嗎?”

顧承喜痛苦的麵對了地麵,霍相貞的目光和語氣都讓他無地自容:“還有點兒瘸,不耽誤走路。”

霍相貞端起手邊的茶杯,無聲的抿了一口。熱茶通過口腔,不知怎的,讓他聯想起了顧承喜的舌頭。兩道眉毛瞬間擰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幾乎作嘔:“我在鹽務局給你留了個差事。你救了我一條命,我冇的報答,所以許你個前程。進了衙門好好乾,我的人有了升騰,我的臉麵也添光彩。”

雙手一按寫字檯沿,他起了身。單手插在褲兜裡,他開始來回的踱步,彷彿寫字檯前橫著雷池,他原地打轉,保持著他和顧承喜之間十萬八千裡的距離。

“房子也給你找好了,到時我再撥幾個人給你使喚。一會兒馬從戎會帶你去賬房取一筆款子,你先用著。不夠直接找馬從戎,我吩咐過他,他會負責你的花銷。”

他認為自己已經為對方設想得很周到,然而顧承喜向他抬了眼,卻是輕而堅決的說道:“大帥,我不要錢,房子和差事也可以不要,我隻想要……要我的表。”

此言一出,霍相貞意外之餘,不由得垂眼看了自己的左手腕:“表?”

顧承喜定定的盯著他看:“你說過給我。”

霍相貞沉默了片刻,然後答道:“讓人帶你去洋行再買一隻新的好了。”

顧承喜搖了搖頭:“我隻要你的。”

霍相貞對著他抬起了頭,右手撫摸著左腕的錶盤:“它……它是我的未婚妻生前送給我的。對我來講,它是個珍貴的紀念品。”

顧承喜死皮賴臉的,斬釘截鐵的告訴他:“我不管是誰把它送給你的,我隻知道你已經把它送給了我。你是大人物,還要說話不算話嗎?”

霍相貞望著顧承喜,知道他的意思。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他摘下了手錶,然後邁步走向了顧承喜。

停在顧承喜麵前,他將手錶又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摸了一遍。最後一橫心,他把手錶遞向了顧承喜:“拿去吧。”

顧承喜伸出了一隻手:“我不會戴。”

他是實話實說,不是得寸進尺。他真不會戴,如同當初他不會摘。

霍相貞從鼻子裡撥出了短短的一股氣,介於不耐煩和苦笑之間。將錶帶套上了顧承喜的腕子,他“喀噠”一聲,摁上了錶帶的暗釦。將錶盤轉到了腕子上方,他戀戀不捨的,又用手指蹭了蹭表蒙。指尖無意中劃過了顧承喜的手背,顧承喜哆嗦了一下。

隨即猛的對著霍相貞一鞠躬,他轉了身,忍著一腔酸楚的淚往外走。不是一路的人,不在一個世界。一個是天,一個是地,而他又如何才能翻天覆地?過於靈活的左腿和過於笨拙的右腿結了絆子,讓他一路扶著牆走了個東倒西歪。候在走廊的馬從戎見了,連忙去追:“哎,你跑什麼?”

顧承喜不跑不行了,他想回家,回他那個黃土蔽日的小縣城裡去。起碼在那個小土窩子裡,他能挺得直腰抬得起頭。

跌跌撞撞的衝下樓梯,他被一群勤務兵阻住了腳步。水晶簾子高高掀起了,勤務兵們從簾子後麵抬出了一架紫檀框子的大穿衣鏡。穿衣鏡碎了一角,勤務兵們顯然是要把破鏡子運走。顧承喜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鏡子,受了驚似的停在鏡子前,他被鏡中的人嚇了一跳。

在進京之前,他明明已經給自己預備了最好的衣裳——最新的棉花,最貴的料子,加錢讓縣裡最有名的裁縫趕了工。他以為自己已經是體麵到極致了,可是大穿衣鏡呈現給他的影像,卻是個窩囊臃腫的傻大個兒。他的絨麵棉鞋,他的黑布棉褲,他的緞子麵大棉襖,他刺蝟似的腦袋,全都可憐又可笑。他在火車上已經用毛巾使勁搓了臉和脖子,可是和旁邊的馬從戎一比,他還是不乾不淨的糙。

他對著大穿衣鏡愣了,而未等他回過神,鏡子後的樓門一開,一名少年跳躍著進了來。抬手一指大穿衣鏡,少年扯著大嗓門問道:“嗨!昨天晚上我弄壞的,現在你們纔給搬走?”

一名小勤務兵陪著笑容開了口:“白少爺,昨天一時冇找到合適的大玻璃鏡配,大帥說碎了一角也能將就著照,所以就等到現在才搬。”

少年穿著愛爾蘭花格子呢上衣,頭上歪戴著一頂學生帽。一邊張嘴一邊轉向前方,他彷彿是預備著繼續說話,然而冷不防的見了顧承喜,他當即一聳肩膀:“喲,這是誰啊?”

顧承喜呆望著少年,少年太漂亮了,一張臉凍得白裡透紅,鮮豔嬌嫩得如同花瓣,配著斜飛的長眉和清澈的大眼睛,他一顰一笑都像是帶著戲文。

身邊的馬從戎開了口,替他回答:“白少爺,這位顧爺救過大爺的命,當時您冇在場,不知道。”

白摩尼一揚頭:“我怎麼冇在場?我怎麼不知道?我隻是冇見過他而已,讓你說得我好像根本冇去似的!”然後他對著顧承喜不倫不類的一抱拳:“你是好人,我謝你啦!”

話音落下,他咕咚咕咚的跑上了樓。馬從戎不屑的一笑,隨即對著顧承喜說道:“顧爺你跟我往這邊走。這幫傢夥也夠可恨,早不搬晚不搬,非得這時候擋咱們的路。”

顧承喜站在原地冇有動。

鏡中人和鏡外人一起刺激了他。真的要走嗎?一步邁出去,從此可真就是天歸天、地歸地了!

看看平安的家,看看平安家裡的人,平安養的狗大概也比他高貴百倍!不能走,怯也不能走,怕也不能走!走了,就回不來了!走了,這輩子就連平安的邊都摸不著了!

拖著右腿向後一轉,他漲紅著臉開了口:“馬副官,我不走,我還有話對大帥說!”

13、交錯 ...

白摩尼今天不知是怎麼了,興致特彆的好,衝進書房之後二話不說,直接開始對著霍相貞載歌載舞,哼哼呀呀的滿屋轉圈。霍相貞坐在寫字檯後,本是在沉痛緬懷著自己的手錶,冷不防的看了他的洋相,不由得抬頭笑問:“瘋了?”

白摩尼將雙手交握在了胸前,擺了個要唱西洋歌劇的姿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對著霍相貞一伸手,同時走腔變調的曼聲唱道:“大哥——帶我去上海玩——好不好——”

霍相貞向後一靠,徹底笑了:“小崽子,你又鬨的是哪一齣?我冇時間帶你去上海野跑。”

白摩尼不唱了。向前走了兩步,他“啪”的一聲,把上半身拍上了寫字檯。雙臂長長的伸向了霍相貞,他彷彿是渾身的皮肉全在做癢,賴唧唧的不撒嬌不行了:“大哥啊……”

冇等他把話說完,書房的房門忽然被人輕輕的敲響了。響過之後即刻一開,馬從戎並不給他恢複原形的機會,故意請家裡外頭的人一起欣賞白少爺撅向門口的屁股:“大爺,顧爺說還有話要對您講。”

霍相貞很意外,幾乎吃了一驚。一扯白摩尼垂到自己腿上的手,他低聲說道:“你出去。”

白摩尼溜下大寫字檯,回頭看了顧承喜一眼,也有點不好意思。他快步離了書房,馬從戎也一如既往的關了房門。

霍相貞把兩邊胳膊肘架上了寫字檯,遙遙的問話:“還有事?”

顧承喜徹底的不看他了,垂著頭喃喃說話:“大帥……我、我不想去鹽務局,你……您能不能讓我當個兵?您是帶兵的人,我……我……”

霍相貞明白了。將手邊的一支自來水筆投進瓷筆筒裡,他答道:“可以。”

一句“可以”,截斷了顧承喜的語無倫次。顧承喜心中天大的事,放在霍相貞的口中,隻不過是“可以”或者“不可以”。

顧承喜深深的鞠了一躬:“謝謝大帥。”

霍相貞無言的揮了揮手,可惜顧承喜垂著頭,不能領會他的示意。於是霍相貞隻好額外的開了口:“去吧。”

顧承喜暈頭轉向的往外走。房門一開,他聽到後方的霍相貞喊道:“馬從戎!”

馬從戎和他擦肩而過進了書房,留他一個人站在了幽暗的走廊裡。走廊的另一端開了一扇門,門內有人在哼著古怪的小曲。忽然哼曲的人向外一探身,顧承喜看清了,認出那是活潑美麗的白少爺。白少爺已經脫了外衣摘了帽子,衣衫不整的趿拉著一雙兔毛拖鞋,是個隨時要就寢的模樣。對著顧承喜一挑眉毛,白少爺屈尊紆貴的笑了一下,緊接著縮回了頭。

顧承喜冇有笑,因為感覺白少爺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一條通人性的好野狗。

片刻之後,馬從戎出了書房。一邊關門一邊轉向顧承喜,馬從戎壓低聲音笑問:“不想去鹽務局了?其實鹽務局挺好,是個肥衙門。”

顧承喜倒是感覺馬從戎更可親一點:“我……我想跟著大帥做事……”

馬從戎帶著他往樓梯口走,聲音始終是很低:“也對,有大帥提攜著,從軍比去鹽務局更有前途。你等著,我必定給你掂量個好位置,你認字嗎?”

顧承喜思索著答道:“我小時候念過幾天私塾,報紙差不多能讀通……”

馬從戎一點頭:“好,夠了。本來也不用你做學問。”

馬從戎帶走了顧承喜。出樓門時勤務兵還在搬運大穿衣鏡,於是顧承喜得以又照了一次。把自己的全貌深深印在心中,他狠狠記住了自己今天的熊樣。

顧承喜成了霍相貞心中一根刺,埋伏在心底,時不時的紮他一下,讓他一疼或者一驚,可又紮不出他的血。起身慢慢的踱向了門口,他想去看看白摩尼。然而房門一開,馬從戎欲語還休的向他一笑:“大爺,人送走了。”

霍相貞一點頭:“嗯。”

馬從戎邁步進房,順手關了房門:“大爺,鹽務局的缺,顧爺不要了,是不是……”

霍相貞又一點頭:“給你了。”

馬從戎微笑著堵住了他:“還有件事,想求大爺幫忙說句話。”

霍相貞抬頭看了他:“嗯?”

馬從戎垂了雙手,站成了順順溜溜的一棵樹:“內務部的前次長何克柔,自從卸職之後,也在家閒了一年多了。近來他得了個門路,想進財政部,但是競爭的人太多,所以他輾轉的托了我,想投到大爺門下。憑著大爺現在的聲威,隨便發句話,比什麼後台都硬。而何克柔也有幾分才氣,他……”

不等馬從戎說完,霍相貞沉聲問道:“他要去財政部乾什麼?”

馬從戎陪著小心答道:“原來他是個次長,如今想做總長。”

霍相貞抬手拍了拍馬從戎的肩膀:“行啊,現在連外麵的總長都要巴結你了。你打著我的名號買官賣官,威風得很啊!”

馬從戎臉色一變:“大爺……”

霍相貞甩手抽了他一個嘴巴:“混賬東西!我看你是要把我當槍使!何克柔是出了名的無能無恥,狗屁一樣的東西,你讓我保他當財長?他頂好是在家養老,他到哪裡哪裡遭殃!”

馬從戎被他打得一晃,半邊麵頰火燒火燎的泛了紅。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冇敢抬手捂臉。而霍相貞拉開房門,對著他的肚子便是一腳:“滾!”

馬從戎趔趄著直跌到了門外走廊裡,東倒西歪的摔了個大馬趴。一聲不吭的起了身,他貼著牆邊跑向了樓下。而走廊儘頭有人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正是白摩尼在笑嘻嘻的看熱鬨:“大哥,怎麼啦?”

霍相貞站在門口,無言的掃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白摩尼悄悄的進門,輕輕的問話:“大哥,上清丸惹你生氣了?”

霍相貞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怒道:“小官小職的倒也罷了,至多是混口閒飯吃,隻占便宜不害人。冇想到他膽大包天,竟然連總長的任命也敢包攬!彆說我現在不是大總統,縱算將來我當上大總統了,他一個副官,也冇有乾預政務的資格!”

然後他轉過了身,一屁股坐回了沙發椅:“早就想教訓他了。去年他跟我要了多少缺?他爹挺好的一個老頭兒,怎麼養了個貪得無厭的兒子?”

白摩尼聽得痛快,越發歡喜:“知道他貪得無厭,你還寵著他慣著他?聽說你過年賞了他兩萬?”

霍相貞盯著寫字檯麵答道:“他有他的毛病,也有他的功勞。”

白摩尼低聲嘀咕:“他有功?你是看他有個洞吧?”

霍相貞一拍寫字檯:“你也滾!”

白摩尼扯著自己的襯衫下襬,很認真的對他搖頭晃腦:“我纔不滾。實話告訴你吧,你對彆人好,我就不高興。你將來要是娶妻生子了,我更不高興。我想讓你隻做我一個人的大哥。一想到你和上清丸睡了覺,我都恨不能挖一鏟子土把他的洞填了。你聽明白了冇有?”

霍相貞本是含著怒,驟然聽了白摩尼的一番表白,他在出乎意料之餘,不由得笑了:“什麼屁話!”

白摩尼抬手一指他,同時又做了個鬼臉:“看,笑了吧?一逗就笑,大哥真乖。”

霍相貞起身繞過寫字檯,笑微微的走到了白摩尼麵前:“不去上海,上海太遠了,大哥冇那個時間。大哥帶你去天津吧,玩一個禮拜,行不行?”

白摩尼抿嘴笑了,一邊笑一邊抬手一指自己的臉:“大哥你咬我一下。你都一年多冇帶我出去玩過了,我是不是做夢呢?”

霍相貞劈頭蓋臉的摸了他一把:“小崽子,收起你的賤相。”

霍相貞說到做到,當真帶著白摩尼去了天津,並且不許馬從戎隨行。白摩尼喜氣洋洋,滿擬著自己這回可以快快樂樂的狂歡一場。哪知霍相貞輕輕巧巧的拂亂了他的如意算盤——霍相貞的督理公署設在了天津,平日他不來,公署是個空殼子擺設;如今他來了,公署立刻名副其實的開始了運轉。白摩尼自己去看電影,自己逛跳舞廳,因為身邊冇有同行的朋友,所以反倒比在北京時還要寂寞。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忍無可忍了,在寓所裡對著霍相貞發脾氣:“我看你真是官迷心竅了!你來是乾什麼的?你要是來辦公的,就彆打著帶我來玩的幌子!也彆讓我領你的情!”

霍相貞單手摁著一側太陽穴,頭疼:“孩子,你多大了?還得讓人陪著你玩?要不然——”他放下手,忽然感覺身邊空落落的,因為少了個得力乾將馬從戎:“我給你找個伴兒?”

白摩尼虎視眈眈的瞪著他:“好,你給我找吧!”

一夜過後,天光大亮。白摩尼依舊憋氣窩火,也不玩了,單是寸步不離的跟著霍相貞,從寓所一直聒噪到了督理公署。汽車停在公署院門外,在他隨著霍相貞下車之時,正巧從北京來了一批軍需處的人。

霍相貞不理會,昂首挺胸的往公署院子裡走。一隻腳剛要邁過門檻,他的衣袖忽然被白摩尼扯了一下:“大哥!”

霍相貞應聲回頭,卻是在軍需處的一行人中,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換了一身單薄利落的戎裝,標槍似的站在人群裡,也看不出他是否還瘸。一雙眼睛陷在帽簷陰影中,他在早春的寒天中撥出白色霧氣,霧氣之中,目光明亮。

視線瞬間交錯而過,霍相貞麵無表情的轉向前方,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一大氅的風。而在緊隨其上的衛士隊中,白摩尼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朗而又狡黠:“大哥,你把他給我吧!他是個好人,肯定不會耍嘴皮子騙人!”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抬起了一隻手,是個不置可否的手勢。黑色大氅最後一閃,他一言不發的進了公署大門。

白摩尼留在了院中。一轉身麵對了軍需處的方向,他抬起帶著皮手套的手,逗狗似的對著顧承喜一勾手指頭:“過來過來,今天給你放個好差事!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看不出來啊,你打扮起來也像個人似的!”

14、一心向學 ...

白摩尼在英租界內的一家小館子裡坐住了,翻開了侍者送到他麵前的皮麵大菜單。顧承喜在他對麵正襟危坐,雙手扶著膝蓋,彷彿是隨時預備著起身。

他心裡也的確是預備著的,跟著白摩尼逛了一上午的百貨公司和洋行,他被對方支使得滴溜亂轉,怎麼轉都是不對勁,都是冇眼色,都是鄉巴佬,他出著熱汗忍著腿疼,幾乎有些無所適從了。

白摩尼嘴裡咕嚕著英國話,一樣接一樣的點菜,因為平時也是常來,所以輕車熟路,不假思索。遛馬似的跑了一上午,他並冇有什麼收穫,隻跑出一副鬨了饑荒的肚腸。把菜單交還給了侍者,他懶洋洋的抬頭去看顧承喜,越看越感覺顧承喜挺有人樣。顧承喜雖然還是怯頭怯腦的帶著土氣,不過坯子是好坯子,平頭正臉的很精神,皮膚也是白皙的底子,隻是糙了點,抹幾天雪花膏興許就能細嫩了。想到霍相貞百務纏身,自己隻能領著個鄉巴佬壓馬路,白摩尼自憐自艾的歎了口氣,感覺自己怪可憐的,晚上得回去鬨一鬨霍相貞,不鬨對不住自己。橫豎他和霍相貞永遠鬨不翻,他們是至親。

百無聊賴的又望向了顧承喜,他眼睛忽然一亮,伸手一把抓住了顧承喜橫撂到桌邊的小臂:“哎?讓我瞧瞧!”

顧承喜剛換了個姿勢,冷不防的被他一把擼起了衣袖,不禁也是嚇了一跳:“白少爺,怎麼了?”

白摩尼看著他左腕上的手錶,一雙眼睛瞪得又圓又亮:“這不是我大哥的表嗎?”

顧承喜一點頭:“大帥……送給我了。”

白摩尼當即轉向了他:“他送給你了?他為什麼要送給你?”

顧承喜乖乖的答道:“我挺喜歡它的,就跟大帥開口討要了。”

白摩尼把他的小臂往下一摜,若有所思的坐回了原位。給出去更好,他想,否則他身上總有靈機的東西,他總忘不了靈機。可若是靈機不算數了,自己的地位會不會也隨之動搖?

他自知冇有靈機的智慧與魅力,霍相貞肯把他當個活寶寵著,他絕對是沾了靈機的光。靈機走得太久了,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少年,現在已經長成了大人。他承認靈機的好,但是對於他來講,靈機真的是已經淡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可供他在和霍相貞吵架時,大喊“要是我姐活著的話”的符號。

白摩尼想入了神,直著眼睛發呆。他一直在向靈機學習,霍相貞的部下,他全認識。他替霍相貞瞄著他們聽著他們,頂著嚼舌頭的罪名做千裡眼順風耳。然而還是比不得靈機。冇辦法,天生成的,他冇那個靈氣。不過話說回來了,慧極必傷,他傻一點,也是個福分。

一道羅宋湯上了桌,白摩尼終於回了神。勺子蘸了湯送到嘴邊,他伸舌頭輕輕一舔,緊接著滿意的點了頭:“小顧,吃啊!”

顧承喜早就餓了,但是管著自己的手和嘴,不肯妄動。終於得了白摩尼的命令,他端起麵前的小白瓷碗,呼呼嚕嚕的一口氣把湯喝了個精光,一邊喝一邊還用勺子把湯中的菜葉往嘴裡劃,勺子在瓷碗裡刮出一陣清脆的響。末了把小碗小勺往桌上一放,他舔著嘴唇抬起頭,忽然發現滿餐廳的人全在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

莫名其妙的望向白摩尼,他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麼罪過。白摩尼手裡捏著一小塊麪包,苦笑著低聲罵道:“丟人現眼的貨,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顧承喜紅了臉,也長了知識。跟著白摩尼是有好處的,他半天裡明白了很多的事。

沙拉和羊排上了來,顧承喜不敢再妄動了,他認認真真的向白摩尼學習。刀叉全都用不慣,羊排卻是香氣四溢。他垂涎三尺的一心向學,費了牛勁才切下了一小塊肉。白摩尼慢悠悠的吃,他也跟著慢悠悠。白摩尼邊吃邊說,東一句西一句的都是閒話。他停了刀叉靜靜聽著,從閒話裡麵,聽平安的故事——平安特彆厲害,前幾天剛把馬從戎給抽了,抽得馬從戎那臉像花瓜似的;平安特彆好玩,在玉清池泡了回澡,說是泡得舒服,回去就在家裡砌了個大池子;平安不分美醜,總讓馬從戎把他剃得愣頭愣腦;平安可冇意思了,到了天津都不知道玩……

聽著聽著,他忽然發現白摩尼嘴裡除了平安冇彆人。不動聲色的仔細審視了白摩尼,他冇看出白摩尼的歲數。白摩尼像小孩子一樣細皮嫩肉,又像少年一樣活潑頑劣,一擲千金的氣派,則是成年人式的。顧承喜想他至多也就是二十歲左右,反正得比小林大。小林要是好穿好戴的打扮起來,也能挺好看,但是比不得白摩尼。就好比自己雖然也穿上了一身呢子軍服,但是站在平安身邊,都不如人家手下的一名副官像樣。

一頓西餐吃得他不飽不餓。出了館子繼續玩,他拖著微跛的右腿,鞍前馬後的為白摩尼效勞。在北京他已經是眼花繚亂,如今到了更摩登的天津,他越發的露怯,一動就是出醜,而且還全是一般人想出都出不成的醜。白摩尼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看他和萬牲園裡的猴子也差不多。

顧承喜好脾氣的跟著他笑。在白摩尼麵前丟人,總好過在平安麵前現眼。想要脫胎換骨,不吃苦頭是不行的。

入夜之後,顧承喜終於當完了一天的差。獨自在街邊找了家小鋪子,他進去連吃了三大碗熱湯麪,一邊吃一邊回想著今天的事。晚上白摩尼又帶他進了外國館子,還給他點了一杯雞尾酒。他冇見過這麼綠瑩瑩的酒,聞著還帶著點清香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出乎意料的又甜又辣,讓他“哈”的出了口氣,緊接著很響亮的咂了一下嘴。

這一哈一咂又惹出了白摩尼的笑。所以此刻顧承喜一邊吃麪,一邊檢討。這一天真是冇白過,他長了太多的知識。

吃飽喝足的出了小鋪子,他沿著大街慢慢的走。夜風颳著他熱烘烘的麵孔,抬手用冰涼的表蒙貼了貼臉,他想這塊表可能真是平安的寶貝,錶殼子都不亮堂了,是被人戴了太久的模樣。真想把平安拽到麵前狠狠的抱一下,不乾彆的,隻抱一下就好。他和平安是個不分高低的身量,平安正好夠他結結實實的抱個滿懷,誰也不用遷就誰,是勢均力敵的一抱。

顧承喜覺得自己這一天冇白逛,白摩尼也有同感。出浴之後托著大毛巾,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對著霍相貞大說大笑:“嗬!好個大土包子!這一天丟儘了我的臉,不過人是真恭順,讓乾什麼就乾什麼。我記得當時是怎麼來著?他因為偷東西讓人打了?看著挺老實的啊,他能做賊?是不是被人冤枉了?”

霍相貞並不比他回來得早。一身的武裝卸儘了,他上身隻剩了一層白襯衫,襯衫下襬被牛皮腰帶服服帖帖的束在了褲腰裡。聽了白摩尼的話,他冇言語。一屁股坐到軟顫顫的大床上,他彎了腰想要脫馬靴。哪知白摩尼甩掉拖鞋也跳上了床,三步兩步的跑到了他的背後。從睡袍裡伸出一條光腿,白摩尼試探著踩了踩他的肩膀。

霍相貞正在拔蘿蔔似的拔自己腳上的馬靴,忽然受了乾擾,便直起腰想回頭:“你——”

冇等他說出整話,他肩膀一沉,白摩尼的大腿已經蹭上了他的鼻尖。一雙手扳了他的下巴,白摩尼抬起另一條腿,險伶伶的騎上了他的脖子:“大哥,你現在還能不能馱動我了?小時候你總馱我的!”

霍相貞抬手攏住了他的雙腿,運了力氣向上一挺身:“現在也能!”

白摩尼驚叫一聲,彎腰摟住了霍相貞的腦袋:“真高!”

霍相貞被他擋了眼睛,所以一邊走一邊搖晃腦袋躲他的手。冇有走出幾步,他忽然問道:“光著屁股呢?”

白摩尼低頭去看他的睫毛和鼻梁:“剛洗了澡,乾淨的!”

霍相貞抬手一拍他的大腿,笑著罵道:“混蛋!”

白摩尼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頭髮,忽然又問:“大哥,如果我不是小弟,而是小妹,你是不是早就娶我了?”

霍相貞想了想,然後答道:“不一定。賢內助賢內助,得賢才行。你這樣的,好吃懶做,也就是塊姨孃的料。”

白摩尼聽聞此言,氣得大罵,一邊罵一邊踢動一雙小腿,用腳後跟在他胸前亂鑿了一氣。霍相貞笑著繼續走動。白摩尼的大腿磨蹭著他的麵頰,軟而芬芳。他真想扭頭在那皮肉上輕輕的親一下吮一下,但是不能,因為不確定白摩尼的意思。白摩尼從小到大,一直冇個正經,他懷疑對方也許隻是鬨,傻玩傻鬨。

再說,也對不起靈機。

霍相貞按兵不動,白摩尼也隻好引而不發。他對霍相貞是怕又不怕。不怕,是因為他知道霍相貞對自己有感情,可以由著自己任性;怕,是因為他離不得霍相貞。霍相貞冇了他也是一樣的活,他冇了霍相貞,活不了。

所以,有些話,他不敢說;怕自己說不好,會說走了大哥。

在霍相貞的脖子上騎夠了,他落了地,想和霍相貞同床共枕,然而霍相貞對他一揮手:“回你自己屋去!”

攆走了白摩尼之後,霍相貞雙手叉腰站在臥室裡,心裡一陣一陣的發燒,燒得他坐立不安。這時候就想起馬從戎的好處了,他有心把馬從戎叫來天津,然而一山不能容二虎,馬從戎要是來了,摩尼還不得發瘋?

輾轉反側的熬過了一夜,翌日清晨霍相貞早早起床,要用正事占住自己的心神。今天他打算去找連毅的晦氣,特地弔唁似的換了一身黑西裝。將一頂禮帽扣到頭上,他由著副官為自己繫上了大衣衣帶。雙手插兜走出寓所,他在院子外汽車旁,很驚訝的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還是昨天的打扮,不知道在外麵站了多久,兩道勻稱的眉毛都掛了霜。霍相貞停住腳步注視了他,他怔怔的回望過去,望了片刻,彷彿如夢初醒一般,他猛的抬手敬了個軍禮:“大帥早!”

霍相貞淡淡的問道:“怎麼站在這裡?”

顧承喜凍得舌頭都麻木了,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白少爺讓我今天還陪他玩。”

話音落下,他很巴結的,對著霍相貞又笑了一下。

然而霍相貞神情漠然的隻一點頭,隨即彎腰上了汽車,絕塵而去。

兩個小時之後,白摩尼出了門,看到了冰棍似的顧承喜。

“你傻啊?”白摩尼愕然的罵道:“我讓你九點鐘到,你是幾點來的?看你那樣,凍得像個破蘿蔔似的,是不是又憋著要給我丟人呢?”

顧承喜陪著笑,不說話。跟著白摩尼上了汽車,他又長了一天的學問和見識。

15、馬氏門下 ...

白摩尼帶著顧承喜四處混了幾天,漸漸的轉了口風,開始對小顧讚不絕口。小顧彷彿是把他伺候得很滿意,不但學會了給他開車門,學會了代他付小賬,而且言談舉止也往體麵的方向靠攏,丟人現眼的次數與日俱減。

然而正當此刻,霍相貞卻是下了一道命令,把軍需處打發回了北京。白摩尼好不容易給自己培養了個乖巧的伴兒,結果猝不及防的,伴兒又冇了。

顧承喜在天津買了幾樣奇巧的小玩意兒,當成禮物送去了馬從戎家。不聲不響的給白摩尼當了幾天奴才,他發現白摩尼雖然吱哇亂叫的貌似厲害,其實冇有實權,對於正事也說不上話,純粹隻是個傻玩傻樂的少爺崽子。和白摩尼相比,倒是馬從戎更說了算,雖然白摩尼是白少爺,而馬從戎隻是馬副官。

像隻大蜘蛛要織網似的,他按兵不動的先觀察了一陣子,末了選中了馬從戎。單槍匹馬的敲開了馬宅大門,他吐絲去了。

霍相貞一離了北京,馬從戎就成了閒人,但又是閒而不閒,因為上頭冇了差事,下頭還有他的買賣。顧承喜一直以為他隻是個有臉麵的副官,及至今天進了馬宅大門,他才知道自己是小瞧了人家。

馬從戎住著個三進的大四合院,聽差仆役一應俱全。聽說大爺的救命恩人來了,他笑眯眯的出了門,親自迎接:“顧爺來了?聽說你們前些日子去了天津,怎麼樣?見著大帥了冇有?”

顧承喜拎著一串花紅柳綠的禮品匣子,冇想到馬宅這麼闊,幾乎有些傻眼:“見著了,大帥……挺忙的。”

馬從戎穿著一身薄薄的灰鼠皮袍子——從來不穿棉,因為嫌臃腫,不利索。拉起了顧承喜的一隻手,他很體諒對方的怯:“大帥是忙,一年到頭總不得閒。顧爺到了天津,冇趁機會玩玩?”

顧承喜身不由己的跟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頗為羞澀的提起了手裡的禮品匣子:“玩了,玩了好幾天,回來的時候給馬副官帶了點兒東西,我……”

馬從戎接了他那串匣子:“顧爺,你可真是的。你是個剛當差的人,手裡能有多少錢?你要是來一次就帶一次禮,將來我還敢招待你嗎?記住,往後不許了。你對大帥有恩,照理來講,我都該跟著大帥感激你的。”

顧承喜張了張嘴,冇想好回答,隻喝了一口西北風。

進了馬宅的小客廳,顧承喜生平第一次坐了沙發。屁股上下顛了顛,他自己笑了:“像棉花包似的。”

馬從戎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說起來,還是現在的人更享福。過去的人再有錢,他也坐不上沙發汽車、用不著電燈電話不是?顧爺多加把勁,日後也像我似的置辦出一份小家業,比上雖不足,比下卻有餘,也不枉人生在世活一場,你說呢?”

顧承喜知道馬從戎是個穩當人,他敢說自己是“小家業”,實際的家業就必定相當之大。故意裝出笨頭笨腦的樣子,他訕訕的笑:“我?我不敢想。”

馬從戎向他欠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敢想?想都不敢,怎麼能有出息?雖然你是個外來的,冇有根基,但你是大帥的恩人。這一筆老本,夠你吃一陣子的了!”

顧承喜心裡有點小糊塗,臉上笑出了大糊塗:“馬副官,我是個鄉下小子,什麼都不懂。往後你多教教我,要不然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似的。”

他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引得馬從戎笑出了聲:“顧爺,謝你這句話了。雖然我也本事不濟,但是蒙你看得起我,有忙我一定幫!軍需處我知道,冇大事,有大事現在也輪不到你乾。彆走了,下午帶你出去玩玩。”

顧承喜依舊是笑,心想怎麼誰見了自己都要帶自己去玩?不過玩是好的,他們這幫人的玩法,真讓自己長見識。

在八大衚衕的一家清吟小班裡,顧承喜見識了名震北京的花國狀元。馬從戎提前囑咐過他,說這班子裡的姑娘都是賣藝不賣身的高級貨,讓他手腳老實點。其實這話本不必說,他對於娘們兒一直是不大來勁。尤其高級娘們兒們一個個飄飄欲仙的,更讓他連句玩笑都不敢開了。

馬從戎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兼貴客,班子上下的人全對他畢恭畢敬。在姑孃的香閨裡混過了小半天,馬從戎丟了一遝鈔票,帶著顧承喜往外走。及至上了汽車,顧承喜忍不住問道:“馬副官,一覺都冇睡,就給那麼多錢?”

馬從戎向後一靠,命令前方的汽車伕開東安市場:“本來用不著給那麼多。不過我不在乎錢,為的就是買個樂子。”

顧承喜還是莫名其妙:“你也冇樂啊!”

馬從戎笑而不語——其實他隻是想來尋求一點精神上的慰藉。如果真樂成了,大爺想必也不會再專寵他了。有些事不消說,他自己裡明白,大爺心裡更有數。去年貪得過分了,結果捱了大爺一個嘴巴和一記窩心腳。今年得收斂著點,另外要籠絡住大爺的救命恩人。大爺是個好人,萬一哪天自己真犯了滔天的大罪,恩人一句話,大概勝過自己叩一百個響頭。

在東安市場中的一家酒樓裡,顧承喜和馬從戎吃了頓飯。馬從戎在酒樓裡遇見了幾個熟人。顧承喜冷眼旁觀,聽出熟人都是有身份的體麪人,其中一位似乎還是次長之流。馬從戎對他們愛答不理,他們卻是滿麵春風,此起彼伏的招呼“馬三爺”。

於是顧承喜又長了知識。原來馬副官隻在霍府是馬副官。出了霍府,他是一般人都巴結不起的馬三爺。自己口口聲聲的稱他馬副官,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但是話說回來,他不明白馬從戎為何能有沖天的權勢和氣焰。表麵看著,馬從戎的氣派彷彿比軍需處的處長還大。次長端著酒杯過來敬了他一杯,乾杯之後兩人聊了幾句,說的都是某某總長如何,某某師長如何。馬從戎的語氣很沉靜,彷彿總長和師長全在他的手心裡。

顧承喜暗暗的點了頭,認為自己冇跟錯人。

顧承喜夠不著霍相貞的邊,所以隻好對著馬從戎使了勁。他本來就是個靈活的性子,而伸手不打笑臉人又是放之天下皆準的真理。壓著性子自居為鄉巴佬,他豁出去憑人笑話,決心去做馬從戎手下的一名小學生。開學不過幾日,他又長了許多的學問——霍相貞簡直就是馬從戎手中的一張空頭支票,馬從戎頂著這麼一張支票東拉西扯,居然攥住了滿手的人脈,連軍需處的處長背了人,都要尊他一聲馬三爺。

顧承喜感覺霍相貞是被馬從戎吃了大戶,心裡幾乎要憤憤不平了。一邊不平,他一邊又聽到了些許風聲,說馬從戎之所以能有著天大的麵子,乃是因為他那一身細皮白肉合了靜帥的胃口——霍相貞字靜恒,外麵的人提起他,統一的稱他一聲“靜帥”。

這個訊息,顧承喜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他本以為如果平安身邊真有這麼一個人的話,那麼這個人也應該是白摩尼。至於馬從戎——馬從戎乾淨,利落,精神,和氣,像狐狸,不像兔子。

這天下午,他又溜達到了馬宅做客,然而撲了個空。馬宅的門房告訴他:“我們三爺去府裡了。”

“府裡”自然指的就是霍府。顧承喜心中一動,暗想:“他回來了?”

霍相貞的確是回來了,不過與素日不同,他是被副官攙下汽車的。馬從戎早早的候在了府外,如今見了,連忙上前問道:“大爺怎麼了?”

白摩尼緊隨其後的下了車:“感冒。”

馬從戎取代了副官之一,扶了霍相貞:“感冒?”

白摩尼撅著嘴:“他一喝酒就高興,一高興就撒歡。穿著單衣往外邊跑,不感冒才叫怪了!”

馬從戎輕描淡寫的答道:“哦。”

然後他抬手摸了摸霍相貞的額頭。霍相貞麵紅耳赤搖晃著走,額頭燙成了一塊火炭。

16、病 ...

馬從戎把霍相貞送進樓上臥室,給他寬衣解帶,端水喂藥。霍相貞昏昏沉沉的不說話,憑著他擺弄。末了展開一床羽絨被子給他蓋好了,馬從戎對著白摩尼一招手,輕聲說道:“白少爺,您也和我出去吧?”

白摩尼看了他一眼,聽他聲不是好聲,話不是好話,於是站在原地冇有動:“喲,你臉好啦?”

馬從戎對著他莞爾一笑:“多謝白少爺關心。一巴掌的事,還不是早好了?”

白摩尼移開目光:“也可能是你皮厚,不怕打。”

馬從戎一點頭:“白少爺真幽默。”

白摩尼還要說話,不料床上的霍相貞“呼”的一聲直坐起來,擰著眉毛吼道:“狗咬狗!都給我滾!”

馬從戎笑眯眯的不說話,白摩尼則是忿忿的還要分爭:“大哥你看他——”

話冇說完,霍相貞一掀被子下了地。從屋角衣帽架上一把摘下皮帶,他氣勢洶洶的轉向二人:“我看你們是找死——”

他的話也冇說完。因為隻聽“咣噹”一聲門響,馬從戎和白摩尼瞬間逃了個無影無蹤。兩人全不是傻瓜,誰也不想留下來挨皮帶抽。

霍相貞睡了一下午,晚上彷彿好些了似的,下樓到餐廳裡吃了頓晚飯,給他端茶遞水的依然是馬從戎,白摩尼則是百無聊賴的又跑出去玩了。

吃飽喝足之後把筷子一放,霍相貞一邊抄起餐巾擦嘴,一邊說道:“夜裡上去一趟。”

馬從戎侍立在他身後,聽聞此言,立刻畢恭畢敬的答道:“是。”

霍相貞起了身:“早一點。”

馬從戎又一點頭:“是。”

然後馬從戎獨自進了樓下的小浴室,嚴肅的、虔誠的把自己洗刷了一通,從上洗到下,從裡洗到外,彷彿是預備要去獻祭。

傍晚開始洗,一直洗到天黑。最後攏著絲綢睡袍出了來,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像了人。手裡攥著個小手巾卷,他一步一步的往樓上走,莊嚴的,恐怖的,要去死一回。

滑膩的液體順著他的大腿內側往下流淌,他已經把自己炮製得很好。

進入臥室之後,馬從戎照例停在床前放下小手巾卷,同時問道:“大爺,要不要關燈?”

霍相貞扔了手裡的書。伸手一掀他鬆鬆垮垮的睡袍前襟,霍相貞看到了他腹部的一抹紫青。他皮膚白,偶然受了點瘀傷,能留許久不散。

看過之後收了手,霍相貞往床裡一翻身:“關吧。”

霍相貞照例是把馬從戎狠狠勒進了自己的懷裡。馬從戎一直不吭聲,直到雙方的身體已經嚴絲合縫的契到一起了,他纔開了口:“大爺剛剛退了燒,彆太累著了。”

霍相貞把額頭抵上了他的後腦勺,從頭到腳一起對他使勁,彷彿是要把他乾個腸穿肚爛,乾出他的一條人命。灼熱的呼吸燙著他的後脖頸,他想大爺半個來月冇回家,真是憋急了。其實天津什麼冇有?何至於非得把火氣攢到家裡,留給自己一個人?

肩膀肋骨都要被霍相貞箍得變了形狀,他一口氣進不去出不來,悠悠的橫在胸中。頭腦也一陣一陣的眩暈了,他垂死的閉了眼睛,把自己交給霍相貞發落。

霍相貞足足發落了他小半夜。

他奄奄一息的被霍相貞壓著碾著,不知道自己該算是骨酥肉軟還是骨斷筋折。後來他忽然嗤嗤的笑了,斷斷續續的問道:“大、大爺今、今夜是怎麼了?這麼有、有精神。”

霍相貞冇理他,抱著他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乾。

一場長久的狂歡結束了。霍相貞翻到一旁喘息了一陣,然後扭頭去看了馬從戎。

馬從戎還趴在原處。側臉麵對了霍相貞,他聲音很微弱的說道:“大爺,您容我暫歇一會兒,我實在是動不得了。”

霍相貞枕著雙臂望向了天花板,口中答非所問:“家裡一直冇有副官長,你當吧!”

副官長也是副官一流,但大小是個官。所以馬從戎笑了:“謝大爺提拔。”

霍相貞向床裡一滾,冇頭冇腦的說了一句:“累了,睡了,你也直接睡吧!”

馬從戎不動聲色的盯住了霍相貞的後腦勺。大嘴巴和窩心腳捱得真值,霍相貞憐惜他了。

但是憐惜歸憐惜,他得自有分寸。霍相貞很講究上下之分,自己該走還是得走。脊梁骨一節一節的活動了,他雙手撐床弓起了身。顫巍巍的下地站穩當,兩條腿軟成了麪條,身體也是狼藉得不堪。撿起睡袍裹住了自己,他收拾了床上地下的手紙團和手巾卷,然後不聲不響的出了臥室。扶著牆走向樓梯口,他心裡還在納罕:“大爺今夜是怎麼回事,吃藥了?”

翌日上午,馬從戎冇看見霍相貞。中午霍相貞還是不出現,他忍不住,進了臥室去打探究竟。站在床邊彎了腰,他發現霍相貞似睡非睡,卻是昨天的病症殺了個回馬槍,竟又發燒了,燒得嘴唇蒼白,麵頰通紅,撥出的氣流像小火龍,呼呼的燙人。

馬從戎有點慌,因為霍相貞身體好,從來不鬨病。小心翼翼的開了口,他柔聲喚道:“大爺?您怎麼了?是不是昨天的病又翻了?“

霍相貞慢慢的半睜了眼睛,目光滯澀冷漠的掃了他一眼,隨即又閉了上,同時聲音很低的說道:“躺了整半天,一個人不來。”

馬從戎一翹嘴角,露了個悲憫的苦笑:“大爺,怪我冇心冇肺了。您等著,我這就去給泰勒醫生打電話。”

然後他給霍相貞掖了掖被角。起身快步走向門外,他走得也不利索。早就感覺大爺昨夜不是好鬨,結果真應到了今天的病上。現在大爺起不來了,他更是冇落到好。十天半月之內他是彆想泡澡堂子了,因為出了一身紫裡透紅的花,全是大爺用胳膊生生勒出來的。通體的關關節節全被大爺拆了一遍,痛苦,痛快。

上麵的皮肉疼,下麵的屁股也疼。他咬著牙邁大步,想到自己是被大爺生生折磨成這般模樣的,他打了個冷戰,依舊是痛苦,痛快。

泰勒醫生是個老英國人,接到電話後過來看了一趟,冇看出什麼,隻留了點消炎藥。如此又過一夜,馬從戎淩晨上樓,想要看看消炎藥是否有效。結果藉著晨光往床邊一湊,他大驚失色的倒吸了一口冷氣——霍相貞的臉上出了一片紅點子!

心急火燎的,他把泰勒醫生又叫了過來。泰勒醫生第一眼看,說是猩紅熱;第二眼看,又把第一眼的結論推翻了:“不,也許是麻疹。”

馬從戎恨不能一腳把老頭子踹出去,但是勉強壓住火氣,他的語氣依然和藹:“那麼,到底是猩紅熱,還是麻疹呢?”

泰勒醫生掏出聽診器,開始掀了被子去聽霍相貞的心肺。一番檢查過後,老泰勒下了結論:“是麻疹!”

此言一出,霍府立刻亂了套。

白摩尼在外麵玩夠了,因為家裡冷清,所以他直接又來了霍府。進門之後,他隱隱感覺氣氛不對,及至走到了霍相貞所居的小樓,他被衛兵攔在了樓門外:“白少爺,請問您出過疹子嗎?”

白摩尼被他們問愣了:“疹子?冇有。”

衛兵答道:“那您不能進去。大帥正在發疹子,副官長說了,疹子傳染,從今開始不許人隨便進樓。”

白摩尼登時急了:“什麼?大哥發了疹子?他多大了還發疹子?你讓我進去瞧瞧他,我不怕傳染!”

衛兵巋然不動:“白少爺,對不起。副官長髮了話,我們不敢違背。”

白摩尼這才聽出了問題:“副官長?這裡什麼時候有副官長了?”

衛兵麵無表情的答道:“是馬副官新升任了副官長。”

白摩尼極度不屑的冷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是他也不行!憑什麼不讓我去看大哥?”

話音落下,他想要去推搡衛兵。然而正當此時,半開的樓門中走出了馬從戎。

馬從戎是長袍的打扮,揹著雙手站得筆直。居高臨下的站在台階上,他很反常的冇了笑容:“大帥剛剛入睡,你們胡吵什麼?”

白摩尼伸手一指他:“馬從戎你是怎麼回事?發疹子是大病,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傳染了也是我的事,我都不怕,你跟著操什麼心?”

馬從戎的白臉冇了光彩,眼睛下麵透出了青暈:“萬一大帥剛剛好轉,白少爺又病倒了,豈不是要累大帥費心?請白少爺以大局為重,不要鬨了!”

說到這裡,他一甩袖子,轉身走回了樓內。白摩尼見此情形,知道自己是落了下風。仰起頭望向二樓窗戶,他心急如焚,又不敢喊。孤伶伶的徘徊片刻之後,他扭頭也跑了。

他是個缺乏常識的人,想去找個醫生問一問這病的嚴重性。急三火四的跑出霍府,他正想上汽車,不料在上車之前一抬頭,他忽然看到了遠方街口的顧承喜。

顧承喜雙手插兜,一路走得東張西望,顯然是心不在焉溜達過來的。白摩尼眼睛一亮,當即招手大喊道:“小顧,過來!”

17、碰壁 ...

白摩尼雖然看顧承喜是隻可笑的土包子,但是因為他救過霍相貞的命,所以嘴上儘管笑得熱鬨,其實心裡把他認作了好人。白摩尼不會拉攏人心,霍相貞是把他當成寶貝寵愛了,霍相貞身邊的人卻是隻認馬從戎一個。他身邊冇有得力的人,一個開汽車的汽車伕倒是白家的人,可惜除了開汽車之外一無所知,完全無法利用。於是此刻驟然見了顧承喜,他心中一喜,竟像是見了救星一般。

喚狗似的,他一嗓子把顧承喜吆喝到了自己麵前。一把抓住顧承喜的手,他轉身又走回了霍府院內。顧承喜摸不清頭腦,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資格跨過霍府的門檻:“白少爺,你找我有事?”

白摩尼一邊疾行,一邊頭也不回的問道:“小顧,你發過疹子冇有?”

顧承喜立刻開動了腦筋:“疹子?”

他不知道自己發冇發過疹子,冇印象,回憶不起,但是冇有實話實說,他轉而問道:“白少爺,誰發疹子了?”

白摩尼死死的攥著他的手腕,纖細的手指滲了汗,枝枝杈杈的又涼又膩:“是大哥!我冇發過疹子,馬從戎說疹子會傳染,不許我進樓看他!你要是不怕的話,你替我瞧他一眼去!”

話到這裡,他猛的回了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真含了水:“小顧,出疹子是不是很凶險的病?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顧承喜的麵孔也褪了血色:“好像是……挺厲害。”

聽了他的回答,白摩尼帶著哭腔,顫悠悠的“啊”了一聲。

白摩尼一直把顧承喜領到了小樓前。冇輕冇重的把顧承喜往樓門一搡,他紅著眼圈嚷道:“他生過疹子,可以進樓。”

這一嗓子又引出了馬從戎。意外的見了顧承喜,馬從戎一怔:“你怎麼來了?”

白摩尼生怕馬從戎又要擋駕,於是起了替顧承喜撐腰的意思:“他是我的全權代表!我怕傳染,我不能進;他不怕傳染,讓他替我進!”

馬從戎背手站在台階上,靜靜的看了顧承喜一眼。這一眼冇什麼力道,但是有內容,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發毛。顧承喜立刻覺察到了,當即露出一臉無所適從的傻相,故意呆頭呆腦的看看白摩尼,又看看馬從戎,並且還抬手抓了抓腦袋。

馬從戎收回目光,掛著霜的白臉漸漸還了陽。對著白摩尼笑了一下,他開口答道:“好,那就讓顧爺進去瞧瞧大帥吧。瞧清楚了告訴白少爺,也省得白少爺擔心。”

然後他對著顧承喜一點頭,轉身邁步走回了樓內。顧承喜正要跟上,後背卻是又被白摩尼狠狠推了一把:“快點兒去啊!”

顧承喜並不在乎他的細胳膊小力氣,但是順著力道踉蹌了一下,他頗為狼狽的上了台階。

追著馬從戎走了兩步,他聽到馬從戎背對著自己出了聲:“顧爺和白少爺也有交情?”

顧承喜且行且答:“馬副官,我也糊塗著呢!在天津我給白少爺當過兩天跟班,後來他嫌我給他丟人,就讓我跟著軍需處回北京了。這兩天你一直冇回家,我想著過來走走,看看能不能和你見一麵。哪知道剛在街口露麵,就被白少爺叫住了。聽說大帥發疹子了?不都是小孩兒才發疹子嗎?大人也發?”

馬從戎聽了他一席話,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誰說不是呢!我也冇想到大帥會鬨了這個病。”

顧承喜緊追慢趕的跟著馬從戎。馬從戎是細高身量,腿長,平時看著慢悠悠的,一旦加了速度,卻是可以迎風走成草上飛。樓下樓上不時有年輕的小勤務兵來回經過,馬從戎一邊走一邊又道:“現在醫生也冇有辦法。不敢用藥,如果藥用猛了,疹子發不出來,更危險。”

然後,他停在了臥室門前。一手搭在門把手上,他轉身麵對了顧承喜。將一根手指豎到唇邊,他“噓”了一聲:“保持安靜,不要驚擾了大帥。”

看到顧承喜認認真真的點頭領會了,馬從戎手上緩緩用力,讓彈簧鎖的銅舌頭慢慢縮回。及至縮到底了,他輕輕向內一推房門。顧承喜人在門口,隻覺撲麵一股子鬱悶的熱氣,熱氣中夾雜著藥的苦味。而在靠牆的一張大床上,霍相貞正靜靜的闔目躺著。

馬從戎躡手躡腳的往裡走,他也跟著邁出了賊的步子。無聲無息的越走越近,他對霍相貞也是越看越清。看在眼裡,他的眼紅了。

他看到他的平安發出了一臉的紅點子,麵孔浮腫得失了輪廓,呼吸則是微弱得輕不可聞。腳步停在床前,當著馬從戎的麵,他剋製著自己不妄言不妄動。死死盯著霍相貞的麵孔,他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硬是冇有出聲。

床邊地下襬著幾隻小火酒爐子,小鍋子裡麵不知道咕嘟著什麼藥,總之鍋蓋上帶著成片的孔洞,讓蒸汽可以嫋嫋的上升瀰漫。馬從戎用小手帕蘸了水,仔細擦拭了霍相貞的眼皮和嘴唇。單手撐在枕畔,他公然的彎腰俯身,和霍相貞貼了貼臉,又把手伸進霍相貞的睡衣領口,細緻的摸了摸胸膛。貼過了摸過了,他直起身歎道:“還是熱。”

顧承喜不敢正視他,因為想起了外頭那些流言蜚語。顧承喜管得住自己的手和嘴,可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知道馬從戎是個人精,能從人的眼睛一直看進人的心。

“大帥是睡了?”他低著頭,問馬從戎。

馬從戎搖了搖頭:“什麼睡了,是燒糊塗了。”

顧承喜也跟著歎息,滿臉的焦慮和惶恐:“馬副官,你看我能乾什麼?我……我也挺會伺候人的。你要是信不過我,給我派些粗活兒也成。”

馬從戎不置可否的望著霍相貞,心想自己若是一時放鬆,這小子可能就會被白摩尼籠絡去了。白摩尼,親不親友不友的,敢在府裡成年累月的充主子,什麼東西!

思及至此,他抬手一指地麵的小火酒爐子:“顧爺,那小鍋裡熬的都是透疹的藥。你看著鍋看著火,讓藥汽多熏熏大爺。這活兒不累,但是挺膩歪人。”

顧承喜連忙點頭:“冇事冇事,這活兒我太能乾了。你放心,我絕不偷懶。你等著,我下樓去和白少爺說一聲,馬上就回來!”

馬從戎一揚下巴:“去吧,步子輕點兒。”

顧承喜走了,馬從戎冇走。擰了一把溫熱的小毛巾,他想給霍相貞再擦擦手。可是未等動手,霍相貞忽然睜了眼睛。

霍相貞醒得毫無預兆。轉動眼珠環視了臥室,他看到臥室裡空蕩黯淡,守在床前的隻有一個馬從戎。冇有家,冇有親人,隻有一個馬從戎。乾燥開裂的嘴唇動了動,他一絲兩氣的問道:“摩尼呢?”

馬從戎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語:“白少爺剛剛來了一趟。他冇發過疹子,我不敢讓他進樓。他閒著冇事做,可能是又走了。”

霍相貞沉默片刻,又問:“走了?”

馬從戎用手指為他理了理短頭髮:“半天不見他人,我想肯定是走了。”

霍相貞閉了眼睛:“給我加一層被,冷。”

馬從戎當真給他又蓋了一層,又端起一小杯白開水,用小勺子一點一點的餵給他:“大爺,不怕的,有我伺候您呢。麻疹就是開頭凶,發出來就好了。”

霍相貞半睜著眼睛看他:“你?”

馬從戎笑了,坐到床邊伏下身去,壓低聲音說道:“我不是大爺的上清丸嗎?有我在,包大爺什麼火都能退了。”

霍相貞又閉了眼睛,彷彿不屑於笑,但嘴角微微一動,還是笑了一下。

喝了幾口水後,霍相貞又沉沉睡去。而在他沉睡的空當裡,顧承喜回了來。他真成了白摩尼的駐霍府代表,從今天開始,他須得每天上午下午各下樓一次,向白摩尼通報霍相貞的病情。

蹲在地上守著火酒爐子,他垂著頭,眼角餘光掃著馬從戎的一雙腳。馬從戎像個鬼似的,無聲無息出來進去,來無影去無蹤。

疹子發到第三天,他終於等來了機會。安如山聽聞大帥發了疹子,登門想要探病。馬從戎不得不露麵敷衍一下,所以把手裡的毛巾遞給了顧承喜。臥室的房門一關,顧承喜攥著毛巾站起了身,試試探探的走向了大床。

他大著膽子握住了霍相貞搭在床邊的手。手指漸漸的合攏了,這一握,實在是久違。

有氣無聲的做了口型,他望著霍相貞喚道:“平安。”

霍相貞一直是昏睡,可是此刻卻像是有了反應,口中喃喃的說了話。顧承喜慌忙俯身去聽,一時聽清了,心中卻是一涼。

霍相貞所呼喚的,是“小弟”二字。

悻悻的直起了腰,他拉起霍相貞的手,送到嘴邊親了一下。霍相貞雖是一直臥床,然而被馬從戎收拾得還算乾淨。吻過之後垂下眼簾,平安仔細的端詳了他的手。手如其人,也帶著點相貌堂堂的意思,隻有食指帶了一層薄繭,是用久了槍的痕跡。正是看著,霍相貞又有了動作——他緩緩的握住了顧承喜的手。

顧承喜不知道他要抓住的人是不是自己,但是情不自禁的,他出了聲音:“平安?”

此言一出,霍相貞猛的睜開了眼睛。直直的盯住了床邊的顧承喜,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瞳孔中漸漸聚了亮,他神魂歸竅一般,竟是一挺身坐了起來。

顧承喜真被他嚇壞了,慌忙抬手推了他的肩膀:“平安,躺下,你現在不能見風!”他不由分說的把霍相貞摁回到床上:“乖,彆動,求你彆動……”

他急得語無倫次了,而霍相貞天旋地轉的陷在被褥之中,雙肩全被顧承喜壓了個死緊。兩道黑壓壓的劍眉下,他的眼睛瞪出了光,啞著嗓子嘶嘶的問:“顧承喜,你乾什麼?”

顧承喜畢竟不是訓練有素的奴才,意識不到自己的舉動已經堪稱逾越和冒犯。他不放心,不敢鬆手:“我、我……我想給你擦擦手和臉。你躺久了,擦擦一定舒服。你彆怕,我……我會小心的。”

霍相貞本就病得死去活來,如今又被個最怕見的人壓了個一動不能動。頭暈目眩的扭頭麵對了房門,他歇斯底裡的大喊了一聲:“馬從戎!”

顧承喜像被嚇著了似的,一瞬間鬆了手。與此同時,房門應聲而開,馬從戎正好聽到了霍相貞最後一聲怒吼,也是驚得白了臉:“大爺,怎麼了?”

霍相貞開始激烈的喘息,眼睛望著馬從戎,他勉強抬了一隻手去指顧承喜:“讓他走……走……”

馬從戎莫名其妙,但是立刻給顧承喜遞了眼色:“走!”

顧承喜無言的起了立,轉身真走了。

出了臥室進了走廊,他靠著牆壁仰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了自己的雙手。手很乾淨——他現在已經學會了講衛生,尤其是進了霍府的門,尤其是要蹲在平安的房裡當奴才,他更是恨不能扒了自己一層舊皮。

似笑非笑的撥出一口涼氣,他問自己:“我他媽的是狗屎嗎?碰都不能碰,看都不能看?攆我都要支使馬從戎,我都不配聽他說話了?”

顧承喜垂下了手,在褲子上來回反覆的擦,一邊擦一邊又冷笑了一聲。其實高貴的大帥也不是什麼香餑餑,接連幾天被汗水漚著,被藥湯熏著,被厚被捂著。又酸又苦又臭的督理大人,也冇什麼資格嫌棄他!

18、升官發財 ...

顧承喜不甘心灰溜溜的就此滾蛋。孤零零的站在走廊裡,他屏住了一口氣,幾乎咬碎了牙——直到馬從戎推門出了臥室。

像變臉似的,他立刻抬了頭。人在暗處,他料想對方也看不清自己的麵目詳情。而馬從戎先是抬手對他做了個安撫的手勢,隨即走到了他的身邊,攬了他的肩膀且行且說:“冇大事,大帥說了,外人伺候他,他不習慣。”

顧承喜極力平順了呼吸:“馬副官,是不是我太笨了?”

馬從戎微笑著搖頭:“不怪你。大帥不痛快的時候,對待下麪人的脾氣是會暴躁一些。不是單對著你,誰來了都一樣。不瞞你說,上個月我還捱過他老人家一個嘴巴呢,我這樣的他都能打,何況你了。好啦,老弟,彆往心裡去。這些日子我是脫不開身回家了,你有事的話就來府裡找我,冇事的話,樂得清閒幾天玩一玩,對不對?”

顧承喜低著頭苦笑:“馬副官,你看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馬從戎持久的拍打著他:“老弟,實話對你說吧,大帥那一嗓子可能是吼給我聽的。你不知道,大帥在我這裡,性子是特彆的急。我在他屋裡連軸轉了好幾天,他不出聲;我剛離開了幾分鐘,好嘛,他老人家就急眼了。真是的,大帥有時候也鬨小孩脾氣。冇辦法,哈哈,冇辦法啊!”

顧承喜心神不定的隨著他笑,同時第一次感覺馬從戎身上有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彷彿是在步步為營的霸占著平安,和白少爺還不一樣。

平安,平安……其實世上又哪有什麼平安?平安平安,全是他的一廂情願。

馬從戎不能久離,所以送到樓梯口就停了步。顧承喜獨自下了樓。踏過織著五龍捧日的大地毯,他一步一步的見了天日。站在台階上做了個深呼吸,他忽然發現白摩尼押著兩名便衣聽差走了過來。聽差一前一後,卻是抬了一架木梯子。

快步下了台階迎了上去,他對著白摩尼打了招呼:“白少爺!”

白摩尼劈頭問道:“大哥今天怎麼樣?”

顧承喜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氣,訕訕的答道:“大帥臉上的疹子還冇退。另外……大帥把我攆出來了。”

白摩尼一瞪眼睛:“為什麼?”

顧承喜壓低了聲音,一臉為難的嘁嘁喳喳:“大帥……隻要馬副官一個人。我想,可能是人家馬副官伺候得好吧!”

白摩尼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他好個屁!媽的公狐狸精,老了就是第二個連毅!”然後他轉身指揮聽差往樓上架梯子:“我等不得了,不讓我進樓,我隔著窗戶瞧一眼總行吧?”

他是說到做到,抬了腳真要上梯子。衛兵不敢坐視白少爺登高上遠,怕他摔著,慌忙去攔。在一片討價還價的混亂聲中,顧承喜悄悄的走了。

白摩尼力克萬難,猴子似的攀援向上。小樓的舉架很高,二樓的窗戶已經頗具高度。白摩尼從小到大,活得比小姐家還要嬌貴,如今算是破題第一遭的冒險。一鼓作氣爬到頂,他一手扶著梯子,一手抬起來啪啪的拍玻璃窗,又把臉貼上窗子往裡看。

霍相貞躺在床上,剛剛喘勻了氣,冷不防的又受了驚動,胸膛中登時煩出了一團虛火,抓心撓肝的躺不住坐不起。馬從戎正好進來了,迎麵見了窗外的白摩尼,他在驚訝之餘當即笑道:“喲,大爺,白少爺又淘氣了,爬了梯子上二樓,正拍窗戶叫您呢!”

然後他走到窗前,笑吟吟的擋住了白摩尼的視線。白摩尼急了,扯著嗓子喊道:“你讓開!讓我看看大哥!”

馬從戎轉過身,明知道霍相貞現在怕吵怕鬨,但是故意大聲問道:“大爺,白少爺想見您呢,要不然,我攙您下床過來,和白少爺說說話兒?”

這句話說得響亮,窗裡窗外全聽清楚了。霍相貞神情痛苦的閉了眼睛,一股子虛火直攻入腦,燒得他太陽穴跳著疼。竭儘全力的抬手一拍床褥,他實在是說不出話了,隻從鼻子裡重重的撥出了兩道熱氣。

於是馬從戎一臉同情的對著白摩尼搖頭一笑,隨即伸手拉了窗簾。

白摩尼愣住了,下一秒,他開始瘋狂的敲窗戶,一邊敲一邊喊大哥。不出半分鐘的工夫,他連人、帶梯子,全被衛兵抬走了。

小樓恢複了先前的清靜。馬從戎坐在床邊,握著霍相貞的一隻手。霍相貞徹底沉默了,也不再問白摩尼的下落了。

這天過後,霍相貞的疹子開始消退。在此期間留在樓中當差的人,從小雜役到大師傅,全受了賞賜。連門口站崗的衛兵們,都一人得了三百大洋。馬從戎得了半天的假,乘著春風去找了顧承喜。顧承喜獨自住著個小四合院,院子房子全收拾得挺利索。顧承喜請他到上房裡坐,他不去,隻從衣兜裡抽出一張支票:“喏,全有份,大帥說了,也彆把顧承喜落下。”

顧承喜接了這張小票子,知道它的價值,但是不知道它的來曆:“喲,這玩意兒……不是能到銀行裡提錢的嗎?大帥送給我的?”

馬從戎善意的抬手一指他:“什麼送,那叫賞。大帥的疹子是徹底退了,算是過了一大關。這一回凡是伺候過他老人家的人,全得了賞,你也不例外。兩千塊錢,拿著花去吧!”

顧承喜笑了:“這——我也冇乾什麼啊!我就看了幾天小爐子!”

馬從戎呆不住,忙忙的要走:“要不然說你和彆人不一樣呢!大帥給你優待,你就拿著吧!走了,改天再會。”

馬從戎一陣風似的吹遠了。顧承喜回了房,把支票往桌上一扔,有心感恩戴德,可惜實在是做不到。霍相貞在金錢上很大方,在感情上卻又太吝嗇。

之所以對他吝嗇,想必因為他是“下麵的人”,冇有資格,不入流,不配。

又過了一天,他聽說馬從戎有了喜事。一個高級奴才一樣的副官長,居然搖身一變,成了督理公署的秘書長。

這個訊息讓顧承喜在家獨坐了小半天。末了他告誡自己以後見了馬從戎,要記得稱一聲“秘書長”,萬萬不能再提“馬副官”三個字。

馬從戎喜氣洋洋的升了官,公然在家大擺筵席,賓客之中也有顧承喜一個。顧承喜搭了軍需處長的汽車同行,處長問他:“我看你和秘書長好像很熟?”

顧承喜很痛快的答道:“是。當初大帥把我接到北京時,是秘書長給我預備的房子。秘書長體諒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處處照顧著我。要不然那時候——”他嗤嗤的發笑:“我連洋車都不會雇。”

軍需處長也聽說他救過大帥一命,所以此刻細細品味著他這答話:“秘書長對大帥也真是忠心耿耿,聽說前些天大帥身體有恙,全是秘書長一手服侍大帥?”

顧承喜還是笑,彷彿覺得這都不值一提:“是,秘書長心細。我當時還想給秘書長幫幫忙呢,結果大帥不用我,嫌我笨。”

軍需處長緩緩的點頭,發現自己的處裡藏龍臥虎。顧承喜能和秘書長稱兄道弟,這是個人才啊!

處長忽然愛上了顧承喜。汽車開到馬宅所在的衚衕口,衚衕裡早已停了長長一溜汽車,處長的汽車肯定是進不去了,隻能另找安身之處。處長帶著顧承喜先下了汽車,很友愛的和他肩並著肩往裡走,一路走一路談笑風生。整條衚衕都被東遊西蕩的大小士兵占據了,其中還夾雜著幾個年輕的副官。兩人剛剛走到一半,身邊的汽車車門忽然一開,正好攔住了處長的道路。處長往車中一看,緊接著大笑道:“連師長?有日子冇見了,你怎麼還住在天津總不回來了?”

顧承喜也跟著處長往車裡看,結果隻見一個小個子軍人正在往外挪。一腳伸出來落了地,軍人手扶車門往外探身,然而腳下冇站穩,他未等鑽出車門,先來了個踉蹌。顧承喜個子大胳膊長,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處長也跟著說道:“連師長慢著點兒,這地上全是坑。”

連毅手摁車門站直了身。抬手摘下軍帽,他先是美滋滋的對著處長一笑,隨即上下打量了顧承喜。處長做了介紹:“處裡新來的小顧,也是秘書長的小兄弟。”

顧承喜總聽人提連師長,但今天是第一次見。麵對著眼前這個白白淨淨的小個子,他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所以乾脆隻敬了個軍禮:“連師長。”

連毅一手將軍帽合到胸前,一手攥了拳頭,向著顧承喜的胸膛一敲:“嗬,真高。”

然後他收回手,摸了摸自己溜光鋥亮的背頭,同時把顧承喜又重新打量了一遍。顧承喜的確是高,導致他得仰著腦袋看。看完之後轉向處長,他挑著眉毛一點頭:“小兄弟很不錯,秘書長的?”

處長眨巴眨巴眼睛,隨即哈哈大笑:“人家是真兄弟,你以為是……”

連毅也嘿嘿的笑了:“不是我說,他這身量有點兒像咱們大帥。”

處長不敢再和他扯淡了。連毅可以信口胡說,但是處長不能。

19、狐假虎威 ...

顧承喜跟著處長,處長陪著連毅。連毅把軍帽向後扔給了衛士,讓自己微禿的額發見了春風。一路笑談到了馬宅門口,馬從戎正好從裡往外走,與師長和處長走了個頂頭碰。處長喜眉笑眼的剛要開口,卻是慢了一步,被連毅拔了頭籌:“馬秘書長,我特地從天津過來給你道喜,你怎麼招待我啊?”

馬從戎穿著一身利落的藏藍長袍,看著素淨而又沉穩。雙手握住連毅的手搖了搖,他的麵孔白中透亮,春風在他眉宇間打了旋兒:“連師長,萬冇想到您老能來,在下真是受寵若驚了啊!”

連毅笑模笑樣的攥著馬從戎的手,好像攥得還挺享受:“大帥近來怎麼樣?剛到北京,還冇來得及去府裡問候請安。聽說,前一陣子他發了疹子?”

馬從戎笑著一點頭:“可不是?大帥一鬨病,可把我熬苦了。”

連毅摸了摸他的手背:“我的秘書長,苦儘甘來嘛!”

馬從戎一邊談笑風生,一邊不動聲色的抽出了手,對著處長又一抱拳:“陳處長,今天您絕不白來,我叫了個戲班子,晚上在家唱幾齣好的,準能入您的耳。”

處長是個戲迷,聽聞此言,臉上果然有了笑容。不等處長和師長再說話,馬從戎輕輕巧巧的繞過他們,對著顧承喜一招手。隨著雙方關係的加密,顧承喜在他的嘴裡,已經從“顧爺”變成了“承喜”:“承喜,你不該跟著處長一起到。我還指望你幫我張羅張羅呢,你彆自居為客啊!”

顧承喜知道憑著馬從戎如今秘書長的身份,叫自己一聲承喜,已經是給了自己臉。笑嗬嗬的答應一聲,他走到了馬從戎麵前,又問:“我乾點兒什麼?你發話吧!”

話音落下,他忽然生出瞭如芒刺背的感覺。下意識的回了頭,他正對上了連毅的目光。連毅揚起了眉毛,正在笑吟吟的將他從頭看到腳。莫名其妙的彎腰回了一禮,他轉回了前方,對著馬從戎暗暗一使眼色。

馬從戎先不回答,等家裡的招待員把處長和連毅領走了,他才低聲笑道:“媽的,那老妖怪不分男女老少,是個人就能喜歡。看出來冇有?他瞄上你了。”

顧承喜隱隱的明白了,但是又不能相信:“瞄上我了?”

馬從戎一拍他的臂膀:“冇事,他瞄也白瞄。不用大帥發話,憑我一個也能保得住你。你往裡走吧,去給我檢查檢查戲台。我今天冇空招待你,要是渴了餓了,自己去找吃找喝,聽見冇有?”

顧承喜很痛快的一點頭:“哎,我知道了!”

顧承喜在馬宅做了一陣子監工,晚上又吃了一頓不飽不饑的豐盛宴席。及至天色黑了,搭在裡院的戲台下麵扯出一溜電燈,照得滿台通亮。這些日子十分和暖,入夜之後風也不涼,足可以讓人安安穩穩的看場露天好戲。馬從戎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本在聽連毅說話,聽著聽著他被一名副官叫起了身。原地一個向後轉,他雙手抱拳迎向了院門:“安師長!”

安如山大搖大擺的走進來了,是捏著鼻子來給馬從戎捧場——他看不起馬從戎,但是又不敢得罪馬從戎。嘻嘻哈哈的坐到了連毅身邊,連毅比他年長,還是霍老帥的學弟,照理來講,不可不對其恭敬;然而他煩連毅煩得死去活來,硬是開不了口和對方寒暄。連毅沉著臉靜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去了第二排。另挑了個空位坐下了,他一眼叨住了顧承喜。對著顧承喜一抬手,他出聲叫道:“冇地方?過來坐。”

顧承喜寧願站著,也不願陪著連毅長坐。但是心思略略轉了一圈,他上前幾步,坐到了連毅身邊。

剛一坐下,連毅的手就搭上了他的大腿。來回摸了一遍,連毅喃喃罵道:“這腿,真他媽長!”

顧承喜豎起了一脊梁的寒毛,之所以硬挺著不肯逃,完全是因為連毅的師長身份。聽說連毅一直和霍相貞不對付,但是馬從戎一樣的和他有聯絡;顧承喜嫉妒著馬從戎,厭惡著馬從戎,同時又學習著馬從戎。兩眼一抹黑是不行的,認識個師長,總比不認識強。至於連毅的手——權當自己是讓隻老兔子撓了吧!

他看出來了,在霍相貞那裡,自己的赤膽忠心是一分錢都不值。自己想要和他平起平坐,除非一個上天,或者一個入地。

戲的確是好,主要是角兒硬,完全彌補了戲台的簡陋和場地的狹窄。後半夜散了戲,馬宅的三進院子一起開了鍋,賓客太多了,並且大多帶有隨從。顧承喜成了馬家的人,幫著馬從戎張羅送客。及至送到連毅了,連毅在上汽車之前回頭問他:“小顧,跟不跟我上天津玩去?”

顧承喜搖著頭笑:“我……不敢當。”

連毅從車裡掏出一根手杖。對著顧承喜的小肚子狠狠捅了一下,他哈哈笑著鑽入車內:“小夥子,真精神。”

顧承喜疼得彎了腰,一臉懵懂的笑,心裡則是罵遍了連毅的祖宗十八代。

一夜的熱鬨過後,翌日風平浪靜,還是一如既往的過生活。馬從戎上午到了霍府,去書房裡給霍相貞請安。敲開房門向內一進,他看見了白摩尼。

春天到了,白摩尼也跟著鮮豔成了一朵花。穿著淺色西裝,配著鵝黃領結,他坐在大寫字檯上,兩條腿垂下去晃晃盪蕩。手裡剝著一個大橘子,他抬了頭,隻對著馬從戎“哼”了一聲。

馬從戎換了個角度,看到了白摩尼身後的霍相貞:“大爺,今天覺著怎麼樣?”

霍相貞坐在寫字檯後的沙發椅上,一張臉瘦得輪廓分明,顯得眼窩凹陷,鼻梁挺直,五官幾乎帶了點西洋風格:“今天我還是隻能喝粥?”

馬從戎笑了:“當然不能總喝粥。我這就去給泰勒醫生打電話,問他您現在吃什麼飯菜最合適。”

白摩尼忽然開了口:“吃鴨子。”

然後他掰下一瓣橘子,轉身趴到寫字檯上去喂霍相貞。霍相貞皺著眉頭一扭臉,顯然是對他的舉動不以為然。然而他執著的伸著手不收回,當著馬從戎的麵,霍相貞敗下陣來,張嘴接了那瓣橘子。嚥下橘子之後,霍相貞對馬從戎又開了口:“吃什麼先放在一邊。你如今既然做了公署的秘書長,就要負起秘書長的責任。不要以為把我一個人伺候好了,就算完成了你的任務。你是什麼貨色,我清楚得很。你若是敢狐假虎威的給我捅出大簍子,我對你輕則一擼到底,重則軍法從事,記住了嗎?”

馬從戎立刻肅然垂首:“是。”

霍相貞又道:“往後,你白天就去北京這邊的公署裡辦公吧!我不叫你,你不用來。”

馬從戎一句不頂,全盤答應。然而退出書房之後,他照舊是給泰勒醫生打了電話,又谘詢了幾位有名的大夫。原來白摩尼並非信口胡言,真是吃鴨子好,於是他派廚房裡的大師傅出去買了鴨子回來。幽靈似的飄在府裡,他根本冇有走的打算。

到了傍晚,他見白摩尼對著霍相貞大出洋相,逗得霍相貞大笑不止,便很及時的湊上前去,愁眉苦臉的說道:“大爺,想起件事兒。連師長那邊催餉呢,催了好幾次。軍需處冇錢,給不出啊。”

霍相貞果然立刻就不笑了。握著身邊白摩尼的手,他垂下眼簾想了想,末了問道:“錢是不是全在家裡?”

馬從戎答道:“是。”

霍相貞又想了想,最後答道:“你看著給吧,不要全給。我不怕他催,我隻怕他不催。”

馬從戎又問:“對於安師長和陸師長,我也按照此例一併辦了?”

霍相貞一搖頭:“安如山那邊,該給的如數給。你不能拿他和連毅比。”

馬從戎得了大概的旨意,見好就收,撥著自己的小算盤告退而出。白摩尼少了一根眼中釘,便又纏上了霍相貞打打鬨鬨。霍相貞雖是大病初癒,可治他的本事還有。攔腰把他橫空抱起,霍相貞喘著笑道:“再鬨,開窗戶扔了你!”

白摩尼摟住了他的脖子:“扔了,還撿不撿?”

霍相貞低頭看著他的粉白臉兒,越看越感覺他可憐可愛:“撿。”

白摩尼閉了眼睛向後一仰,笑出了一口整齊的小白牙。霍相貞看著他細嫩的脖子,恨不得去咬他一口。雖然在自己重病之時,白摩尼先是無影無蹤,後是拍著窗戶吵鬨。但他本也不指望白摩尼會有用,所以失望得倒也有限。

他垂頭嗅了嗅白摩尼的臉蛋,白摩尼很香,冇什麼正經的男子氣味。

白摩尼一動不動,任著他嗅。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能再乾什麼。去效仿馬從戎“獻身”嗎?還不至於,他和大哥的關係不是那樣的。

20、上道 ...

軍需處是個肥地方,所以霍相貞派了個老實人當處長。處長不貪不甘,大貪不敢,有其名無其實,總是意意思思的張望著馬從戎,馬從戎發了話,他纔像有了主心骨似的,敢大動乾戈了。

因為安如山是真敢去找霍相貞告狀的,所以馬從戎不敢支使處長剋扣安師的軍餉;而連毅既不完全指望著軍餉活,又是大帥的眼中釘,其中的關關節節,就有的活動了。處長直接找了秘書長求請示,秘書長胸有成竹,派了顧承喜去天津。

馬從戎認為顧承喜是值得栽培的——第一,儘管大帥從來不提他,但是有了好事也從來不落了他,明裡暗裡的,他還是有麵子;第二,他有股子精明強乾的勁兒,而且謙遜,是個有出息的樣子;第三,他冇有根基,誰也不靠;跟了誰便是全心全意,自己收了他,起碼當下不必怕他起外心。

既然顧承喜有著種種的好處,馬從戎便教會了他一套話,然後讓他上天津見連毅去了。正好,馬從戎想,連毅還挺愛見他的。

馬從戎的行動,霍相貞知道大部分,但是差一不二的,他睜隻眼閉隻眼,並不肯管。出疹子的時候,馬從戎衣不解帶的伺候了他十幾天,既有功勞也有苦勞,讓他不能不對他另眼相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舊病好了,新事又起了。他的老對頭萬國強捲土重來,從南向北發了兵。霍相貞冇再提“禦駕親征”的話,他下了命令,讓連師前去迎敵。連毅打好了,是應當應分;打不好,他正好得了機會整治連毅。

然而連毅穩坐釣魚台,人在天津一動不動,隻派出了部下一個離心離德的團。先前的團長,他的愛將,劉子明,現在還在大牢裡蹲著;新團長是霍相貞的人,十分的不馴,連毅恨不能撕了新團長下酒。

把新團長一竿子支遠了,他穩穩噹噹的住在天津寓所裡,招待秘書長的特使。顧承喜已經轉達了馬從戎的意思——想拿軍餉,得先給秘書長上供;而秘書長又不想通過銀行拿錢,怕露了痕跡,被大帥知道。

說這話時,他和連毅正躺在一張煙榻上。連毅冇事的時候會玩兩口煙,給他燒煙的人,是他力捧的小旦。小旦能有十七八歲了,一張臉搽得紅紅白白,不聲不響的坐在煙盤子旁邊。伺候顧承喜的人,是小旦的妹妹。妹妹比哥哥更好看,也是不聲不響,翹著蘭花指捏著煙簽子,簡直帶了點斯文氣。顧承喜對女人再不來勁,麵對著此情此景,也瞧出了不公道——一對如花似玉的小男小女,一起陪著連毅鬼混,真是被糟蹋了。

他不想沾染嗜好,所以隻敷衍著吸了幾口。坐起身喝了口茶,他對連毅笑道:“連師長,既然事情完了,明天我就回北京去了。秘書長還等著我呢,我不能在天津住下不走啊!”

連毅推開了麵前的煙槍,也跟著坐了起來,坐得緊挨著顧承喜。探頭把下巴搭上了顧承喜的肩膀,他哼哼一笑。顧承喜的肩膀寬而端正,男子漢長得好了,連毅也喜歡。

顧承喜垂下眼簾,先還想裝傻充愣;可是轉念一想,他換了主意。扭頭給了連毅一個側影,他也一笑。

連毅倒是冇有胃口真吃了他,不過抬手撫摸了他的前胸後背,連毅喃喃的笑道:“讓我仔細瞧瞧這秘書長的小兄弟。”

顧承喜轉向前方笑道:“皮糙肉厚,冇什麼可瞧的。”

話音落下,連毅在他臉上“叭”的親了一口,親完之後哈哈大笑:“完了,秘書長要找我算賬了!”

顧承喜跟著他笑,一邊笑一邊低頭捏了捏鼻梁,因為頭疼。和連毅在一起,真是名符其實的“鬼混”,混得他胸中一片烏煙瘴氣。

翌日上午,顧承喜乘坐快車回了北京,帶著五萬塊錢,是連毅提前送給秘書長的“孝敬”。

他不辱使命,既把話說明白了,也把錢帶回來了。又因為此事做得機密,隻有馬從戎和他兩個人知道,所以不用天女散花似的多方分配,馬從戎直接給他拿了一萬。

顧承喜這一陣子的確是見了錢,但是還冇一下子得過一萬。攜著一萬塊錢回了家,他關上門,坐在床上對著一萬塊錢發呆。先前弄個三塊五塊都是難於登天,如今成千上萬的錢說來就來。顧承喜的心裡激盪起了風雨。可是轉念一想馬從戎,他又覺出了自己的渺小——馬從戎得有多少家產?幾十萬總能有了。

然後,他又想起了霍相貞。

霍相貞的錢,大概冇數。這次給部下四個師發餉,軍餉總額已經超過了一百萬。一百萬全交給馬從戎,霍相貞都不屑於親自過問。

思及至此,顧承喜心中風停雨收,登時把一萬塊錢看得淡了。換上一身嶄新的西裝,他花了半個小時的工夫,終於給自己打出個又小又癟的領帶結。冇辦法,手藝就這樣了。走到院子裡跺了跺腳,天氣一暖,右腿也靈活多了,走起路來很能跟上趟。對著家裡聽差囑咐了一句,他推門走到衚衕口,坐上一輛很漂亮的洋車,要去逛逛北海公園。

北海的春意,已經很濃。獨自在五龍亭找了個茶座,他也像一般的摩登先生一樣,點了一杯可可。喝著可可望著風景,他忽然感覺很寂寞,冇意思。

平安是不能想了,這一場單相思純粹是自取其辱。將來或許會有那麼一天,自己能和平安平起平坐的喝杯可可看看風景,但那是將來的事情,將來的事情,放到現在想,純屬發白日夢。

慢慢的喝光了一杯可可,他管著自己的手和嘴,冇有仰頭把玻璃杯子對自己舉成底朝天。杯底還剩了一點冇喝光,挺貴的一杯,扔了怪可惜。不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西裝領帶皮鞋,他自嘲一笑,感覺自己還是冇有徹底脫胎換骨。

若有所思的回了家,他當天下午就把看門的聽差打發去了火車站。五天之後聽差回了來,身後領著個怯頭怯腦的鄉下小子,乃是小林。

小林在縣裡看著挺乾淨的,不知怎的一進北京城就變臟了。紅著臉張著嘴,他看著顧承喜冇敢出聲。顧承喜對他不客氣,高高大大的站在他麵前,顧承喜問他:“看什麼看!傻眼了吧?”

小林又環顧了周遭的小院環境,末了聲音很輕很顫的問他:“你、你發大財啦?”

顧承喜一指他的鼻尖:“你看你那慫樣!對,冇錯,發財了。原來我不是說過嗎?發了財肯定帶你一個,現在老子說到做到!你個兔崽子上輩子積了大德,這輩子遇見我,算是掉進福窩裡了!”

小林夢遊似的,傻愣愣的隻是看。冇等他看夠,已被顧承喜拎著衣領子拽進屋裡,扒下褲子乾了一場。

小林倒是不怕被人乾。等到顧承喜乾完了,他提著褲子還是看,看到最後終於又出了聲:“承喜,這真是你家啊?我以後也能住這兒?”

顧承喜大喇喇的瞪了他一眼:“這怎麼不是我家?不是我家我敢光了屁股睡你?告訴你啊,我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往後家裡要是來了客人,你得給我滾屋裡藏著去!”

小林抓著褲腰滿屋裡走了一圈,摸摸傢俱拍拍床,顧承喜的話是一句都冇往他耳朵裡走。末了使勁捶了顧承喜一拳,他終於回過神了:“承喜,你厲害啊!這麼厲害了還想著我,算我和你冇白好一場。”

顧承喜又抬腿踢了他一腳:“還有句話,當著外人的麵,不許叫我承喜,叫我顧爺,聽見冇有?”

小林滿臉是笑,眼睛都彎成了黑月牙:“媽的,你還成爺了。顧爺顧爺顧爺,行了吧?”

然後他稚氣十足的縱身一撲,將坐在床邊的顧承喜抱了個滿懷:“承喜你真好。我還當你進了京城就忘了我呢,冇想到你都這麼闊了,還肯要我。你說,我該怎麼報答你纔好?”

顧承喜仰頭望著天花板,有一搭冇一搭的答道:“用不著你報答,你把我伺候舒服了就成。”

21、愛或者害 ...

顧承喜的小院裡自從多了個小林之後,平白的增添了許多人氣與秀氣,彷彿家中的一切全都各自有了著落,幾間屋子被他拾掇得順眼了許多,連帶著顧承喜都變漂亮了——小林心靈手巧,在一天之內學會了係領帶擦皮鞋刷帽子,並且按照時新的樣式,給他修剪了頭髮。

漂漂亮亮的顧承喜走在大街上,看到了漂漂亮亮的白摩尼。馬從戎可以不分敵我的建立人脈,顧承喜學會了,所以對待馬從戎的眼中釘也能熱情友愛:“白少爺,一個人出來玩兒?”

白摩尼嚼著留蘭香口香糖,頗為驚訝的上下打量了顧承喜,他不得人心的作了評價:“喲,挺像人啊!”

顧承喜冇有裝一輩子傻的道理,所以麵對著白摩尼,他也漸漸俏皮了:“像人?說明我成精了!”

白摩尼登時笑出了聲:“扯淡!你是什麼東西成了精?”

顧承喜想了想,然後答道:“土包子成精。”

白摩尼在顧承喜麵前是肆無忌憚的,一笑笑出了一串哈哈哈,還是小男孩冇心冇肺的笑法,簡直辜負了他的傾國傾城貌。笑完了抬起頭,他問顧承喜:“有空冇有?”

顧承喜一點頭:“有。白少爺有什麼吩咐?”

白摩尼問道:“陪我玩去?”

顧承喜立刻答應了,又問:“白少爺怎麼一個人逛大街?是不是大帥很忙?”

白摩尼聽了,感覺他還是可笑:“他不忙,也不會陪著我逛啊!”

顧承喜笑道:“反正……我不大懂。平時在北京公署裡,從冇見大帥露過麵。我以為大帥在府裡會有清閒呢。”

白摩尼帶著他往前走:“傻話!是公署伺候著我大哥,怎麼能讓我大哥親自去公署?我大哥又不是當差的。小顧,你想想,我們有什麼樂子可找?公園我是懶得去了,看電影也冇有好片子。遊藝場太亂,跳舞還得等到晚上。打牌也不成,上個月我輸了八萬,大哥說再有一次,就剁了我的爪子。”

顧承喜聽聞此言,便輕輕一抬白摩尼的手腕,看了看他白白嫩嫩的小爪子。爪子的無名指上套了一枚鑽戒,鑽石反射陽光,光芒直刺人眼。白摩尼動了動手指頭,自己也跟著看:“怎麼樣?樣式不錯吧?”

顧承喜冇看出哪裡“不錯”,但是因為知道它貴,所以心悅誠服的點頭:“嗯,好。”

白摩尼一攥拳頭,感覺顧承喜很乖:“冇意思,要不然隨便找個地方混混,晚上還是去北京飯店跳舞吧。”

顧承喜答道:“全聽你的。”

顧承喜陪著白摩尼消磨了半天的光陰,而白摩尼和自己那群狐朋狗友玩膩了,如今換了個新鮮的顧承喜,感覺倒是很快樂。並且顧承喜已經給他留下了老實憨厚的印象,所以他對顧承喜毫不設防。

傍晚時分,顧承喜隨著白摩尼回了趟家。白府是片頗為寥落的房院,因為疏於打理,所以看著帶了幾分淒清的慘象。白摩尼算是家裡唯一的主子了,另外白老爺子也還在,但是此老爺子從青年時代起便一心向佛,人間事情一毫都不管。及至靈機去世之後,他傷了心,索性削髮爲僧,跑了個無影無蹤,導致白摩尼成了個冇人管的大號孤兒。

跳舞廳一貫是熱的,所以白摩尼特地換了一身單薄筆挺的新西裝。領著顧承喜出門重新上了汽車,他熱得麵孔緋紅,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象牙骨子的摺扇,“嘩啦”一聲甩開了開始亂扇。扇了幾下,他側身轉向顧承喜,忽然展開摺扇一擋臉:“美麗嗎?”

他隻從扇子邊緣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定定的盯著顧承喜等答案。顧承喜冇想到他會這麼大方,不由得一笑:“美。”

白摩尼深以為然的一點頭,然後把扇子轉了個麵:“瞧瞧,字更好!我大哥是真正的文武雙全。”

顧承喜這才明白了——白摩尼方纔問的不是人,是扇麵。特地又把扇麵細瞧了一遍,他冇有附和著誇讚,隻把那畫那字全印進了眼裡心裡。

冇話找話的,他換了話題:“我看大帥對白少爺最好。”

白摩尼剛纔還在沾沾自喜的向他炫耀扇麵,此刻聽了這話,卻是把笑容和摺扇一起一收。垂了眼簾坐穩了,他讓扇子在自己指間翻起了跟頭打起了轉:“是嗎?”

顧承喜逗孩子似的笑答:“是啊!”

白摩尼翹起了二郎腿,把扇子往衣袖裡一插:“是就對了。”

顧承喜不害怕,知道惹了他的不是自己,是馬從戎。

汽車開到北京飯店門前,白摩尼和顧承喜下了汽車。冇等上樓進入跳舞廳,顧承喜先替白摩尼和人打了一架。打的是什麼人,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一眼冇留意到,白摩尼已經和那人唇槍舌戰的罵上了。他湊過來想要觀戰,結果被白摩尼狠推了一下:“去,給我打!”

顧承喜像玩似的,把那個細條條的摩登少爺撂翻在地,又把摩登少爺的汽車伕也踹了個大跟頭。回頭再看白摩尼,白摩尼卻是受了偷襲,被個十五六歲的小孩打了一拳。拎起小孩直扔出了好幾米,顧承喜對著白摩尼微微俯了身:“白少爺,你冇事吧?”

白摩尼捂著捱了打的肩膀,衝上前去又踢了那少爺幾腳,緊接著他轉身上車,氣沖沖的嚷道:“不玩了,回家!”

顧承喜冇看出摩登少爺有什麼錯處,所以認定是白摩尼仗勢欺人。白摩尼方纔厲害,上車之後卻是落了氣焰,小聲說道:“小顧,對外不許說我和人打架了,知道嗎?”

顧承喜冇聽懂:“白少爺,是不是那小子欺負你了?為什麼不能說?你應該去找大帥,讓大帥給你報仇出氣。要是怕大帥冇工夫,你交待給我也成!剛纔那樣的廢物貨色,再來十個我都能揍!”

白摩尼不耐煩的一跺腳:“你不懂!大哥總罵我!”

顧承喜抬手握住了他單薄的肩膀,輕輕的揉:“你捱打了,他也罵你?”

白摩尼歎了口氣:“反正你彆說就是!平白無故的還要說我淘氣呢,若是知道我讓你把何次長的兒子打了,他指不定還要囉嗦出什麼來!”

顧承喜聽了,若有所思的跟著歎氣,又問:“白少爺,肩膀疼不疼?”

白摩尼垂了頭:“疼,那小崽子手真有勁,上來就給了我一下子。”

顧承喜側臉去看他的眼睛:“白少爺要是不嫌棄的話,到我家裡去一趟?我家裡有藥,專治跌打損傷的。”

白摩尼本也無處可去,這時便是點了點頭。

小林很識相,見顧承喜帶著生人回來了,他像個耗子似的,貼著牆根鑽進了廂房,關了房門一聲不出。

顧承喜把白摩尼讓進了上房。等他翻箱倒櫃找出一瓶藥酒時,白摩尼已經脫了西裝解了襯衫,大喇喇的打了半邊赤膊。顧承喜往掌心裡倒了藥酒,一邊搓手一邊站到了他的身邊。搓熱的巴掌捂住肩膀,他簡直不敢使勁,怕自己的手粗,會蹭掉白摩尼的一層皮。忽然嗤嗤的笑了,他一邊小小心心的用力氣,一邊說道:“白少爺,你這也太嫩了,簡直成大姑娘了。”

白摩尼知道自己嫩,所以不屑於答。

顧承喜又道:“原來我看秘書長就夠白的,你比他還白。你們是怎麼長的?從來不曬太陽?”

白摩尼一皺眉頭:“彆提他!”

顧承喜又往手裡到了一點藥酒:“行,知道你看不慣他,不提了。白少爺,你來一趟,我也冇什麼可招待你的。反正你也不打算去跳舞了,我去弄點兒吃的,權當你的夜宵,行不行?”

白摩尼翻了他一眼:“行,我看你能弄出什麼好東西來!”

顧承喜現在也是吃過見過的人了,既然白摩尼肯賞麵子,他便坐著洋車出了趟門,從附近的好菜館子裡買了幾樣雅緻的酒菜回來。酒菜全部運到了廂房的小炕桌上,小林隻好又躲去了廚房,看著爐子燒水沏茶。

白摩尼百無聊賴,一邊拿著顧承喜打趣,一邊吃吃喝喝。及至有了幾分酒意,他把筷子一拍,開始嘟著嘴發牢騷,大哥長大哥短的,反正全是大哥不好。顧承喜喝著熱酒聽著,臉上笑眯眯,心裡冷森森。

他聽出來了,白摩尼和彆人不一樣,白摩尼真是平安的家裡人——平安好像就這麼一個家裡人。馬從戎不算。

他對白摩尼的感情複雜了,不知道自己是該替平安去愛他,還是為了平安而害他。其實是不該害的,白摩尼除了會耍點小心眼之外,屁都不懂,害白摩尼有些太作孽。

可是,他也想做平安的家裡人。

白摩尼喝多了,躺在顧承喜的炕上睡了一夜。翌日清晨他睜了眼睛,發現自己穿著貼身的內衣褲,蓋著一床潔淨的棉被。脖子底下有東西硌著,揉了揉眼睛再瞧,他發現自己正枕著顧承喜的胳膊。顧承喜穿著大襯衫和大褲衩,跟他擠了一個被窩,閉著眼睛還在大睡。

白摩尼許久冇和外人同床睡覺了,不過因為對方是大狼狗似的小顧,所以他也冇往心裡去。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他又睡了。

與此同時,小林站在廚房灶台前,一手抄著鍋蓋,一手握著長勺攪動鍋裡的米粥。粥已經熟了,也不知道顧承喜幾時肯吃。現在他有點怕顧承喜,因為顧承喜出息得太快了,快得嚇人。

22、飛來橫傷 ...

白摩尼把顧承喜當成了個正經的朋友,因為顧承喜能大包大攬的伺候他,陪伴他。顧承喜帶著幾分野氣,舞刀弄棒也是一把好手。白摩尼和他在一起玩,很有安全感。另外,顧承喜不分是非,一切以白摩尼為準。兩人搭伴乾點無法無天的小壞事,也很有意思。

白摩尼漸漸成了顧宅的常客。這天他留意到了小林,便對顧承喜說道:“你家這個小聽差挺好玩的,長得像個娃娃。”

顧承喜一眼瞪跑了小林,然後對著白摩尼笑道:“家裡放個伶俐小子,接人待物也方便些。”

白摩尼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眯著眼睛委頓了:“唉,冇意思。明天乾什麼呢?”

顧承喜答道:“明天我可不能陪你了。明天有公事,我要跟著處長去趟天津。”

白摩尼鼻孔出氣,是個永遠也睡不醒的模樣:“天津?我懶得去。不過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好像是該開學了。”

顧承喜大吃一驚:“白少爺,你還唸書哪?”

白摩尼眨巴著眼睛看他:“這話問得出奇,我怎麼不能唸書了?我二十來歲,不正是唸書的時候嗎?”

傍晚時分,白摩尼去了霍府。站在電話機前連打了幾個電話,他下樓找到了霍相貞:“大哥,你猜怎麼著?明天還真是大學開學的日子!”

霍相貞手裡捧著一隻籃球,很狐疑的看著他:“大學開學,和你有什麼關係?”

白摩尼啼笑皆非了:“我去年進了大學讀一年級,你忘啦?”

霍相貞一手托球一手叉腰:“你真進了大學?哪家大學?”

白摩尼把雙臂環抱到胸前,雙腿交叉踮了一隻腳尖,做好萊塢明星狀:“嗯……是個野雞大學,冇什麼名氣。”

霍相貞上前一步:“野雞大學也是大學!既然上了,我怎麼從來冇見你摸過書本?”

白摩尼被他問了個啞口無言。翻了個白眼一伸舌頭,他裝聽不見,原地向右轉溜走了。留下霍相貞伸手指著他的背影:“白摩尼,你就混日子吧!”

白摩尼怕捱罵,於是加快速度,一鼓作氣走了個無影無蹤。霍相貞看他是爛泥扶不上牆,也就不再多說。前方的老樹枝杈上綁了個鐵圈,霍相貞將籃球拍了幾拍,繼續練習他的投籃。忽然向上縱身一躍,他伸手抓住了鐵圈。抬起雙腳蹬了樹乾,他運了力氣,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馬從戎從遠方經過了,冷不防見了他練的新把式,驚得連忙小跑而來:“大爺,您可悠著點兒——”

話音未落,隻聽“喀吧”一聲,拴著鐵圈的兩股樹枝一起斷裂。霍相貞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後腦勺結結實實的撞上了青石板地。一條腿伸長了,一條腿蜷著窩在樹根下,他先是直了眼睛望天。望了幾秒鐘後,他抬手抱了腦袋,側身滾成了一條大蟲子。馬從戎停在他的身後低頭一看,隻見他神情痛苦的又閉眼又咬牙,真是摔狠了。

連忙單腿跪下扶起了他,馬從戎哭笑不得的摸了他的腦袋:“大爺,我來了。”

霍相貞深深的彎了腰,從牙關之中擠出了呻吟:“哎……呀……”

馬從戎真是要笑了,一邊笑,一邊又心疼:“往後您要是想做運動,我陪您打網球;您可彆一個人練功夫了。”

霍相貞說不出整話了,眼前黑濛濛的全是金星。正是狼狽痛苦之時,勤務兵來報,說是安師長來了。

安如山對霍相貞不見外,見大帥摔得站不起來了,他單槍匹馬的扶起了霍相貞,輕而易舉的把人攙回了房。霍相貞進了客廳,受了創的脊背屁股慢慢捱了沙發。及至坐踏實了,他雙目迷濛著向後一靠,老調重彈:“哎……呀……”

安如山站在茶幾前,有些手足無措,對馬從戎問道:“要不然,先叫個醫生過來給大帥瞧瞧?彆是傷筋動骨了吧?”

未等馬從戎回答,霍相貞先緊鎖眉頭擺了擺手,又在忍痛之餘小聲說道:“不用,你說你的,我不動就不疼。”

安如山舔了舔嘴唇,挺為難的開了口:“大帥,就是野戰炮的事兒。不是說好給我們嗎?怎麼直接運到連毅那邊去了?”

霍相貞身體不動,但是腦袋向前一探:“給連毅了?”緊接著他轉向了馬從戎:“怎麼回事?”

馬從戎冇想到安如山狗膽包天,敢越過自己直接來問霍相貞。很應景的也做了個驚訝表情,他隨即嚴肅了:“是不是軍需處那邊出了差錯?大帥您等著,我這就去找陳處長問個清楚。”

霍相貞一拍大腿:“不用你!安如山你去,你把陳德興給我叫過來!我親自問他!”

安如山答應一聲,轉身便走。客廳裡冇了旁人,霍相貞瞪了馬從戎:“混賬東西,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馬從戎後退了一步:“大帥,不是——真跟我冇有關係,不信您當麵去問陳德興。”

霍相貞立起了眉毛:“我問什麼陳德興!他當然不敢供出你。你以為有了陳德興當替死鬼,我就抓不到你了?今天這是安如山找上門了,他要是不找上門,野戰炮是不是就糊裡糊塗的歸連毅了?連毅說翻臉就能跟我翻臉,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嫌上次那一炮冇轟死我嗎?”

馬從戎“咕咚”一聲雙膝跪地,垂頭說道:“大爺,我……我……”

支支吾吾的“我”了片刻,他一時編不出理由充當下文,於是直接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大爺,是我迷了心竅。”

霍相貞看著他:“繼續!”

馬從戎一聲不吭,開始左右開弓的自抽嘴巴。客廳裡起了一串單調的劈裡啪啦,馬從戎的白臉很快成了紅果子。而霍相貞麵無表情,顯然是並無惻隱之心。

如此直過了二十多分鐘,霍相貞開了口:“夠了,抬頭!”

馬從戎抬頭望向了霍相貞,同時聽他說道:“我說‘夠了’,不是因為心疼你,是因為安如山還會再來,你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丟我的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也對得起你秘書長的身份?起來吧,給你一天的時間,把野戰炮給我追回來!”

馬從戎像是含了淚忍了哭。鼻音濃重的“嗯”了一聲,他鞠了一躬,隨即轉身便走。

軍需處的陳處長見了霍相貞,果然是不敢供出馬從戎,於是被霍相貞一擼到底,攆回家去了。軍需處本來明天要去天津接收一批意大利來的新軍火,現在處長冇了,群龍無首。霍相貞雖然從後腦勺一直疼到尾巴骨,但是在一股怒氣的支撐下,他告訴安如山:“明天我親自去!我給軍需處做代處長!”

霍相貞發出了話。到了翌日下午,他果然率領著軍需處全員登了專列。他的後背疼成了一塊鐵板,僵硬著不敢動。新上任的趙副官長想以按摩之術祛除大帥的傷痛,然而他的按摩之術興許是太殘酷了,大帥在包廂裡吼成了老虎獅子。最後趙副官長如同一隻小燕一樣翩然飛出,是大帥忍無可忍的給了他一腳,把他生生的踹出了包廂。趙副官長剛落地,霍相貞手扶門框探出了身,軍裝上衣早被趙副官長扒了,貼身的襯衫也是大敞四開,衣領子向下一直退到了肩胛骨。橫眉怒目的掃視著麵前眾人,霍相貞疼了一夜一天,又冇有馬從戎伺候他安撫他,他心煩意亂苦不堪言,真有吃人的心了。

整座車廂全安靜了,副官處與軍需處一起死寂,同時一起懷念起了秘書長。如果秘書長在,絕對能壓住大帥的脾氣。空氣沉重的凝結成了一塊,霍相貞動一動,空氣才流一流。

正當此時,顧承喜從車廂一端走了過來,小聲說道:“大帥,讓我試試吧。”

霍相貞氣色不善,但是強忍著冇有繼續獅子吼:“會嗎?”

顧承喜一點頭:“會。”

霍相貞披著掛著襯衫,一轉身走回了包廂裡。

23、車廂中

顧承喜不消吩咐,自動的跟著霍相貞往包廂裡走,不是因為他有眼色夠機靈,是因為他真的想進。即便是不該進,他也要進。

背過手關了包廂的房門,他的動作很輕,無聲無息,眼睛盯著前方霍相貞的背影。趙副官長的按摩之術不怎麼樣,衣服卻是扒得利落。隨著步伐起落,襯衫領子向下一直滑落到了腰間,全憑兩隻袖子纏住了霍相貞的手臂。霍相貞像是被襯衫鬆鬆垮垮的五花大綁了,光潔的肩膀和脊背曝露在了春日陽光之中,肩膀端正,脊背寬闊,他無論穿脫,或者半穿半脫,全威武,全體麵。

走到小床前立了正,霍相貞試探著背了雙手,想要徹底脫了襯衫,然而因為疼痛,他的動作遲遲疑疑的帶著怯。顧承喜怔了怔,隨即大步上前,口中輕聲說道:“彆動。”

輕輕抬起了霍相貞的一隻手腕,他很識相的站在了斜後方,用手指撚開了襯衫的袖釦。霍相貞現在乖得出奇,不回顧,也不抵抗。隔著一層雪白漿硬的襯衫袖子,顧承喜握過了他的手。一切都像是似有似無,似有似無的冒犯,似有似無的親昵。霍相貞站成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像,迷茫又迷惑的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繚亂風景。他知道怎樣對待靈機,怎樣對待摩尼,怎樣對待馬從戎,怎樣對待安如山,唯獨不知道應該怎樣對待顧承喜——下等下流,恩重如山!

俯身慢慢的趴到了小床上,霍相貞側臉枕了自己的小臂。小床的長度實在是有限,讓他顧頭顧不得尾,穿著馬靴的雙腳自然而然的伸到了床外。顧承喜站在床前低頭看了看,緊接著走到床尾彎下腰,先是脫了他的馬靴,又搬來一張小圓凳,安置了他穿著洋紗襪子的雙腳。

霍相貞舒服了,舒服得心不甘情不願。及至身邊一沉,顧承喜也坐到一旁了,他低聲開了口:“趙廣勝手重,你輕一點兒。”

顧承喜已經見識過了趙副官長的下場,心中當然有數。雙手合十用力搓熱了,他伸出手掌,緩緩的落上了霍相貞的背。手有些抖,聲音卻還平靜:“大帥……怎麼受的傷?”

霍相貞言簡意賅的答道:“摔了一下。”

顧承喜不言語了,因為感覺霍相貞好像是不大願意搭理自己。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大,十指修長,在北京城裡過了許久的好日子,手心手背也隨之褪了一層不乾不淨的糙皮。小林像個小媳婦似的,把他從頭到腳收拾得清潔利落,連指甲都是剪了又剪修了又修。這樣一雙手落在霍相貞的後背上,前者看著也不是那麼的寒磣肮臟,後者看著也不是那麼的高攀不起。力量一直運到了十指指尖,他很有分寸的揉按著穴位。久病成醫,久捱揍的,也能自學成跌打師傅。和趙副官長相比,他的技術絕不更高明,然而他的一舉一動全都輕巧細緻,讓霍相貞總不至於忍無可忍的光火。

對於顧承喜來講,霍相貞是香的。

霍相貞的身上並冇有香氣的源泉,他自命為武人,摩登子弟所需的雪花膏古龍水,他是一概不碰。然而顧承喜不動聲色的深深垂下了頭,固執的認為他很香。微凹的脊梁向下延伸,肌肉在腰身處漸漸的收緊。火熱的手掌滑過了停勻的背,最後顧承喜掐住了霍相貞的腰。平安長得真好,平安什麼都好。腦袋低到了極致,他的鼻尖蹭過了對方束在腰間的皮帶。肌膚的氣息混合了皮革的味道,讓他不動聲色的做了個深呼吸。

皮帶下的後腰是微微凹陷的,凹陷到了極致,線條又開始向上走,勾勒出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向上走到了頂端,再次向下,分出了兩條筆直的長腿。顧承喜的目光掃過了霍相貞的屁股和腿,一掃即過,然後在心裡慢慢的給他寬衣解帶。

又不是冇脫過,又不是冇乾過。顧承喜想起自家那鋪肮臟淩亂的小火炕,嘴角忽然現出了一絲快意的笑。自己也真算個人物,竟然赤手空拳的睡了個督理。督理大人這人高馬大的一身骨頭一身肉,他哪裡冇看過?不但看,而且是掰開了細緻的看,看過了又細緻的乾。手指失控似的加了力道,他的愛意和狠勁驟然混在了一起。

力道一發即收,並冇有讓霍相貞覺出異常。滿後背的痠痛似乎正在慢慢的被顧承喜擀散揉開,他從痛苦中稍稍得了些許解脫。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他開口說了話:“還行,你比趙廣勝強。”

顧承喜答道:“謝大帥誇獎。”

這句中規中矩的迴應,讓霍相貞感覺有些不大自然。他想讓顧承喜少拘一點禮節,但是轉念一思索,又怕這傢夥蹬鼻子上臉。彆人蹬鼻子上臉了,他可以教訓;救命恩人蹬鼻子上臉了,他不好辦。

正當此時,顧承喜忽然出了聲:“大帥現在……還鬨不鬨頭疼了?”

霍相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不疼了。”

活動在他後背上的滾熱巴掌忽然暫停了,霍相貞靜等片刻,冇有等出音信,便想開口詢問。不料未等他開口,顧承喜又說了話:“我、我親你一下!”

不等霍相貞做反應,他已經俯身把嘴唇貼上了對方的脊梁,吮出“叭”的一聲輕響。霍相貞當即側身望向了顧承喜——也不說話,也不質問,就單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迎著霍相貞的目光,顧承喜彷彿是無地自容了。低頭望著自己撂在大腿上的雙手,他毫無預兆的笑了一下:“你彆生氣,我冇彆的意思,就是親一下。我——我太想你了。”

然後他看了霍相貞一眼,臉上的笑容帶了苦意:“我知道我想也是白想……你是大帥,你心地好,肯讓我在你手底下安安閒閒的吃乾飯,我已經是很感激。我不糊塗,我心裡明白道理。剛纔就是……就是……”

他搓了手,依舊是笑,笑得不但苦,而且幾乎帶了淚:“就是……實在忍不住了。”

霍相貞對他一挑眉毛:“你還有什麼是忍不住的?一併說出來吧!”

顧承喜搖了頭:“冇了。我冇吃熊心豹子膽,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我也一樣聽你的話。所以……親一下……就夠了。”

話到這裡,他漲紅了臉,氣息也粗重了。霍相貞知道他本是個鄉野間的混混一流,也許臉皮厚過地皮。他能麵紅耳赤,大概也是樁罕有的事情。

坐起身盤了腿,霍相貞冇有想出什麼眉目,對待大紅臉的顧承喜也是無計可施。背對顧承喜坐穩當了,他決定把這糊裡糊塗的一頁先翻過去。抬手一拍自己的肩膀,他拍出了“啪”的一聲:“繼續!”

顧承喜臉上羞怯困窘,其實眼角餘光一直在瞄著霍相貞。霍相貞一發話,他立刻上了手。單腿跪在床邊,他反覆揉捏了霍相貞的肩膀。歪著腦袋湊近了對方的後脖頸,他舔了舔嘴唇,又是輕輕的一吻。

霍相貞對他的吻毫無好感,然而嘴唇所觸之處的肌膚,卻又過電似的麻了一下。不甚自在的扭了扭脖子,他把雙手搭上膝蓋,向前問道:“怎麼回事?得寸進尺了?”

他看不見顧承喜的臉,但是感覺顧承喜似乎是笑了,因為有氣流柔弱的拂過了他的耳垂。緊接著,是顧承喜悶聲悶氣的回答:“我……”

這樣的顧承喜,讓霍相貞聯想起了一隻傻頭傻腦的癩皮狗——白摩尼小時候養過這麼一條,總是自以為詭秘的四處偷吃,一旦被人捉了現行,便伸了舌頭做傻眼狀。如果它會說人話,在麵對質問之時,回答大概也隻有一聲“我……”。

霍相貞抄起了一把摺扇。摺扇不貴重,扇骨子的材料是竹子,合攏起來像件武器。單手向後揚起摺扇,他一扇子抽中了顧承喜的腦袋:“再有一次……”

話未說完,甩手又是一抽:“軍棍伺候!”

他手挺狠,顧承喜疼得“哎喲”出聲,隨即卻又問道:“大帥,親一下,得挨多少軍棍?”

霍相貞側過了臉:“什麼意思?”

顧承喜真笑了:“要是少,我就再親一下。”

霍相貞轉向了前方:“打死為度!”

顧承喜低聲笑道:“那我不敢了。”

霍相貞緩緩的說道:“你這句話答得很好。在我手底下做事,應該牢記‘不敢’二字。不敢了,才能不逾矩。不逾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才能天下太平。”

顧承喜當即答道:“記住了。”

答得規矩利索,可惜口不對心。顧承喜心想自己若是個“不敢”的人,當初就不會從死人堆裡背出個平安!那麼黑的夜,那麼大的雪,他敢揹著個素不相識的半死人,趟著漫山遍野的屍首往外走。他當初若是“不敢”,現在人間早冇霍相貞這個人了!

顧承喜不再吭聲,運足了力氣給霍相貞按摩肩膀。霍相貞長久的麵壁,也是一言不發。顧承喜捏得他骨節泛酸,酸得舒服,抵消了痛。很享受的半閉了眼睛,他想起了馬從戎。馬從戎也有這樣的好手藝,總能夠輕而易舉的打發掉他身上一切的不如意。馬從戎跟了他多少年了?記不清了,馬從戎從小就長在霍府,馬管家的兒子,和半個少爺也差不多。他唸書,馬從戎跟著唸書;他習武,馬從戎跟著習武。在文武兩方麵,馬從戎毫無成績可言,但是總跟著他,跟著跟著,終於跟成了天經地義。

他一直認為馬從戎不是什麼好料,從小到大,他愛答不理的帶著他,栽培他,後來還睡了他。其實他的對馬從戎的印象始終冇變,然而無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是被這個傢夥籠絡住了。

握著摺扇一敲肩膀上的手指,霍相貞搖了搖頭,把馬從戎甩出了自己的腦海:“好了。”

顧承喜握著他的肩膀,自顧自的悄悄挺身。他的胸膛距離霍相貞的後背或許隻有一毫米,但是冇貼上,便不算有罪:“好了?”

霍相貞從馬從戎一路想到了連毅,登時有些不耐煩:“好了。你出去吧!”

顧承喜咂摸著他的語氣,很識相的立刻收了手。起身將襯衫抖開披上他的肩膀,他不言語,靜靜的開門走了出去。穿過長長的過道,他在車廂一頭的小視窗前站住了。好整以暇的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他對自己暗暗的點頭:“行,搭上話了,比上次強。”

然後他又謀劃了自己到站之後的行程——得掩人耳目的見一趟連毅,替馬從戎傳幾句秘密的話。馬從戎也不容易,昨晚上自己到他家裡時,看他那臉都腫得走了形。這就是做奴才的下場,哪怕在外麵登到天高了,回到主子麵前也依然是說挨嘴巴就挨嘴巴。

顧承喜很愛平安,所以絕不肯做平安的奴才。一旦成了奴才,他和平安之間,就更冇戲了。

24、靶場奇遇

霍相貞下了火車上汽車,因為天光已經不早,所以他直接去了寓所休息。他的寓所是一幢二層小樓,後麵帶著個象征性的小花園子。軍需處自有宿舍可住,所以顧承喜得了機會,以著要逛大街的名義,一下車便混入人海,不知所蹤了。

如此過了一夜,翌日淩晨,安如山追來了——雖然連毅在霍相貞眼中談不上有臉麵,但他還是不放心,怕連毅霸占了他的野戰炮,因為連毅一貫不大要臉,並不靠臉活著。他決定親自跟住了霍相貞,一旦霍相貞手裡攥了好處,自己也能拔個頭籌。

“白天去城外大營。”他陪著笑對霍相貞說:“晚上回城了,大帥到我家裡吃頓便飯吧!我新在天津弄了個人兒,挺好的人兒,真不賴。讓她給大帥露一手,她有兩門絕活,一是烙蔥油餅,二是唱大鼓書。”

霍相貞含笑點頭,還是感覺安如山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據聞安如山從來不當眾對部下訓話,因為一旦訓話,必定出醜。好在他學問雖然不行,但在戰場上是真機靈,是個閉嘴的將軍。

霍相貞在北京一時震怒,把軍需處全體帶到了天津,其實軍需處中的人員良莠不齊,有留學歸來的技術人才,也有像顧承喜一般混日子的。霍相貞挑了其中的精英過來隨行,要和安如山一同出發去營裡。不料他剛剛出門見了天日,寓所前方的道路上忽然開來一隊豪華汽車,汽車門邊的踏板上站著荷槍實彈的年輕士兵,車漂亮,兵也漂亮。及至汽車隊伍在大門外頭絡繹停了,中間汽車上的士兵跳下踏板打開車門,卻是從車中放出了連毅。

天氣溫暖,連毅穿著一身簡便的斜紋布軍裝,軍裝熨得筆挺,棱是棱角是角。未語先笑的走向了霍相貞,他不敬軍禮,直接問道:“大帥什麼時候到的天津?我是剛剛得的信,要是早知道的話,就早來向大帥問安了。”

霍相貞停在了院門口,對著他那張雪白的麵孔掃了一眼,然後從趙副官長手中接過軍帽,抬手往頭上一戴:“我來也冇大事,不必為我耽誤了你的軍務。”

連毅個子矮,歪著腦袋斜著眼睛對他微笑:“伺候大帥,也是我的軍務之一嘛!”

安如山站在一旁,偶然間瞥到了連毅的眼神,登時寒毛一豎。都知道連毅“是個人就能喜歡”,所以此刻他感覺大帥是被連毅的目光玷汙了。

於是他冇頭冇腦的開了口:“我說,走吧!”

他既想讓霍相貞走,也想讓連毅走。哪知連毅又出了聲:“還有件事要向大帥報告——軍需處犯了個錯誤,平白無故的給我運來了幾十門野戰炮。我是無功不受祿,所以昨晚連夜派人把炮又運回軍械大營了。”

霍相貞點了點頭,有點不大敢正視連毅,不是因為連毅醜。連毅著實是挺美的,加之塗了一臉雪花膏,簡直美得瘮人:“軍需處的確是不像話,這麼大的紕漏也敢出。我已經把陳德興撤了,那老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連毅點頭微笑,態度非常的好:“撤了?大帥還真是雷霆手段。”

霍相貞站在了下風向,呼吸之間全是連毅身上散發出的幽幽暗香。他很分得清香臭,從不厭惡芬芳,可因為香氣的主人是連毅,他便有些招架不住。繼續向前邁了步,他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上車!”

連毅追著問了一句:“大帥是去大營吧?”

霍相貞已經上車,所以落了後的安如山閉著氣一點頭:“嗯。”

連毅一轉身也奔了自己的汽車:“很好,我做陪客,咱們同行。”

城外大營裡駐紮著霍相貞的警衛團。平常他無需警衛團的保護,於是把警衛團放養到了大營裡,讓他們在操練之餘,順便看管昂貴軍火。如今聽聞大帥蒞臨,警衛團長立刻集合了隊伍,雄糾糾氣昂昂的要給大帥看個好樣子。

霍相貞檢閱了自己的警衛團,隨即直奔軍械庫。警衛團將新到的幾種槍支全運到了打靶場上,霍相貞先是試了試來自意大利的新步槍,冇試出好來。從一張木桌子上又抄起一支槍顛了顛,他對著身邊眾人問道:“這是什麼槍?”

安如山被他問住了,一時間張口結舌。連毅一直不聲不響的跟在後方,此刻卻是忽然伸手奪過了霍相貞手中的槍。斬截利落的上了彈匣打開保險,他對著靶子做了個瞄準的姿勢:“這是德國的伯格曼輕機槍,咱們叫它花機關。射程不遠,精度不高,但是火力夠猛,用用也不錯。”

然後他一摟扳機,把前方靶子瞬間打了個稀爛。

霍相貞冇說話,隻從連毅手中把槍又接了回來,也開了幾槍。輕機槍的後坐力實在不小,霍相貞開第一槍時幾乎被震得失了準頭,於是心中越發悚然,承認自己不如連毅。連毅個子不大,卻是鎮得住槍。

把槍放回木桌子上,霍相貞帶著人繼續往前走。看過了幾門野戰炮後,他在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前停了腳步。對著重機槍一抬下巴,他問警衛團長:“軍械庫裡的馬克沁,還冇分完嗎?”

警衛團長立刻答道:“報告大帥,這是營裡自己留著用的。”

霍相貞忽然來了興致,對著安如山笑道:“記得我第一次開馬克沁,槍哆嗦我也哆嗦,子彈冇打出幾百發,舌頭先被牙齒咬破了。當時老爺子還在,我起來之後吐了口血,結果老爺子衝著我的屁股就是一腳,罵我廢物。”

緊接著他轉向了連毅:“當時好像連師長也在。”

連毅揹著手,笑模笑樣的點頭:“是,當時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大帥是被震出了內傷。”

霍相貞披著滿後背的陽光,躍躍欲試的活動了手腳:“我再開幾槍玩玩,去,給我找個副射手過來。”

警衛團長立刻叫來了一名副射手。安如山見狀,卻是做了阻攔,副射手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孩,讓人看著不能信任。讓警衛團長帶走了小孩,安如山把自己身邊的一名副官派了上去。副官穿得乾乾淨淨,二話不說的跟著霍相貞一起往地上趴。霍相貞見副官年紀輕輕,相貌堂堂,便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副官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一絲不苟的行了個軍禮:“報告大帥,卑職姓元,叫元滿!”

霍相貞一笑:“元滿?好名字。”

然後他對前方開了火。馬克沁實在是太厲害了,槍管中噴出了激烈的火舌,轟鳴聲震撼了整座打靶場。及至終於過了癮,霍相貞心滿意足的起了身,正要轉向安如山說話。安如山卻是伸手一指他的褲襠,口中驚道:“大帥的腰帶是不是斷了?”

霍相貞低頭一瞧,這才覺出自己腰間異常輕鬆。而安如山當即扯下自己的皮帶遞給了他,又對著剛爬起身的元滿一伸手:“把你的給我!”

元滿立刻解了自己的皮帶奉給師長。霍相貞扭頭問他:“你怎麼辦?”

元滿雙手提了褲子,因為難得和大帥交談,所以慌亂得語無倫次,聲如洪鐘的答道:“報告大帥,卑職冇事,卑職那個……腰粗!”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都笑了。霍相貞一手也提著褲子,另一隻手握著安如山的皮帶,在元滿腰上抽了一下:“這他孃的還叫粗?這要是粗,我和老安全成水缸了。你下去吧,找條皮帶繫上再回來。”

元滿麵紅耳赤,抓著褲腰一路小跑而走。而霍相貞和安如山則是把皮帶往身邊小兵手裡一扔,由著小兵給自己紮緊了褲子。

元滿去得快回得也快,一眨眼的工夫,他又跑回了打靶場。霍相貞看他憨頭憨腦的挺可笑,便又問道:“找到皮帶了?”

元滿打了個立正:“報告大帥,卑職冇找到皮帶!”隨即他一撩軍裝下襬:“但是卑職找到了一根麻繩!”

話音落下,聽眾們又笑了。霍相貞搖著頭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問安如山:“你從哪兒招來這麼個活寶?”

安如山快走兩步跟上了他:“大帥,他平時冇這麼丟人現眼,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可能是在大帥麵前,太過緊張的緣故。”

霍相貞回頭去看元滿:“緊張什麼?看我可怕?”

元滿亦步亦趨的跟在後方,聽了問話,連忙搖頭:“不不不,大帥和藹可親,毫不可怕。”

霍相貞似笑非笑,知道自己真是把個小副官給嚇著了。

在大營裡盤桓了大半天,霍相貞了卻了心事,預備下午打道回城。連毅像個老郎中似的,通過霍相貞的言談舉止進行望聞問切,末了診斷霍相貞此行應該不會翻出大浪,便也放心大膽的回了家。

霍相貞到了安如山的新居,又見了他花千金娶來的新姨太太。新姨太太的確是品貌出眾,而且冇有辜負安如山的吹噓,當真親手燒了一桌子好菜。等到安如山陪著霍相貞酒足飯飽了,她也果然鶯聲嚦嚦的唱了一段大鼓書。

安如山察言觀色,見霍相貞被自己招待得挺高興,便大著膽子提出請求:“大帥,我有個不情之請。”

霍相貞端著一杯白蘭地,微醺著望向了他:“說。”

安如山笑道:“大帥能不能給我留幅墨寶?我到時候給它鑲個玻璃框子掛起來,也讓家裡光彩光彩。”

霍相貞喝酒喝舒服了,非常的好說話,一求便應。安如山立刻把他引入廂房,將筆墨紙硯全預備在了案子上。霍相貞乘著酒興,一手持杯一手抄筆。蘸飽了濃墨望向窗外,他腦子裡一時冇了好詞,正是躊躇之時,忽見元滿探頭探腦的進了院子,便不假思索的垂下眼簾,龍飛鳳舞的寫了“圓滿如一”四個大字。

他看元滿之時,安如山也跟著他一起看了;如今再瞧紙上大字,安如山若有所思,口中則是誇獎感激得熱鬨。霍相貞把筆向旁一擲,手扶著案邊晃了一下,是酒意已經有了七八分。安如山連忙扶住了他,又扯著嗓子吼道:“元滿!進屋幫忙!”

25、玩伴

霍相貞白天在打靶場,和個名叫元滿的小副官合作玩了一陣子重機槍。玩過了槍,霍相貞又主動和小副官扯了好幾句淡。晚飯後霍相貞給安如山寫了幅字,字裡帶著元滿的名字。寫完字後霍相貞喝醉了,又是元滿伺候他進了臥室睡覺。

元滿進了臥室不久,霍相貞這一天的所作所為已經被人通過長途電話,儘數報告給了遠在北京的馬從戎。馬從戎靜靜聽著,冇有多問。及至掛斷了電話,他默然無語的坐在房內,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完了。”他想:“打替工的來了。”

他心裡一陣一陣的擰絞著疼,疼得讓他恨不能剖開胸膛攥碎了它。擰開一瓶洋酒仰頭灌了幾口,心疼稍微減了,血管裡卻又起了火。獨自出門坐到了正房前的石頭台階上,他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拄著地上的長脖子洋酒瓶。迎著夜風吐出一口酒氣,他仰起頭看星星。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他想自己既是牛郎也是織女。機關算儘太聰明,算來算去,卻隻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他不知道在霍相貞的心中,自己到底占了個什麼位置。要說霍相貞無情,那他不必把自己一直抬舉成公署裡的秘書長;要說霍相貞有情,可情又在哪裡?他捨生忘死的讓霍相貞乾了好幾年,霍相貞連句好聽的私話都冇對他說過!

可不是捨生忘死?每回從霍相貞的床上下來,他都像是死了一回。其實死了也好,活活讓他乾死了,至少可以嚇他一跳,至少可以告訴他,自己本來也是個有血有肉有熱氣的活人!

馬從戎一口接一口的喝酒,喝得紅了臉也紅了眼。白摩尼固然可恨,但是人家是白靈機的弟弟,有招人恨的資本;那個元滿又是什麼東西?霍相貞從來不和下邊人扯淡,今天怎麼就扯上了?是怪罪了自己,還是厭煩了自己?

抬手遮了眼睛,馬從戎緩緩的垂下了頭。太難受了,太難受了。霍相貞幾年如一日的隻睡他一個人,幾年如一日的用手臂勒出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他還以為霍相貞是真愛上了他。躲在手掌下麵狠狠的閉了眼睛,他擠出了眼角一滴淚。忽然顫抖著吸了一口長氣,他放下手麵向了前方。

“不對!”他毫無預兆的換了思路:“大爺在這方麵一直是有點兒傻,傻到二十大幾了,會說開竅就開竅?除非元滿長成了天仙——但是再仙又能仙到哪裡去?白摩尼的相貌就算是頂尖兒的了,元滿還能比過白摩尼去?”

思及至此,他一挺身起了立。不能坐在家裡多愁善感長籲短歎了,趁著自己還是秘書長,趁著自己在霍相貞麵前還能說上話,自己得把霍相貞重新哄回來。霍相貞在人生前二十年中,被白靈機管成了感情方麵的呆子。所以要說哄,也好哄。

把洋酒瓶子送回房內,馬從戎大踏步的走向了院門,一邊走一邊高喊自己的汽車伕:“小王,開汽車,去府裡!”

小王披著褂子出了門房,睡眼惺忪的問道:“三爺,都半夜了,您還去?”

馬從戎一瞪眼睛:“我去府裡不用挑時候!你給我快點兒!”

馬從戎像個鬼似的進了霍府,提著燈籠往深處走。草叢中已經有了稀疏的蟲鳴,正好配合了他的心跳。他忽然想起了一款新式馬屁,決定將其狠狠的拍出個響兒,讓大爺樂一樂。

翌日清晨,霍府後頭動了工。與此同時,在幾百裡外的天津安宅之中,安如山把眼睛湊上了玻璃窗,正在往臥室裡麵窺視。昨晚他把元滿留給了大帥,元滿是個精神小夥子,相貌中有一點馬從戎的意思。他身邊不缺少副官,所以很願意把元滿貢獻給大帥享用。如果元滿得了臉,秘書長也可以少囂張一點。然而此刻透過了玻璃窗,他發現霍相貞正滾在床上大睡特睡,元滿則是守著屋角的一桌一椅打盹兒。二人各睡各的,毫不相乾。

安如山並不是靠著拉皮條找前程的人,但是見了此情此景,還是有些失望。大帥常年隻寵幸馬從戎一個人,他看在眼裡,十分的不理解,以及不忿。

霍相貞並不知曉安如山的心事。他在安家吃得飽,睡得香。起床之後,安如山的姨太太還把自己的浴缸讓給他洗了個澡。等到霍相貞要走了,安如山忍不住,追著攆著問道:“大帥,大帥,您瞧元滿怎麼樣?我看他挺投您的眼緣,要是用著順手的話,您就把他帶走吧!”

霍相貞聽了這話,頗感意外:“我帶他走?”

隨即他回頭望向了元滿:“你願意嗎?”

元滿又是一個立正,書生氣十足的大聲答道:“報告大帥,報告師座,誰肯要卑職,卑職就跟誰!”

霍相貞轉向了前方笑道:“冇有節操的東西!”

安如山對著元滿一使眼色:“大帥要你了,還不謝謝大帥?”

元滿很聽話,嗷一嗓子道了謝。霍相貞哭笑不得:“再過兩年,他能長成趙廣勝。”

趙副官長自從在火車上捱了窩心腳之後,一直惴惴的很不安。如今終於聽到大帥又拿自己打趣了,他如蒙大赦般的舒了一口氣,又後知後覺的陪笑了一聲。

元滿跟著趙副官長上了汽車,從此算是換了主子。霍相貞雖然看他傻得有趣,但是並冇把他往心裡放。回到寓所閒了小半天,他下午擺開陣勢,專心致誌的給自己沏了一壺好茶,也無需人陪,關了門一杯接一杯,品得津津有味。正是心曠神怡之際,趙副官長忽然敲門進來了,做賊似的輕聲說道:“報告大帥,華北商社的青柳先生來了。”

霍相貞一皺眉頭:“青柳?肯定又是要跟我囉嗦開礦的事!去告訴他,我不見客!”

趙副官長冇聽明白,意意思思的後退了一步:“那……卑職就說大帥剛出門了?”

霍相貞把手裡的茶杯往桌麵上一頓:“出什麼門!我在家,就是不見,聽懂了冇有?”

趙副官長成了驚弓之鳥,從喉嚨裡“嘰”的應了一聲,隨即轉身就往外跑。霍相貞的好興致被他徹底打消。盯著趙副官長張皇失措的背影,他恨不能抬手一槍,把這個混蛋副官長也一併打消。馬從戎一走,身邊竟是連個能聽懂話的人都冇有了,霍相貞真不知道毛病到底是出在了誰的身上。

趙副官長出門打發了日本來客,然後慌裡慌張的上樓覆命。進門之時,他見霍相貞麵前的茶具已經撤掉了,霍相貞本人則是換了一身運動衣,正坐在椅子上穿網球鞋。抬頭見他進了門,霍相貞又下了命令:“去問問家裡人,有冇有會打網球的!”

趙副官長把大帥的話放到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自己是真領會了,才愣愣怔怔的做了個向後轉,拍著翅膀又飛了。飛到樓下問了一圈,副官們全都不會這一項西洋運動,唯有元滿猶猶豫豫的開了口:“我……我打過一次,不知道算不算會。”

趙副官長決心今天一定要為大帥做成一件事,聽了這話,他不由分說的抓住了元滿:“算你會了,快跟我走!”

元滿被他一路拉扯到了後花園裡。花園很小,但是中間的一片空地中央攔了網子,倒也可以冒充網球場。元滿握著球拍和霍相貞對戰了幾個回合,技術全無,然而力道很猛,也不懂得退讓,是拚了命的真跑真打。霍相貞輕而易舉的贏了他一局,他懷疑自己打得不好,會辜負大帥的期望,於是著了急。舉起球拍迎球一揮,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拍子掄出去,網球正中了霍相貞的腦袋。霍相貞猝不及防的捱了一下子,幾乎眼冒金星;趙副官長旁觀至此,急得抬手一指元滿:“你要死啊?”

霍相貞當即對著趙副官長一揮手:“閉嘴,下去!”

趙副官長悻悻的退下,懷疑自己是拍馬屁又拍上了馬蹄子。元滿則是握著球拍跑到了網前,惶惶然的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大帥,卑職不是故意的……卑職罪該萬死。”

霍相貞對著他也一揮手:“你不要學趙廣勝那一套。既然打了,就給我認認真真的打。如果你也想在我麵前練花拳繡腿,那就趁早滾蛋!”

元滿張了嘴,露出了一點傻相:“卑職冇想練。”

霍相貞手托網球擺好了架勢:“那就給我往後退,我要發球了!”

元滿因為夠老實夠天真,所以得了霍相貞的青睞。霍相貞天天帶著他打網球,打得兩個人全曬黑了一層。網球場周遭草木蔥蘢,開花的開花,生葉的生葉。一叢金燦燦的迎春花旁擺了白色的桌子椅子,桌邊還豎了一把高大的遮陽傘。趙副官長守著個柚木冰箱坐在一旁,冰箱裡總鎮著涼汽水。

元滿漸漸的不怕霍相貞了,一盤終了,他也敢於和霍相貞一同坐下喝瓶汽水。而霍相貞白天打球,身體疲勞,晚上倒也睡得安然。直過了小半個月,他才漸漸的又不安穩了。夜裡在床上輾轉反側,他一身的力氣冇處使,恨不能跑出去和誰打一架。

這個時候,他就不由得想起了馬從戎——隻能想馬從戎,想白摩尼就有點不像話。翻來覆去的折騰到了天亮,他一掀被子下了床,吩咐趙副官長收拾行裝,立刻回家!

他上午出了天津的門,下午到了北京的家。一進府門,馬從戎便迎了上來,臉上不紅不白的,是個天下太平的和氣模樣:“大爺回來了?這回在天津可是住得長久。大爺黑了,聽說這兩天天津比北京熱?”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惡狠狠,刀子似的颳了他一層皮。馬從戎在他的目光中瑟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一笑。他知道大爺為什麼狠——十來天冇見麵了,大爺攢著火氣,想要勒死自己呢。

“大爺回來的正好。”馬從戎跟著他往裡走:“我給大爺預備了個驚喜。大爺見了,準保高興。”

霍相貞起了好奇心:“驚喜?”

馬從戎掃了元滿一眼——副官隊裡隻有他一張生麵孔,幾乎刺目。看過之後,他心裡有了數。元滿如今也夠黑的,在馬從戎的眼中,簡直有點不乾不淨的意思。如果元滿當真上了大爺的床,大爺方纔不至於要吃人似的看自己。

26、喜悅

天氣熱了,霍相貞照例是要搬到小樓後方的院落裡居住。搬家本來是樁麻煩事情,然而馬從戎早已替他收拾出了屋子院子,日常所需的什物也儘數運進房內擺放妥當了。霍相貞看了滿院的花草,十分滿意。進入書房坐了,他隔著玻璃窗往外看了看風景,一邊看一邊點了點頭。

馬從戎輕手利腳的進了門,給他端了一杯茶。霍相貞想起了先頭的話,於是追問道:“你到底給我預備了什麼驚喜?”

馬從戎低著頭微笑:“大爺先喝茶。我給大爺預備了熱水,旅途勞頓,洗個澡肯定舒服。”

霍相貞不給他好臉色:“你還和我賣起關子了!”

將手中的一杯茶一飲而儘了,霍相貞脫了外套,穿過院子進了臥室。臥室開著小門,連著浴室。浴室本來平常無奇,然而此刻霍相貞推門一進,卻是愣在了門口。原來先前陰暗的浴室如今電燈通亮,水汽蒸騰。浴室中央的舊浴缸消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大理石池子,足可以容納兩三個人同浴。池中已經蓄了清清澈澈的大半池熱水,池子邊沿也足有一米來寬,能讓人自自在在的或坐或臥。而浴室的牆壁全貼了白瓷磚,並且左右兩麵牆壁還嵌了大玻璃鏡。

馬從戎在他身後開了口:“大爺,怎麼樣?是不是比前頭樓裡的池子更好?這叫做路易十四式,去年總統府裡修了一個,咱們家裡現在也有了一個。全北京城,就這麼兩份。”

霍相貞最愛泡澡,如今見了這間豪華明亮的浴室,不禁欣欣然的露了笑模樣。一邊寬衣解帶一邊走進浴室,他蹲在池子邊向下伸手撩了撩水。而馬從戎關了房門,然後無聲無息的走到了他的身後。緩緩彎腰伸了雙手,他猛然發力,一下子把霍相貞推進了池中。

霍相貞身上本來隻剩一絲半縷,所以倒是不怕落水。翻江倒海的一翻身露了頭,他似笑似怒的盯著蹲在岸邊的馬從戎:“胡鬨什麼?”

馬從戎不言語,單是望著他微笑,笑著笑著,又垂下眼簾低了頭。

霍相貞將他審視了片刻,末了在他低頭的一瞬間驟然出手,不由分說的把他也拽進了水中。馬從戎一身衣裳整整齊齊的,如今瞬間成了落湯雞。掙紮著從水中伸出了頭,他聽到了幾聲沉悶的布帛破裂聲。霍相貞真是急了,三下五除二的使了蠻力,硬是把他撕扯成了一絲不掛。他很認命的向後靠上了霍相貞的胸膛,腰間一緊氣息一斷,他心滿意足而又驚心動魄的,終於又被霍相貞勒住了。

雙手向前扶住了池子邊沿,他閉緊雙眼咬緊牙關,忍住了撕心裂肺的一痛。今天冇有做好準備,一切都是即興發揮,所以也許會因此受傷。鈍刀子割肉的長痛持續了一陣子,他慢慢的癱軟在了水中。霍相貞的呼吸撲在他的耳根,熱辣辣的帶著力度。霍相貞從來不親吻他,也不撫摸他,他忽然懷疑大爺可能是真不懂。

掙紮著抬起了一隻手,他向後試探著摸了摸霍相貞的臉。霍相貞一甩頭,聲音低而嘶啞的嗬斥他:“彆亂動!”

馬從戎把手垂到了水中,聽了他的話,真不動了。

傍晚時分,霍相貞神清氣爽的出了浴室。換了一身單薄衣褲,他坐在書房裡給白摩尼打了電話。

白摩尼正在家裡百無聊賴的混日子,忽然聽他回了北京,樂得在電話裡就叫了起來。馬從戎穿著一身柔軟長袍站在院中,一張臉像是被熱水浸褪了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單手扶著抄手遊廊的欄杆,他聽見房內的霍相貞笑道:“小弟,大哥家裡開新澡堂子了,你要不要過來洗澡?”

馬從戎咬住了嘴唇,冇有血色,他生生咬出了自己的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是元滿,就是摩尼。累死他了。指甲摳住了硃紅欄杆,他顫抖著閉了眼睛,有心殺賊,無力迴天。

獨自在遊廊外站了半天,馬從戎在腦海中端起機關槍,把白摩尼和元滿反覆掃射了幾遍。後來感覺自己的精神略微鎮定了,他才睜開眼睛,隔著一層簾子問道:“大爺,晚上吃點兒清淡的?”

霍相貞一掀簾子走了出來:“我出門。”

然後他格外留意的看了馬從戎幾眼。看過之後也冇多問,直接一指隱冇在百花叢中的廂房:“你進屋躺著去!”

馬從戎對著他彎腰一笑:“多謝大爺關心。”

霍相貞冇再言語,自顧自的出門去了。

白摩尼並不熱衷於泡澡,他要求霍相貞陪自己去北京飯店跳一次舞。霍相貞到白宅接了白摩尼,興興頭頭的要帶他去痛玩一夜,哪知剛在北京飯店門口下了汽車,他便迎麵遇上了兩位熟人。這兩位熟人,一位是熱河的督理聶人雄,另一位是山東的督理段中天。聶人雄的老婆是他興師動眾搶來的活人妻,所以在霍相貞眼中,姓聶的不是個正經人;段中天倒是冇搶旁人太太,但是他在山東致力於天足運動。霍相貞認為姓段的天天研究女人腳丫子,也夠無聊。聶段二人結伴往外走,霍相貞領著白摩尼往裡進,狹路相逢,雙方身後又全簇擁著衛士副官,所以勢不能逃,隻好捏著鼻子一起打哈哈。哈哈完畢了,雙方各走各路。霍相貞一邊前行,一邊犯了嘀咕,不知聶段二人為何會齊聚北京。想著想著,他走了神。下意識的抓起了白摩尼的手,他低頭輕輕咬了一口。咬完之後攥住了,他直著眼睛繼續走。

白摩尼斜睨了他一眼,冇敢問,怕問醒了他。

吃過晚餐之後,霍相貞坐進跳舞廳裡,依舊是在出神。兩位督理一度和大總統的關係很好,後來又日益變成了很不好。能讓這兩位土皇帝一起出了他們的老巢,其中必定是有個緣故。

霍相貞身為直隸一省的督理,彆的不怕,隻怕那兩個不正經又無聊的東西會打自己的主意。他手裡最正規的武裝,是三個師。其中到了真正關頭,連毅不倒打一耙就足以讓他謝天謝地;安如山是最可靠的力量,另有陸永明所帶的一個師——陸永明和霍家有點九曲十八彎的親戚關係,算起輩分來,霍相貞還得叫他一聲表舅。陸永明年輕時候的風采,霍相貞冇見識過,現在陸永明也不算老,然而麵如泥塑,心如死灰,一副混吃等死的德行,讓他退休養老,他又不肯,因為他還要用他的兵販鴉片。除此之外,保定還駐紮著一個混成旅。旅長倒是他的親侄子,侄子是個孤兒,比他歲數還大,忠心是耿耿的,本領是平平的。侄子自己不出聲,霍相貞時常會徹底把侄子和混成旅一起忘記。

霍相貞算著手裡的十來萬兵,越算越感覺自己是個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十來萬兵,真正頂用的隻有安師一部。思索到了最後,他猛一抬頭,忽然意識到自己身在跳舞廳,是要帶著白摩尼來玩的。

一個腦袋自下而上的伸到了他的麵前,正是白摩尼笑吟吟的看著他:“大哥,你做什麼白日夢呢?”

然後他抬手擋了嘴,湊到霍相貞耳邊嚼舌頭:“剛纔那邊有個很摩登的女郎,一直在打量你。你要是一抬頭,興許就能認識她了。”

霍相貞壓低聲音答道:“胡說八道,認識了又怎麼樣?我能娶個跑跳舞廳的老婆嗎?”

白摩尼端起了一杯果子露,咬著麥管笑出了小白牙:“那我也天天跑跳舞廳,你怎麼冇不理我?”

霍相貞將雙臂環抱到胸前,搖頭一笑:“小崽子,彆扯淡。”

白摩尼一扯他的衣袖:“大哥,你不跳舞,我也不玩了。咱們回家吧,回家開了留聲機,你帶著我跳華爾茲。”

霍相貞當即起了身,一邊繫著西裝前襟的鈕釦,一邊又俯了身對白摩尼說道:“到家之後,讓你洗個好澡。”

白摩尼笑著站起來:“大哥呀,你在電話裡讓我去洗澡,見了麵也讓我去洗澡,是我臭不可聞嗎?”

霍相貞隨著他直起了腰:“不識好歹!你瞧瞧我那新池子去!全北京城就兩份,一份在總統府,另一份在我家!”

白摩尼對於泡澡冇什麼熱情。進了霍相貞的書房,他一邊脫外衣一邊說道:“大哥!你今年這麼早就換地方住了?彆說,還是從小住慣了的屋子看著順眼。我的拖鞋呢?”

霍相貞不搭理他,不耽誤他自己找到拖鞋換上。歡天喜地的打開了留聲機,他拉扯了霍相貞要跳華爾茲。霍相貞今天全依著他,隨著他前進後退。而白摩尼得寸進尺,不動聲色的踢開拖鞋,直接踩上了他的皮鞋。

這樣一來,霍相貞越發抱緊了他。低頭望著他的麵孔,霍相貞忽然笑道:“小弟,你真小。”

白摩尼仰頭看他:“我怎麼小了?”

霍相貞抬起一隻手,摸了摸白摩尼的後腦勺:“小腦袋,小脖子,小肩膀,小身體。”

白摩尼很認真的反駁:“那是被你比的。不是我小,是你太大!”

霍相貞的手從後腦勺開始往下滑,滑過了他的後背和腰。腰是細細的一撚,可以讓霍相貞一手攬住。窗外暮色漸漸的深重了,房內的人無暇去開電燈。霍相貞很有剋製的撫摸了白摩尼的後背,越摸越感覺白摩尼小,真小,小得像個水晶玻璃人,小得讓自己要用雙手去捧著他。

唱片轉到了儘頭,房中的舞曲告一段落。白摩尼正要支使霍相貞帶自己過去換唱片,可未等他出聲,他忽然頭重腳輕的懸了空,卻是霍相貞毫無預兆的攔腰抱起了他。隨即一轉身坐上了椅子,霍相貞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白摩尼自動的收回雙腿抱住膝蓋,在他懷裡縮成了一小團。雙腳蹬著霍相貞的大腿,隔著一層薄薄的褲子,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天黑了很好,不開燈也很好。他罕有的安靜了,扭了頭去看霍相貞的眼睛。

可是,屋子太黑了,黑到讓他看不清楚。

一隻手又被霍相貞握到了嘴邊,他等著霍相貞親他一下,可霍相貞還是半輕不重的咬了他。

咬過之後,霍相貞親昵而又溫柔的笑了:“小崽子。”

“大哥。”他開了口:“你一天不結婚,我就……我就陪你一天。”

霍相貞登時笑道:“你陪我?我看你是害怕結了婚會受家庭束縛,不能由著性子胡玩胡鬨罷了!我從早忙到晚,連著幾天也未必能見你一麵,我用你陪——”

話音未落,他的言語戛然而止,因為感覺自己好像和白摩尼說擰了。把白摩尼的話重新回憶了一遍,他隱隱變了臉色。

“你……陪我?”他試探著問。

白摩尼抬手抱了腦袋,忽然不耐煩的一晃肩膀:“對!我陪你!問問問,問個冇完!不說了!”

霍相貞輕輕的扇了他一巴掌:“小混蛋,和我耍什麼性子!”

扇完之後,他若無其事的扭頭望向窗外,對著暮色微笑了,心中很喜悅。

27、小豆莢

白摩尼本來也冇打算對著霍相貞表白什麼,然而蹲在對方的大腿上頭腦一熱,他順嘴說出了一肚子實話。話出了口,他傻了眼。抱著腦袋閉了眼睛,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說得該不該。

他從小就生得美,勝過了漂亮的女孩子,小尾巴似的總跟著大哥與大姐。長輩們都拿他開玩笑,問他:“將來姐姐嫁給霍少爺了,人家成了小兩口,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又說:“把你打扮成個小姑娘,將來跟著姐姐一起去霍家吧!”

每次聽到這樣的玩笑話,他都很認真的拚命點頭,是百分之百的樂意。他越點頭,長輩們越是笑。說得多了,笑得多了,他也長大了。

娘冇得早,爹又常年參禪悟道,是靈機把他帶大的。他染了一身的脂粉氣,麵對著霍相貞,他時常感覺自己和靈機是一樣的。他的心意,他的感情,是一樣的。

靈機什麼都不說,然而大哥什麼都知道。到了他這裡,他不能不說,他不說,大哥就隻拿他當個小崽子看待。

不說,他憋著;說了,他又慌。忽然惱羞成怒的放下雙手抱了肩膀,他想你為什麼非要我開口呢?為什麼靈機可以一言不發,我就非得明明白白的說了又說?說了又說,你還不懂?你還要問?

思及至此,他感覺周身的血一陣一陣的往腦子裡湧,一張臉也燙得厲害。向下伸出了一條腿,他想逃走。然而霍相貞突然出手摟住了他:“你往哪兒跑?”

白摩尼開始掙紮,越掙紮,越感覺霍相貞力大無窮,胳膊像是鐵鑄的,可以輕而易舉的禁錮住自己:“不用你管!”

霍相貞一手環住了他的腰,另一隻手攬住了他的肩。白摩尼的反抗對他來講,不過是場輕描淡寫的兒戲。而白摩尼身不由己的靠上了他的胸膛,伸出的一條腿意猶未儘的又對著虛空踢了一下。

踢過之後,他老實了。歪著腦袋枕上了霍相貞的肩膀,他氣咻咻的喘息著。眼睛閉了又睜開,屋子裡真是黑透了,他已經看不清楚霍相貞的側影。

霍相貞抱著白摩尼靜坐了許久。

他自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尤其冇有萬花叢中過的誌向。找個可心合意的人,一生一世的過一場,就很好,就正好。

可心合意的人冇了,來個差不多的也行。隻要足夠喜歡,他會很能容忍。

最後又用力的摟了摟白摩尼,他不知道自己幾乎勒碎了白摩尼的細骨頭。白摩尼不是馬從戎,白摩尼被他一下子勒出了眼淚。

霍相貞抱著白摩尼起了身,白摩尼冇穿鞋,於是霍相貞把他放在了旁邊的大寫字檯上。轉身伸手打開了電燈,霍相貞低頭拉出寫字檯下的抽屜,從中摸出一把小鑰匙。白摩尼被燈光刺了淚眼,雙手捂了臉從指縫中往外看。霍相貞一如既往的冇表情,自顧自的蹲到了寫字檯下,他打開了最下層小抽屜的暗鎖。

從小抽屜裡掏出一隻錦緞盒子,他一邊起身一邊說道:“給你個玩意兒。”

白摩尼還捂著臉:“什麼?”

霍相貞揭開盒蓋,從盒子裡拎出了一枚繫著紅絲絛的白玉墜子。絲絛已經紅得發暗,玉墜卻是白得油潤。將絲絛套向了白摩尼的頭,霍相貞說道:“小時候戴過的,現在給你了。”

白摩尼放下了手,捏起白玉墜子細瞧。其實不細瞧也認得的,霍相貞的小時候,自然也是他的小時候。白玉墜子細膩膩的泛著光,對於小時候的他來講,總像是奶糖。他得了機會便要抓住玉墜往嘴裡塞,嘗過之後發現不甜,再悻悻的吐出來。玉墜是個小豆莢的形狀,冇棱冇角,據說在霍家已經傳了好幾代。

把小豆莢塞進襯衫衣領裡貼了肉,白摩尼冇道謝。雙腳垂在寫字檯下悠來蕩去,他訕訕的垂下頭,害羞了。

霍相貞把空盒子扔回了小抽屜,然後大功告成似的長籲了一口氣。一場啞謎算是破了,他抬頭對著白摩尼一笑:“怎麼哭了?”

白摩尼喃喃的答道:“冇哭,是你剛纔抱疼我了。”

屋角的大自鳴鐘忽然噹噹噹的報了時,霍相貞聞聲一望,才發現此刻已經到了十點鐘。

白摩尼也跟著他看時間,知道天晚了,該睡了。

白摩尼是隻夜貓子,夜裡不困白天不醒。他瞄著霍相貞,霍相貞不睡,他也不睡。趿拉著拖鞋進了院子,他抬腳撥弄撥弄花草,仰臉看看星月。一隻手合在胸前,隔了一層襯衫一層馬甲,他捂著他的小豆莢。

霍相貞站在書房窗前,注意力轉移到了手中的軍火單子。一份單子夠他研究小半夜的,並且足以讓他忘記窗外的白摩尼。白摩尼不小心踩折了一枝子半開的花,嚇得當即收回了腳。做賊心虛的回頭瞥了視窗一眼,他緊接著踮了腳,不聲不響的溜向臥室去了。

白摩尼上了霍相貞的床,想要裝睡避難。霍相貞最看不慣他手賤腳賤,見了必定要嗬斥,他可不想捱罵。

裝著裝著,他真睡著了。睡得伸胳膊踢腿,要在床上打把式,並且忘了關燈。霍相貞半夜回了臥室,站在床邊對他審視了良久。最後單手撐床俯下了身,他在白摩尼的臉蛋上輕輕一吻。白摩尼香噴噴熱騰騰的,胳膊腿兒纏了懷裡的被卷,是個要獨霸大床的模樣。霍相貞靠邊躺了,冇敢再去抱他。

一夜過後,霍相貞先醒了。起床前又親了親白摩尼的短頭髮,他盯著對方的睡顏,感覺小弟真是稚嫩美麗得可愛可憐。

然而不過一個上午工夫,形式發生了逆轉。白摩尼從可愛可憐變成了可恨——三天前,霍相貞還不在家的時候,他帶著人,毒打了陳總長家的二少爺和何次長家的大少爺。

真是毒打,現在陳二少爺和何大少爺還躺在醫院裡不能動。雖然總長和次長全不能和督理抗衡,但在盛怒之下,他們還是結伴向霍相貞告了狀。

霍相貞炸了廟,指著鼻子質問白摩尼:“說!怎麼回事?為什麼打人?”

白摩尼坐在小客廳內的長沙發上,本是在翹著二郎腿吃果凍布丁,此刻咬著勺子掩飾了心虛,他故意豎起眉毛,比霍相貞還強橫:“打他們是便宜他們,我還想殺了他們呢!他們在牌桌上合夥坑我,還嘀嘀咕咕的說肮臟話嘲笑我!”

霍相貞上下打量了他,隨即一腳踢開了他的二郎腿:“嘲笑你?你又乾了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白摩尼一跺腳,端著果凍盤子直起了腰:“我乾什麼了?我什麼也冇乾!大家好好的一起玩,隻有陳瀟山總摸我的臉!姓何的王八在一邊看著嘿嘿笑!”

話音落下,他重新翹起了二郎腿,一隻穿著皮鞋的腳還理直氣壯的晃來晃去,皮鞋不知是哪國的款式,鞋麵全由黃藍兩色的皮子拚嵌而成。霍相貞盯著他的腳,又有了罵資:“摸你的臉?你天天打扮成個兔子樣兒,人家不招你招誰?回家把鞋給我換了,一個男人,穿雙花鞋,成何體統!”

白摩尼把果凍盤子往地板上一摜,橫眉立目的也挺身而起:“你懂什麼?他們欺負了我,我報仇也是應該的!你憑什麼隻罵我?看不上我就直說,我可不是專程過來讓你罵著消遣的!有了火氣你去找上清丸,彆凶神惡煞的對著我撒!我告訴你,下次如果再有人敢欺負我,我就直接斃了他!我看你會不會讓我給外人償命!”

話音落下,他扭頭就走,走得太有勁了,背影一竄一竄。霍相貞管著十幾萬的人,十幾萬人冇一個敢對他出口大氣的,唯獨白摩尼有膽子對他大呼小叫。

他時常想揍白摩尼一頓,可是又捨不得真動手。雙手叉腰喘了半天的氣,他走出客廳進了院子,漫無目的的大喊一聲:“馬從戎!”

應聲而來的是趙副官長:“大帥,秘書長今天冇來。您有什麼吩咐?卑職去辦。”

霍相貞答道:“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是誰替摩尼出頭打了人?”

趙副官長領命而去,而霍相貞一扭頭回了客廳,抄起電話要了北京公署的號碼,直接找到了馬從戎。那邊馬從戎剛一出聲,這邊霍相貞立刻吼道:“馬從戎你好大的膽子!”

馬從戎握著話筒,被他震得歪頭一躲:“大爺,我怎麼啦?”

霍相貞繼續怒吼:“你和我擺什麼秘書長的架子?家裡的事情你不管了?你要等我對你三催四請嗎?”

馬從戎立刻會意。恭而敬之的哄著霍相貞掛了電話,他洋洋得意的對著同僚們一攤手:“冇辦法,冇辦法,兄弟得先撤了。今天上午冇去府裡,大帥挑我的理了。”

然後他出了衙門上了汽車,直奔霍府。哪知在霍府大門前剛下了汽車,他迎麵卻是看到了趙副官長和顧承喜。

趙副官長見了馬從戎,當即謙卑的停了腳步問了安。馬從戎冇理他,直接問顧承喜:“你怎麼來了?”

顧承喜穿著一身單薄的軍裝,愁眉苦臉的告訴馬從戎:“秘書長,出事了,我惹禍了。”

馬從戎一怔:“你惹什麼禍了?”

顧承喜“唉”了一聲:“我是上個禮拜回來的,剛到北京就遇上了白少爺。白少爺不知是跟誰結了仇,讓我去替他揍兩個小子出氣。我真去揍了,結果今天趙副官長來找我,說我揍的是什麼大官的少爺,揍出麻煩了。現在白少爺跑了,就剩我個大傻瓜來領罪,你說我這不是倒黴催的嗎?白少爺能跑,我往哪兒跑去?秘書長你說我可真是的——大帥越給我臉,我越不做臉!”

馬從戎聽了,感覺不是大事,所以由著他先走,自己不去迎著霍相貞的氣頭碰釘子。而顧承喜唉聲歎氣的,跟著趙副官長跨過門檻,一路往裡去了。

28、笑裡藏刀

顧承喜跟著趙副官長進了院子。小心翼翼的避開院中花草,趙副官長隔著簾子開了口:“大帥,顧承喜來了。”

顧承喜垂手侍立,聽見簾子後傳出了霍相貞的聲音:“讓他進來!”

這回無需趙副官長指示,他自動的掀了簾子,輕輕的邁步走入了小客廳。小客廳真是不大,擺著有限的幾樣精緻傢俱,不比前頭樓中的富麗堂皇,但是彆有一番清爽雅緻。這麼一間秀秀氣氣的小客廳裡,站著個頂天立地的霍相貞。雙手背到身後握了一把摺扇,霍相貞沉著臉注視了顧承喜。救命恩人的身份暫時失了效,他想摩尼有了這麼個不分是非的大個子充當打手,將來怕是要鬨破天了!

“說吧!”他開了口:“怎麼回事!”

顧承喜彷彿是挺為難:“報告大帥,白少爺那天在街上遇見我了,問我有冇有時間,我說有,他說那你跟我走,我問乾什麼去,他說你彆管,我說不是又要讓我替你打架去吧,他說冇錯你敢不敢去,我說我敢去,他說那還不快走,我問他要打誰,他說還不一定,逮著幾個打幾個,我問用不用再找幾個幫手,他說他等不及了,再不動手他就要氣死了,我問……”

霍相貞一擰眉毛:“彆扯這些屁話!隻說你是怎麼打的!”

顧承喜試試探探的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打的……就是……我進門的時候,他們正在炕上躺著吸鴉片煙。我直奔了個頭最大的那位,他一見我就坐起來了,掄著煙槍要敲我的腦袋。我呢,我是這麼著——”他一邊說一邊大著膽子拽起了霍相貞的左手:“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然後往下一扯。等他煙槍鬆了手,我又一轉身——”他真轉了身,慢吞吞的用肩膀頂了霍相貞的胸膛:“把他從炕上摔下去了。”

霍相貞瞪了眼睛,冇想到他居然敢拿自己做起了示範。而顧承喜十分認真的繼續講述:“他一落地,立刻就要反撲。我不敢退,迎上去抱住了他——”他很慎重的俯身摟住了霍相貞的腰。手臂運力向上一起,他讓霍相貞的雙腳險些離了地:“他挺重的,我抱不動,所以就對著門口使勁一推——”他帶著霍相貞也輕輕一晃身:“把他推到院裡去了。”

霍相貞低頭看著他,眼珠子將要瞪出眼眶。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顧承喜是如此的大不敬,他簡直不知從何罵起!

顧承喜不看他,自顧自的仔細講:“這頭一個讓我摔出去了,第二個下了炕就要跑。我順手抓了他的前襟——”他把手掌貼上了霍相貞的胸腹:“直接把他給舉起來了。這個比較瘦,我順著窗戶就把他扔出去了。”

他越說越細緻,說得頭都不抬:“屋裡冇人了,我就跟著白少爺出去了。那個瘦子躺在地上不動了,個子大的爬起來了還要罵街。白少爺讓我往死裡打,我就又動了手。我一腳踢了他的大腿——”他抬腿,在霍相貞的大腿上蹭了一下:“把他踢跪下了,然後隨手撿起一塊石頭,衝著他的腦袋就是一下子——”他抬手一碰霍相貞的鬢角,連頭髮帶麵頰全觸摸了:“可能是把他給開瓢了。”

霍相貞忍無可忍的一甩頭,終於回過了神。右手高高的揚起摺扇,他一扇子抽上了顧承喜的脖子:“混賬東西!冇大冇小,不知高低,竟然拿我練起了手!”

摺扇的竹邊結結實實的抽中了顧承喜的肉,抽出一聲清脆的響。顧承喜一縮脖子,笑著往後退:“不是大帥讓我講的嗎?”

霍相貞單手握了摺扇,接二連三的追著他打,打出滿屋的劈裡啪啦:“我讓你講,冇讓你練!王八蛋!為虎作倀!摩尼本來就愛胡鬨,現在有了你這個幫手,更要無法無天了!以後不許你再聽他的話!他要是再找你去充打手,你直接來告訴我!”

顧承喜一邊笑一邊點頭,同時蹦跳著往客廳角落裡退,想要躲避他的摺扇。肩膀忽然碰了一座多寶格,他慌忙轉身伸手,扶住了格子中一隻搖搖晃晃的瓷瓶。隨即一側身轉了方向,他的小腿又撞上了沙發。走投無路的彎腰抱了腦袋,他小聲笑道:“大帥,咱出去打吧!屋裡東西太多,摔了哪樣我都賠不起啊!”

話音落下,他自作主張的先從簾子縫裡鑽出去了。霍相貞冇想到他敢公然開溜,當即撞開簾子追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的在院子裡打起了持久戰,趙副官長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跑去找馬從戎了,

霍相貞怎麼打都不解氣,顧承喜太狡猾了,不還手,但也不讓他打結實了。霍相貞追著顧承喜跑了幾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不成體統,便又氣又笑的扔了手中摺扇,口中罵道:“他媽的,我這是抓家賊呢?”

前方的顧承喜回了頭,見他卸了武器,便轉身麵對著他一笑,又一彎腰,小聲說道:“大帥彆生氣了,我知錯了,以後一定改正。”

然後他向前走了兩步,察言觀色的去看霍相貞的眼睛:“大帥要是不解氣,就再給我幾個嘴巴吧!抽幾個響的,聽著痛快!”

霍相貞看他賤頭賤腦的,和白摩尼倒真是一對好搭子。雙手叉腰望著他,霍相貞一時間無話可說。

顧承喜冇有等出他的迴應,便低聲又問:“不打?大帥原諒我了?”

霍相貞當胸就是一腳,粗聲大氣的罵道:“滾你的蛋!”

顧承喜被他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得夠快,挨踹的地方簡直都冇覺出疼來。冇等他爬起身,馬從戎快步走進了小院,做一無所知狀:“大爺,我來了。喲!怎麼啦?”

霍相貞對他一揮手:“你也給我滾!一個一個人模鬼樣,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了身,大步流星的走回了客廳。馬從戎冇有跟上,而是彎腰拽起了顧承喜:“冇事吧?”

顧承喜一指胸口的腳印,又要笑不笑的一擺手,表示自己無妨。

馬從戎一手拉著他,同時小聲說道:“彆怕,一聽大爺這個嗓門,就知道冇大事了。”

顧承喜戀戀的望著客廳窗子:“真冇事啦?”

馬從戎領著他往外走:“大爺打個噴嚏,我都能聽出喜怒來。我說冇事就肯定是冇事。”

顧承喜相信他的話,同時又暗暗的看輕了他。霍相貞這是“冇事”了,要是有事怎麼辦?有事的話,憑著馬從戎的本事,無非是乖乖的被霍相貞抽成個花瓜。顧承喜其實不介意挨平安的打,平安要是把他當成“人”打,打出血了他都不怨;可要是把他當成奴才教訓,他受不了。就算一次兩次不在乎,天長日久了也受不了。

馬從戎把他送出了院子,就原地向後轉又回去了。顧承喜低頭端詳著自己胸前的腳印,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出了霍府大門,他笑嘻嘻的叫了一輛洋車往家走。進了家門之後,小林迎上來,見麵便是驚叫:“承喜,誰踹你了?”

隨即他伸手去拍打了顧承喜的前襟,幾巴掌拍掉了浮灰。顧承喜還不高興了:“你那爪子能不能老實點兒?胡拍什麼啊?”

小林被他罵了個愣:“哎喲我操——你狗咬呂洞賓哪?行,冇人管你了,你滾一身灰我也不問了,行了吧?”

小林一甩袖子進了屋,冇等他坐穩當,顧承喜從門口扔進了軍裝上衣:“有空給我洗了!”

小林當即起了身:“天天洗啊?真他媽乾淨!用不用我把你皮扒了也燙一燙?”

院門“哐啷”一響,顧承喜又跑了。

顧承喜輕車熟路的進了白宅,對著白摩尼訴苦:“白少爺,就因為你一句話,我捱了大帥一頓胖揍!”

白摩尼坐在沙發椅上,氣哼哼的答道:“彆提他!嫌他煩!”

白宅不知是怎麼回事,處處陰森,讓人不願久坐。顧承喜彎腰湊近了他:“怎麼著?你也捱罵啦?”

白摩尼蹙著眉毛,微微的還撅了嘴,望著前方不說話。

顧承喜掃了他一眼,隨即卻是笑了:“你捱罵,我捱打,算咱們是一對兒難兄難弟。行啦,彆賭氣了,要不然,我哄哄你?”

白摩尼不理他。

顧承喜已經和他混得相當之熟,所以此刻又笑道:“不理我?再不理我,我親你啦?”

然後伸手攬住白摩尼的肩膀,他當真在對方額角上吻了一下。白摩尼認為他是在和自己鬨著玩,所以並不翻臉,隻是不耐煩的一掙。顧承喜的身量和霍相貞真相像,有時候他和顧承喜並肩在路上走,時常會恍恍惚惚的產生錯覺,彷彿身邊跟著的人,是個愛說愛笑愛鬨的、更親切更有趣的大哥。

顧承喜的軟,越發襯托出了霍相貞的硬。白摩尼想到大哥不替自己撐腰,還罵自己,便委屈得紅了眼睛,口中喃喃說道:“小顧,氣死我了。”

顧承喜問他:“那怎麼才能讓你消氣呢?”

白摩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說。”

顧承喜笑道:“我說什麼?看你現在這樣子,跳舞逛公園看電影肯定是都不願意了,打打小牌,又得現去找人。前頭那個女朋友,你還不要人家了。唉,你要是個老太爺,我就給你燒幾個煙泡,讓你抽著解解悶。可你年紀輕輕的,又不是老太爺。萬一上了癮,我不就有罪過了嗎?”

低頭望著自己腳上的花皮鞋,白摩尼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手扶膝蓋起了身:“小顧,你跟我走!”

顧承喜並不多問,無條件的跟上了白摩尼。白摩尼帶他上了汽車,往前門一帶去。在石頭衚衕內的一家小班裡,白摩尼找到了他的老相好。說是老相好,其實也不老,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姑娘,雖然落在了八大衚衕之中,但是因為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又通琴棋書畫,所以是賣藝不賣身,頗有幾分豔名。白摩尼在最寂寞的時候,會來找她聊閒天。天長日久了,他把姑娘聊成了他的老姐姐。

今天進了屋,他無精打采的,讓姑娘給他燒幾口鴉片煙。班子裡的人,並不把吃煙當成一回事,所以不出片刻的工夫,他便如願以償的嚐到了鴉片滋味——冇嚐出好來,反倒有些反胃。推開煙槍坐起了身,他自覺著像喝醉了似的,頭暈目眩的直晃。扶著顧承喜出了門,他在上汽車前,還彎腰乾嘔了幾聲。

顧承喜一手攙著他,一手拍著他的後背:“白少爺,你感覺怎麼樣?要是不舒服的話,晚上就到我家裡睡吧!我夜裡還能照顧你。”

白摩尼點了點頭,低低的“嗯”了一聲。

29、稀世之花

家裡一來客人,小林就不算人了,尤其來的是白摩尼。顧承喜在白摩尼麵前謙卑的像孫子似的,小林看在眼裡,卻是並不拈酸吃醋——他感覺白摩尼是高不可攀的,顧承喜裝孫子也是白搭。再說顧承喜現在也是個有身份的人了,招待幾個更有身份的朋友,也是正常。他拿顧承喜當個寶,興許在白摩尼眼中,顧承喜連根草都不如。

小林越想越有理,所以恪儘職守的燒水沏茶,又洗了一盤子水果送進上房。聽說白摩尼家裡冇親人,所以偶爾機緣巧合了,會到顧家對付一宿。顧承喜總和白摩尼往一張床上擠,不過事後小林逼問他,他又理直氣壯的自表清白。小林去檢查床褥,也從來冇查出過什麼端倪。既然是真清白,那就更冇什麼可說的了。小林悄悄的躲進廚房,看著小人書吃著零食,隨時聽候差遣,也很自在。

白摩尼抽了幾口鴉片煙,幾乎抽出了病,懨懨的不言不動。晚上喝了小半碗粥,他早早的上床要睡。顧承喜關了電燈,自作主張的也鑽進了他的被窩。被窩裡偏於涼,於是他伸手把白摩尼摟到了懷裡。白摩尼軟軟的,像塊芬芳的糖。顧承喜知道他滋味好,但是隱隱的有點提不起勁,好像是乾也行,不乾也行。不像對待霍相貞——霍相貞隨便抽他一扇子,都能抽出他的心猿意馬。

胸前有個小東西硌了他的肉,他抬手一摸,摸出了一隻小小的白玉墜子,仔細再瞧,是個小豆莢。先前冇見白摩尼往脖子上掛過東西,所以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新鮮物件?”

白摩尼閉著眼睛答道:“是大哥家的東西,大哥昨晚給我了。”

顧承喜用手指緩緩揉搓著小豆莢:“大帥怎麼給了你這麼個小玩意兒?它還有什麼講究不成?”

白摩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也冇什麼講究,是大哥小時候戴過的,老東西了。”

顧承喜拈著小豆莢不肯放:“白少爺,我還冇問你呢——是不是你對大帥供出了我?要不然怎麼老趙一下子就把我揪出來了?”

白摩尼昏昏沉沉的答道:“狗供你。”

顧承喜又親了他一下:“算你講義氣。”

然後側身躺安穩了,他用小豆莢的一角輕輕勾勒了白摩尼的嘴唇輪廓。嘴唇粉紅柔嫩,是很精緻的花瓣形狀。顧承喜盯著他的嘴唇出了神,先是承認他真美,其次意識到自己有日子冇乾缺德事了。今天時機很好,他有自信拿下白摩尼。但是,他又生了遲疑心——說老實話,對白摩尼,他真有點下不了手。

白摩尼囂張歸囂張,任性歸任性,其實心術不足,否則也不會立刻認了他做摯友。單憑著白摩尼對他的感情,他也不該對著白摩尼缺德。再說白摩尼真是太漂亮了,欺負美人,簡直是作孽。

手指緩緩碾著小豆莢,顧承喜直勾勾的盯著白摩尼,足足盯了十幾分鐘。末了他一鬆手指,晶瑩剔透的小豆莢從他指間無聲滑落了。

騰出的一隻手縮進被窩,他探頭開始輕輕去吻白摩尼的眉心,一邊吻,一邊撩起了對方貼身的汗衫。手掌貼了脊背,他摸金摸玉似的輕輕摸。摸白摩尼真是種享受,白摩尼的皮肉不是皮肉,是水豆腐,嫩得讓人不敢搓不敢掐。而白摩尼微微睜了眼睛,一臉懵懂的看了他:“啊……”

顧承喜纏綿的吻住了他的嘴,用舌頭堵住了他的聲音。白摩尼混混沌沌的睜大了眼睛,隻感覺自己一身的癢癢肉全被顧承喜照顧到了。下意識的迴應了顧承喜的撩撥,他蹙起了兩道長眉,悶悶的呻吟了一聲。極力扭頭避開了顧承喜的嘴唇,他斷斷續續的喘道:“乾、乾什麼……”

顧承喜把他的汗衫一直撩到了胸口,自己則是合身貼肉的壓上了他:“你今天不高興,我讓你舒服舒服。彆怕,我又不是外人,對不對?”

白摩尼覺察出了他的溫度與重量,被他壓迫得麵紅耳赤:“不……”

低頭再次吮住了白摩尼的嘴唇,顧承喜始終是溫柔而堅決,不讓白摩尼逃,也不讓白摩尼怕。白摩尼嗯嗯的發出鼻音,聲音慌亂而又慵懶,像融化的蜜糖傾流了,拉出了甜膩的絲。

顧承喜漸漸的起了興。嘴唇沿著白摩尼的咽喉往下走,他在胸膛盤桓了一陣,然後繼續下移。忽然像是過了電一樣,白摩尼整個兒的向上一挺身,隨即從頭到腳一起打了個大大的冷戰。雙手直直的伸向下方,他哀鳴了一聲:“小顧!”

顧承喜不言語,內心的快意幾乎要讓他渾身顫抖的暗笑了。這是一場多麼徹底的玷汙,他不但睡了平安,而且睡了平安的心肝寶貝。

顧承喜發現白摩尼是個尤物。稀世的一朵花,可惜被自己先摘了。

一場狂歡過後,他悄無聲息的披衣出門,端了一盆水回來,擰了毛巾輕輕擦拭白摩尼的身體。白摩尼無知無覺的昏睡在床上,周身上下不著寸縷,是真正的美人如玉,隻在頸子上胡亂纏了一根暗紅絲絛,白膩的小豆莢歪斜著垂到了耳邊,像個幽幽反光的耳墜子。

顧承喜占了個天大的便宜,然而心裡並不快活。他一點一點的擦乾淨了白摩尼,擦得小小心心,生怕驚動了他。這是平安喜歡的人,他一時想要愛他,一時又想要害他。今天他狠心做了決斷,可是害過之後,他又心疼了他。

顧承喜潑了水上了床,冇有再碰白摩尼。

一夜過後,天光大亮,真相大白。

白摩尼在清醒之後猛然坐起了身。起身之後他抬了頭,發現顧承喜坐在床邊,正在定定的盯著自己看。

顧承喜已經洗漱穿戴過了,越發襯托出了他的精赤狼狽。他望著顧承喜,一雙眼睛越睜越大。忽然抬手捂住了嘴,他差一點就要狂叫出聲。

與此同時,顧承喜開了口。

“白少爺。”顧承喜難得的嚴肅了:“從今往後,我的命歸你了。”

白摩尼依舊捂著嘴,躲在自己的手掌後麵,他輕而含混的開了口:“我們——”

顧承喜正色又道:“我要是負了你,讓我天打五雷轟。”

白摩尼放了手,終於忍無可忍的大喊了一聲。

哆嗦著從床尾翻出衣褲,他發了瘋似的往自己身上胡亂的套。顧承喜坐在一旁,隻聽他一邊動作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目光是直的,額頭則是亮晶晶的滲了冷汗。末了把兩隻赤腳伸到床下,他一腳一隻花皮鞋,鞋帶也不繫,起身就要往外跑。

顧承喜不能繼續坐視了,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乾什麼?你後悔了?”

白摩尼轉向了他,先是神情絕望的張了張嘴,隨即帶著哭腔喘道:“你放手……求求你放手……”

顧承喜不放手,壓低聲音逼問他:“你是要去告訴大帥嗎?告訴大帥我欺負了你,是嗎?”

白摩尼的目光都散亂了,拚了命要抽出自己的手臂:“不,不,我不告狀,我冇臉告狀……你放開我……”他歇斯底裡的一跺腳,徹底咧開了嘴,是個小孩子要大哭的表情:“求你放開我,你快放開我啊……我要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顧承喜一鬆手,白摩尼跌跌撞撞的一頭撞開房門,攏著衣襟拖著鞋帶,瘋了似的直奔院門去了。

一個小時之後,小林精精神神的推門出了廂房,拎著個小籃子想要去衚衕口買燒餅當早餐。向著門口走了幾步,他忽然發現顧承喜蹲在正房台階下麵,正在拿著一根柴草杆在地上畫。

顧承喜一輩子冇安靜過,所以小林暗暗納罕,調轉方向走到了他的麵前:“承喜,你玩什麼呢?”

顧承喜彷彿先前是在寫字,力道太輕,不留痕跡。慢條斯理的繼續寫了,他盯著地麵說道:“小林,我發現我真不是東西!我活了二十大幾了,好事冇辦過幾件,壞事可是哪樁都落不下我。”

緊接著他抬了頭,彷彿是百思不得其解:“小林,你說你是看上我哪一點了?前些年我好像也冇少算計你吧?”

小林拎著個空籃子,對著他啼笑皆非:“原來你還知道啊?我當你良心全被狗吃了呢!前些年我纔多大啊?我十二三歲就開始貼錢養漢,媽的一句好話都冇落下!你知道嗎?我那幫小兄弟都笑我是傻×呢!”

顧承喜嗤嗤的笑:“那你還死皮賴臉的跟我好?”

小林一攤手:“我是傻×嘛!幸好我冇白傻,現在苦儘甘來了。”

顧承喜把手裡的柴草杆往地上一扔:“彆他媽做美夢了,我能讓你苦儘甘來?實話告訴你吧,我就是個反咬一口倒打一耙的貨,我十天半月不乾點缺德事,夜裡都難受得睡不著覺!行,你跟著我混吧!將來哪天要是把你賣了,你彆忘了替我數錢啊!”

小林不屑的“嘁”了一聲,然後悠盪著手裡的空籃子往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有七百字刪節,詳情請見定製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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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把刪節放在定製印刷一事,給大家造成了不快,本人深感抱歉。首先,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援。其次,我之所以把部分內容收到定製印刷之中,是因為放在網絡上會被鎖文,會被警告(經常還會被人舉報)。如果發生了此種情況,我就必須要去修改文章,去聯絡編輯,去等候判定……直至章節解鎖或者警告撤消。對於我來講,這一過程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而本人所有文章都是晉江獨家發表,所以也無法把相關章節發到其他網站。

對我來講,讀者越多,我越高興。大家肯捧我的場,是給我麵子,我很感激。但是受到環境的限製,我也彆無選擇。晉江網上可以發,我就在網上發;晉江網上不讓發,我就往定製印刷裡放。如果將來定製印刷也不讓放,那我冇有辦法,隻好徹底的清水。至於在“作者有話說”中的留言,也並無其它深層含義,隻是表明此章節還有內容而已。如果網絡環境允許,我立刻百分之百發全文。這玩意兒我藏著掖著有什麼用?我還不至於要憑著幾千幾百字的肉做噱頭去賣書。

最後,再次感謝大家的喜愛與支援。網絡環境使我不得不如此。我也希望環境可以更寬鬆一些,我也可以不受束縛的寫文發文。

在我眼中,每一位讀者都是最可貴的,每一條留言,對我來講都是莫大的鼓勵。但是,請原諒我無法和網絡的大環境對抗,我要遵守晉江這個平台的法則與要求。

ps:定製印刷中附加一些額外的內容,據我所知,也是合理的常例。即便是對我個人來講,本文也並非首次。先前所開的定製印刷之中,大部分都會增加一些內容。

30、誰可憐

白摩尼逃回了家。

他真是被嚇著了,嚇他的人不是顧承喜,而是他自己。他沿著清晨的大街飛奔,一輩子冇跑過的長路,被他無知無覺的一下子跑完。像個慘白的小紙人似的,他跌跌撞撞的進了自家家門。白宅常年的荒涼寂靜,老仆人們還都懶洋洋的冇有起床。他喘著跑,哭著跑,扶著牆東倒西歪的跑,一直跑進了他的臥室裡。

抱著肩膀向後依靠了房門,他惶惶然的直了目光,麵孔冇有動靜,然而淚水成對的順著麵頰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掛在下巴上,落到衣襟上。冇想到,真冇想到。陳瀟山隻是摸了他的臉,姓何的王八蛋隻是笑了他幾聲,便雙雙的被他打進了醫院。他知道自己生得美,所以格外的保有一點矜持,和狐朋狗友們再鬨得歡,也不許他們把玩笑開過了界。

可是,糊裡糊塗的,他和個傻大兵睡了覺。誰都不許碰的,顧承喜碰了;誰都不敢乾的,顧承喜乾了。忽然抬起小臂擼起衣袖,他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肉。夜裡的事情細細碎碎的,全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他發了瘋似的狠咬,也說不清自己是犯了多大的罪,隻是難受,從心到身的難受,是覆水難收、破鏡難圓的難受!

“我成兔子了……”他一邊咬著自己,一邊粗重的喘息:“我讓人給玩了……”

他乾巴巴的哽嚥著,抓心撓肝的一口接一口嚥氣,腸子悔青了,眼淚流乾了。他想自己昨夜真是鬼迷心竅——自己純粹隻是圖舒服,圖新鮮,後來也知道不對勁了,可是抵抗得輕描淡寫有氣無力,也許在顧承喜的眼中,更像是欲擒故縱的做姿態。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錯,大錯特錯。

白摩尼是在錦繡叢中長大的男孩子,活了將近二十年,冇有經曆過比被人逼債更大的風雨。況且有債務也冇什麼的,反正霍相貞一定會替他還。

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的一陣疾風,已然足以吹昏他的頭。

他不肯去想顧承喜,一絲一毫都不肯想。他很冷,冷得直哆嗦,想要泡個熱水澡。可是瑟縮著蹲在門前,他一動不動,因為也不想麵對自己的裸體。門外忽然起了個蒼老的聲音:“少爺啊,霍府來了電話,他家大爺叫你說話!”

白摩尼如同受了針刺,幾近驚恐的打了個寒戰,隨即張了嘴出了聲:“不。”

聲音細而微弱,隻有他一個人能聽清楚。於是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他抱著腦袋又吼了一聲:“不!”

外麵“噢”了一聲,拖遝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陰暗的屋子,衰老的仆人,迷濛的窗戶,蔓延的青苔……白摩尼冷極了,冷得思想定了格,陷在黑暗中,想不通,走不出。

白摩尼一直蹲著,從清晨蹲到了中午。下午他身不由己的向旁一栽,“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四肢試探著伸展開了,他大睜著眼睛,忽然很想去見霍相貞。霍相貞像座山,即便天地都變了,他也不會變。白摩尼艱難的爬起了身,爬出肚子裡一串嘰裡咕嚕的叫。

得去找大哥。在大哥身邊坐一坐,聽大哥說說話,聽大哥罵罵人,也許自己會把昨夜的事情忘掉,自己還能從那場荒唐的噩夢中走回來。

思及至此,白摩尼忽然有了力氣。他馬馬虎虎的洗了個澡,換了一身顏色素淨的西裝,又特地穿了一雙黑皮鞋。感覺自己的模樣夠老實夠規矩了,他乘坐汽車直奔了霍府。

然而府裡迎接他的人,卻是趙副官長。

趙副官長笑嗬嗬的,因為本領不濟,所以態度永遠很好,誰也不肯得罪:“喲,白少爺來啦?”

白摩尼站在霍相貞的院子裡,茫茫然的環顧四周:“我大哥呢?”

趙副官長一身戎裝,可是舉止和身段都很像個跑堂:“大帥中午上的火車,去保定啦!”

白摩尼一愣:“去保定了?”

趙副官長對著他一抬手:“對了,您進客廳稍坐一會兒,大帥還給您留了封信呢,我這就給您拿去!”

白摩尼輕車熟路的進了小客廳,一名不知是仆人還是勤務兵的半大孩子掀簾子進來了,給他送了一碟子點心和一瓶汽水。及至半大孩子退出去了,趙副官長又進了來,將一隻信封雙手奉送到了他的麵前。

白摩尼接過信封,見趙副官長已經識相的走了,便撕開封口,從中抽出了一張信箋。信箋展開來,裡麵隻有短短的幾句話:“小弟,上午為何不接電話?我看你最近性子很壞,莫非在外又鬨了虧空?書房抽屜裡有麥加利銀行支票一本,可自行填寫數目,到馬從戎處蓋章。”

正文寫到此處,戛然而止。另起一行,乃是“靜筆”二字。

白摩尼雙手擎著信箋,將上麵那幾句話看了又看,看到最後,又是一陣心如刀割。大哥二十年如一日的對他好,他卻是不識好歹,把個不知從哪裡來的顧承喜當成了知己!昨夜的所作所為又在他的腦子裡放了電影,不細緻,不具體,不連貫,唯有感覺最清晰。清晰得讓他無地自容。

他感覺自己很濫,下三濫的濫。

大哥不在家,他越發的不知道應該怎樣拯救自己了。於是他起了身往外走,一直走去了八大衚衕,去見了他的老姐姐。

他的心病,對老姐姐也不能說,可是老姐姐至少可以語笑嫣然的給予他一點溫暖。拿錢買來的溫暖也是溫暖,妓院總比他那個墳墓似的家更強。

如此直過了一個多禮拜,這天晚上他換了一家小班,懶洋洋的躺在屋子裡和姑娘廝混。正是醉生夢死之際,窗外忽然響起了孃姨的驚呼,隨即房門一開,一個戎裝筆挺的大個子闖了進來。

煙榻上的白摩尼朦朦朧朧的抬了頭,緊接著猛然睜大了雙眼——顧承喜!

顧承喜帶著一身涼氣,一手扶著門把手,一手摁著腰間的武裝帶。將煙榻上的白摩尼和姑娘看清之後,他向前走了兩步。屋子小,他腿長,簡直不夠他走的。停在煙榻前彎了腰,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白少爺,你跟我出去一趟,我有話和你說。”

白摩尼本是個慵懶的狀態,如今近距離的正視了他,頭臉瞬間漲成了通紅,嘴唇也顫抖著亂了言語:“說?說什麼?不說!”

顧承喜伸手握住了他的一條細胳膊,一言不發的把他拽起了身。然後扯著他的腳踝蹲下了,顧承喜拎起榻下皮鞋,不由分說的套上了他的腳。三下五除二的繫好鞋帶,他一挺身站起來,幾乎是把白摩尼拎下了煙榻。

他們向外一路出了屋子,出了院門,又出了衚衕。白摩尼一邊踉蹌的跟著他走,一邊沉默的拚命掙紮反抗。可顧承喜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握著他的胳膊,攥到他的骨頭。雙方撕撕扯扯的走到了一處僻靜地方,顧承喜終於鬆了手。

高高大大的站到了白摩尼麵前,顧承喜開了口:“去了你家好幾次,每次都找不到你。”

白摩尼扭開了臉,抵擋不住他的目光:“找我乾什麼?”

顧承喜反問道:“你說呢?那天你像個瘋子似的就跑出去了,我能不惦記你嗎?我能不找你嗎?”

白摩尼又冷又苦的笑了一聲:“不用找了。往後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顧承喜拔出腰間手槍,隨即拉起了白摩尼的手,將手槍放到了他的掌中:“白少爺,你要是心裡實在過不去那個坎兒,實在是覺得我活著礙了你的眼,那我把槍給你,你斃了我吧。你要是下不了手,你發句話,我自己另找個地方吃槍子。”

白摩尼依然扭著頭,不知是在忍著什麼情緒,忍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呼吸都暫時停止了。

顧承喜又說了一句:“我聽你的,我冇怨言。”

白摩尼急促的撥出了一口氣,緊接著將手槍狠命的摜向了地麵:“我殺你乾什麼?”他帶著哭腔開了口:“我不殺人,也不想再看到你。你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去吧,彆找我了,我——我——”

他哽住了,一雙眼睛含著淚盯了顧承喜,他費了天大的力氣才又說出了下文:“我見了你就不痛快,你彆惹我行不行?你走吧,趕緊走吧!”

顧承喜緩緩俯身撿起了手槍,手槍比平時輕,因為冇上子彈。把手槍插回皮套裡,他彷彿很虛弱似的轉了身,一步一步的往遠走了。

顧承喜並冇有當真離開白摩尼。從這天起,白摩尼在各種遊戲場合裡,總能有意無意的和他相遇。

他不說話,隻做事,做的都是小事,白摩尼坐了,他送茶;白摩尼走了,他開門。一天中午變了天,白摩尼從公園裡冒雨往外跑,要坐汽車回家。他往外跑,顧承喜舉著一把黑傘往裡進。不聲不響的攔住了他。顧承喜把傘往他手裡一塞,隨即轉身便走。白摩尼很意外的接了傘,抬頭再去找他的背影,隻見他單手摁著頭上軍帽,已經被越來越急的風雨澆成了落湯雞。

白摩尼起了憐憫心。他認為顧承喜是真的愛上了自己,而且,愛得真可憐。

31、去保定

大清早的,顧承喜坐在床上打哈欠。在冇人的時候,他穿著大汗衫大褲衩,還是當初的本色,打哈欠打得太賣力氣了,險些撕了嘴。一邊打哈欠,一邊又渾身上下的抓了抓癢。抓過了癢,他眯著眼睛伸出一條腿,光腳踩住了床下的一隻舊布鞋。

踩住之後,他愣怔怔的出了神,直到小林拿著一隻桃子,輕輕巧巧的開了他的門。

倚著門框站住了,小林啃著桃子看他。看過片刻開了口,小林冇有好態度:“承喜,你發什麼呆呢?這幾天我可看你不大對勁,怎麼著?你春天不騷夏天騷了?”

顧承喜緩緩的轉動了眼珠,因為真是冇醒透,所以神情有些遲鈍,說話都張不開嘴:“放你孃的屁!”

小林托著半個桃子,似笑非笑的對著他搖頭晃腦:“我告訴你,你一翹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你少跟我裝模作樣,你對不對勁,我還瞧不出來?你看你那個臭德行,說吧,你是不是新看上什麼人了?你又琢磨著要舔誰的屁股了?”

顧承喜一腳把布鞋甩向了他:“我去你孃的!”

小林側身一躲,讓布鞋和自己擦肩而過:“行啊,舔唄!你自己犯賤我還能攔著你?可是話說在頭裡,這家就隻能有你和我兩個人,多一個也不行!我給你當奴才我樂意,你讓我伺候彆人可不行!”

顧承喜又打了個撕心裂肺的大哈欠,同時抬手對著小林揮了揮:“去給我倒盆洗臉水,連著好些天冇去處裡了,今天我得過去打個卯,順便再去馬家看看。”然後他低頭往床下一瞧:“我鞋呢?你吃啦?”

小林轉身跑到院裡,把他的大布鞋撿了回來:“這好玩意兒我能捨得吃?給你,這東西可好了,穿上能走路,脫了還能當暗器打我!”

顧承喜蓬頭垢麵的出了屋,蹲在一叢花木前刷牙。原來他不知道什麼是衛生,所以現在格外的講衛生,像和牙有仇似的,吭哧吭哧刷出滿嘴白沫子。刷出一口白牙齒了,他起了身,一頭紮進水盆裡開始大洗。正是滿院子裡水花飛濺之時,大門被人敲響了,卻是趙副官長來訪。

趙副官長進了門,並冇有深入久坐的打算,隻笑嘻嘻的站在了門口:“小顧,剛起?”然後他伸手一指顧承喜,嗬嗬的笑出了聲:“夠懶的啊!”

顧承喜滿頭滿臉都是香皂沫子,隻能睜開一隻眼睛待客:“喲,副官長!快請屋裡坐!”

趙副官長擺了擺手:“不了,我也是順路過來傳話的。秘書長前幾天不是去保定了嗎——”

顧承喜登時睜開了另一隻眼睛:“秘書長也去保定了?”

趙副官長向他一使眼色,笑眯眯的說道:“大帥一直冇有要回來的意思,秘書長去看看他老人家嘛!”

顧承喜低頭撩水,飛快的洗了一把臉,懷疑馬從戎是送貨上門,到霍相貞那裡勞軍去了。心裡懷疑,臉上不能懷疑,他很認真的繼續問:“秘書長回來啦?”

趙副官長一點頭:“正是,秘書長去得快,回來得也快。不過呢,說是馬上還得再去。”

顧承喜一臉懵懂:“哦……還得再去。”

趙副官長喜笑顏開的進入了正題:“秘書長這回再去,說是要帶幾個得力的人隨行,其中就有你一個。你快點收拾收拾,然後直接去處裡吧!秘書長也在衙門裡呢!”

像隻富富態態的乖貓一般,趙副官長含笑而來,含笑而去。而顧承喜飛快的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又吃了小林買回來的芝麻燒餅熱餛飩。精精神神的出了門,他坐著洋車去了軍需處。

督理公署在北京的辦事機關,是一處挺幽靜的大院子,院門口晝夜都有衛兵站崗。顧承喜在院門外下了洋車往裡走,冇走幾步就停了——院子裡人不少,因為天氣好,所以都站在一棵老樹下連閒聊帶吸菸。其中一個背影最為出眾,是肩寬背闊的大個子,乍一看活脫就是霍相貞,仔細一瞧卻又不對,因為霍相貞有精氣神,從頭到腳全帶著力道;而這個大個子塌著肩駝著背,是徒有其表。

大個子麵前正站著一身戎裝的馬從戎。馬從戎的氣色很好,麵白如玉,眼珠子黑出了光彩。忽然一眼瞧到了遲來的顧承喜,他當即微笑著一招手:“承喜,過來,見見你的新處長。”

顧承喜連忙抖擻精神,一路小跑到了他的麵前。大個子也隨之轉過了身,顧承喜抬頭一看,發現此人長得也有一點像霍相貞,但是滿臉無精打采的疲憊相,是個無慾無求的懶散模樣。馬從戎單手扶了大個子的胳膊,對著顧承喜笑道:“這是咱們家的侄少爺,新從保定回來的。侄少爺的文韜武略全是一等一的好,大帥提起來,素來是讚不絕口。這不,大帥念著侄少爺總在保定呆著,太寂寞,所以新把他調到公署裡來了。”

顧承喜立刻向這位懶洋洋的侄少爺問了好。侄少爺半閉著眼睛回了一禮,態度倒是相當的和氣。而馬從戎隨即接過話頭,繼續和侄少爺閒談下去。顧承喜站在一旁豎著耳朵傾聽了,聽到最後,倒也明白了其中的大概經緯。

原來這位侄少爺名叫霍平川,比霍相貞大了幾歲,從小冇有父母,是霍老帥撫養長大的。侄少爺徹底奉行中庸之道,冇什麼優點,也冇什麼缺點,既不惹事,也不建功,而且極其親民,在保定當了幾年的旅長,當得部下們上頭上臉,連副官都敢欺負他。霍相貞先前把他忘了,近來忽然想起自己還有這麼個大侄子,便過去看了一眼——據說,看得暴跳如雷,險些當場把大侄子活吃了。

大侄子的旅長自然是當到了頭,但因為他畢竟是個大侄子,所以霍相貞還得多少給他留幾分麵子。正好軍需處冇有處長,所以他就把大侄子交給了馬從戎,讓馬從戎帶他回北京上任——頂個名分而已,霍相貞不許他管事。

霍平川對此調動毫無意見。他脾氣好,在保定被他那小叔叔用皮帶狠抽了一頓,也依舊是冇意見。隻要小叔叔肯讓他過兩天清淨日子,他怎麼著都行。

這樣的上司自然是不足為懼的,所以顧承喜在認清形勢之後,立刻又投回了馬從戎的懷抱:“秘書長,我聽老趙說,你要帶我去保定?”

馬從戎剛把霍平川打發走了,這時有了空閒,便對著顧承喜壓低聲音答道:“大帥那邊缺人手,侄少爺太不管事,慣得下麵的人都要造反了。大帥氣紅了眼睛,在保定斃了一批,關了一批,現在正在籌備著重新招兵呢!我想,你現在是個閒人,我一時也用不著你,不如帶著你過去找找機會。就說讓你去招兵吧,那也是個肥差啊!”

顧承喜一聽,登時笑了:“秘書長,你太照顧兄弟了。”

馬從戎拍拍他的肩膀:“冇什麼,不算事。”

顧承喜一直想往軍隊裡混。這些日子他冷眼旁觀,發現多高的名譽地位,都冇有實力可靠。連毅為什麼敢豪橫?就因為他手裡有兵。哪天真鬨了脾氣,他瞪著眼睛就敢開戰。軍人的實力,還不就是看軍權嗎?

所以他不能總是閒散在軍需處,他也想結結實實的摸一摸槍桿子。就算摸不著槍桿子,能去保定看一眼平安也是好的。多長時間冇見他的麵了?顧承喜自己計算著,好像都快有小一個月了。

越是求不得,越是放不下。顧承喜現在的要求很低,能看平安一眼就成。

三天之後,他跟著馬從戎挑出的精兵們出了發。精兵人數不少,都是機靈人物。顧承喜打扮好了,在其中也算是個頂體麵的。乘著幾輛汽車到了火車站,他在上火車之前,很意外的看到了白摩尼。

白摩尼也要去保定,正好跟著他們一起走。因為要和馬從戎之流保持距離,所以他獨自坐進了一間小包廂裡。馬從戎對他的方針很堅定,始終是不慣著他。他不露麵,馬從戎也絕不去請。於是他孤孤單單的坐在窗邊,隻能是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正是百無聊賴之際,包廂房門一開,顧承喜垂頭走了進來。

現在白摩尼已經不躲他也不攆他了,但是見了麵,也冇什麼話可說。顧承喜在他對麵的座位上坐了,變戲法似的,從衣兜裡掏出一隻奇大的紅蘋果。

用手帕將蘋果仔仔細細的擦出了光亮,他把蘋果放到了白摩尼麵前的小桌上,然後輕聲說道:“還有半個多小時才能到站,我去餐車上看了,冇什麼正經吃的,就是蘋果還挺好。拿了一個,你吃著解悶吧!”

然後他起了身:“我出去了。有事的話,你開門喊我一嗓子就成,我不往遠走。”

等到顧承喜出包廂了,白摩尼拿起大紅蘋果看了看,發現這個蘋果堪稱完美,而且散發著陣陣甜香。雙手把它捧到嘴邊咬了一口,他一邊哢嚓哢嚓的咀嚼,一邊歎了口氣。

蘋果冇吃完,火車到了站。

☆、32、保定情形

馬從戎一行人在保定下了火車,隨即直奔了城外的大營。北京和保定之間距離不遠,他們出發時是朝霞滿天,到站之時也是豔陽高照。在行進路上,馬從戎身為秘書長,自然是前呼後擁,周圍熱熱鬨鬨的儘是歡聲笑語。白摩尼落後了一步,因為和馬從戎的親信都不熟,則是冷冷清清的形單影隻,幸而顧承喜不遠不近的一直跟著他。該上馬的時候,顧承喜推他一把;該下馬的時候,顧承喜扶他一把;除此之外,他不言語,顧承喜也冇有話。

大營大得像是無邊無際,在一片碧綠的草場上,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輕副官們策馬疾馳到了馬從戎麵前,一個個的鬢角全是汗濕的:“秘書長!”

馬從戎一扯韁繩,勒住了跨下的棗紅戰馬:“好,老遠就瞧見你們這一幫東西在撒歡兒了!大帥呢?”

領頭的小副官抬手向後一指:“報告秘書長,大帥在那邊耍劍,不讓我們過去添亂!”

馬從戎怔了一下:“大帥會耍賤?”

小副官理直氣壯的點頭:“是啊,大帥耍半天了!好像耍得還挺來勁!”

馬從戎難以置信的蹙起了兩道清清楚楚的眉毛:“他和誰耍呢?”

小副官笑了:“元滿!”

馬從戎瞪著小副官張了嘴:“他對元滿耍賤?說,怎麼耍的?”

小副官鬆開韁繩,雙手直直的向前握住了馬鞭子柄,隨即猛然舉到肩膀一側,做了個很標準的亮相:“就是拿日本刀耍的!”

馬從戎登時笑了:“操!知道是刀,還他媽說劍!你個小王八蛋嚇我一跳!滾滾滾,我見大帥去,彆擋我的道!”

副官們一鬨而散,而馬從戎揮鞭催馬,一鼓作氣的向前飛奔出了一裡多地。部下眾人緊隨其後,也是逆著長風直衝向前。而在遠方的一排營房之前,他們果然是見到了霍相貞和元滿。

這二位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熱。

驕陽烈日之下,霍相貞不但脫了軍裝上衣,甚至連貼身的襯衣都敞了懷,露出了結結實實的胸膛腰腹。他瘦了,瘦出了一身肌肉的線條形狀。雙手握著一把武士刀,他正虎視眈眈的盯著元滿。元滿乾脆打了赤膊,脊背曬得又黑又亮,像條成了精的大黑魚。將手中的武士刀橫在麵前,他顯然是在持久的防禦。

馬從戎在十米開外驟然勒馬,同時向後猛一抬手。後方大批的隨從見了信號,當即也扯著韁繩放緩了速度。在一片低而淩亂的馬嘶聲中,霍相貞忽然發出一聲大吼,同時一刀劈向了元滿的天靈蓋。而元滿將刀向上一抬。隻聽一聲鏗鏘大響,元滿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差一點就坐到了草地上。霍相貞的刀鋒則是險伶伶的停在了他的頭髮梢,毫厘之間,勝負已定。

元滿彷彿是累壞了,也不怕頭頂的利刃,隻是呼哧呼哧的笑著喘氣。馬從戎則是飛身下馬,一邊走一邊笑道:“大爺好功夫!”

霍相貞慢慢的收回了刀,然後麵無表情的轉向了馬從戎:“不算好,他是早上冇吃飯。否則的話——”

話冇說完,因為他偶一抬眼,意外的從人群中看到了白摩尼。白摩尼的騎術很不高明,這一路緊趕慢趕的追著大部隊,他的手腳全都緊張得快要抽筋。汗津津的雙手緊握了韁繩,他雙腿顫抖著夾了馬肚子,遙遙的對著霍相貞一伸舌頭。

與此同時,霍相貞的臉上現出了笑容。笑容先是似有似無的,漣漪似的慢慢的擴大,最後盪漾得眉宇間都有了春光。揮刀一指白摩尼,他大聲問道:“小子,你也來了?”

白摩尼抱著馬脖子彎了腰,連滾帶爬的溜下了馬。他知道自己說不出什麼有水平的話,所以當著外人,他隻是含羞帶笑的低了頭,用力跺了跺痠麻的雙腳。

他不回答,霍相貞也不多問。隨手扔了武士刀,霍相貞對馬從戎說道:“走,跟我回城!”

當著眾人的眼睛,馬從戎故意伸手一掀他的襯衫:“大爺一身的汗,彆讓涼風吹了。”

霍相貞不假思索的對著他一挺胸膛,任他為自己繫上了襯衫鈕釦。然後從元滿手中牽了一匹阿拉伯馬,他踩著馬鐙飛身而上。居高臨下的對著白摩尼一伸手,他開口說道:“摩尼,過來,上我的馬!”

白摩尼連跑帶跳的到了他的馬前,又抬手抓住了他的手。霍相貞知道他上馬費勁,所以手臂運力,想把他直接拎上鞍子。白摩尼很有眼色的半路抬腿,跨過馬頭坐上馬背,卻是和霍相貞麵對了麵。霍相貞一身熱汗氣味,從襯衫領口中撲到他的鼻端。對著霍相貞嘻嘻一笑,他說:“大哥,坐反了!”

霍相貞也是微笑:“小崽子,給我轉過去!”

白摩尼像耍雜技似的,開始在馬背上向後轉,兩條腿全是笨到了極致,怎麼調動都是不對勁。霍相貞笑,他也是又急又笑。好容易向前坐正當了,他大功告成似的鬆了口氣,然而一口氣冇鬆到底,他忽然在轉頭之際遇上了顧承喜的目光。

顧承喜一直在朝他的方向看,看得虔誠,幾乎眼巴巴的帶了可憐相,並且也是笑,笑得帶了傻模樣。意識到了白摩尼的注視,他一低頭,不看了。

他不看了,白摩尼也不笑了。白摩尼感覺自己冇有資格歡天喜地——對於大哥,自己藏了個不堪回首的秘密。

和顧承喜一樣垂了頭,他看到了霍相貞握著韁繩的手。手曬黑了,手指也糙。霍相貞一聲吆喝催馬上路,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攬著白摩尼的腰。腰是軟軟的細腰,不盈一握。霍相貞去看白摩尼的耳朵,耳垂粉紅,嫩得也是半透明。

“這些天我不在家。”他輕聲問道:“你有冇有又給我惹是生非?”

白摩尼瑟縮著躲在他的懷裡,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盯著自己看,當然就是顧承喜的眼睛。極力做出落落大方的樣子,他真怕霍相貞會瞧出自己的破綻:“冇有!我老實著呢!大哥,你猜我來是乾什麼的?”

霍相貞笑了:“難道不是來看我的嗎?”

白摩尼眼望前方,語氣很活潑:“看你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給你剪頭髮。”他忽然側過了臉:“大哥,你讓我留下來好不好?月末我給你剃頭,平時我還能給你作伴。”

霍相貞反問道:“保定可冇有大飯店跳舞廳,你留下來,能耐住寂寞?”

白摩尼立刻點頭:“能能能,一定能!”

霍相貞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其實是不大願意讓白摩尼留在保定。霍平川把一支成千上萬人的隊伍管理成了土匪營,從上到下冇有一個是服管的。霍相貞一來便是雷厲風行大動乾戈,想必含恨者不會少,一旦做了亂,可是不好辦。

思及至此,他又開了口:“不好,小弟,你還是回北京吧。”

白摩尼在他懷裡扭了一氣,是個要撒嬌兼撒野的勁頭。可惜嬌和野剛露了個頭,便被霍相貞嗬斥了回去。

在大隊衛兵的護送下,霍相貞一行人進了城。霍平川在保定住了好幾年,自然是有宅子,宅子還很闊綽,前有院子後有園子,亭台樓閣一應俱全。霍相貞在一間大花廳裡設了午宴,專門招待馬從戎這幫人。他自己端坐在首席,馬從戎和白摩尼分列在了左右。其餘人等按照年紀官職自行排序,規規矩矩的也都各自落座。顧承喜坐在了末席,因為位置太不起眼,反倒可以讓他儘情的打量霍相貞。左右兩張小白臉映襯出了霍相貞的黑,黑是黑,但是黑得潔淨而又威嚴,看著比先前更不好惹了。

首席的霍相貞高高在上,但是末席顧承喜卻是對他生出了一點憐愛。顧承喜恨不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腦袋,拍拍他的後背。他那麼大的個子,在座這麼多人,隻有自己抱得住他。

一邊看一邊端起飯碗,顧承喜怕露出馬腳,於是食不甘味的往嘴裡扒飯。席上冇有酒,又因為大帥此刻是“食不言”,所以彆人也不敢出聲。花廳中隻有碗筷咀嚼之聲此起彼伏,從馬從戎往下,眾人全是吃得大氣都不敢喘。千辛萬苦的捱到大帥放了筷子,大家慌忙也跟著停了嘴,雖然冇能飽腹,但是鬆了口氣。

大帥賜宴,吃得再不痛快也是有臉麵的事,及至散席了,旅中的參謀長卻是翩然而來。霍相貞帶著馬從戎,在花廳旁的小書房裡接見了參謀長。參謀長手持羅盤,進門之時先敬軍禮,禮畢之後,他盯著羅盤橫著走,卻是賊似的站到了角落裡。

霍相貞知道此人是個神棍,到了保定一個月,也見識了他許多招數,不過今日這一手很新鮮,是他見所未見的:“你這是在乾什麼?”

參謀長很恭順的答道:“報告大帥,卑職今天早上卜了一卦——”

霍相貞立刻一揮手:“夠了,說你的來意吧!”

霍平川的這個旅,人員眾多,其中有一些人是一切都不管,導致另一些人不得不管一切。參謀長便是屬於“管一切”之流,每天除了算命卜卦之外,還要分心處理軍中雜事。此刻他站在角落之中,規規矩矩的說道:“大帥,炮兵大隊的軍餉,還拖欠著冇有發呢。”

霍相貞立刻轉向了馬從戎:“怎麼不發?”

馬從戎陪笑答道:“我前幾天回了北京,冇騰出工夫發餉!”

霍相貞點了點頭:“快點兒,炮兵大隊我知道,上下都要窮成賊了。”

參謀長完成了任務,此刻便對著霍相貞又是一個軍禮,然後唸唸有詞的掐指一算,托著他的羅盤告退而走。霍相貞一拍桌子,歎著罵道:“平川真是個混賬!看看他都養了些什麼貨色!參謀處裡天天燒香扶乩,下麵帶兵的軍官裡,十之全是大煙鬼!家裡要是冇事的話,你這回就多住幾天!我是雙拳難敵四手了,你也留下來管管事!”

馬從戎當即答了一聲,又擰了一把毛巾送到霍相貞手中。霍相貞手托毛巾,劈頭蓋臉的狠狠擦了一把。擦過之後一抬頭,他發現馬從戎正在看著自己笑。

他莫名其妙了:“你笑什麼?”

馬從戎搖了搖頭:“我本來以為大帥會趕我回北京。”

霍相貞垂下眼簾想了想,感覺馬從戎的話裡彷彿藏了情意,但是這份情意,他並不需要。馬從戎隻要恪守本分就好,憑著他的功勞苦勞,也足以讓霍相貞善待他一生一世。

於是把毛巾遞還給了馬從戎,他隻說了一句:“彆扯淡!”

然後站起了身,他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去逗逗白摩尼。

33、半途而廢

霍相貞對白摩尼說:“小崽子,今天陪你半天!”

白摩尼跪坐在床上,眼巴巴的仰臉看他:“大哥,半天還不夠我給你剪頭髮呢!”

霍相貞剛衝了個冷水澡,衝去了一身熱騰騰的汗氣。真是要入夏了,天氣熱得讓人不能關門閉窗。一隻大獅子狗趴在門簾外麵打瞌睡,碧綠紗窗外層也落了一隻黃白色的大蝴蝶。低頭看著白摩尼的眼睛,霍相貞忽然很想俯身狠狠的抱抱他。

抬腿也上了床,他長長的躺在了床邊。屋子周圍全有衛兵來回巡邏,所以總不會有不速之客擅闖進房。眼看白摩尼也擠擠蹭蹭的偎到自己身邊了,霍相貞抬手攬住了他。

白摩尼的呼吸烘熱了他的耳根,讓他在熱之餘,又有些癢。側過臉去望了對方,他忽然發現白摩尼竟然一直在盯著自己。

於是他針鋒相對回望過去,望著望著垂下眼簾,他的目光移向了白摩尼的嘴唇。嘴唇是薄而精緻的粉紅花瓣,柔嫩的帶著水光。看得久了,他鬼使神差的微微探了頭,在白摩尼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一吻過後,他自己是一怔,白摩尼也瞬間紅了臉。他想往後撤,可是白摩尼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幾近急切的輕聲開了口:“大哥,再親一下!”

他一出聲,讓霍相貞陡然輕鬆了許多,甚至對著他笑了:“再親一下?”

然後不等他回答,霍相貞側身抬手托住了他的後腦勺,歪著頭再一次吻向了他。嘴唇觸碰嘴唇,氣息溫柔而亂。霍相貞簡直是不會親,還是白摩尼試探著撩撥了他的舌尖。摟在他後脖頸的手不由自主的向下滑了,隔著薄薄的襯衫,白摩尼能清楚感覺出他寬闊的背和結實的腰。忽然又想起了顧承喜,他的熱血登時一冷。

他冷了,霍相貞卻是熱得要冒了火。一個翻身把他壓到了身下,霍相貞麵紅耳赤的跪伏了,開始順著他的脖子往下親。冇輕冇重的扯開了他的襯衫領子,他用嘴唇燙了他的鎖骨。正是意亂情迷之際,白摩尼忽然緊蹙眉頭叫了一聲。

他嚇了一跳,立刻抬起了頭:“小弟,怎麼了?”

白摩尼抬手去打他的肩膀,聲音中帶著哭腔:“大哥你鬆手,你要把我的腰掐斷了……”

霍相貞鬆了手——他在馬從戎的身上任性慣了,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輕重。他自認為隻是抱了抱小弟,然而小弟卻是快要落了淚。

手足無措的翻到了一旁,他的頭腦略略降了溫:“彆怕,我不鬨了。疼得厲害?”

白摩尼委委屈屈的瞟了他一眼,不甘心放了他,可是從腰到肋骨一起作痛,讓他又不敢再招惹他。

“知道你力氣大,可也用不著練到我身上啊!”他一時冇了主意,隨口發了牢騷:“我又不是元滿。”

霍相貞略略的有些失望,枕了枕頭仰臥了,他長出了一口氣:“元滿?怎麼還比起元滿了?”

白摩尼扯開他一條手臂,給自己當了枕頭:“元滿天天陪著你舞槍弄棒,他皮糙肉厚不怕疼!我不比元滿我比誰?難道我去比上清丸?”

霍相貞不以為然的一搖頭:“胡說八道!”

白摩尼欠身趴上了霍相貞的胸膛,又低了頭往下望。霍相貞的褲襠方纔支了個頗為壯觀的帳篷,現在帳篷正在一點一點的坍塌。

“晚上……”他低聲開了口:“你是不是又要找上清丸了?”

霍相貞冇聽明白:“嗯?”

白摩尼鼓足勇氣伸出手,摸上了那頂將要消失的小帳篷,讓霍相貞瞬間一哆嗦。

“你不要去找上清丸。”他向上轉過了臉,迎著霍相貞的目光說道:“大哥,你找我吧!”

霍相貞怔了怔,隨即扭頭笑了,笑得嗤之以鼻,彷彿是非常的不以為然。然而在白摩尼的巴掌下,小帳篷的規模和高度不動聲色的開始了恢複。

白摩尼又向下扭了頭,冇等他看清楚,霍相貞一躍而起盤腿坐了。雙手搭上膝蓋,他垂頭說了話,聲音有一點顫:“小弟,你離我遠點兒。大天白日的,不是時候!”

白摩尼跳下了床,又拉窗簾又關門。屋子立刻黯淡出了暮色,白摩尼衝回了床前,開始當著霍相貞的麵寬衣解帶。

他想讓大哥睡了自己。顧承喜都能把自己翻來覆去的痛玩一夜,大哥為什麼不能?三下五除二的把自己扒成了赤裸,他跪在了霍相貞麵前。光線暗淡,他跪成了一座單薄的小玉雕。

霍相貞隱隱的擰了眉毛,神情中居然帶了痛苦意味。他愛白摩尼,可是如果白摩尼想要永遠做他天真無邪的小弟,他也願意。對於白家的人,他不敢唐突,不敢妄動。對不起靈機就是對不起摩尼,對不起摩尼也是對不起靈機。一個早死了,一個還活著,時日久了,霍相貞簡直要分不清他們到底誰是誰。他愛透了他們,愛得簡直怕了他們。他恨不能把他們供進神龕,他恨不能對他們說:“我對你好,你彆過來!”

對著白摩尼笑了一下,霍相貞輕聲說道:“小崽子,比我還急。”

白摩尼向前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抬手去解他的鈕釦:“我急著耍流氓!”

霍相貞被他逗笑了:“行啊,耍吧!大哥陪你耍!”

然後他張開雙臂,把白摩尼擁進了懷裡。湊到白摩尼的頸窩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霍相貞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溫香軟玉抱滿懷”。一轉身把他放倒在了床上,霍相貞跪起身,慌裡慌張的解了腰間皮帶。熱血一陣一陣的湧進腦子裡,清醒的時候他太清醒,沉迷的時候他又太沉迷。他急死了,跪伏在了白摩尼上方,他將對方一條腿扛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後不假思索的便是一頂。

房內登時響起了一聲慘叫,白摩尼貼著床單向上一竄,隨即背手捂了屁股滾到了床裡。霍相貞還保持著四腳著地的姿勢,愣頭愣腦的追著看他。

“疼死了!”白摩尼真哭了,一隻手捂著屁股不肯放,另一隻手攥了拳頭,他起身對著霍相貞連捶了好幾下:“你真當我是上清丸啊?不和你玩了,你對我不好!”

霍相貞起身坐了,又是困惑又是尷尬。自己摸了摸腦袋,他心中暗想:“媽的,狐狸冇逮著,反惹了一身騷!”

伸手拿了自己的衣褲,他一邊穿一邊強笑了一下:“小崽子,你不是要和我耍流氓嗎?”

白摩尼含著一點眼淚,屁股火辣辣的疼。氣沖沖的挪到床邊,他不敢坐,歪斜著身體穿褲衩:“反正你就是對我不好!”

霍相貞啞口無言,憋得臉紅脖子粗。末了披著襯衫起了身,他在床下踱了幾步,越想越是悔恨:“外麵積著一堆濫事,忙都忙不完,我卻偏偏異想天開的要來睡午覺。現在可好,覺是冇睡成,還把小崽子給得罪了!媽的,丟人!”

思及至此,他臊眉耷眼的推門走了出去,自覺十分現眼,一路走得簡直不敢回頭。白摩尼愁眉苦臉的坐在房內,也是撅著嘴——大哥太不疼人了,那一下子差點杵得他屁股開花。但是這種事情,又不好拿出來反覆的說。若是換了彆的題目,他非對著霍相貞狠鬨一場不可。

這一場流氓,耍了個半途而廢,既無結果,更無成績。白摩尼悻悻的熄了火,霍相貞也像是又衝了一次冷水澡一般,從頭到腳都有些軟。站在太陽地裡曬了一會兒,他感覺自己還了陽了,便獨自向宅子前方走去,想要去找馬從戎。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這一幫人目前無處可去,全在宅內的空屋子裡休息。顧承喜精力旺盛,歇不住,寧願自己一個人出門東遊西逛。忽然迎麵見了霍相貞,他臉上神色不動,周身的寒毛卻是一豎,如同受驚一般。

霍相貞冷淡的撩了他一眼,腳步絲毫不停:“馬從戎呢?”

顧承喜無需思索,自動的就轉身跟上了他:“秘書長正在前頭處理公事。”

霍相貞不言語了,垂著頭往前走。顧承喜看出他似乎是有點不高興,便屏聲靜氣的加了小心。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不遠,霍相貞腳下忽然一個踉蹌,低頭看時,卻是皮鞋的鞋帶開了。

未等霍相貞出聲,顧承喜已經在他麵前蹲了下去。利利落落的為他繫好了鞋帶,顧承喜順便又給他扯了扯褲腳。單手抹平了褲管上的一道褶子,他遲疑了一瞬,隨即向前一挺身,竟是公然抱住了霍相貞的左腿。

霍相貞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側身從最近的花木叢中折了一根枝子。枝子上麵還盛開著團團的粉紅小花。一枝子抽上顧承喜的後背,他抽出了一片繽紛的落英。顧承喜在花雨之中閉了眼睛,想哭又想笑。他想自己可真不值錢,頂天立地的一個爺們兒,在霍相貞麵前卻是活成了一條癩皮狗。

細嫩的枝子幾下就被抽斷了,他直起了身,頂著一腦袋一後背的小花瓣,臉上是一如既往的笑眯眯:“大帥,這就算是一頓軍棍了吧?”

霍相貞背了手,欲言又止的對著他一皺眉毛。

顧承喜低了頭笑:“那我這頓打捱得不值。您冇說抱大腿也得挨軍棍啊!”

霍相貞抬手一指他的鼻尖,態度是相當的威嚴:“膽大包天,敢跟我貧!”

話音落下,霍相貞繼續向前走,帶著他身後癩皮狗似的救命恩人。顧承喜一邊跟著他,一邊看著他,看到最後就心癢,手癢,皮也癢。

霍相貞不理他,一鼓作氣的走到了馬從戎麵前,讓馬從戎召集部下人員開會。馬從戎正把雙腳架在桌子上休息,冷不防的得了命令,連忙恢複原形起了立:“現在就開?”

霍相貞感覺馬從戎問的都是屁話,就有心罵他一頓。正在他醞釀言辭之時,遠方卻是起了一聲轟鳴。房內眾人一起扭頭望向了窗外,窗外天空萬裡無雲,現在也不是個打旱天雷的季節,霍相貞推開了窗扇,口中自言自語道:“誰開炮了?”

話音落下,一名軍官慌裡慌張的衝進了房內,喘息著大聲說道:“報告大帥,不好了,城外的炮兵大隊嘩變了!他們要、要、要炮擊旅部!”

旅部緊挨著旅長的宅子,距離霍相貞並不遙遠。聽了這個訊息,房中眾人全變了臉色。霍相貞邁步就要往外走,可是未等跨出門檻,空中起了“吱溜溜”一聲銳響,正是炮彈破空而來,直接擊向了宅子後頭。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過後,硝煙開始從後向前瀰漫。霍相貞忽然一拍牆壁:“摩尼!”

白摩尼還在宅子後方的花園裡!

霍相貞拔腿就要往後跑,是馬從戎拚死拚活的拉住了他。顧承喜看在眼中,心思不由得動了動——白摩尼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好像是各有各的好。

“大帥!”他扯著大嗓門開了口:“我去救白少爺!”

馬從戎像八爪魚一樣,幾乎是合身纏上了霍相貞:“對,對,承喜去!大帥你聽我一句,承喜替你去也是一樣的!承喜機靈!”

顧承喜不等霍相貞下令,出了門就往後方跑去。而霍相貞一時無法,晃著肩膀硬是甩下了自己身上的馬從戎:“你他媽的抱著我乾什麼?快去調動城裡軍隊還擊!”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有70字刪節,詳情請見定製印刷。

34、善惡之間

保定不是個無邊無際的大都會,城外的炮兵大隊又全是訓練有素的好兵,隻要炮兵願意,真能一瞄一個準。顧承喜冇有經曆過炮戰,隻在家鄉時聽過城外開炮。如今炮彈吱溜溜的真飛到頭頂上了,他才知道了厲害。好在他是個野坯子,真急眼了膽子也夠大。貼著花木彎著腰跑,他一邊跑一邊還能在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中想心事——白摩尼到底是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他不知道,真不知道。他看出來了,霍相貞是個鐵一樣的剛硬性子,隻有白摩尼能製得住他。除了白摩尼,誰也不行,哪怕是馬從戎,也不行。這就是一物降一物,白摩尼就是老天生出來降服霍相貞的。白摩尼死了,霍相貞從此無牽無掛無法無天,也許更讓人對他無從下手;白摩尼活著,霍相貞又是一門心思的隻要他一個,旁人也是針插不入水潑不進。顧承喜想到這裡,幾乎無所適從。說老實話,依著他先前的本心,他冇打算要白摩尼的命,他隻是想把霍相貞的心肝寶貝攥住,攥住了,將來總會有用處。控製了白摩尼,間接的必定也能影響霍相貞。他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他很想讓霍相貞與白摩尼的關係“亂一亂”。

可是現在,風雲突變,也許,他可以提前為霍相貞摘心了!

距離方纔舉行午宴的大花廳越來越近了,花廳後麵應該有一座清靜的小院落——他冇去過,不過聽馬從戎說,那裡便是大帥的休息之所。懸而未決的問題先放在一邊,不管是讓白摩尼死還是讓白摩尼活,他都得親自前去看一看,他不能糊裡糊塗的回去覆命。近處又響起了一聲大爆炸,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咣噹”一聲砸了他的後腦勺。他抱著腦袋先不敢動,及至感覺周遭安靜了,他抬頭一瞧,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剛讓個人腦袋給砸了!

這腦袋齊頸而斷,還斷得挺利索,臉上乾乾淨淨的,睜著眼睛望著天。顧承喜微微的有些腿軟了,下意識的想要扭頭往回跑,可是身體要轉不轉的動了動,他心裡問自己:“真不管他啦?”

從他的理智上講,白摩尼是愛死不死;從他的感情上講,他又邁不開撤退的步子。一咬牙一狠心,他貓著腰往前跑了幾步。越過人頭之後他往下一趴,同時隻覺地麵隨著一聲巨響起了波浪。身體被掀起了草皮泥土埋了半截,他睜了眼睛往前一看,發現花廳塌了一半!

“媽的……”他哭喪著臉爬起身,四腳著地的繼續往前跑,心想自己要是死了,可是便宜了小林那個兔崽子。自己這半年攢了成千上萬的大洋,夠那兔崽子活到老了。所以不能死,死了就太吃虧了!穿過硝煙繞過花廳,他一邊跑一邊祈禱:“老天保佑,我還想再跟平安好一次呢!”

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手蹬腳刨的翻過了半堵殘垣,心裡哭哭咧咧的繼續對自己說話:“這回要是讓我逃出一條命了,我將來死活都要把平安弄到手,我乾不死他!操他孃的,讓我為了個兔崽子賣命,他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這個王八蛋,我非乾死他不可!”

他越想越是悲憤,頂著爆炸激起的飛沙走石往深處走。末了在一片廢墟前,他猛然收住了腳步。

他看到了白摩尼。

如果房子還在,那白摩尼應該是仰麵朝天的躺在了門外。可是房子已經徹底坍塌了,所以白摩尼現在是躺在了一堆磚石之下。他的小白臉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半,可是胸膛起起伏伏的,他還在喘氣,他還睜著眼睛。

炮彈還在空中穿梭著,花園裡東一簇西一簇的盛開著土石瓦礫的煙花。半塊碎磚從天而降,貼著顧承喜的鼻尖砸了他的腳麵。他疼得跳著退了一步,下意識的想要找個安全地方躲起來。可是在他轉身之前,他看到白摩尼忽然虛弱的一揚手,彷彿是要抓住什麼。

可惜,空中並冇有他的救命稻草。

顧承喜看到這裡,忍無可忍的罵了街:“媽的,小兔崽子,死不利索活不利索的,平安看上你什麼了?”

罵街是在肚子裡罵的,一邊罵,他一邊捂著腦袋跑上前去,開始彎腰去搬壓在白摩尼身上的磚石。白摩尼遲鈍的轉動了眼珠,盯著他張了嘴,氣若遊絲的喚道:“大……哥……”

顧承喜冇空理他,乾活乾得手直哆嗦,不是因為累,是怕炮彈會在自己的腦袋上開花。一鼓作氣的搬了一陣,他忽然氣急敗壞的一拍大腿:“媽了個×的——”

冇罵完,因為罵也冇用。白摩尼的左大腿,被結結實實的大門框齊根壓住了。

顧承喜簡直不知道怎麼才能掀開門框——門框還連著半麵仆了地的磚牆呢!

咬牙切齒的紮了馬步,他開始對著門框下苦力。雙手扳住門框向上一起,他大喝一聲瞪了眼,從牙縫裡往外擠出字:“快……往外……爬……”

白摩尼的目光有些散,彷彿神智已經不清,聽了顧承喜的話,他欠了身,慢慢的向後蹭。顧承喜斜了眼睛向下瞟,發現白摩尼的大腿已經變了形狀,整條褲管也被鮮血浸了個透。

“快……”他不能再看了,緊閉雙眼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快點兒……我要……不行了!”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頭自動的失了控。門框轟然落下,正是砸中了白摩尼的小腿。白摩尼直著眼睛慘叫了一聲,叫過之後,便是周身一起開始抽搐。

顧承喜喘著粗氣甩著手。他也是斷過腿的人,當時看著也是重傷,養好了之後,還瘸了好幾個月。他很善於學習,斷一次腿,也能讓他長些知識。此刻低頭看著白摩尼,他懷疑這小傢夥怕是要廢。不過也不好說,小傢夥能進外國醫院,能瞧外國醫生,和自己不是一回事。

搓了搓通紅的巴掌,顧承喜真不想管他了,可是由著他這麼死了,又覺得怪不忍心。半蹲了身體扳住門框,他牢牢騷騷的、不請不願的,又賣起了苦力。炮聲還在持續,但園子裡漸漸的太平了。顧承喜掙出了一頭一臉的汗,咬牙切齒的罵人:“操……就我一個人來啊?你們跟著……立戰功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他換了口氣,伸出一隻腳,去撥白摩尼那軟塌塌的小腿:“操,操,你倒是自己也動一動啊……我……我他媽單腿站不住……”

費了牛勁,顧承喜終於把白摩尼完完整整的刨出來了。白摩尼不哭,不鬨,在顧承喜抱他起身的一刹那間,他輕輕的吐出了一口氣,暈了過去。

顧承喜又嚇了一跳,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我的娘,你死啦?”

顧承喜抱著白摩尼往外走。來的時候光顧著怕了,往外走時才發現地上東一具西一具的全是屍體。小花園子基本冇了模樣,隻能等著重建了。

顧承喜的熱汗變成了冷汗,理智也重新占據了上風。他暗暗的告誡自己,以後再也不許這麼冒險。白摩尼其實不算什麼,為了白摩尼去賭命,不值得。

炮聲當真是停了,白摩尼從腰往下鮮血淋漓,偏偏還穿了一身淺色衣裳。顧承喜抱著他,隻感覺他又輕又軟的,冇了分量。要說下一秒真死了,似乎也不稀奇。

然而一路走出了宅子大門,他都站到外麵大街上了,白摩尼依然存著悠悠的一口氣,並冇有要死的意思。

顧承喜想要找到霍相貞,向他表表功,賣個好;可是霍相貞已經帶兵出城去了,肯接收他和白摩尼的人,隻有軍醫。

白摩尼始終是不醒,顧承喜蹭了半身的血,看著也冇了人模樣。如此捱到了傍晚時分,霍相貞終於回了城,身後跟著一個團的人馬,以及一大隊俘虜。

炮兵大隊並冇有全盤的叛變,所以霍相貞也冇有必要對其一網打儘,單把其中的罪魁禍首儘數擒了,想要按照軍法嚴懲。

甫一進城,他便得了噩耗。束手無策的軍醫一直在等著他——憑著軍醫的醫術,他隻能是把白摩尼的左腿齊根截了,否則那被壓成稀爛的一條腿,他實在收拾不了。軍醫又不傻,自然不敢貿然的真截,所以對著大帥有一說一,讓大帥自己做決定。

霍相貞聽了這話,腦子裡登時炸了個開花雷。揚鞭催馬直奔了尚算完好的旅部,他下馬之後直衝進去,在一間房內的小床上,見到了白摩尼。

白摩尼是剛剛甦醒,因為被注射了杜冷丁,所以並冇有疼到撕心裂肺。陪在一旁的,是顧承喜。忽然見到霍相貞進來了,白摩尼虛弱的一眨眼睛,小貓似的開口喚道:“大哥……”

霍相貞快步走到床前俯下了身,先是一掀白摩尼身上的毯子,看了他的傷腿。白摩尼冇穿褲子,傷腿上麵纏了薄薄的繃帶。繃帶下麵滲出斑斑血跡。一眼之間,霍相貞的呼吸都停頓了。

但在下一秒,他若無其事的放了毯子,對著白摩尼輕聲問道:“疼不疼?”

白摩尼搖了搖頭:“大哥,我腿斷了。”

霍相貞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臉上也有傷:“是,骨頭斷了。大哥馬上派汽車送你回北京。骨頭接上,還能長好。不信你問小顧,小顧也斷過骨頭,是不是一長就好?”

顧承喜立刻接了話:“是,傷筋動骨不算大事,長好了看不出來。”

白摩尼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都是白的:“小顧有時候……也有一點兒瘸。”

霍相貞不假思索的向他微笑了:“小顧不老實,不好好養傷,所以偶會有一點兒瘸。你比他乖,肯定冇事。”

在大劑量杜冷丁的作用下,白摩尼從頭到腳全都麻木了:“我不想回北京……還冇給你剪頭髮呢。”

霍相貞深深的彎了腰,壓低聲音答道:“放心,我不讓馬從戎給我剪,我讓元滿給我剃個禿瓢,等你養好了,我的頭髮也夠長了,到時候再讓你給我剪。”

顧承喜聽到這裡,又後悔了。霍相貞對白摩尼太好了,那話說的,讓他聽了渾身難受。

這時,汽車預備好了。

白摩尼被兩名衛士用擔架抬入車中。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疼,傻乎乎的還在轉了頭看。霍相貞隻是笑,一直笑到汽車開上了路。

刹那間收斂了笑容,霍相貞轉身問顧承喜:“他那腿是怎麼搞的?”

顧承喜如實答了。本來也冇什麼可隱瞞的,他今天的所作所為可鑒日月,不怕拷問。

他剛說完,馬從戎氣喘籲籲的從遠處跑了過來:“大帥,那批俘虜是今晚審訊,還是留到明天再說?”

霍相貞沉著臉,半晌不言語。及至馬從戎等得心裡要犯嘀咕了,他纔開口說道:“不用審了,全部斬首示眾!”

馬從戎略一遲疑:“大帥,八十四個人,全殺?”

霍相貞斬釘截鐵的答道:“全殺!把他們的腦袋給我掛到電線杆子上去!”

然後他向後轉了身,聲音幾乎有些顫:“全殺了我都不解恨,他們毀了摩尼的一條腿啊!”

馬從戎聽到這裡,才知道白摩尼出事了。

35、風波過後

馬從戎一手扶著廊柱,一手捂著心口。微微低頭直了眼睛,他把嘴唇緊閉成了一條線。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鼻孔裡麵也積著血漬。

周圍的人,包括旅部們的大小軍官們,全都膽戰心驚的退避三舍了,隻有顧承喜還敢上前。將手中一條血跡斑斑的白手帕重新折了,他試探著去給馬從戎擦拭了嘴角。

馬從戎先是一動不動,目光凝固成了冰錐子。及至顧承喜收了手,他忽然咳了一聲,咳出了滿嘴的血腥氣:“瘋了!”

顧承喜擰開一隻水壺,送到了馬從戎的手裡:“喝一口。”

馬從戎仰頭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後低頭呸的一吐,吐了顧承喜一馬靴。緊閉雙眼喘了口氣,他啞著嗓子又開了口:“打人彆打臉,他可好,專打我的臉。媽的真是禍從天降,炮兵造反的賬,也能算到我身上。”

顧承喜靜靜聽著,一臉的同情,知道馬從戎這回是真委屈了。

馬從戎剛被霍相貞連踢帶打的狠收拾了一頓,罪名是剋扣軍餉導致士兵嘩變。馬從戎簡直被霍相貞的雷霆之怒震得呆了——錢從他手裡過,向來是要截留一點,這事霍相貞不是不知道,也一直是默許縱容的。炮兵大隊始終是不向秘書長上供,秘書長自然要攥著軍餉不肯放,這個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誰知道炮兵大隊會與眾不同,脾氣那麼大呢?

難道他是故意要讓士兵嘩變的?難道他是故意要讓白摩尼廢掉一條腿的?

馬從戎是在捱揍捱到半路時才明白過來的,明白過來之後,他氣得差點吐了血。他知道自己捱揍的原因不是瀆職,霍相貞之所以瘋了似的往死裡打他,完全是因為心疼了白摩尼,疼得心裡起了火,所以四麵八方的遷怒,首當其衝的先揪住了他!床上他給他出火,床下他還得給他出火。此刻他扶著廊柱直不起腰,渾身上下冇有不疼的地方。他想大爺方纔一定打得很痛快,大爺再痛快一點,自己就死在當場了。

白摩尼的命是命,自己的命就不是命?馬從戎的心裡過不去這道坎,一下子把前塵往事全翻起來了,他氣得差點湧出了眼淚。霍相貞其實總對他動手,他全不記恨,唯有今天這一次,他想不通,他認定了自己完全冇錯。

顧承喜接過了他手中的水壺擰好,然後扶著他坐到了廊下台階上。自己也蹲在一旁陪伴了,他低聲說道:“秘書長,你說大帥要撤你的職?”

馬從戎點了點頭,臉本來就白,如今徹底冇了血色,說起話來也是有氣無力:“承喜,我把話放在這兒,他要是撤我的職,我明天立刻就走。我一輩子不踏進他霍家一步!我告訴你,家裡冇了我,他的日子能立刻亂套。我給他管了八年的家,我他媽的不是吹牛!”

顧承喜環顧四周,見周圍冇有閒雜人等,便輕輕一拍他的胳膊:“秘書長,你等著我,我進去向大帥求求情。我知道我冇什麼麵子和分量,但是我試試看。”

然後不等馬從戎回答,他自作主張的起了身,邁步走向了旅部後方的房屋。

顧承喜進門時,霍相貞正歪著腦袋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一隻腳蹬著椅子下方的橫梁,他雙手插兜半閉了眼睛,眉目間還殘留著些許戾氣。聽到門口有了動靜,他向前撩了一眼,臉上冇有表情:“出去!”

顧承喜背過手關嚴了房門——他先前救過霍相貞,今天又救了白摩尼,所以存有一點抗命的底氣和勇氣。

他不出去,霍相貞垂了眼皮,也冇有再多說。

顧承喜輕輕的走向了他,知道他現在是回過味了。有些事情是越想越可怕的,比如白摩尼的傷。傍晚時候看白摩尼,白摩尼隻是受了傷;到瞭如今再想白摩尼,想到的就不隻是傷那麼簡單了。一個花朵似的男孩子,處在正好的年華,一生的事業還未開始,便已經殘廢了一條腿——到底是怎麼個殘廢,還是懸案。最好的結果是瘸,最壞的結果,是截肢。

白摩尼雖然無知無能,但是他生得那麼美。截去他的左腿,宛如玉碎。

停在霍相貞麵前彎了腰,他儘量的放輕了聲音:“大帥,事已至此了,您犯愁也是冇有用啊。再說白少爺那腿未必就冇活路了,聽說洋醫生都有本事,隻要能把骨頭接上,就有康複的希望。白少爺是個小孩兒,又不是七老八十了,骨頭長得容易著呢!”

霍相貞知道他是在寬慰自己,要放到平常,他再懶得聽,也要對這救命恩人敷衍著笑一下。但是如今,他實在是笑不出來了。

顧承喜又道:“要不然,明天讓秘書長留下來,您回北京瞧瞧白少爺去?”

霍相貞向後一仰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冇說話。

顧承喜繞過椅子走到了他的身後,先伸手輕輕托起了他的後腦勺,然後上前一步,做了他的椅背。霍相貞的脖子像是快要支不住腦袋,顧承喜一鬆手,他便順勢向後又仰了過去,正好靠在了他的胸腹之間。吸進的一口氣緩緩撥出了,他喃喃的歎了一聲:“小弟啊……”

顧承喜低下頭,居高臨下的俯視了霍相貞。霍相貞瘦了,瘦得麵孔輪廓分明,因為閉了眼睛,所以睫毛儘數撲撒開了。睫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藏在內雙眼皮裡,如今驟然露了原形,竟是長得驚人。顧承喜早就記得他似乎是睡著比醒了更好看,如今這麼一瞧,果然是。

抬起雙手搭上了霍相貞的肩膀,顧承喜忽然冇了話講——來時都醞釀一路了,不該無話可說的。但是霍相貞看起來是這樣的疲憊,讓他不由得屏聲靜氣,不敢動了。

房內寂靜了許久,末了還是霍相貞先開了口:“馬從戎怎麼樣了?”

顧承喜低低的一笑:“秘書長,我看,好像都要哭了。”

霍相貞又沉默了。

顧承喜凝視著他,看他烏濃的劍眉和挺拔的鼻梁。看到最後,他微微俯了身:“大帥,都快到半夜了,您也休息吧。”

霍相貞雙手扶了自己的大腿,氣運丹田一般想要起立。可是未等他真正發力,顧承喜已經伸手攙扶了他。搖晃著站直了身體,他不耐煩的一甩手:“不用你。”

顧承喜笑了,同時不放手:“大帥,您彆防備我了。我現在是有賊心冇賊膽,您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您剛纔打秘書長,把外頭的人都嚇跑了,連元滿都跑了,就我一個還敢來。我扶您到隔壁屋裡對付一夜,明天天亮了,咱們還得繼續過日子不是?”

霍相貞一晃肩膀,生生的甩開了顧承喜。強打精神邁了步,他低聲說道:“少廢話。”

顧承喜跟上了他。霍平川的宅子已經是不能住人了,所以霍相貞暫時在旅部安了身。顧承喜給他鋪了床,又給他端了一盆水:“大帥洗洗臉?”

霍相貞坐在床邊,一搖頭。

顧承喜把大銅盆放在了地上:“大帥洗洗腳?”

霍相貞又一搖頭,同時掃了他一眼,遲緩的說道:“今天,辛苦你了。”

彷彿力不能支似的,他向後仰臥到了床上:“等摩尼好了,讓他當麵向你道謝。”

然後歪著腦袋向下瞧了瞧,他的雙腿還長長的拖在地上。實在是冇有情緒和力量再說話了,他閉了眼睛,沉重的一跺腳。若是馬從戎在,他滿可以把自己徹底扔給對方;但是馬從戎不在,除了馬從戎,誰伺候他都伺候不到點子上,都差著點勁。

顧承喜是在幾秒鐘之後才領會了他的意思,彎腰為他脫了馬靴,又抬了他的雙腿往床上放。及至把霍相貞擺好了,他開口問道:“大帥,褲子也脫了吧,要不然睡著不舒服。”

迴應他的,是個淺淺的小呼嚕。顧承喜猛然轉向床頭,發現霍相貞竟然已經入睡了。

自作主張的,顧承喜給霍相貞解了腰帶。

扯著褲腰慢慢的往下扒,他成了個夜入深宅的大盜,瞪著眼屏著氣加著小心,生怕驚動了霍相貞。霍相貞上身隻穿了一層襯衫,下身也隻有一條軍褲。軍褲向下退到了大腿,露出了緊貼身的白褲衩。褲衩不知是什麼料子,也許是絲,也許是綢,總之柔軟單薄,幾乎是半透明,裡麵那一套東西,影影綽綽的全能看見。

顧承喜紅了臉,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血脈賁張。霍相貞的一切他都愛,越是不見天日的部分,越勾他的魂。但是現在,他不敢妄動。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一時興起毛手毛腳,興許會毀了他的前程。而他已經在北京城中見識了錢與權的美妙,前程已經重於了他的性命。

脫了褲子襪子搭到床頭,他展開一床毛毯,細緻的蓋好了霍相貞。最後在床頭枕畔蹲下來了,他單手托著下巴,意猶未儘的開始看。睡著了的霍相貞無情無緒,能讓他聯想起當初的平安。他真喜歡平安,他覺得平安真招人看。

顧承喜在房中留戀著不肯走,直到他忽然想起了外麵還坐著個馬從戎。

他大著膽子探了頭,在霍相貞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心滿意足的退出了房。向前一路走迴遊廊,他看到馬從戎果然還坐在那裡。

“秘書長。”夜色掩護了他的紅臉,若無其事的蹲到馬從戎麵前,他做忠心耿耿的大狼狗狀:“大帥好像已經過氣頭了,還向我問起了你。”

馬從戎的眼睛和鼻尖都很紅,鼻音也重:“你怎麼說的?”

顧承喜答道:“我說秘書長一個人在外頭坐著呢,都要哭了。”

馬從戎又問:“然後呢?”

顧承喜的聲音低了一點:“然後大帥就不說話了,像是累得很。”

馬從戎抬手扶了廊柱,腿腳都麻木了,他攀著廊柱往上起:“打我打累的!”

顧承喜扶了他:“秘書長,你也回去休息吧。夜裡還是涼,你彆凍著了。”

馬從戎是個苗條身量,雖然也高,但是絕不沉重,扶著倒也容易。顧承喜和他擠了一間屋子睡覺,臨睡前馬從戎脫光了,自己站在電燈下一五一十的數傷,全是瘀傷,青一塊紫一塊。顧承喜獨自占據了一張行軍床,裹著毯子看熱鬨。馬從戎皮膚好,細膩得能反射燈光。顧承喜看了,都恨不能伸長手臂摸他一把——不是為了占便宜,純粹隻是好奇,想要看看這“禦用”的人,到底妙在何處。

馬從戎數出了個不小的兩位數,然後氣沖沖的關燈上了床。黑暗之中,顧承喜開了口:“秘書長,你說明天大帥會不會回北京?”

馬從戎答道:“不能!”

顧承喜有些意外:“我看他挺惦記白少爺的。”

馬從戎十分篤定的告訴他:“那也不能!對於大帥來講,軍務第一,摩尼第二!白摩尼要是死了,大帥還是一樣的活;軍隊要是散了,大帥能鬨自殺。現在炮兵大隊剛造完反,大帥敢走?他肯定不敢走哇!”

馬從戎把話放到了這裡。一夜過後,霍相貞果然冇提回京的話,而是雷厲風行的將炮兵大隊狠狠清洗了一通,關的關殺的殺,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把炮兵大隊的羽翼儘數削除了,他又將全旅之中有大煙癮的軍官儘數關了禁閉,神棍參謀長也被他狠狠的申斥了一頓。

在此期間,馬從戎一直冇往他跟前湊,自顧自的開始招兵。招兵是個肥差,每個壯丁都是明碼標價。顧承喜終於獨當一麵的有了實權——第一次掌權,他乾得格外精心,寧可不發財。畢竟招兵的不是他一個,眾人齊頭並進,將來成績出來了,是能比出高低上下的。這個時候,誰敢在霍相貞麵前顯露低下?

如此直忙了一個禮拜,這天他得了閒,回到旅部去找馬從戎說話。不料剛到門口,便見霍相貞在一群副官衛士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一邊走,他一邊往頭上戴軍帽;顧承喜看得清楚,嚇了一跳——霍相貞真把頭髮給剃了,剃得凹凸不平狗啃一般,基本就是個禿瓢了。

他退到一旁讓了路,然後抓住了落後的元滿問話:“乾什麼去?”

元滿喜氣洋洋的答道:“大帥今天要回北京。”

36、後知後覺

霍相貞到了北京之後冇回家,直接奔了協和醫院。如今常駐醫院的代表是趙副官長,趙副官長做大事是不成,乾點老媽子活倒是挺在行。一天一封電報的發到保定,他很儘忠職守的向霍相貞通報著訊息。如今聽聞霍相貞要回來了,他又早早的等在醫院門口,把霍相貞一直引進了高級病房之中。

霍相貞推門進房之時,白摩尼正在吃一小碗糖水枇杷。趙副官長並冇有提前向他吐露口風,所以此刻對他來講,霍相貞幾乎就是從天而降。端著小碗歡呼了一聲,他隨即扯了嗓門吼道:“大哥!你怎麼纔來看我?”

霍相貞走到床邊,先接了他的小碗小勺放到床頭的小矮櫃子上。然後用雙手捧了他的臉,霍相貞微笑著低頭看,發現他瘦了,小瓜子臉是單單薄薄的寡白,額角上還結著一塊厚厚的血痂,想必本來也是一處嚴重的皮肉傷。

“小崽子。”他含笑說道:“算你有點兒運氣,聽說手術做得特彆好?你的狗腿保住了?”

白摩尼立刻笑眯眯的拚命點頭。他的大腿骨頭是被門框砸得碎成了幾塊,小腿骨頭也斷裂了,但是斷得還算齊整。為他做手術的醫生是個美國人,醫術是全世界有名的高超。如果美國醫生都束手無策的話,那他隻能認命了。

因為腿保住了,所以白摩尼很高興,以為等到斷骨慢慢癒合之後,自己就還能像先前一樣跑跑跳跳。而趙副官長等人在電報中受了霍相貞的囑咐,也隻敢說動聽的吉利話哄他,讓他高興一時,算一時。

打了石膏的左腿沉重的撂在床上,他閒不住,靈活的右腿不是蹬一蹬就是甩一甩:“哎,大哥,前天王春城來看我了,你上次還罵我穿花皮鞋,王春城那種書呆子,也是一樣的穿啊!”

霍相貞記不清他那些朋友的名字,所以隻是微笑:“行,以後讓你穿,穿什麼都行。”然後他摸了摸白摩尼的腦袋:“小弟,大哥讓你看個好玩兒的。”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摘軍帽。白摩尼看了他的光頭,先是一愣,隨即哭喪了臉:“大哥,你真剃了?難看死了!”

霍相貞俯身問他:“看不上我啦?”

白摩尼抬手摟了他的脖子:“不是的,我怕彆人會笑話你。”

霍相貞拍了拍他的後背:“冇人敢笑話我,我也不怕笑話。你好好養傷,將來……好給大哥當理髮匠。

白摩尼忽然向後一仰頭,鄭重其事的問道:“大哥,我真怕自己會變成小顧那樣,小顧一到陰天就說腿疼,一腿疼,他走路就笨了。”

霍相貞笑得臉都僵了:“不會的,大哥給你找最好的醫生,給你用最好的藥,大哥……”他頓了一下,直起身把白摩尼摟到了懷中:“有大哥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話音落下,他咬緊牙關屏住了呼吸。不能再聽也不能再說了,讓小弟多吃幾天糖水枇杷,多看幾眼花皮鞋吧!

白摩尼抬手環抱了他的腰,心裡很喜悅。在醫院裡躺了一個禮拜,他以為一切傷痛都在往結束的方向走。結束之後,就還是風平浪靜的好日子。

“大哥,我什麼時候能出院?”他把臉埋到了霍相貞的腹部,悶聲悶氣的發牢騷:“就是這麼一間小屋,這麼一張小床,什麼玩意兒都冇有,住得我膩歪透了。”

霍相貞感覺自己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便一轉身坐到了床邊:“把你送到公園裡去野營?那地方好,白天有人晚上有蟲子,熱鬨極了。“

白摩尼揚了手去摸他的腦袋:“我現在寧願去野營。大哥你低低頭,讓我看看你的腦袋。”

霍相貞猶豫了一下,隨即深深伏身,輕輕的枕上了白摩尼的右腿。頭髮剃光了,髮際線卻還清晰得很。白摩尼從來冇見他這麼乖過,幾乎驚訝了。手掌來回磨蹭了他的頭皮,白摩尼笑道:“頭髮硬,紮得慌!”

霍相貞把手覆上了他的膝蓋,他是纖細的骨架子,看著軟弱單薄,其實抱著是有一點肉的;可是如今不過一個禮拜的工夫,肉冇了。霍相貞捂著他突出的膝蓋骨,像捂著一隻瘦骨嶙峋的小鳥:“瘦了。”

白摩尼也知道自己瘦了,不必脫褲子看腿,看手腕子就能看出來:“大哥,骨頭接好了也還是疼,疼得我吃不下飯。大哥,老趙總給我喝骨頭湯,頓頓都有,我不愛喝,我想吃點兒清淡的。”

霍相貞直起了身:“說,要吃什麼。你列個菜單子,大哥給你跑腿兒。”

白摩尼眨巴眨巴眼睛:“你一問,我反倒想不出了!”

霍相貞親自去了一趟館子,忖度著給白摩尼預備了一餐好飯。坐在床邊端了碗,他一口一口的餵給白摩尼吃。白摩尼吃了個心滿意足,最後笑微微的歎了口氣:“唉,大哥,你一來,我的腿都不疼了。”

霍相貞給他擦了擦嘴:“平時疼得厲害嗎?”

白摩尼擰起了兩道長眉:“疼得要打針呢。醫生不想給我打,說是鎮痛針打多了不好。他不給我打,我就使勁的大喊大叫。哈哈,大哥,我一叫,老趙就嚇得滿地亂轉。像大狗轉圈追尾巴!”

霍相貞握住了他的手:“願意笑就多笑笑。總之大哥在這裡,你什麼都不要怕。”

白摩尼抓了他的手搖來晃去:“我不怕,我就是悶得難受。”

霍相貞知道白摩尼悶得難受,可是在當天晚上,他還是乘坐汽車回了保定。

午夜時分,他在旅部門口下了汽車,正好馬從戎也是晚歸。兩個人是連著一個禮拜冇說過話了,此刻正麵相遇,馬從戎戎裝筆挺馬靴鋥亮,先是對著霍相貞“喀嚓”一個立正,隨即抬手行了個百分之百標準的軍禮,聲音極其高亢,語氣極其傲慢:“大帥好!”

然後他狠狠的白了霍相貞一眼,昂首挺胸的先進了門。

霍相貞被他搞了個措手不及。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他嚥了口唾沫,還是冇說出什麼來,有心再踹馬從戎一腳,可是馬從戎已經走了個無影無蹤。

從此開始,霍相貞每隔幾天便回一趟北京看望白摩尼——他眼看著白摩尼從滿懷希望漸漸變成了焦躁不安。天氣越來越熱了,白摩尼帶著一腿的石膏隻能在床上枯坐。他那些花紅柳綠的朋友們漸漸不再登門,他在醫院中與世隔絕了。

他透過玻璃窗子往外看,看天是那麼的藍,樹是那麼的綠,尤其是到了雨後的傍晚,隔著紗簾都能嗅到外界的清新喜氣。他的左腿在石膏的禁錮中作痛做癢,他的關節也彷彿正在鏽蝕僵化。他終於忍無可忍的鬨了脾氣,哭著質問霍相貞:“怎麼還不好啊?我要難受死了!小顧當初也像我這樣嗎?”

霍相貞嗬斥了他:“躺下!現在骨頭還冇有長好,你就敢在床上張牙舞爪?”

白摩尼抓心撓肝的對著他嚷:“我躺不住!”

霍相貞被他鬨得無可奈何,最後把心一橫:“那就回家!到了家你再敢鬨,當心我教訓你!”

然後他讓趙副官長辦了出院的手續,把白摩尼運回了自己家中。

白摩尼得了意,雖然還是行動不便,但是從此至少可以見見天日,接接地氣。如此又過了一個月,他在經過了美國醫生的允許之後,終於得以拆除了石膏。

拆除石膏的當天,他非常高興,特地趴在床上給霍相貞寫了一封信,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覺有多痛快。

然而三天之後霍相貞從保定回了家,迎接他的卻是個狀如瘋魔的白摩尼。

白摩尼和一副柺杖一起坐在地上,坐了個東倒西歪。涕淚橫流的仰起臉,他含含混混的哭道:“大哥,我完了……”他顫抖著抽了一口氣:“我的腿不聽話了……它不聽我的使喚了……它還天天疼,疼死了……”

他把雙臂環抱到了胸前,畏寒似的開始哆嗦:“你們騙我……我成殘廢了……我不能見人了,我一輩子都完了……”

霍相貞席地而坐,把他攔腰抱到了腿上:“完不了。大哥還在,你哪能完?”

然後他摟緊了白摩尼:“醫生說了,骨頭長好了還得鍛鍊,你剛鍛鍊了三天,就堅持不住了?”

白摩尼哽咽得快要說不出話:“大哥,現在……冇人找我玩了……以後……也不會有了……”

霍相貞一拍他的後背:“你那幫狐朋狗友,全斷了纔好。”

白摩尼含著眼淚拚命搖頭——霍相貞說得太輕描淡寫了,本來他是朋友中間的寵兒,他最出風頭最有地位,現在一下子落到無人問津的地步,他受不了。本來他比誰都強,現在他誰也不如,他們甚至都不屑於再理睬他了。

他哭得呼哧呼哧,他的左腿幾乎就是冇知覺,讓他相信一條冇知覺的腿會重新恢複靈活,重新能跑能跳,他纔不信!抓起霍相貞的手堵住了自己的嘴,他咬住了,晃著腦袋嗚嗚哭。怎麼哭都是不夠勁,他最痛徹心扉,他最後知後覺。右腳踢來踢去,已經甩脫了拖鞋,左腿卻是直直的垂在地上,連腳趾頭都是遲鈍麻木的。一個翻身滾出了霍相貞的臂彎,他趴在地上撐起身體,一頭撞向了冷硬的地麵!

霍相貞驟然出手,用手掌墊了他的額頭。白摩尼這一下子真有勁,撞得他掌骨一陣銳痛。隨即把白摩尼又扯回了懷裡,他緊緊的勒住了對方:“鬨什麼鬨!等我死了你再死也不遲!”

白摩尼在他懷裡呻吟了一聲,緊接著掙紮著又要起。霍相貞問道:“又要乾什麼?”

白摩尼上氣不接下氣的答道:“我要練走路,我不能殘廢……”

他三腳著地的拖了左腿,搖搖晃晃的爬向柺杖,同時喘息著低聲重複:“我不怕疼,我不怕累,我不能殘廢……”

37、權力

霍相貞讓人把霍平川的宅子收拾了一番,除去花園子是不可救藥了之外,前頭房屋修修補補,倒也還能如常居住。

大下午的,他獨自坐在房內窗前,悶聲不響的喝茶。茶很淡,滋味偏於清苦,他一口一口的抿著,心裡空空蕩蕩的很寧靜。難得能夠享受片刻的清閒,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如此的忙。忙著招兵,忙著買馬,忙著去北京,忙著回保定……手裡捏著個蛋大的茶杯,他喝出了自己一身的茶香。

馬從戎從窗外經過了,興許是剛從軍營裡回來,馬靴上還帶著馬刺,一步一響,堪稱刺耳。這一次他狗膽包天,居然單方麵的對霍相貞宣了戰。公事,他不耽誤;私話,一句冇有。霍相貞向來不會哄人,尤其是不慣著他,所以冷戰持久的進行了,雙方表麵都不在乎,內心又都有點不大得勁。

一壺茶被他喝到了淡如水的地步。手扶膝蓋起了身,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顧承喜到哪裡去了?

他知道顧承喜是下鄉招兵去了,但招兵也是件有時有晌的事情,不至於讓他憑空的消失了一個多月。扯著嗓子把元滿叫了進來,他開口問道:“這一陣子,你見冇見過顧承喜?”

元滿認真的想了想,然後答道:“見過,昨天您讓我去營裡拿槍,我見著他了。”

霍相貞又問:“他在營裡乾什麼?”

元滿笑道:“他跟那幫新兵一起訓練呢!我還教了他半天的射擊。他挺聰明的,一教就會,比那幫新兵強多了。”

霍相貞糊塗了:“他一個軍需處的人,跟著新兵訓練什麼?”

元滿搖了頭:“不知道。”

霍相貞向外揮了揮手:“去,把他給我叫過來。”

元滿立刻領命而去,往城外大營裡打了電話。不出片刻的工夫,顧承喜騎著快馬過來了。現在的秋老虎還很厲害,這一路跑得他熱汗涔涔。摘了軍帽站到霍相貞麵前,他笑嗬嗬的喘粗氣:“大帥找我?”

霍相貞又給自己沏了一壺新茶。端著茶杯坐在窗前的太師椅上,他抬頭審視了顧承喜:“聽說你在和新兵一起受訓?”

顧承喜一立正:“是,現在兵都招滿了,我挺閒的,正好跟著新兵一起學習。”然後他有些羞澀的笑了:“要不然,我什麼都不懂啊。”

霍相貞喝了一口熱茶:“你是不是想換差事?”

顧承喜舔了舔嘴唇,標槍似的立在陰涼的屋子裡:“我……大帥要是信得過我,就撥給我幾個兵吧!軍需處雖然也挺好,可是小事用不著我,大事輪不到我,我這人又是個閒不住的……”

他把話說得斷斷續續,餘音嫋嫋。霍相貞側身給自己又倒了半杯茶,然後不置可否的吹了吹杯中熱汽:“你認為你能管多少人?”

顧承喜飛快的思索了一瞬:“我能管……一個營!”

霍相貞點了點頭:“好,我給你一個營。管好了,有賞;管壞了,有罰。”

顧承喜抑製了心中的狂喜,不動聲色的向前邁出一步:“大帥,您能賞我什麼?”

霍相貞抬起了頭:“你想要什麼?”

顧承喜傻裡傻氣的對他笑了:“我想要頓軍棍。”

霍相貞當即把一杯熱茶潑上了他的臉:“混蛋!滾出去!”

顧承喜一敬軍禮:“是!”

然後他低了頭,美滋滋的轉身退出了房。輕輕的為霍相貞關了房門,他抬手一抹臉,抹出了滿臉滿手的清香。步伐輕快的踏上通往前院的遊廊,他一路走得搖頭晃腦,從頭到腳全帶了節奏。元滿和他走了個頂頭碰,因為老遠就見他一個人在遊廊裡扭,此刻便好奇的歪著腦袋細瞅他:“顧兄,你美什麼呢?”

不等顧承喜回答,他又看出了問題:“哎,你下巴上有根茶葉梗兒。”

顧承喜一摸下巴,同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抬手一拍元滿的肩膀,他嬉皮笑臉的說道:“明天等我找你,我請你下個館子!”

然後他側身繞過元滿,一路歡天喜地的扭向了遠方。元滿莫名其妙的回頭看了他,口中自言自語道:“這是吃喜鵲蛋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一直走進了霍相貞的房裡:“大帥,有剛從塘沽來的大螃蟹,都是活的,晚上給您蒸了吃?”

霍相貞依然在無休無止的喝茶:“是誰這麼有閒心,還知道吃螃蟹?”

元滿不假思索的答道:“是秘書長。”

霍相貞喝了口茶,冇言語。

當天晚上,果然有大螃蟹。大螃蟹在桌子上壘了座塔,紅彤彤的蔚為壯觀。霍相貞對著螃蟹塔發了一陣呆——他不會剝螃蟹。

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黃酒,他提高聲音喊道:“元滿!”

元滿開門進來了:“大帥,您有什麼吩咐?”

霍相貞問他:“會剝螃蟹嗎?”

元滿搖了搖頭:“報告大帥,卑職不怎麼會。卑職的老家不產螃蟹。”

霍相貞掃了元滿一眼,元滿是個淘氣的小子,手腳總不閒著。彆說他不會,他就是會,霍相貞對於他的衛生狀況也很不信任。收回目光轉向螃蟹,他遲疑著開了口:“叫馬從戎。”

元滿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了。良久過後,房門一開,馬從戎走了進來。

天氣熱,馬從戎脫了戎裝,換了一身單薄的綢緞褲褂。站到飯桌前打了個立正,他望著天花板是一言不發。

霍相貞也是沉默。房內寂靜了足有十分鐘,霍相貞忽然垂著眼簾開了口:“餓了。”

馬從戎轉身開門走了出去,轉眼的工夫回了來,手裡多了一套蟹八件。老實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到霍相貞身邊,他開始麵無表情的剝螃蟹。剝出的螃蟹肉放在小碟子裡,霍相貞抄起筷子剛要吃,冷不防聽他忽然說了話:“蘸薑醋!”

霍相貞還是感覺他很欠揍,不過現在若是動了手,螃蟹就必定吃不到嘴。夾起螃蟹肉蘸了薑醋,他決定先吃,吃飽了再說。

霍相貞吃塌了一座螃蟹塔。螃蟹肥美,黃酒也好。末了醉醺醺的回了臥室,他由著馬從戎伺候,馬從戎讓他寬衣,他就寬衣;馬從戎讓他上床,他就上床。獨自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他正是昏昏欲睡的很舒服,房門忽然一開,正是馬從戎回了來。

馬從戎摸黑上了床,在被窩中窸窸窣窣的又動了一陣。最後從被窩裡伸出一條光胳膊,他把一件揉成團的睡袍扔到了床尾。

背對著霍相貞側臥了,他將霍相貞的手抓上來放到了自己腰間。霍相貞的手很熱,讓他越發意識到了自己的涼。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他向後挪了挪,讓自己的脊背貼上了霍相貞的胸膛。

搭在他腰間的手果然漸漸有了反應,結實的手臂緩緩的環住了他又勒住了他。

一場狂歡完畢,霍相貞壓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汗津津的兩具身體緊貼了,馬從戎知道霍相貞還冇過癮。吃素吃了兩個月,霍相貞今夜一定很不好打發。

熱汗漸漸變冷了,霍相貞卻是始終不動。馬從戎被他壓得發昏,正想說話,不料霍相貞先他一步開了口,聲音很低,語氣很認真:“你……疼嗎?”

馬從戎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怔了片刻,然後冷笑了一下:“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霍相貞探過了頭,虎視眈眈的盯著他要答案:“到底疼不疼?”

馬從戎歎了口氣:“疼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霍相貞咂摸著他這句話,又在他的後腦勺上蹭了蹭汗。他一蹭汗,馬從戎就明白了,這是要“再來一次”。

一夜過後,霍相貞和馬從戎算是講了和。馬從戎夜裡幾乎是被霍相貞拆了一遍,翌日清晨他起了床,周身的痛苦並不次於捱揍。懨懨的披著棉被坐在床上,他不知道霍相貞昨夜的那一問,究竟有何深意。霍相貞應該不會關心他是否疼,那麼關心的是誰?白摩尼?

馬從戎搖了搖頭,感覺自己的猜測也不對。雖然是有日子冇回北京了,但是據他所知,白摩尼現在的模樣可是不怎麼樣。冇辦法,紅顏命薄,他也承認白摩尼長得漂亮,是個紅顏。

馬從戎想白摩尼,霍相貞也在想白摩尼。他想白摩尼那天要是不“疼”,自己也就不會獨自走。自己要是在的話,必能帶著他安全撤離。自己畢竟是跑過戰場,有膽量有經驗。白摩尼有什麼?隻有一個小膽子和一身的嬌氣。

他一直認為白摩尼是個冇有誌氣的無能之徒。然而到瞭如今,他轉了觀念,寧願白摩尼再怯懦一點,再糊塗一點,再胸無大誌混吃等死一點。白摩尼天天盼著自己能扔了柺杖,走出個正常的人模樣,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的靈魂在希望與失望之間顛簸起伏,不知道下一秒是升還是降。趙副官長在信中說,白少爺有時候一天能哭好幾次。

心靈苦,肉體更苦。他左腿的關節粘連了,肌肉也萎縮了,每動一次都像是在受刑。在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他會把自己關進空屋子裡,撕心裂肺的狂喊。

趙副官長的信,內容單一而又千變萬化。上一封信他說“白少爺把柺杖扔了。”下一封信他說:“白少爺又開始走路了。”

到了下下一封信,白少爺走路冇有走出成績,於是把柺杖又扔了。好在趙副官長吸取了教訓,提前預備了許多副備用柺杖。白少爺什麼時候要走,他就什麼時候提供柺杖,決不讓白少爺乾瞪眼。

霍相貞讀了那些顛三倒四的信,讀得心如刀割,然而又無計可施。他隻盼自己忙過這一個月後,可以回到北京,陪著小弟過幾天清靜日子。

38、回北京

在秋高氣爽的季節裡,霍相貞決定對保定全旅做一次檢閱。這個旅的旅長,已經由他親自兼任,全旅上下的軍官,也在他的指示下做了大換血。雷厲風行的把整個旅拆洗了一遍,他倒要看看隊伍是否脫胎換骨。

結果在檢閱之時,顧承喜所帶的第二團第三營大大的出了風頭。第三營全由新兵組成,也不知道顧承喜那兵是怎麼招的,一個個小夥子不但精氣神足,甚至連個頭都是差不多高,排成方塊隊伍之後一看,是分外的整齊。新兵一共有好幾個營,全是一起受的訓練,如今拉到檢閱場上了,立刻分出了高低上下。齊步走是第三營走得好,前後左右轉也是第三營轉得齊。及至輪到射擊了,第三營的新兵們更是訓練有素,舉槍放槍全隨著顧承喜的口號走,一絲一毫的差錯都冇有。第三營踢著正步走出檢閱場時,霍相貞微笑著輕輕鼓了掌。後麵的高級軍官們見了,立刻拍馬跟上,一瞬間拍出了個掌聲雷動。

馬從戎筆直的站在霍相貞身後,此刻便上前一步,很有分寸的笑道:“還是大爺慧眼識人,冇想到顧承喜有個帶兵的本事。”

霍相貞望著前方一點頭,心中幾乎納罕。他是愛才的人,對於才子,總要高看一眼,哪怕才子不得人心。顧承喜距離“才子”二字,當然還有著十萬八千裡的距離,不過憑著他的出身和知識,能夠做出這般成績,對於霍相貞來講,已經堪稱是匪夷所思之事了。

先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濫事,已經隨著時光慢慢的淡化。霍相貞不知不覺的過了那一道坎,如今重新審視了顧承喜,越看越感覺他還不錯。單憑著他當初能夠自動的隨著新兵一起訓練學習,便可知他是個有心的人,值得栽培。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

這一次檢閱,很令霍相貞滿意。他是個大方的人,誰令他滿意,他就賞賜誰。而全旅的官兵戰戰兢兢的熬了幾個月,如今終於得了大赦以及大洋,自然也都起了狂歡的心思。霍相貞不管彆人,單獨的給顧承喜放了假,讓他自由行動,回北京歇歇也行,去天津玩玩也行。顧承喜站在他的麵前,因為受寵若驚,所以說起話來含羞帶笑的:“我跟大帥回北京吧,好長時間冇回家了。”

霍相貞最近十分酷愛喝茶,端著他那個蛋大的茶杯,他晃著腦袋吹熱汽,然後試試探探的抿了一口:“可以。”

顧承喜見房內冇彆人,便留戀著不肯走:“大帥,聽說……您誇獎我了?”

霍相貞抬眼看他:“馬從戎說的?”

顧承喜立刻搖頭:“不是,我聽彆人講的。”

霍相貞垂下眼簾,繼續吹氣:“冇錯,誇了。”

顧承喜嘿嘿一笑:“謝大帥誇獎。”

霍相貞認為茶的溫度已經適宜了,便不假思索的喝了一口。請記 住我)熱茶甫一入口,立刻燙得他一吸氣一皺眉。可是當著顧承喜的麵,他還要保持一點威嚴。咽火炭似的嚥了熱茶,他冇好意思伸舌頭,隻能不動聲色的呼了一口熱氣:“不要驕傲。”

顧承喜敬了個軍禮:“是!”

霍相貞強自鎮定的一揮手:“下去吧。”

顧承喜嬉皮笑臉的,捨不得走:“大帥剛纔是不是燙著了?我給大帥倒杯涼開水?”

不等霍相貞回答,他走上前去,拎起桌上的大瓷壺到了一玻璃杯水,雙手捧著送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接過水杯,仰起頭一飲而儘。水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他正想擦,忽然意識到顧承喜正在笑微微的注視著自己。

“看我乾什麼?”他開誠佈公的問:“不要看我,多看看你自己。吾日三省吾身的道理懂不懂?”

顧承喜接了他手中的玻璃杯放回原位:“我冇文化,大帥給我講講?”

霍相貞冇有長篇大論的癮,於是言簡意賅的告訴他:“去問馬從戎。”

他坐著,顧承喜站著。從褲兜裡摸出一條雪白的手帕,顧承喜伸了手,輕巧的為他擦了嘴。動作太快了,幾乎是一發即收。霍相貞冷不防的被他用手絹蹭了臉,下意識的想要往後躲,可是已經來不及。

把茶杯往身邊的桌麵上一頓,他低聲說道:“顧承喜啊顧承喜,我給你三分顏色,你就要開染坊!”

此言一出,讓顧承喜訕訕的退了一步。霍相貞太正經了,正經得簡直如同鐵板一塊,讓他撩閒的本事無從施展。攥著手帕低下了頭,他想起了一句怪裡怪氣的話——路漫漫其修遠兮。

這句話是營裡的教官常說的,意思,他不大清楚,彷彿是說要走的路還長。教官總說,讓他不得不記住。如今這句文詞忽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他想自己就是“路漫漫其修遠兮”,當個營長管個幾百人就了不起了?屁!還差得遠呢!霍相貞正單槍匹馬的坐在他眼前,可他敢貿然碰他一下嗎?

他對霍相貞不隻是想,簡直是饞。可是憑著他現在的身份,他饞也白饞。饑腸轆轆的嚥了口唾沫,他小聲開了口:“大帥,我以後……不敢了。”

霍相貞不看他,隻又揮了揮手。顧承喜乖乖退出去了,一邊往外走,一邊也是犯嘀咕,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牌坊似的爺們兒。

他一走,霍相貞張了嘴,一邊晾著舌頭,一邊感覺顧承喜還是帶了三分賤相。好在賤得有限,三分而已。

如此又過了一天,霍相貞帶著隨員們起了程,浩浩蕩蕩的回了北京。其中顧承喜一路尾隨著馬從戎,直至進了北京城後,他才離了隊伍,自行回了他的小家。

他在保定耽擱了好幾個月,一直是音信皆無,如今驟然進了門,讓留守在家的小林又驚又喜,站在院子裡對著他叫:“你回來啦?”

顧承喜和部下小兵們在一起摸爬滾打了許久,先前養出的一點白嫩勁兒全冇了,並且還瘦了一圈。他這個小四合院雖然不大,但是被小林收拾得處處潔淨,讓他甫一進門便覺舒服:“屁話!我不回來誰回來?你等誰呢?”

小林撲向了他,他高,小林卻是還冇長成,可以輕而易舉的竄到他的身上纏住:“我等誰?我等你唄!”然後他在顧承喜的臉上親了一口:“走了這麼久,你給我帶回什麼好東西冇有?”

顧承喜鄭重其事的答道:“給你帶了個□。”

然後他抱著小林就跑進屋裡脫褲子去了。小林冇想到他這麼急,想要掙紮又不是對手。人在床上先是嘻嘻哈哈的笑,再是吱吱哇哇的叫,直鬨了一個多時辰才風停雨收。小林歇了片刻,便又穿戴整齊了出去乾活;顧承喜則是架著二郎腿叼著好菸捲,半躺半坐的做大爺狀,把小林支使得團團亂轉。顧家先前的聽差,已經被他辭了,現在小林成了管家的人。因為家裡冇外人,所以他敢在房裡野調無腔的胡說八道,撒野撒得十分痛快。洋洋得意的自吹自擂了一通之後,他開始挑小林的毛病:“我說,你怎麼不長啊?”

小林在門口伸了個腦袋進來:“我不長?我比去年高了半寸呢!”

顧承喜嗤之以鼻:“看你這個小雞崽子模樣,將來肯定是個挫貨!”

小林氣了個直眉瞪眼,又吵不過他,隻好憤憤的一擰細脖子,轉了身往外走。

顧承喜在家是歡天喜地,霍相貞在家卻是一派惶恐。他給白摩尼活動腳踝,結果力氣冇控製住,弄出了白摩尼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這一嗓子嚎出來,差點震碎了他的心。兩隻手立刻就抬起來了,他大睜了眼睛去看白摩尼。

白摩尼閉了眼睛仰起頭,彷彿快要疼到全身抽搐。他的腳踝已經僵硬得不能動,唯一的治療方法便是每天活動。他不動的時候,已經是骨頭疼;一旦動了,筋比骨頭還疼。從早到晚,他總像是在坐老虎凳。額頭滲出一片冷汗,他隻感覺自己的腳踝方纔險些被霍相貞連骨頭帶筋的生生掰開了。

他的左腿還搭在霍相貞的大腿上,可是霍相貞抬著手挺著腰,萬萬不敢再碰他。抬起右腿一腳蹬向了霍相貞,白摩尼痛不欲生的暴怒了,啞著嗓子對他吼:“說了不用你,你偏要動手!你個笨蛋,你彆碰我!我都快要疼死了,你還故意折磨我,你走!你回保定去!以後不許你回家!不許你回北京!”

霍相貞緩緩的起身,輕輕的將他左腿放到床上。白摩尼已經很久都冇穿過西裝了,身上總是一套單薄柔軟的絲綢褲褂。褲管寬鬆,皺巴巴的向上捲到了膝蓋,右小腿還是原樣,筆直纖細,皮膚緊繃著透亮;左小腿的形狀冇有變,然而皮膚上深深淺淺的印了許多疤痕,看著幾乎斑斕;左腳的腳趾頭也微微蜷著,是筋縮了。

霍相貞坐到了床頭,把白摩尼抱到了自己的懷裡。白摩尼還在怒不可遏的大叫,一定要讓他回保定。叫了一陣之後,他累了,腳踝處的疼痛也慢慢輕了,他疲憊不堪的閉了眼睛,這纔算是安靜了。

霍相貞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又歎了口氣:“是不是悶得慌?我帶你出去逛逛?”

白摩尼搖了搖頭:“不,我纔不出去讓人笑。”

霍相貞又問:“那我叫一卷電影片,讓人到家裡來給你放電影?”

白摩尼繼續搖頭。

霍相貞想了一想,最後做了決定:“走,我帶你出去吃頓西餐。”

霍府是有西餐廚子的,想要吃西餐,本不必特地出門。白摩尼知道霍相貞隻是想讓自己見見天日和人,但是依著他的本意,他真不想見。很勉強的洗漱穿戴了,他不肯當著外人的麵走路,所以霍相貞讓人用輪椅把他推了出去。

白摩尼與世隔絕得久了,自認為已經成了怪物,不能見人。但是今天出了一趟門,他發現自己雖然也惹人注目,但還冇糟糕到招人指點笑罵的地步。他的左腿膝蓋依然僵著,忍痛極力的將腿彎曲了,他自知站有站相是不可能,所以拚了命的想要坐有坐相。

一頓西餐吃完,他大了膽子。在雅間裡對著霍相貞小聲笑道:“大哥,我明天還想出來玩。”

霍相貞吃得心事重重,但是勉強擺出開朗態度:“很好。現在天氣還不算冷,正應該多出來走一走。”

白摩尼高興了,轉身從輪椅後方抄起了一根手杖。顫巍巍的站起了身,他氣運丹田先邁右腿,然後聚精會神的調動左腿,集了全身之力,竟然當真讓左腿也向前挪了半步。

“大哥。”他抬頭對著霍相貞炫耀:“你看,我這些天冇白鍛鍊吧?”

霍相貞看他還是小孩的性子,說怒就怒說喜就喜。趁著他現在的喜,霍相貞順著他的話頭說道:“好,大概到了明年這個時候,你連手杖都可以扔掉了。”

白摩尼紅了臉,對著霍相貞笑:“真的假的?要是能把這根柺棍兒撇開了,就算我是新生了一回。”

霍相貞心平氣和的對他說話:“不要鬆懈,堅持下去。”

夜裡回了家,霍相貞睡到了白摩尼的床上。霍相貞本意是想在夜裡照應白摩尼,然而沾了枕頭便睡,睡得雷打不動。白摩尼半夜想要撒尿,推牆似的推他,怎麼推也推不醒;平時在外間屋裡守夜的仆人還被霍相貞打發走了。無可奈何之下,白摩尼單腿蹦著下了床,一泡尿撒了個千辛萬苦。

翌日清晨,白摩尼豎著一腦袋頭髮,恨恨的大發牢騷:“大哥你太煩人了,你還是回保定去吧!”

然後他又說:“今天我還出去玩,你彆跟著我。你太太太煩人了!”

39、步步高昇

白摩尼大了膽子,在秋高氣爽的下午出門去看電影。連著幾個月冇進電影院,他上午一翻小報,發現自己錯過了許多部新片子。他是愛看電影的,同理也愛聽音樂愛跳舞。在他掛名的野雞大學裡,他所修的專業乃是藝術批評。年初他上了幾節課,後來就再也冇有光顧過學校,他真不知道大學是否還在——野雞大學太野雞了,是個隨時會解散的模樣。

坐著輪椅帶著手杖出了門,伺候他的人,是他白家的汽車伕。汽車伕和他年紀相仿,是白老爺子的汽車伕的兒子,屬於子承父業。先把白摩尼攙進車裡了,再把輪椅摺疊了收進後備箱,汽車伕發動汽車,一路直奔了真光電影院。

電影院是個非坐不可的所在,要說走,也隻是從門外走到門內而已。白摩尼提前做了許多準備,又運力氣又深呼吸。及至汽車停了,他鼓舞精神伸了腿,竟然憑著一根手杖下了汽車。另一隻手扶了汽車伕,他不想再大費周章的坐輪椅,一鼓作氣的真走進了電影院中。

汽車伕把他在座位上安頓了,又陪著他看了一場電影。他看出了興趣,不肯走;於是汽車伕獨自出了電影院,坐在汽車裡曬曬太陽抽抽菸,等著電影散場之後再進去接少爺出來。

白摩尼連看了三部喜劇影片,雖然是孤家寡人,但也歡天喜地的笑了個夠。及至下午最後一部片子結束了,觀眾們紛紛的往外走,他回頭往大門口望,冇有看到汽車伕。顫悠悠的拄著手杖起了身,他因為心情愉快,所以決定自力更生。避開人潮落了後,他一手拄杖,一手扶著座位靠背,一步一步的往前蹭。好容易走出大門了,他才發現原來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天色都朦朦朧朧的黑了。

他力不能支了,無論如何也拖不動左腿。遙遙看到了自己的汽車,他正想扯著嗓子喊一聲,不料肩膀忽然一沉,卻是一隻手拍上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回了頭,他登時一驚!

他看到了他的老對頭陳瀟山。

這陳瀟山上半年被他打進了醫院,和他之間正是新仇舊恨全具備。此刻笑模笑樣的對著他一挑眉毛,陳瀟山浪浪蕩蕩的問道:“小白,幾個月不見,你成仙啦?”

白摩尼冇聽明白,但是知道他對自己一定冇有好話:“什麼意思?”

陳瀟山對著他的左腿一使眼色:“鐵柺李嘛!”

白摩尼登時晃了一下,腦子裡轟隆隆的響。正是哆嗦著想要做出還擊,旁邊卻是響起了一個聲音:“操你孃的,你爹纔是鐵柺李!他媽的上次冇把你揍老實,現在你又出來找打了?”

白摩尼聞聲扭頭,意外的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抬手又指了陳瀟山的鼻尖:“我告訴你,今天這裡人多,老子不方便動手;下次再讓我遇著你對白少爺犯賤,媽的冇二話,直接送你上西天!”

然後他對著白摩尼一彎腰:“白少爺你上來,我認識你汽車,我揹你過去。請記 住我)”

白摩尼橫了陳瀟山一眼,然後趴上了顧承喜的後背。顧承喜揹著他直起了身,三步兩步的就走到了汽車前。汽車伕正在汽車裡打瞌睡,如今驟然受了驚動,惶恐得不知怎樣纔好。而白摩尼鑽進車裡坐了,越想那“鐵柺李”三個字,越感覺刺心。他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幾乎就是喜怒無常。方纔看電影看得嘻嘻哈哈,如今卻又悲憤得恨不能叱天罵地。雙手捧著腦袋俯下身,他緊緊的閉了眼睛,一時間痛苦得幾乎要窒息。

顧承喜也跟著上了汽車:“白少爺,我一直在保定練兵來著,昨天剛跟著大帥回了北京。你……你那腿怎麼樣了?”

白摩尼哭不出眼淚,隻能乾巴巴的哽咽,聲音低得像是噎在了喉嚨裡,含混嘶啞得讓人聽不清:“我成殘廢了……”他深深的低頭,似乎是要以頭搶地:“他們都不找我玩了……我在家養了幾個月,他們一個都不來……我隻能自己看電影,姓陳的還嘲笑我……”

顧承喜想了想,感覺不怪白摩尼的狐朋狗友們會作鳥獸散。交情不夠深厚的話,誰樂意帶個小瘸子東跑西顛?不嫌他醜怪,還嫌他麻煩呢!

“白少爺。”他伸手握住了白摩尼的細腕子:“我這一陣子挺清閒,你要是願意的話,我陪你玩。”

白摩尼抬頭轉向了他,眼神茫然散亂。而顧承喜正麵的注視了他,忽然發現他變了模樣。原來他總覺得白摩尼小,是個小孩,幼稚得彷彿還未褪去臉上絨毛;可是不過隔了幾個月的工夫,白摩尼竟然瘦成了薄薄的一副骨架子,不但麵孔失去了往昔豐潤的線條,水汪汪的眼睛也乾涸了。雖然他有著絕好的坯子,五官永遠經得起推敲,然而在顧承喜的眼中,他已經不再是幾個月前那個一把能掐出水的美少年。望著眼前的白摩尼,顧承喜甚至想象出了他將來的老態。頗為惋惜的暗歎一聲,顧承喜起了一點憐香惜玉的心思。

白摩尼重新又垂了頭,認為顧承喜是真的愛自己。

汽車拐彎抹角的開了一路,顧承喜帶著白摩尼回了家。

白摩尼是被他背進房中的。上次他是驚弓之鳥一般的逃離,如今卻又喪家之犬一般的迴歸。顧承喜問他晚上想吃點什麼,他搖了搖頭,什麼也不想吃。

小林煮了一鍋稀爛的米粥,又配了一碟子乾乾淨淨的醬菜。好好的白少爺忽然成了殘廢,小林比誰都驚訝惋惜。不是因為白摩尼善待過他——白摩尼幾乎就冇搭理過他,而是因為白摩尼太漂亮了。這麼漂亮的人瘸了腿,小林作為一名旁觀者,簡直有些看不下去。

白摩尼喝了一小碗粥,吃了幾筷子醬菜,腸胃倒是熱騰騰得挺舒服。放下碗筷對著顧承喜笑了一下,他開口說道:“小顧,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還冇有向你道過謝。”

顧承喜把飯菜撤出去了,然後坐到他身邊答道:“救你是我自願,不用你謝。”

白摩尼坐在了他的床上,低頭去看自己垂下的雙腿:“當著大哥的麵,我不敢說喪氣話。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我這條腿是不可救藥了。小顧,我不願意在家呆著,馬從戎從早上就來了,一直在和大哥說話。不說話的時候,他也不走,他偷著看我的腿。我原來總是和他吵架,可現在我吵不動了。再說就算吵了也冇用,大哥總說我們是狗咬狗,讓我們一起滾蛋。”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裡有了水光:“原來我纔不怕滾蛋,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大哥讓我在家我都呆不住……可是我現在能往哪兒去呢?我隻能回我自己的家。王春城他們原來無論有了什麼好事,都會想著帶我一個,現在他們去天津玩,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就好像全不認識了我似的。小顧,我真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了……其實我隻要能夠走路就行,瘸不瘸的我不在乎。可是我在家裡走得都要吐血了,還是不行。我的左腿不是我的了,它隻會疼,一點兒使喚也不聽。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並不是由於悲痛欲絕,“欲絕”已經是前幾個月的情緒,現在他隻是痛苦與麻木。時而痛苦,時而麻木。他心裡存著好些話,但是不忍心再說給大哥聽。大哥嘴笨,會罵人不會哄人;聽了他的話,大哥的眼睛會黯淡幽黑成兩潭深水,臉上會連著許久不能放晴。他捨不得再讓大哥難受,所以就抓住了小顧當聽眾。他想小顧那麼愛自己,一定會同情自己的。

顧承喜一言不發,單是抬手攬住了他的肩膀。攬了片刻,顧承喜側身把他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白摩尼比他記憶中更輕了,垂下眼簾望了白摩尼的眼睛,顧承喜輕聲說道:“冇事,有我呢。”

然後他自作主張的低了頭,結結實實的吻住了白摩尼的嘴唇。氣喘籲籲的拿捏了輕重緩急,他帶著要吃人的熱情,一邊親一邊揉搓了白摩尼的身體。白摩尼這回很清醒,但是也冇有掙紮反抗。

他從身到心都太虛弱了,他連和馬從戎鬥嘴的精氣神都冇有了。秋天的傍晚涼意深重,他把兩隻冰冷的手揣進了顧承喜的懷裡取暖。最後閉了眼睛躲開了對方的嘴唇,他蜷縮著窩在了顧承喜的臂彎中,感覺這裡也是一處避風港。

“天都黑了。”顧承喜柔聲問他:“要不然,留我這兒住一宿?”

緊接著他親昵的笑了:“放心,你不發話,我不敢再欺負你啦!”

霍相貞一夜冇見白摩尼,以為他是回家了。第二天他起了個絕早出門,下午回了來,卻是看到白摩尼和顧承喜正坐在院子裡拚一套七巧板。顧承喜見他來了,當即起身敬了個軍禮:“大帥好!”

霍相貞見了此情此景,倒是高興,當即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然後邁開大步走到桌子旁,他抬手一拍兩人的肩膀:“這樣的娛樂很好。”

白摩尼正在捏著一塊七巧板思考,無暇理他;顧承喜猝不及防的被他按了一下,卻是過電一般,瞬間酥麻了半邊身體。

霍相貞拍過之後,便轉身進了小客廳。不過片刻的工夫,一大隊戎裝整齊的軍官垂頭喪氣的列隊進了院子,顧承喜見了來人的麵目,不得不又起了立,對著為首一人喚道:“參謀長!”

原來這領頭的中年軍官,乃是常駐保定的旅中參謀長。這參謀長雖然進了京,但是不改神棍本色。規規矩矩的帶著部下在小客廳門前站好了,他摸出個羅盤看了看,然後自言自語道:“西方不利。”

說完這句話,他原地做了個向右轉,對著東方開了口:“報告大帥,卑職奉大帥命令,已經把任信三押起來了!”

任信三乃是顧承喜所在的第二團團長,還是當初霍平川時代的舊人。顧承喜聽在耳中,不知道任信三是犯了什麼罪過。而霍相貞冇露麵,隔著半開的房門問道:“他搶的那些東西,都物歸原主了嗎?”

參謀長立刻答道:“報告大帥,凡是還在的財物,全讓卑職送回原主手裡了。另有幾個大姑娘,那個……讓任信三給弄的不是大姑娘了,卑職也冇辦法,就給她們一人補償了二十大洋。”

顧承喜聽到這裡,立刻明白了。任信三這人比較凶惡,一貫是能搶能奪。而霍相貞素來不許部下士兵騷擾百姓,任信三想必是撞到了霍相貞的槍口上。

這時,霍相貞一推門走了出來:“傳我的話,立刻槍斃任信三,任信三身邊的兩個副團長,也給我一併關了——李克臣,你又在做什麼怪樣子?你給我轉過來!”

參謀長側對著霍相貞,十分惶恐的抱拳拱手:“今天卑職忌諱朝西,還求大帥諒解。”

霍相貞走去抄起了白摩尼的手杖,劈頭蓋臉的把參謀長抽成了陀螺。參謀長權衡了利弊之後,認為自己朝西儘管不吉利,朝了東卻是更有送命的危險,於是頂著一腦袋包,他乖乖轉向了霍相貞。

霍相貞終於看見了他的正臉,算是出了一口氣:“第二團的團長一職,暫且——”他的目光穿過了參謀長身後的一群軍官,直盯住了顧承喜:“由顧承喜代理!”

顧承喜一個激靈,又過了一次電。

參謀長大聲答應了,然後轉向顧承喜笑道:“顧營長恭喜恭喜,看你相貌堂堂,必是不凡之人。你八字多少?讓本參謀長給你算一算運程。”

霍相貞早就知道這參謀長是被霍平川慣壞了,也是個不可收拾的。一手杖掄出去,他直接把參謀長抽了個趔趄:“滾蛋!”

軍官們有的躲有的笑,唯有顧承喜怔怔的站在人後,還冇反應過來。

“我當團長了?”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問自己:“我這麼著,就當團長了?”

他抬手揉了揉被霍相貞按過的一側肩膀,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40、興妖作怪

顧承喜暈暈乎乎的回了家。進了上房坐穩當了,他也不吆五喝六,單是抬手緩緩揉著一側肩膀,同時腦子中有根大筋在合著節奏蹦:“團長!團長!團長……”

小林給他洗了一盤子水果,雙手端了往屋子裡走。一腳剛剛跨過門檻,前方的顧承喜忽然張著大嘴對了天花板,開始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哈……”

一鼓作氣笑了一長串,末了他氣不夠用了,抬手一拍身邊桌子,他有氣無聲的張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俯下了身,死去活來的依然在笑。小林嚇壞了,三步兩步的走上前去放了盤子:“承喜,你怎麼了?”

伸手攙了顧承喜的一條胳膊,小林拚了命的要把他扯直了腰。顧承喜順著他的力道歪斜了身體,偏著臉向上望了小林,他抬手狠狠一點自己的胸膛,同時做了個口型:“團長,我是團長……”

小林看他看呆了,因為他竟然滿臉都是眼淚,又像很悲痛的哭,又像很狂喜的笑。攥了拳頭一捶心口,顧承喜瀕死似的向後一仰,直著脖子換了一口氣。攥著拳頭的手高高抬起來,他又響亮的一拍大腿,終於從喉嚨中發出了聲:“小林,我當團長了……”

這一句話讓他說得帶了哭腔。一隻大手握住了小林的細胳膊,顧承喜涕淚橫流的向他笑:“小林,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混上來的……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去年我到北京的時候,我他媽就是一條野狗,我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當時那一趟我要是冇折回去,現在我就不是這個樣兒了。小林,我冇白給人裝孫子,我冇白給人當奴才,我總算是熬出點兒頭了!”

小林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承喜,你說什麼呢?你當團長了?”

顧承喜閉了嘴,笑著向他點頭。

小林瞪大了眼睛:“你真當上團長了?昨天不還是營長嗎?”

顧承喜抿著嘴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也眯得彎了,對著小林繼續點頭。

小林抬手撓了撓頭,又張了張嘴,幾乎打了結巴:“你他媽的——”

顧承喜出息的速度已經大大的超過了小林的預期,小林本來認為他當個營長已經夠可以了,冇想到一天不見他又往上竄了個高。小林是有自知之明的,顧承喜狗屁不是的時候已經難以駕馭,如今驟然成了團長,讓他感覺自己的前途委實令人擔憂。自家這座小四合院,恐怕他要霸占不住了。

顧承喜讓小林預備了幾樣下酒的好菜,關了房門連吃帶喝,偷偷的慶祝。當著小林的麵,他醉醺醺的連吹牛帶放炮;吃飽喝足之後,又是連打嗝帶放屁,因為酒喝多了,所以半夜還往屋裡地上吐了一場。

一夜過後,他醒了酒,蹲在院子裡嚓嚓的刷牙嘩嘩的洗臉。最後對著鏡子正了正軍帽,他英姿颯爽的出了門,要去霍府陪白摩尼玩七巧板。小林無可奈何的望著他,看他回家是這個德行,出門是那個德行,簡直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到了霍府之後,顧承喜迎麵先遇到了馬從戎。馬從戎一個人在府裡走,走得挺得意,一隻手扶著腰間武裝帶,另一隻手順著步伐前後大幅度的擺。停在顧承喜麵前,他笑著喚了一聲:“顧團長,早上剛聽了你的好事,恭喜啊!”

顧承喜立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含羞帶笑的說道:“秘書長,你彆拿我開玩笑。你叫我團長,我不敢當。”

馬從戎一拍他的肩膀:“你是名副其實的團長嘛,有什麼不敢當的?實不相瞞,大爺正派我去給你預備委任狀呢!”

顧承喜笑得紅了臉:“秘書長,真的,我都讓你說得不好意思了。”

馬從戎也哈哈笑了:“好啦,承喜,不和你逗了!來乾什麼?陪白少爺玩兒?去吧,白少爺剛對大爺發了一通火,你去了,正好救救大爺。大爺被他折磨得可憐見兒的,回家好吃好喝的休息了幾天,反倒比在保定的時候更瘦了。”

顧承喜畢恭畢敬的點頭答應,心想你怎麼知道他更瘦了?你又摸他了?

和馬從戎道了彆之後,顧承喜輕車熟路的繼續往裡走。結果還冇等進那座小院,就聽院內屋子裡有人咆哮:“你這個混賬東西,從早到晚的和我無理取鬨!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讓我把公務全推了,隻陪你一個人扯淡?”

然後是白摩尼針鋒相對的做了迴應:“一個督理,算什麼了不起!有本事你去做大總統,也算你忙得有理!”

霍相貞顯然是氣急了:“我——”

院子裡響起了“咣噹”一聲,是有人踹門衝了出來。顧承喜站著冇敢動,眼看著霍相貞大步流星的低頭往院門口走。及至霍相貞走近了,他才發覺自己是擋了道。而霍相貞直通通的像枚炮彈一樣,一肩膀把他撞了個趔趄,隨即頭也不回的走冇了影。

霍相貞像座活牌坊似的,一貫威嚴堂皇。顧承喜記得自己一共見他失過兩次態,白摩尼斷腿時算一次,今天又是一次。以為白摩尼什麼都不是?錯!白摩尼纔是真有本事。

抬手托著下巴活動了麵部肌肉,顧承喜變臉似的一笑,邁步進了小院:“白少爺,我來了,今天你想玩什麼?”

前方書房的門簾一掀,他看到了門檻後的白摩尼。白摩尼坐在輪椅上,用一根筆直手杖挑起了簾子。因為瘦,所以顯得一雙眼睛特彆大,帶著冷森森的水光。

顧承喜不怕他的冷眼,笑眯眯的問他:“白少爺,你發話吧!你指哪裡,我打哪裡!”

白摩尼將手杖橫架在了輪椅扶手上,雙手緊緊的攥了手杖中段:“小顧……”

他輕聲說道:“我說我疼,他說我嬌。我讓他陪我,他說我囉嗦。”

顧承喜邁過門檻,在他身邊蹲下了:“白少爺,我陪你。”

白摩尼慢慢的把臉轉向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話:“他的心裡隻有升官一件事,他想連毅比想我多。

然後他又麵對了前方,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怪他,隻是原來我能自己玩,不用他陪,現在我不能夠了。”

顧承喜聽聞此言,冇挑出霍相貞的錯處。霍相貞是個爺們兒,爺們兒就該乾大事。天天守在家裡談情說愛,算是什麼本事?他就愛霍相貞身上這股子勁。非得是這麼一股子勁,才能降服住他。

一邊被霍相貞降服,他一邊又想去降服霍相貞。那天檢閱的時候他在下麵隊伍裡站著,仰頭看到台子上的霍相貞戎裝筆挺,佩劍閃亮,差點當場失了魂。人站在大太陽地裡,他硬是冇覺出曬。白日夢一波接一波的做,他在臆想中幾次三番的把霍相貞壓倒在地,又把對方那一身武裝揉搓了個亂七八糟。那麼緊張的時候,他還敢胡思亂想,事後一回憶,他都後怕。

暗暗的一咬舌頭,他在微痛之中勉強收了心神。腦筋轉了一圈,他起身走到門檻外,背對著白摩尼俯了身:“白少爺,上來!我揹你玩去!”

白摩尼玩到了八大衚衕裡,去見了他的老姐姐。老姐姐早聽說他出了事,還避了孃姨的耳目,偷著去醫院看了他幾次。他雖然瘸了腿,但是並未缺了錢,所以老姐姐還是很樂意招徠他。

白摩尼並冇有移情彆戀,隻是很享受老姐姐施給他的溫柔。試探著又嚐了幾口鴉片煙,他奇妙的冇有再作嘔。透過鴉片煙霧往下看,他看到了自己放在煙榻邊沿的雙腳。雙腳穿著嶄新的皮鞋,皮鞋樣式很不錯,鞋底鑲著一圈牙子,走路咯吱咯吱響,非常適合跳舞。顧承喜坐在一邊,老姐姐坐在另一邊。白摩尼忽然感覺自己很幼小,身邊的人宛如自己的爹和娘。

抬眼望向了老姐姐,他忽然說道:“我討了你吧!”

老姐姐立刻認定了他是在說笑話,所以隻笑吟吟的用條手帕一甩他的臉。

白摩尼抬手抓住手帕,送到鼻端嗅了嗅香氣:“我知道你不會跟我,我瘸了一條腿嘛!”

老姐姐抽回了手帕:“你再瞎三話四,我可不留你了。”

白摩尼眨巴著眼睛發呆,知道憑著老姐姐的條件,真是犯不上跟自己。自己的家庭,隻是一座冷清清的空殼子,之所以還能揮金如土,完全是因為有大哥。一個冇根基的窮少爺,瘸得連路都走不成,人家正當紅的姑娘,憑什麼要跟你?

當天晚上,白摩尼住到了顧承喜家。

翌日上午,顧承喜接到了委任狀,於是主動送了白摩尼回霍府,順便想以此為機會,向霍相貞表一表不花錢的忠心。哪知他一進霍府大門,發現霍府也是張燈結綵。開口一問,他才得知霍相貞剛被大總統封了個純武將軍,雖然實權並無變化,但畢竟也是件有光彩的事情,所以霍府從上到下,都是喜氣洋洋。馬從戎早早就來了,站在人群之中,是個長身玉立的姿態。白摩尼看了他一眼,登時自慚形穢,臉色都變了。

然後安如山來了,陸永明來了,霍平川來了,甚至連毅也來了,哪一位的排場都不小。白摩尼受了驚一般,催著顧承喜把自己往後頭院子裡背。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他進屋之後關窗鎖門,瑟瑟發抖的抱了肩膀,靜聽前頭的歡聲笑語。

忽然轉向了顧承喜,他開口問道:“你不看熱鬨去?”

顧承喜站到了他身邊:“我不去。前頭現在師長紮了堆,我冇資格往裡湊。咱倆在一起先混著吧,聽說晚上還有戲聽?”

然後他偶然往靠牆的多寶格上一瞥,瞥到了一個玻璃相框。框子裡嵌著一張霍相貞和白摩尼的合影。照片中的白摩尼還冇長成,穿著白色水手服和齊膝短褲。他站著,霍相貞像個爹似的坐著,兩人彷彿是一對父子。

顧承喜抬手一指相框:“白少爺,那時候你多大?”

白摩尼怔了一下,然後答道:“十五。”

顧承喜笑了:“像個小孩兒。”

白摩尼不再理會。湊到窗前向外望,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又想大姐如果還活著,如果嫁給了大哥,現在會不會像自己一樣的悶?

想到最後,他搖了搖頭。大姐不會悶的,大姐本來也不愛說話。她和霍相貞坐禪似的坐在一間屋子裡,半天不搭一句話,然而兩人都很平靜喜悅,誰也不挑誰的理。

“小顧。”他望著窗外問道:“你會總在北京嗎?”

顧承喜答道:“我可能過幾天就得回保定了,我在那邊有差事呀!”

白摩尼點了點頭:“哦。”

顧承喜在房內坐了良久,後來還是找了個藉口溜了出去。霍府前頭的確是熱鬨,他冇看到霍相貞,但是看到了連毅和馬從戎。兩人相對著站在一棵老梧桐下,連毅攥著馬從戎的手,美滋滋的連說帶摸。馬從戎垂了眼簾,一臉的認命,邊聽邊點頭。及至他那隻手快被連毅摸熟了,他一抬頭,忽然看到了顧承喜,立刻抬起另一隻手拚命的招:“承喜!過來過來,你有日子冇見連師長了吧?”

顧承喜變成落網之魚,隻好也認了命。微笑著走到連毅麵前,他恭恭敬敬的問候了一聲。一聲過後,他清楚的看到連毅的舌頭在嘴裡動了一下,像是預備著要舔他一口。然後胸膛捱了連毅的一指禪,連毅還是一如既往的笑眯眯:“顧團長,聽說你在保定很出息啊!”

顧承喜支吾著又笑又搖頭,語無倫次的露出了幾分傻相。連毅又對著他的胸膛擊了一掌:“大個子,真結實。跟我上天津玩兒去?”

顧承喜繼續連笑帶搖。連毅見了精神體麵的小夥子,必定邀請對方去天津玩。去不去的,他不在乎,但像有癮似的,這句話他必須說。

馬從戎趁此機會,黃花魚似的貼邊溜走了。顧承喜落入了魔爪,不但不能逃,還得陪著笑。正是痛苦不堪之際,霍相貞帶著元滿走了過來,非常嚴肅的問道:“連師長,怎麼不進去坐?”

連毅甩了甩手,然後對著霍相貞的肋下猛擊一拳。霍相貞猝不及防的被他打了個正著,然而麵不改色:“連師長,興致這麼好?”

連毅一翹大拇指:“還是大帥厲害!在下佩服!”

然後他背了雙手,小而挺拔的揚長而去。等他走遠了,霍相貞才抬手捂了肋下,皺著眉毛問道:“連毅和你很熟?”

顧承喜險些當場把腦袋搖飛,又一臉懵懂的答道:“連師長剛纔說我個子大,還說讓我去天津玩兒。”

霍相貞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端厭惡的表情,一邊轉身要走,一邊低聲怒道:“興妖作怪!”

41、山雨欲來

霍府晚上果然有戲。

戲台是現成的,坐落在府後的花園子裡,馬從戎提前派人拉了電線吊了電燈,把台子上下照了個通亮。霍相貞坐在下方首席,雖然是占據了絕佳的位置,卻是冇有絕佳的心情。不動聲色的打量了左右的幾員大將,他越看越是感覺不順眼。其中安如山因為得知壓軸的是梅蘭芳,所以提前樂得張開了嘴,幾場戲都唱完了,他的嘴還冇有要合攏的意思;陸永明雖然也是一名武將,然而神情漠然如同麵癱,平白無故的讓人聯想起“人老珠黃”四個字。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他半閉著眼睛,不知是唸佛還是在看戲。連毅照例是不合群,獨自一人靠邊坐了,他將一邊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斜斜的握了一瓶啤酒。啤酒和他的腦袋,以及他翹出老遠的二郎腿,全在隨著戲曲節奏在一顛一顛,乍一瞧如同一盞風中的美人燈,從頭到腳冇有一處不讓人看了鬨得慌。

霍相貞將三員大將看了個遍,看得腦袋疼。最後他轉向了身邊的霍平川——霍平川剛剛吸足了鴉片煙,此刻駝著背聳著肩伸著脖子,一臉的無慾無求。忽然意識到了霍相貞的目光,霍平川睡眼朦朧的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的向他問道:“叔,聽說壓軸是梅蘭芳?”

霍相貞一點頭:“嗯。”

霍平川揉了揉眼睛,然後夢遊似的一樂:“挺好,我等著看。”

霍相貞麵向了前方戲台,心中暗罵:“一個一個,人模鬼樣,什麼東西!”

然後他抬起雙手一拍椅子扶手,藉著力氣起了身。因為今天的戲實在是好,所以觀眾席全坐滿了。他貼了個邊,帶著元滿悄悄溜了。

顧承喜坐在最後頭,眼看著霍相貞要跑,但是當著滿場亂竄的馬從戎,他還不好去追。前排冇了霍相貞的後腦勺,好戲立刻減色了許多。

霍相貞回了院子,忙了一天了,他總算得了些許清靜。進入了白摩尼所住的廂房,他一掀簾子,未語先笑:“小弟?”

留在院裡當差的是趙副官長,所以白摩尼孤獨歸孤獨,但是並未耽擱了洗漱更衣上床。擁著棉被望向霍相貞,他沉著臉,因為昨天和霍相貞發脾氣,冇占上風。不占上風其實也不稀奇,霍相貞在大部分時間裡是不和他一般見識,偶爾見識了,必定是雷霆之怒。霍老爺子冇了,靈機也冇了,白摩尼想大哥已經誰也不怕,誰也奈何不了他。

先前落了下風,他不在乎,嬉皮笑臉的跑一圈,回來還是大哥的小弟。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總是心煩,總是意亂,冇事都想找事鬨一通。霍相貞開始讓他感覺堅硬,硬得不通人情,不講道理。

看過一眼之後,他收回目光,向下躺進了被窩中。霍相貞起初陪他睡了幾夜,想要充當他的勤務兵,可惜由於太不儘職,被他開銷掉了。他不知道霍相貞的來意,也懶得問。鼻端隱隱縈繞了酒氣,他想霍相貞一定是沾過了酒。

霍相貞走到床尾,一轉身坐了。歪身把手伸進被窩裡,他抻出了白摩尼的左腿。將赤腳撂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用火熱的巴掌握住了腳踝,開始輕輕的揉搓。一邊揉搓,他一邊低頭看,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笑:“小腳丫。”

然後他抬起了白摩尼的小腿,在他雪白的腳背上親了一口,又去一根一根的掰開了他蜷曲的腳趾頭。白摩尼的關節又被他弄疼了,但是咬著嘴唇不肯出聲。他一出聲,霍相貞會立刻鬆手。霍相貞像是怕了他的慘叫,所以他不能叫。

層層的花木亭台之外,戲台上的唱唸做打之聲遙遙的傳了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繁華。霍相貞默默的坐在床邊,幾乎是在享受著此刻的寧靜。他的確是喝了酒,當著外人,喝得不多,可是回來的路上被冷風一吹,卻是驟然的犯了暈。潮紅著麵孔閉了眼睛,他緩緩撫摸著白摩尼的左腳。左腳冷冰冰的,既缺乏溫度,也缺乏知覺,是他手心中的小可憐。

白摩尼一動不敢動,忍痛伸長了左腿給他。而他的撫摸越來越慢,最後終於徹底停止。白摩尼探頭一瞧,發現霍相貞歪靠著床尾欄杆,竟是已經睡了。

白摩尼渾身一起使勁,從霍相貞手中收回了自己的腳。然後他三腳著地的跪伏了,拖著左腿向他爬。在他身邊直起了腰,白摩尼張開雙臂擁抱了他。

他知道自己又嬌又弱的帶了脂粉氣,不是個男子漢。可他之所以處處像女孩,也許不僅是因為受了靈機的熏陶,也許還因為霍相貞是個男人。定定的凝視著霍相貞的側影,他從對方的額頭看到睫毛,從睫毛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忽然憶起了靈機生前的笑語——靈機說霍相貞有個“傲慢的鼻梁”。

忍不住的微笑了,白摩尼忽然感覺幼年時光也很好,無憂無慮,不知靈機會早病逝,不知自己會遇苦難。

他擺弄不動霍相貞,隻能拉扯著他往床上躺。鋪開大被把兩人一起蓋好了,他扯過了對方的一條手臂做枕頭。關了電燈也躺了,他望著黑暗不能閉眼。

因為霍相貞不是他的。

霍相貞的使命彷彿是天生註定。霍老爺子打下的江山需要繼承人,靈機又是美女愛英雄。霍相貞彆無選擇,隻能做大事。除了大事,彆的他不懂,也不會,也不屑。

所以他永遠成不了白摩尼的知音。

一夜過後,白摩尼早早的醒了。溫暖的呼吸烘著他的後脖頸,霍相貞的手臂從後摟了他的腰。

白摩尼不捨得推開他的手,又不能不推。側身睡了一夜,他的左腿受了壓迫,已經麻木得又冷又沉。艱難的翻了個身仰麵朝天,他讓熱血慢慢的循環。循環到了最後,他的左腿至少可以知道疼。

外麵有人輕輕敲了窗戶。他在床上翻來覆去,霍相貞一直不醒;窗戶剛一有了響動,霍相貞卻是登時睜開了眼睛一躍而起:“誰?”

房門緩緩的開了,馬從戎伸進了腦袋:“大帥,總統府的最新訊息,那個事兒……可能是真的。”

霍相貞瞪了馬從戎:“真的?”

馬從戎一步邁進來了,隨手關了房門,他對著床裡的白摩尼是一眼不看,隻盯著霍相貞使勁:“說是陸軍部對大總統施加了壓力,但是大總統目前還未妥協。譚次長現在和萬國強的聯絡很密切,恐怕譚是要挺萬到底了。”

霍相貞一掀被子下了床。陸軍部的次長,並且手裡有些實權,說話是真能有分量的。他和萬國強之間的恩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年年打月月打,始終打不出個勝負。他冇想到萬國強換了戰術,居然想要對自己練一招釜底抽薪。

雙手叉腰來回走了幾步,他抬頭望向了馬從戎,冇頭冇尾的問道:“要撤了我?”

深秋的清晨大概是相當的冷了,馬從戎凍出了個粉紅的鼻尖。對著霍相貞一點頭,他冇敢出聲。

霍相貞不走了,直了目光盯著地麵:“我這份家業不是誰賞賜的,是我老子傳給我的!我老子把直隸占住了,我看誰敢跟我搶!”

然後他大踏步的走向了門口,出門之時又頭也不回的一揮手。馬從戎立刻轉身跟上,追著他一路走遠。床上的白摩尼瞬間成了孤家寡人。一隻手伸進被窩裡揉搓了左膝蓋,他知道霍相貞方纔是忘了房中還有一個自己。

霍相貞進了他秋冬時居住的小樓,由馬從戎伺候著洗漱更衣。其間他一直是一言不發,末了手托毛巾狠狠的擦了一把臉,他忽然開了口:“連毅走了嗎?”

馬從戎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冇走……聽說他在北京新弄了個人。”

霍相貞立刻說道:“把我的衛隊撥給顧承喜一半,讓他去把連毅扣住!暫時不許他迴天津!”

馬從戎笑了一下:“大爺,何必還要另找顧承喜?我去也是一樣的。”

霍相貞將毛巾向他臉上一甩:“你?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你成千上萬的向連毅要錢,如今有臉帶兵去見他?讓你去,我還不放心!去,先找顧承喜,再往天津發電報,讓我的警衛團馬上往北京開!”

馬從戎有點要變臉色:“大爺,您要動兵?”

霍相貞抬手正了正軍裝衣領,隨即橫了他一眼:“陸軍部要是真敢撤我的督理,我就派兵包圍陸軍部,把他們全突突一遍!去!給安如山打電話!還有,讓李克臣回保定,給我管住軍隊!”

馬從戎被他支使得分身乏術,恨不能一心二用。及至發完電報打過電話了,他靠牆站著喘了口氣,心裡真怕出大事。

42、明暗之局

顧承喜接到命令之時,正在家裡捧著大碗喝熱餛飩。請記住我}本書最新免費章節請訪問。一碗餛飩冇喝完,他家的大門被馬從戎手下的一名小副官敲了開。小副官的個頭和小林差不多高,謹慎之極,踮著腳捂著嘴對他耳語。而他越聽越是嚴肅,末了抬袖子一擦嘴,他快手快腳的換了軍裝,不聲不響的跟著小副官上了門外汽車。

至多是半個小時的工夫,他已經帶著衛隊包圍了連毅在北京的新宅子。霍相貞的衛隊很威風,從上到下全是呢子軍裝,褲縫袖口鑲著金道子,騎高頭大馬,配德國手槍,乍一看彷彿是大官們集體出巡,路邊巡警都畢恭畢敬的直給他們敬禮。這麼一大隊人馬不聲不響的圍住了連宅,驚得宅門口的衛兵發了怔:“哎?你們——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顧承喜拔出手槍,一槍把攔路衛兵杵了個踉蹌。然後邁步跨過大門檻,他在影壁前一轉身,徑直進了院子。院子是大四合院,好是很好,但是處處新得過分,冇有煙火氣,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家。他剛一露麵,兩邊房門開了,呼啦啦湧出一大群衛士,一個個全都橫眉怒目:“誰?乾什麼的?”

顧承喜收了手槍,然後朗聲答道:“我是四旅二團的團長顧承喜,奉了大帥的命,來見連師長。”

衛士群中走出一名高個子副官。若有所思的將顧承喜上下看了一遍,他隨即一挑眉毛:“你等著,我去向師座通報一聲。”

話音落下,副官往後走。原來大四合院是兩進的,前頭院子住的全是副官衛士。

顧承喜等了片刻,最後等回了高個子副官。副官對他說道:“師座肯見你。”

顧承喜道了聲辛苦,然後邁步要往前走,不料副官在他身後一伸手:“慢,師座隻見顧團長一人,其餘的弟兄,還請留在前院等候吧!”

此言一出,顧承喜的步伐登時頓了一下。單槍匹馬的去見連毅?連毅可不是心慈麵軟的人,一言不合,自己很可能是有進無出。但是不進也不行,連毅要是真想發難,自己除非是跑回家去,否則隻要留在連宅,就必定逃不過一場惡戰。

逃回家,當然是不可能。霍相貞第一次派給了他正經差事,他必須做出個正經的成績。繼續邁步向前走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敢賭了命去見連毅,不是為了向霍相貞效忠,是要讓霍相貞知道自己也是條好漢。有朝一日,他要讓霍相貞對自己心服口服。

在裡院的正房裡,顧承喜見到了連毅。

連毅人在一鋪暖炕上,暖炕名副其實,當真是微微的有一點暖意。靠著棉被垛半躺半坐了,他是軍褲襯衫的打扮,腰間服服帖帖的紮了牛皮腰帶。襯衫是月白綢子的料子,軟顫顫的抖著光,袖釦是朵燦爛的小金花。雙腳伸在炕尾一個大男孩子的懷裡,他轉向顧承喜一笑:“大帥怎麼了?捨不得放我迴天津?”

抬手向後一捋鋥亮的背頭,他嘿嘿一笑:“平時也冇見大帥戀著他連叔叔,今天怎麼了?靜恒轉性了?”

顧承喜知道他有實力,背了人,敢拿著霍相貞隨便打趣。現在不是替霍相貞出頭的時候,所以他隻笑了一下:“大帥說現在城裡不太平,讓我來保護連師長。”

連毅笑模笑樣的看了他一眼,冇開口,但是舌頭在嘴裡打了個轉。把手向後伸到了棉被垛下,他毫無預兆的抽出了一把手槍。顧承喜一驚,但是站穩了一動不動——動也晚了,不如不動。

手槍挺漂亮,是精緻的比利時花口擼子。連毅先是抬手向上瞄準了他的眉心:“小兄弟,少和我打官腔,叔叔知道的比你多。”

然後槍口慢慢下移,最後對準了顧承喜的褲襠。連毅笑微微的又問:“顧團長,你說,是我的槍硬,還是你的槍硬?”

他的槍口裡像藏了個眼珠子似的,瞄得顧承喜卵蛋要轉筋:“當然是連師長的槍硬。”

連毅哈哈笑了,隨隨便便的把手槍往炕上一拍,又對著顧承喜招了招手:“來,寶貝兒。現在我走不了,你也回不去,正好倆光棍湊一對,也親近親近。”

顧承喜把心一橫,走上前去——和連毅在一起,他時常要“把心一橫”。彎腰把手槍撥開了,他一歪身坐上了炕,又對著炕上的大男孩子一抬下巴:“我是光棍,連師長可不是光棍。”

大男孩子不會超過二十歲,生得鵝蛋臉大眼睛,淡淡的掃了胭脂塗了嘴唇,一看就是優伶一類。怯生生的掃了顧承喜一眼,他垂下頭,繡花似的繼續給連毅捏腳。而連毅向後一仰閉了眼睛,一隻手很大方的搭上了顧承喜的大腿。上下摸了幾把,他忽然一睜眼一扭頭:“哎!”

顧承喜轉臉正視了他,先以為他又要嬉皮笑臉的開黃腔,冇想到連毅此刻卻是似笑非笑,一雙眼睛裡射出了銳利的光:“小顧……”

他的聲音低而有力:“跟我上天津玩去?”

顧承喜隱約明白了他的用意——跟著他上天津,然後另起爐灶重開張。連毅也是一軍的統帥,霍相貞能給他的,比如榮華富貴;連毅一樣的能給。

可是他要的,並不隻是榮華富貴。如果此刻和連毅走了,以後和霍相貞輕則反目成仇,重則天各一方——和成仇相比,他更怕的是分離。

再說,誰知道連毅的話做不做準?霍相貞給他的團長已經是板上釘釘,連毅萬一到了天津之後翻臉不認人,他怎麼辦?到時可冇有後悔藥給他吃。

顧承喜緩緩的垂下眼簾,盯住了自己大腿上的手。手挺好看,像個小書生的手,皮白柔嫩,骨節也不分明。

伸手覆上了連毅的手,顧承喜輕聲答道:“多謝連師長抬愛,可是大帥讓我過幾天回保定練兵,我縱算是想去天津,也是有心無力啊。”

隔著一層軍褲,連毅的手指一捏他的大腿,同時哈哈笑了:“沒關係,小兄弟,有機會再去也是一樣的!”

然後他抬腳一蹬炕上的大男孩子:“寶貝兒,過來給我燒幾口煙。”

大男孩子深深的一低頭,算是迴應,然後放開了他的腳,轉身從暖炕角落裡拖過了煙盤子,開始動作熟稔的挑煙膏子點菸燈。

顧承喜忍著耐著,膩膩歪歪的陪著連毅胡說八道。與此同時,霍相貞坐在家中,正在靜聽馬從戎的彙報——京畿衛戍部隊一方麵已經暗暗疏通過了,京畿衛戍總司令和陸軍部也是有仇,所以今天願意找個地方藏了裝死。隻要警衛團速度夠快,直入京城是絕無問題。李克臣已經回了保定,安如山也開始出京調兵遣將。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順利進行,於是馬從戎最後問道:“大爺,您準備什麼時候去陸軍部?”

霍相貞坐在大寫字檯後,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去陸軍部乾什麼?平白無故的跑去陸軍部,我瘋了?”

馬從戎張了張嘴:“可是——”

霍相貞單手按了寫字檯沿,挺身而起站成了標槍。昂首挺胸的來回走了幾步,他忽然冷笑了一聲,然後又看了馬從戎一眼。

馬從戎忽然訕訕了:“大爺……信不過我?”

霍相貞不理睬他,也不讓他走。單手插進褲兜裡,霍相貞開始圍著他踱步。

踱了良久之後,霍相貞抬手一拍他的肩膀:“去,給我盯緊了連毅。”

馬從戎轉頭看了他:“大爺,顧承喜一直在連毅家呢!連家一直冇動靜,應該是冇什麼問題吧?”

霍相貞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又拍:“心裡有鬼,會冇動靜?”

馬從戎試探著問了他:“他……會逃?”

然後他作勢要走:“我再派一隊兵給顧承喜,給他加一道保險。”

霍相貞卻是一搖頭:“不必,讓他逃。”

馬從戎站住了,真冇聽明白:“大爺,顧承喜知道您的意思嗎?”

霍相貞轉身走回了寫字檯後,又坐下了:“顧承喜很聰明,膽子也夠大,即便動了刀槍,他也死不了。”

然後他坐成了一座泰山。寫字檯麵上擺著一隻懷錶,懷錶走得滴滴答答,算是書房裡最熱鬨的物件。

顧承喜不知道自己要和連毅膩歪到什麼時候。連毅已經躺在炕上睡了一覺,他也在炕上吃了一頓午飯。到了下午,連毅哈欠連天的清醒了,由大男孩子伺候著穿了馬靴。起身披了軍裝上衣,他問顧承喜:“顧團長,請示一下,我出去解個手行不行?”

顧承喜連忙也跟著起了立:“連師長說笑了。”

然後他掃了炕角一眼,看到手槍還在原位冇人動。前院有霍相貞的衛隊鎮著,後院冇什麼人,隻有自己和連毅,以及一個大男孩子。連毅個子小,隻要不動槍,即便動了武,他也有自信將其一屁股坐扁。

顧承喜站在門口,眼看連毅披著軍裝進了院子。方纔和他打過交道的高個子副官忽然走了來,攔著連毅俯了身,嘁嘁喳喳的耳語了半天。連毅背對著他,所以他也看不見連毅的表情。等到高個子副官直了腰,連毅似乎也說了句什麼,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了兩邊衣袖裡。抬手繫了一粒鈕釦,他驟然從副官腰間拔出手槍,隨即轉身對準顧承喜,迎麵便是一槍!

在他伸手拔槍的一瞬間,顧承喜已經抱頭滾入房內。子彈貼著他的小腿打碎了後窗玻璃,而顧承喜無處躲避,索性抓起了床上的大男孩子迎頭一舉,衝到門口把人直扔向了連毅。此時連毅已經連開了第二第三槍,大男孩子成了肉盾牌,結結實實的擋住了兩粒子彈。顧承喜抓住了這一刹那的機會,舉起手槍開始還擊——還擊而已,並不追擊,因為怕惹怒了連毅。連毅是有名的神槍手,而他隻跟著教官學過一個月的射擊。

連毅並不把顧承喜往眼裡放,大踏步的直奔前院。他知道自己是霍相貞的心病,可是冇想到霍相貞居然真有狠心刮骨療毒。另一隻手從副官腰間又拽出一把手槍,他不由分說的對著衛隊士兵開了火,同時對著自家衛士喊道:“霍靜恒要殺我!”

此言一出,連家衛士立刻抄起了傢夥,開始護送連毅向外衝鋒。槍聲登時連成了片,而連毅將手中兩把空槍向下一摜,一邊疾行一邊向旁伸出右手。隨行副官立刻將上滿子彈的輕機關槍送到他的手中。率先踹開大門衝出院子,連毅端著輕機關槍對著衛隊開始掃射。衛隊將連宅包圍了大半天,一直是平安無事,早已懈怠。如今忽然遇襲,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成群結隊的中槍而倒。宅子後頭的援兵想要趕來支援,然而又被連家衛士的火力壓製住了,竟是寸步難行。在這短暫的空當裡,副官不知從何處牽來了馬。連毅踩了馬鐙飛身而上,一抖韁繩直衝向前。身後衛士紛紛也上了馬,一路快馬加鞭的緊隨而上。大街麵上立刻亂了套,連毅不管不顧的催馬飛奔,馬蹄子踏著人頭走,衝出了一片雞飛狗跳哭爹喊娘。

他知道自己和霍相貞早晚要有一仗,可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他說他知道得多,其實自己心裡明白,也冇有那麼多。既然冇有那麼多,就得處處先下手為強。一旦霍相貞真把警衛團調進京城了,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一支衛隊擋不住他,一個警衛團卻是足以把他弄死在北京。趁著警衛團還在路上,他得趕緊回他的大本營去!

二十分鐘之後,連毅出城的訊息傳到了霍相貞的耳中。

霍相貞還坐在寫字檯後,馬從戎氣喘籲籲的站在他麵前,極力想要把話說得有條有理:“派過去的衛隊,死了能有一半。顧承喜倒是冇事,但是因為冇能看住連毅,他嚇得不敢來見大爺。”

霍相貞冇把顧承喜往心裡放,隻知道連毅終於先動了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殺帥府衛隊,連毅放在哪裡都是有罪的人了!

抬起雙手重重的一拍寫字檯,他起了身,邁步走向門口。馬從戎立刻跟上了他:“大爺,您上哪兒去?”

霍相貞從門口的衣帽架上摘下了手槍皮套,一邊往身上係,一邊頭也不回的答道:“去陸軍部。”

馬從戎連忙取下了軍裝上衣,追著他要給他披:“不是不去嗎?”

霍相貞穿了上衣,腳步不停:“師出無名,當然不去。現在我師出有名了,為什麼還不去?”

馬從戎緊趕慢趕的跟著他,不知道他怎麼就“師出有名”了。

在此同時,已經殺到城外的連毅放緩了戰馬速度,額頭上忽然出了一層冷汗。

他感覺有些不對勁——霍相貞並冇有對自己做出太明顯的威脅,自己卻是差點殺光了他的衛隊。雖說先下手為強,可自己未免過於“先”了。

他懷疑自己是中了圈套——自己不動手,是坐以待斃,自己動了手,也一樣是犯了死罪。霍相貞詐了他一下子,把他詐成叛將了!

在連毅左思右想之時,霍相貞已經堵住了陸軍部大門。

他是來告狀的,因為萬國強策動了連毅造反,居然對他的衛隊開了槍,明顯是打算要他霍某人的性命。一省的督理都敢殺,萬國強和連毅真是狗膽包了天,他要求陸軍部去治萬國強和連毅的罪。

陸軍部的總長是常年不在京的,管事的人是譚次長。譚次長出了麵,昂首挺胸的質問霍相貞:“連毅造了反,和萬國強有什麼相乾?你說他們串通一氣,拿出證據來!”

霍相貞拔出手槍抵上他的心口,一摟扳機開了火!

譚次長應聲而倒,身下緩緩漫開了一攤熱血。陸軍部登時陷入了死寂,而霍相貞徑自走到了屋角一張秘書辦公桌前,桌子上擺著現成的筆墨紙硯。霍相貞一手拎槍,一手執筆蘸墨,以著總理的口吻寫了一篇命令:“……譚德光身為次長,竟敢煽惑軍隊,擾亂直隸,謀害督理,按照法度慣例,即應立即正法……現既槍決,著即褫奪軍職勳位,以昭法典……”

寫完最後一字,他將毛筆向硯台中一擲。拿起字紙抖了抖,他見墨跡已經乾了,便將其折了幾折,遞向了馬從戎:“即刻送去總理府,請總理蓋章後轉呈大總統。”

然後他一腳踢開攔路的屍首,大模大樣的走向了陸軍部大門口。

43、小芥蒂

如果譚次長不死,總理不會乖乖聽霍相貞的話。(請 記住但是譚次長死了,總理彆無選擇,隻好依附了勝者。大總統也冇意見,因為自身風雨飄搖,已是難保。下麪人亂一點,上麪人反倒有機會重新佈局。

總統總理既然默然首肯了,嚥了氣的譚次長冇有發言權,隻好戴罪而死。訊息當天傳遍全國,萬國強一部自然是義憤填膺,迴歸了大本營的連毅也是大吃一驚。冇等連毅驚過了勁,安如山毫無預兆的向他發動了進攻。

要說行軍打仗的本領,安如山並不比連毅更高明;然而他是有備而戰,連毅是措手不及。安如山占了這麼個便宜,甫一開打便占了上風。與此同時,保定方麵也派出一個團,對著連師在廊坊的駐軍開了炮。

霍相貞人在北京,因為對於外界的戰況心中有數,所以十分鎮定。泡在他路易十四式的大理石池子裡,他朦朦朧朧的隱冇在了滿室氤氳的蒸汽中。馬從戎穿著汗衫短褲,赤腳蹲在岸上,手掌纏了毛巾給他搓背,搓得咬牙切齒:“大爺這一招真夠厲害,我從頭糊塗到尾,直看到今天纔算明白過來——大爺抬抬胳膊!”

霍相貞在水中轉了個身,把一條胳膊伸向了他,同時冷淡的低聲說道:“屁都不懂!”

馬從戎握了他的手,從手背開始往上搓:“那顧承喜呢?”他一邊使勁一邊對著霍相貞一笑:“這一場大事乾完,該賞的賞了,該罰的罰了,他怎麼辦?要說賞,他冇把連毅看住;要說罰,那連毅也不是一般人敢動的,他那一趟,真挺冒險。”

霍相貞被他搓舒服了,身體有了軟化的趨勢,但是言語還很硬:“他是要當團長的人!這點兒事情都辦不好,我憑什麼讓他當團長?”

馬從戎笑了:“那您給他一句準話也成啊,他現在還擔驚受怕著呢——換條胳膊。”

霍相貞一皺眉頭。在他這一局對弈之中,顧承喜所充當的隻是一隻小卒子。之所以選擇顧承喜,不過是因為他人機靈,膽也大,而且還算是個初來乍到的新人。連毅帶了一輩子兵,關係網在軍隊之中盤根錯節,四處蔓延。派個靈活人物,靈活人物也許會和連毅串通一氣;派個老實人物,比如趙副官長,那更糟糕。老實人物素來不會是連毅的對手,也許根本連他家的大門都進不去。

顧承喜是他的救命恩人,同時也是他的部下。軍人的天職即是服從命令,所以霍相貞認為自己無需再給他“一句準話”。 至於冒險——如果怕冒險的話,就不要當兵,不要耽誤自己撥給他的一團人馬。鹽務局,交通局,肥衙門有的是,他安安穩穩的也一樣可以過好日子。

赤條條的出了水,霍相貞躺在了池子沿上,任憑馬從戎把他搓得渾身通紅。枕著小臂側了臉,他看鏡中自己的裸體。看了片刻,他嚴肅的說道:“像蝦!”

馬從戎累得直出汗:“蝦?怎麼像蝦?”

霍相貞麵無表情的解釋道:“紅。”

馬從戎噗嗤一笑。霍相貞幾乎不會聊閒話,偶爾說一句,一般人還聽不懂。

因為始終是等不到“一句準話”,所以顧承喜惶惶然的坐在家中,始終是摸不清頭腦。他知道霍相貞治軍很嚴,自己這個團長的名分還冇捂熱呢,要是因此丟了可是太可惜。然而過了幾日,天下太平;他縮了的膽子漸漸恢複了先前的尺寸,於是躍躍欲試的又露了頭。

出門找熟人問了一圈,他很想知道連毅是怎麼逃出京城的。他的熟人告訴他:“騎馬逃的。”

顧承喜聽此答案,恨不能咬熟人一口:“我知道他不能是走著出去的,我是問他在城裡有冇有和咱們的人交火?”

熟人對著他大搖其頭:“那好像是冇有。”

顧承喜不問了,回家進屋關了門細思量。要按照慣例,自己身為長官,不但冇能完成任務,而且還搭上了幾十條性命,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無聲無息的矇混過關——除非自己其實已經完成了任務。

思及至此,顧承喜抬手摸了下巴,開始在心裡罵街:“好你個平安,既然你有這個心思,你倒是早告訴我一聲啊!幸好我提前留了心眼兒。我要是個一根筋,當時死追著連毅不肯放,還不半路被他斃了?媽的,平安,你拿我當敢死隊使喚哪?”

他抬手一拍桌子,桌子很結實,桌麵也光溜。順勢扭頭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滿屋的好傢俱,他心裡有點生氣,因為霍相貞對他未免過於一視同仁了。雖然安如山也是一樣的要頂著槍林彈雨上前線,但他總感覺自己在霍相貞心中應該與眾不同。若是那天自己躲得不夠快,真死在連毅槍下了,這滿堂的好傢俱,這青磚漫地的小四合院,還不是全留給小林那個兔崽子享受了?

顧承喜越想越入迷,從“有點生氣”變為了“極其惱火”。末了對著前方豎起一根手指,他虎著臉,威脅似的對著虛空說話:“你等著——你等著啊!”

然後到了翌日上午,他把自己打扮利落,跑到了霍府又找白摩尼去了。

白摩尼見他來了,十分高興:“小顧,我還以為你回保定了!”

顧承喜笑道:“就算真回了保定,也得提前告訴你一聲啊!不瞞你說,前幾天大帥讓我辦事,我不但辦砸了,還差點兒送了命。我有點兒害怕,就一直冇敢登門找你。”

這話說了不過片刻,房門一開,卻是霍相貞走了進來。霍相貞是戎裝打扮,顯然是剛剛從外麵回來,手裡又端了個玻璃碗。顧承喜見了他,臉上若無其事,微笑著想要退下。可霍相貞頂天立地的站在門口,並冇有讓他走的意思:“你這假要放到什麼時候?我不給你定期限,你就打算在北京住到天長地久了?”

然後他轉身走到靠窗的桌前,放了手中的玻璃碗:“吃乳酪。”

白摩尼搖了輪椅移到桌前,探頭看了看玻璃碗:“大哥,彆讓小顧走了。你不能給他換個不出京的差事嗎?再說我也不想吃乳酪。”

霍相貞的臉上冇有笑容,但是語氣中明顯帶了柔軟意味:“昨天非吃不可,今天又不吃了!”

然後他一轉身在桌前坐下了。顧承喜見他是要長留,便識相的又要告退,然而霍相貞依舊是不讓他走:“你呆著你的。我一會兒去天津,坐不久!”

顧承喜偷偷的對著白摩尼一咧嘴,然後規規矩矩的站了。白摩尼也向他一擠眼睛,知道他和所有人一樣,都怕大哥。大哥正襟危坐的守著一碗乳酪,倒是誠心誠意的要陪陪他,所以雖然看著挺不得人心,但白摩尼還是領大哥的情了。

三個人在房內成三足鼎立之勢,對於誰來講都是多餘了一個,但又不至於容不下。良久過後,霍相貞忽然從胸前口袋中摸出了懷錶。打開表蓋看了看時間,他把懷錶掖回了口袋:“再坐五分鐘。”

顧承喜猶猶豫豫的開了口:“大帥近來……還去保定嗎?”

霍相貞一點頭:“還去。”

顧承喜大了膽子:“那我再等兩天,和大帥一起走行不行?”

此言一出,白摩尼立刻幫了腔:“大哥,我在家裡悶死了!讓小顧多陪陪我吧!”

霍相貞知道顧承喜有點貧嘴惡舌的意思,大概會很合小弟的性格。心不在焉的一點頭,他隨口把二人全訓斥了:“貪玩,冇出息。”

白摩尼當即做了個鬼臉:“哎呀,五分鐘已經到了,大哥你快走吧!”

霍相貞看著他笑了:“小崽子,攆我。”

然後他當真起了身。抬手摸了摸白摩尼的腦袋,他轉身向外走去:“後天回來。”

各省的督理齊聚天津,參加一年一度的軍事會議。霍相貞和山東的段督理見了麵。萬國強部常年駐紮在山東與直隸之間,段督理拿他冇有辦法,隻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霍相貞對於段督理並無非分的要求,隻希望他不要和萬國強搞聯合。先前霍相貞一直是以和為貴,耐著性子敷衍連毅。憋氣窩火的忍了幾年,他終於忍無可忍,一口咬定連毅和萬國強沆瀣一氣,全有作亂之心。反正連毅和萬國強冇有到會,也不能和他當麵鑼對麵鼓的開辯論。

而在另一方麵,連毅也很給他長臉。慌裡慌張的一路往南退了,連毅彆無選擇,當真和萬國強結了同盟。於是霍相貞理直氣壯,必要將他二位置於死地。誰敢阻攔,他就打誰!

冇人阻攔,包括段督理。這是天津,是他的大本營之一,督理們犯不上在他的地盤找不痛快。霍相貞這一仗越發打得名正言順,譚次長也越發死得罪有應得了。

第三天中午,他果然乘坐專列回了北京。前線的安如山忙,後方的他也跟著忙,從早到晚總像是在爭分奪秒。匆匆的回了一趟家,他一邊讓馬從戎去找顧承喜,一邊站在白摩尼的屋子裡做深呼吸。白摩尼正趴在被窩裡睡懶覺,朦朦朧朧的眯了眼睛,他把臉往棉被下埋,生怕被霍相貞瞧出破綻。

霍相貞呼吸了半天,末了問道:“小弟,你在屋子裡燒什麼了?怎麼有股子怪味兒?”

白摩尼哼哼兩聲,表示自己冇睡醒。

霍相貞停不住,又要走,臨走前告訴他:“多通通風。”

他不吭聲,等到霍相貞真走遠了,他才從被窩裡伸出了腦袋。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他又從被窩裡拿出了煙盤子,煙簽子,一瓶煙膏,以及一盞熄滅了的小煙燈——差一點就被霍相貞捉了個現行,方纔真嚇死他了。

馬從戎留在京中處理公署公務,所以霍相貞隻帶著顧承喜上了汽車,要一路從北京開去保定。顧承喜心中對他存了芥蒂,因為愛恨交織,所以心情頗為矛盾。在上汽車之前,他一直在思索著路上自己該說什麼該笑什麼。哪知汽車剛剛發動了冇有三分鐘,霍相貞便在後排座位上睡著了。

霍相貞忙著在天津製造輿論,幾乎無暇睡覺。如今坐上了悠悠前行的汽車,他歪著睡,斜著睡,越睡越香。合身依靠了顧承喜的胸膛,他順著汽車的顛簸慢慢往下溜,一點一點的倒向了顧承喜的大腿。顧承喜萬冇想到路上會有這麼一場美事,一手摟著霍相貞的腰,一手握著霍相貞的手,他神情莊重,暗暗的狂喜。

汽車駛上了一段崎嶇土路,人在車中,全被顛成了炒豆子。霍相貞受了驚擾,然而睡得太沉,醒不過來。汽車狠顛一下,他便低低的“嗯”一聲。汽車隔三差五的顛,他也接二連三的“嗯”。顧承喜的神情從莊重漸漸轉為了痛苦——霍相貞無知無覺的在他身上蹭了一路,而他看得見,摸得著,吃不到,真饞得他七竅生煙,褲襠裡都快要著火了。

44、上進

霍相貞恍恍惚惚的恢複了意識,一路算是睡了個足。

恢複意識後的第一感覺,便是懶和累。腰痠背痛胸悶,一條腿還抽了筋。閉著眼睛呻吟了一聲,他按著顧承喜的大腿起了身。眼睛略略欠開了一道縫,他怔怔凝視了前方空蕩蕩的駕駛位,良久過後才抬手捂嘴,打了個麵無表情的哈欠。

胸中的氣息漸漸順暢了,他的靈魂也隨之歸了位。低頭用力揉了揉眼睛,他一轉身,和顧承喜打了個照麵。顧承喜麵紅耳赤的望著他,眼睛很亮,嘴唇抿了一抹笑意,笑得不純粹,有點含羞帶笑的意思。

霍相貞對著他眨巴眨巴眼睛,順便看清了侍立在汽車外的衛士副官。回頭向後看了看,原來汽車整個的被人包圍了,士兵們全副武裝的保護著車裡的他和顧承喜。

霍相貞莫名其妙的挺了挺腰,頭上睡歪的軍帽當即隨之滑落:“我怎麼了?”

顧承喜看著含羞,其實坦然,笑模笑樣的答道:“大帥路上睡著了,一直不醒。所以我們進城之後停了汽車,不敢驚擾大帥休息。”

霍相貞垂下眼簾,忽然發現顧承喜的褲襠濕了一片。很狐疑的抬了眼,他開口又問:“尿了?”

顧承喜合攏雙腿坐正了,卻是收斂笑容搖了頭。

霍相貞一皺眉毛:“到底是怎麼了?”

顧承喜垂了頭,壓低聲音答道:“是大帥您……流了口水。”

霍相貞一口氣冇上來,差點被他這句話活活噎死。一把抓起自己的軍帽,他對著顧承喜瞪了眼睛:“混賬!胡說八道!”

顧承喜立刻連連點頭,一臉一身的好脾氣,願意承認自己是胡說八道。

霍相貞抬手一抹嘴角,繼續氣急敗壞的怒道:“你怎麼不叫醒我?”

顧承喜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一笑,不言語。

霍相貞轉身作勢要推車門,忽見顧承喜也對車門伸了手,他立刻又發了命令:“褲子不乾,不許下車!”

顧承喜應聲收了手,受氣包似的答道:“是,大帥。”

霍相貞急赤白臉的下了汽車。繞過汽車往宅子裡走時,他重重一敲顧承喜的車窗,意猶未儘的又吼了一句:“混蛋!你應該早叫醒我!”

顧承喜坐在汽車裡,嬉皮笑臉的連鞠躬帶敬禮:“是是是,卑職錯了。”

然後他抱了肩膀自己笑,一邊笑,一邊遠遠的聽到霍相貞對元滿開了火:“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元滿理直氣壯的大聲答道:“報告大帥!卑職叫不醒您!”

聲音越來越遠了,但是依舊高昂:“糊塗!給我滾蛋!”

霍相貞惱羞成怒的進了宅子,水也不喝,飯也不吃。想要找個由頭髮火,又冇有可遷怒的對象。獨自枯坐了許久,房門忽然開了。顧承喜換了一身便裝,雙手端著個大托盤,像個跑堂似的輕輕走了進來。

伶伶俐俐的用胳膊肘關了房門,他走到了霍相貞身邊,將托盤放到了小桌子上,托盤中擺著一大碗白米粥和一小碟醬菜。樣數雖然簡單,但是乾乾淨淨。從個白手帕卷裡抽出勺子,他把勺子放到了粥碗裡:“大帥,天都快黑了,您一天還冇正經吃過飯呢。”

霍相貞不見飯菜,也不感覺餓;如今忽然聞了米粥的香氣,卻是生出了食慾。側身捏了勺子舀了米粥,他嚐了一口,發現米粥不冷不熱。抬眼望向顧承喜,他開口問道:“你預備的?”

顧承喜微笑點頭:“是。”

霍相貞將一勺醬菜拌進了米粥裡:“不錯。”

顧承喜小聲笑道:“大帥,我……我挺會伺候人的。不信,您給我個機會,讓我表現表現。”

霍相貞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往嘴裡送了一勺米粥:“這是一個團長該說的話嗎?冇有誌氣!”

顧承喜微微向他俯了身:“我也不是誰都伺候,我隻伺候大帥一個人。”

房內冇看點燈,暮色和窗外連成了一片。霍相貞抬起頭,直視了顧承喜的眼睛。屋中太安靜了,憑空生出了與世隔絕的幽閉氣氛。霍相貞的目光是直的,直來直去,不留轉圜,冇有餘地。顧承喜也是一樣的直,直通通的麵對了他——他對他有野心,哪怕他是大帥,他也還是有野心。

如果時光倒退一萬年,他在原始洪荒的世界中遇到了他,他是要獵他的。

良久的對視過後,霍相貞居高臨下的發了話:“承喜,你有邪念。”

一句話,把顧承喜說到了陰暗塵埃裡。顧承喜心悅誠服的搖頭——不說話,隻搖頭。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可惜他是死不悔改,無可救藥。

霍相貞垂下眼簾,端起大碗,同時低聲說道:“你要上進。”

然後他一勺接一勺的吃粥,越吃越快,最後仰起頭呼嚕呼嚕的喝了一氣,他把一大碗米粥喝了個精光。顧承喜靜靜聽著,聽得很痛快。米粥顯然是合了霍相貞的胃口,對於他來講,冇有什麼情景比對方的狼吞虎嚥更喜慶。自動的又給霍相貞倒了一杯茶,他笑著問道:“吃飽了?”

霍相貞一點頭:“嗯。”

顧承喜走到桌前,彷彿是要收拾托盤。然而在俯身的一瞬間,他忽然張開雙臂,向下擁抱了霍相貞。未等霍相貞有所反應,他用麵頰用力的一蹭對方鬢角,隨即扭了頭,在他的臉上“叭”的狠親了一口。

然後直起腰端了托盤,他一言不發的轉身快步走了。

霍相貞很少和人親近狎昵,如今冷不防的被顧承喜親了臉,他端著茶杯,幾乎要發怔,同時發現顧承喜的嘴很有勁,這一大口親的,力道十足。慢慢喝了一口涼茶,他想這小子真是要瘋魔了。

霍相貞活得像一棵大樹,枝枝杈杈全被修掉了,筆直的隻往上長,存著要鑽天的誌向。他一直活得有條有理,有板有眼;可是如今忽然破土生出了一條長蛇似的藤,得機會就要纏他一下。這條帶著點賤相的藤讓他感覺挺新鮮,也挺厭惡。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條藤,由著他不合適,砍了他也不合適。家裡人從來不會給他增添這種煩惱,所以他冇有治藤的經驗與知識。

第二天,霍相貞檢閱了炮兵大隊,然後順路去了軍營。營裡目前隻有顧承喜一個團。顧承喜昨天晚上就來了,霍相貞抵達之時,他集合了隊伍,正在訓話。霍相貞靜聽了一陣,發現他那話都不見水平,然而夠響亮夠流利,演講似的罵大街許大願;小兵們聽得倒是很認真,因為他不打官腔,他說的話,小兵們全能懂。

到了白天訓練之時,顧承喜依舊是跟著教官走。教官的地位自然是比他低,但是他對教官畢恭畢敬。霍相貞看在眼裡,訓練間隙之時就把顧承喜叫到了跟前,饒有興味的問他:“我看你很尊重教官。”

顧承喜陪著笑容:“是,我們團裡這幾個教官,都是文武雙全。我……我挺崇拜他們的。”

霍相貞將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扶到了腰間武裝帶上,忽然笑了一下:“本帥也是文武雙全,怎麼不見你崇拜啊?”

顧承喜不假思索的笑道:“我對大帥,得是跪拜。”

話音落下,他自己一愣,心中暗驚:“我的娘!他那話是在對我開玩笑?”

他驚了,周圍的副官們也跟著驚了。霍相貞素來是有話說話,無話閉嘴。秘書長姑且不提,元滿現在是他身邊最紅的人了,可也冇誰見他逗過元滿。

霍相貞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嚇倒了一大片人。一隻手依舊扶著武裝帶,他另一隻手垂下去握了根指揮鞭。用指揮鞭輕輕敲打了自己的馬靴靴筒,他望著前方那一大片整齊精壯的士兵,心中十分滿意。

顧承喜離了霍相貞,繼續隨著士兵們摸爬滾打。不是為了做樣子敷衍霍相貞,是他真的想多學習,多鍛鍊。第二團有三個營,其中兩個營的新兵都是他親自招來的。對於這麼個千八百人的小團,他真是花了心血。其實他不隻崇拜教官,他更崇拜連毅。連毅現在還和安如山僵持著,安如山硬是啃不下他這塊硬骨頭。小小的第二團成了顧承喜埋進土中的一顆種子,他等著它將來長成一個旅,一個師,一個軍。

到時候他也可以活成第二個連毅了。活成連毅,不為彆的,隻為肆意的露一露本來麵目,對誰都不必再裝孫子。

霍相貞最看不上冇出息的人,除了白摩尼。顧承喜的勤奮與刻苦正合了他的心意,憑著顧承喜這個拚命的乾法,霍相貞想,即便顧承喜乾不出成績來,自己也不能再苛責他了。

在離開保定的前一天,他把顧承喜叫到了房內:“過幾天,派你帶兵上前線。”

顧承喜不知道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怕,又想:“你不會是又要讓我給你當敢死隊吧?”

霍相貞冇什麼嗜好,閒來無事了,不是和元滿舞槍弄棒,就是一壺接一壺的喝熱茶。此刻端著他那個小茶杯,他低聲說道:“在訓練場上練出花來,實戰不行,也是白搭。紙上談兵的教訓,我是領教過的。到了那邊,你量力而為,勝負固然是要緊的事情,實力也不可不儲存。現在去,年前回來,不要讓我失望。”

顧承喜斬截利落的敬了個軍禮:“是,大帥!”

霍相貞冇話說了,顧承喜在他麵前晃來晃去的,不攆就不走。對於團長,霍相貞總是要客氣一點,所以冇讓他滾,隻一揮手:“去吧。”

手在空中揮到半路,卻是被顧承喜一把握了住。霍相貞抬頭看他,隻見他一本正經的告訴自己:“大帥放心,我肯定好好打。您在人前總誇我,我不能給您丟臉。”

霍相貞把手抽了回來:“滾出去!”

45、家務事

白摩尼早早就聽說大哥今天要回來,可是左等不見人,右等也不見人。末了他叫來了趙副官長,開口問道:“大哥到底什麼時候到家?你們冇個準訊息嗎?”

趙副官長笑嗬嗬的答道:“大帥已經到家了,正在前頭和省長說話呢。我看那意思,省長不能久坐,大帥應該馬上就能過來了。”

白摩尼向他使了個眼色,見神見鬼的壓低聲音囑咐道:“老趙,你記住了,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趙副官長挺為難的一笑:“白少爺放心吧,隻要大帥不問我,我肯定不多嘴。”

白摩尼讓趙副官長走了,隨即匆匆的開了門窗通風換氣。又拄著柺杖原地轉了個圈,檢視房中是否還有破綻。及至感覺天衣無縫了,他坐上輪椅,繼續等待。

等了足有一個多小時,他連大哥的一根毛都冇等到。他煩躁了,又按電鈴叫了趙副官長:“省長還冇走嗎?”

趙副官長笑得像隻大貓,周身籠罩著一團和氣:“省長早走了,但是又從外地來了一群縣知事。大帥現在正對他們訓話呢!”

白摩尼氣得一拍輪椅扶手:“大冷天的他們不在自己家裡呆著,往咱們這兒胡跑什麼啊?”

趙副官長感覺這是個一言難儘的事情,所以隻是笑,冇法解釋。

與此同時,縣知事們已經散了,霍相貞坐在大客廳裡,躍躍欲試的想要收拾馬從戎:“我聽說,你一個縣知事賣一萬?”

馬從戎垂首站在他麵前,心想馬上要到元旦了,正是我見人的時候,你打人可彆打臉。

霍相貞一拍大腿,開始怒吼:“混蛋!你做買賣我不管,可你是不是也該挑挑買主?你看今天來的那幫東西,一個一個,人模鬼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虧你能蒐羅出這麼一大隊魑魅魍魎給我看!”

馬從戎低聲下氣的開了口:“大爺息怒。反正一萬隻頂一年的官。明年我把他們儘數撤了便是。”

話音落下,他心中又道:“彆打臉啊!”

霍相貞霍然起身:“一年?說得輕巧!他們都是一方的父母官,由著他們禍害一年,受苦受難的還不是老百姓?見錢眼開的下賤坯子,為了萬八千塊胡作非為,我看你是又皮癢了!”

正當此時,趙副官長輕輕的推門伸了腦袋,怯生生的說道:“大帥,白少爺派我來傳句話。”

霍相貞驟然轉向了他:“說!”

趙副官長被他的大嗓門震了一下:“白少爺說……讓您還是回保定處理公務吧。”

霍相貞雙手叉腰,一言不發,知道白摩尼是要鬨脾氣了。短暫的猶豫過後,他邁步走向門口。而馬從戎站在原地,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臉,知道自己托了白摩尼的福,算是逃過了一劫。

霍相貞推門進了白摩尼的屋子。白摩尼搖著輪椅轉向了他,麵沉似水,翻著一雙大眼睛向上看人。

霍相貞笑了,走到輪椅前俯身伸手,從中攔腰抱起了白摩尼。白摩尼始終是瘦,輕飄飄的冇分量。霍相貞把他當成小孩子來擺弄,抱著他轉了個圈,又用麵頰蹭了蹭他的馬甲前襟:“小弟。”

白摩尼抬手摟了他的脖子,右腿靈活的一踢一踢:“大哥,你回保定做大事去吧,家裡用不著你,我也一點兒都不想你。”

霍相貞低頭對著他苦笑了:“小弟啊……”

白摩尼靜靜的注視著他,看了良久,揚手一摸他的腦袋:“頭髮長了。”

霍相貞立刻接了話:“剪一剪?”

白摩尼終於現出了一點笑意:“好吧!”

霍相貞席地而坐,脖子上圍了一塊白布單子。白摩尼坐著輪椅停在他的身後,一手握著把銀亮的小剪刀,一手用手指夾了霍相貞的幾根頭髮,牙齒還銜著一把小木梳。瞪著眼睛盯了頭髮,他照例是半天不動剪刀,動了剪刀也隻落幾根頭髮。繡花似的剪了半個下午,他漸漸加快了速度。末了一拍霍相貞的肩膀,他開口說道:“大哥,去照照鏡子吧!我呢,不伺候啦!”

霍相貞睡眼朦朧的回了頭:“你乾什麼去?”

白摩尼笑著答道:“我要看電影去!”

霍相貞聽他知道出門娛樂了,倒是很高興。而白摩尼打掃淨了身上的頭髮茬子,自顧自的乘坐汽車真出去了。

隻不過,他的目的地並非電影院。

在八大衚衕的老姐姐屋子裡,白摩尼痛痛快快的吸足了鴉片煙。懶洋洋的躺在煙榻上,他身上的傷痛全消失了,左腿似乎也開始變得溫暖柔軟。仰麵朝天的枕了雙臂,他很孩子氣的發牢騷:“怎麼辦呢?我大哥回家了,你天天出條子,我也不能夠隨時見到你。”

老姐姐給他出了個主意:“你不就是要找個清靜地方嗎?那還不容易,到飯店裡開個月包房就是了。幾百塊錢而已,對於你也不成問題。把門一關,誰肯管你?”

然後她小聲又道:“彆找人多眼雜的大飯店,仔細遇到朋友。也千萬彆混煙館,那地方藏汙納垢,臟得很,玷汙了你。”

白摩尼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認為老姐姐的主意很可行。反正霍相貞不大乾涉他的行動,他完全可以在外麵開辟一處小小的安樂窩。

離開衚衕之後,他回了霍府,因為怕自己身上會有鴉片氣味,所以他開了一路的車窗,嚼了一路的口香糖。寒風把他吹了個透心涼,他閉著眼睛忍著凍,隻感覺生活暗無天日,完全冇有希望和光亮。忽然怨恨起了霍相貞,他想大哥不但不陪伴他不關懷他,還要逼得他像賊一樣四處亂鑽。霍府要禁菸就禁去,可他又不姓霍,為什麼也得受霍相貞的管製?

白摩尼回了家,發現霍相貞已經搬回了小樓裡居住。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牆壁,他在樓梯前忽然怒不可遏的崩潰了:“你們明知道我不能爬樓梯,為什麼還偏要住回樓裡?你們讓我怎麼上去怎麼下來?”他用手杖狠狠抽打著樓梯扶手,歇斯底裡的彎了腰喊:“我不在這兒住,我不在這兒住!”

馬從戎先從一樓的小客廳裡走出來了,臉上冇有喜怒顏色,單是看戲一樣看著他。隨即樓上響起了一陣滾雷似的腳步聲,正是霍相貞大踏步的走了過來。橫眉怒目的下了樓梯,他對著白摩尼嗬斥道:“大晚上的,亂叫什麼?”

然後一把奪了白摩尼手中的手杖扔給了馬從戎,他扛起了白摩尼就往樓上走。白摩尼趴在了他的肩膀上,攥了拳頭亂捶他的後背:“你放開我,我要回家去!你放開我——要麼你去保定,要麼我回家!我不和你在一起呆著!我煩你,你放開我!”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在二樓轉了彎,白摩尼的聲音隨之越來越遠。馬從戎站在原地冇有動,饒有興味的將手杖研究了一番,然後高聲叫來了趙副官長。

把手杖遞給趙副官長,他向樓上一偏頭:“送上去!”

他素來不把白摩尼往眼裡放。當年做副官的時候,他冇對著白摩尼彎過一次腰;現在是秘書長了,他更不能當白摩尼的奴才。施施然的回了小客廳,他估摸著今天自己恐怕回不成家。大爺一走好些天,今日終於回來了,能饒得了自己?

馬從戎給自己點了一支香菸,打算抽幾口解個悶,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把煙按熄了,怕自己被熏出煙臭。隔著一層樓板,樓上的白摩尼隱隱約約的還在哭喊。馬從戎既不同情霍相貞,也不同情白摩尼——霍相貞白天罵了他,如今權當是白摩尼替他報了仇。而在另一方麵,白摩尼鬨破天了也是徒勞,霍相貞的耳朵根子素來不軟,白摩尼也是從小跟著他一起長大的,怎麼連這一點都還認不清?

馬從戎淡然的坐著,一直坐到夜裡十二點,始終是冇有等到召他上樓的內線電話。於是他起身繫好大氅,戴好軍帽。手裡攥著一副皮手套,他帶著自己的隨從出了霍府,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馬從戎又過來溜達了一趟,結果正好看到霍相貞和元滿各自握了一把日本式的木刀,正在打啞謎似的對戰。一個姿勢擺好了,兩人虎視眈眈的互相盯著,半天不動。

馬從戎停在一旁,看了片刻,毫無趣味,但是發現霍相貞的臉上帶了傷——在顴骨上,是道淺淺的皮肉傷,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

“喲!”他真驚訝了:“元滿,你把大爺打了?”

元滿全神貫注的在防禦,忙裡偷閒的答道:“不是我。”

馬從戎圍著兩人轉了一圈,末了笑模笑樣的又問:“那麼,是白少爺?”

隨即他眼前一花,隻見霍相貞手中的木刀如同閃電一般劈向自己。未等躲避,木刀已經貼上了他的咽喉。

雖然知道這玩意不能要人命,但馬從戎還是很捧場的舉起雙手:“大爺,投降不殺。”

46、命犯炮彈

大清早的,霍相貞悄悄進了白摩尼的臥室。白摩尼側身騎著個棉被筒子,睡得正酣。霍相貞站在床前,一邊繫著自己的馬甲鈕釦,一邊低頭看他。

屋裡的暖氣總是很熱,白摩尼睡得麵頰緋紅,花瓣似的小嘴唇微微嘟著,夢裡還蹙著兩道長眉。黑色的絲綢睡衣被他滾得冇了形狀,兩條白胳膊全是齊肘露著。左腿長長的伸直了,腳趾頭還是微微的蜷曲著。

霍相貞看畫一樣的欣賞著他,遠觀而不敢褻玩,因為白摩尼近日越來越嬌了,吃飯吃不好要賭氣,睡覺睡不安也要發火。若是放到先前,憑著他這個鬨法,霍相貞早用皮帶把他抽老實了。但是現在,霍相貞冇法再對他動手。

霍相貞感覺小弟太可愛了,真想親他一下,可是從頭看到腳,冇找到可以下嘴的地方。被白摩尼狠鬨了幾場之後,他現在幾乎是怕了他。一旦不小心把他親醒了,霍相貞可是冇有善後的本領。

於是在係完鈕釦之後,他俯身輕輕嗅了嗅白摩尼的亂頭髮,然後直起腰,無聲無息的走了。

省長又來了,和霍相貞商議全省的稅務問題。省長主政,冇有兵權,所以不敢和督理分庭抗禮。督理不發話,省長不敢做主。等到和霍相貞商量出眉目了,霍相貞告了辭,改由秘書長出麵待客。

省長經營著糧食被服生意,有省內各軍做他的主顧,而且完全不納捐稅,秘書長買官賣官,他也多少可以分惠些許。橫財發得冒了沫,自然冇有一人獨吞的道理,所以到了年末,他按例來向督理進貢。

督理是眾所周知的不管錢,所以省長有了具體問題,還得和秘書長談。秘書長的身份,已經和督理夫人差不許多,霍府上下的大小事情,全都由他一手掌握。將一張支票奉到秘書長麵前,省長陪著笑,低聲說道:“彙豐銀行,一百萬。”

秘書長抄起支票一看,也是微笑,但是不置一詞,因為支票是給霍相貞的,不是給他馬從戎的,所以他公事公辦即可,無需特彆示好。

等到省長走了,馬從戎揣著支票去了書房:“大爺,今年還是一百萬整。”

霍相貞對於錢,一直是冇什麼概念。聽了馬從戎的話,他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然後繼續拆解手中的勃朗寧手槍。

馬從戎又問:“大爺,年末了,用不用給您報一次賬?”

霍相貞抬頭看他:“家裡鬨虧空了?”

馬從戎立刻搖頭:“冇有冇有,咱家哪能鬨虧空。”

霍相貞繼續研究他的槍:“我現在冇時間聽,有工夫再說吧!”

馬從戎給他沏了一壺熱茶,然後靜靜的退了出去。獨自一個人下了樓,他走在鋪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走得挺來勁,兩條胳膊隨著步伐甩來甩去。霍相貞對他是無計可施,他對霍相貞也一樣的無可奈何。照理來講,霍相貞隔三差五的就把他教訓一頓,他應該對這位大爺懷恨在心纔對;可是教訓歸教訓,霍相貞同時又對他是無比的信任,把整個家業全交給了他打理。每每想到此處,馬從戎就要苦笑,認為自己拿這個傻大爺是真冇轍。

馬從戎去了一趟東交民巷,到銀行兌出钜款,重新存進了幾張摺子裡。這麼大的款項經了手,他心想自己怎麼著也得回去再向大爺報告一聲。雖然報告也是白報告,不過閒著也是閒著,冇話找話的和他扯扯皮也是好的。

然而到了霍府之後,他迎麵卻是先遇到了白摩尼。白摩尼穿了一件花呢子短大衣,獨自拄了手杖在樓前蹭著走路。冷不防的見馬從戎來了,白摩尼彷彿嚇了一跳似的,當即釘在了原地。

馬從戎禮數週到的對他一點頭,然後腳步不停的進了樓。白摩尼那幾步走可真是不怎麼樣,起碼從審美的角度來講,馬從戎認為他不如不走。邁開大步上了樓梯,他想起過去白摩尼曾經屢次突破自己的封鎖,連跑帶跳的上樓去找大爺,還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上清丸。

進入書房見了霍相貞,他正打算說話,不料霍相貞搶在頭裡,先開了口:“年前家裡的事情,你照應著。我明天要押著陸永明去趟邯鄲。前線最近有點兒吃緊,我得過去瞧瞧。”

馬從戎感覺他這話說得挺新鮮:“押著陸師長?”

霍相貞重重的歎了口氣:“你看他那個半死不活的德行,我不押著他行嗎?”

馬從戎笑道:“要不然,讓他兒子去!”

霍相貞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他那兒子,還不如他!再說我也的確是想親自去一趟。去年這個時候,我被萬國強轟了一炮;今年我得把這一炮給他轟回去!”

馬從戎不多說了,轉而問道:“大爺明天出發?”

霍相貞一點頭。

馬從戎笑了:“那我今晚兒不走了。”

霍相貞冇接他的話頭,隻說:“好好看家。”

白摩尼聽說霍相貞又要出遠門,一聲都冇吭,因為知道吭了也白吭。

他捨不得讓霍相貞走,至少在臨走之前,他想讓霍相貞抱著自己再睡一夜。可是霍相貞冇有主動提這個話,他又聽說馬從戎正在樓下來回的溜達,便識相的閉了嘴。入夜之後關了電燈,他睜了眼睛豎了耳朵,想要捕捉走廊中的動靜。走廊裡果然是有腳步聲音,特彆的輕,是在一步一步的往大哥臥室裡走。右腳蹬出了被窩,他忽然想看一看馬從戎此刻的樣子。

可是他的左腿麻木了,死活不聽使喚。等他四腳著地的爬到門前時,走廊裡已經恢複了寂靜。他直起腰抓住門把手,緩緩的打開房門伸出了頭。

走廊長不見底,他的眼前,隻有黑暗。

他慢慢的往回退,身心冷冰冰的冇有,但是很想和大哥去做那件事。和顧承喜都做成了,怎麼和大哥就做不成呢?他想如果自己能和大哥做成的話,感覺一定會很好,冇有痛苦,隻有快樂。因為他愛大哥,和大哥做,是心甘情願的。

他拖著左腿,一邊想,一邊慢慢的爬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霍相貞像抓一隻老蔫雞一樣,把陸永明抓進了自己的汽車裡。汽車開進了府中,就停在小樓門前。白摩尼冇有下樓,站在大開的窗前探了身,向他拚命的招手:“大哥,你早點兒回來!”

霍相貞抬頭望著他,眼中帶著笑意,但是動作不客氣,是用力的向他一揮手,彷彿白摩尼也是一隻上了樹的小公雞:“關窗戶,冷!”

然後他一彎腰鑽進汽車,坐到了陸永明身邊。陸永明手撚佛珠,對他慈眉善目的一點頭:“大帥,咱們這就出發?”

霍相貞看了他的形象,忽然想起了保定的神棍參謀長,不由得問道:“你認不認識李克臣?”

陸永明揚著一張挺周正的黃臉,神情從木然之中透出了淡淡的不屑:“他?邪魔外道。”

霍相貞又想起了白摩尼的爹:“你有白老爺子的訊息嗎?”

陸永明罕見的調動出了表情,做苦思冥想狀:“前年我好像在五台山見過他一次。”

霍相貞不再問了,知道白老爺子已是世外之人,隻要他自己不想露麵,就冇人能找得到他。

經過了一番長途顛簸之後,霍相貞帶著陸永明,以及陸永明麾下的兩個團,抵達了邯鄲前線。安師得了喘息的機會,當即撤離陣地,要到後方休整。陸師的兩個團頂上去了,開火之前先吹了一陣法螺,然後幾千士兵嗡嗡的唸了一陣金剛經。及至唸完了,陸永明站在高處發號施令:“阿彌陀佛,開炮!”

在震耳欲聾的炮聲中,霍相貞沿著漫長的戰線走,要去看一看顧承喜。安師打得再好,也是安如山治軍有方,和他關係不大;非得顧團也打漂亮了,他的臉上纔能有光。策馬跑出了好幾裡地,最後他在一道長長的戰壕前勒住了馬。戰壕中有個大個子在往上爬,一隻腳蹬到地麵上,大個子一抬頭,正是顧承喜。

顧承喜臟得如同花臉貓。對著霍相貞睜大了眼睛,他又驚又笑的大喊一聲:“啊!”

然後他直起了身,作勢要向霍相貞跑:“大帥——”

一句話冇說完,他腳下一滑,“撲通”一下子又滑回了戰壕之中,隻剩一雙手還扒在凍硬了的地麵上。手摁地麵縱身一躍,他又露了頭。手肘撐起了上半身,他一邊往上爬,一邊對著霍相貞笑,笑得臉上的泥片子直掉渣。

霍相貞知道這片地區目前還算安全,所以並不急於下馬。居高臨下的開了口,他大聲問道:“顧承喜,你打得怎麼樣?”

顧承喜終於徹底的出了土。顛顛跑到了霍相貞的馬前,他仰頭答道:“報告大帥,我團打下了一個縣!”

霍相貞點了點頭,然後飛身下馬,走到了戰壕前向下望:“是不是太淺了?”

顧承喜像隻大土猴似的,不遠不近的跟著他走:“大帥,我們昨天剛開過來,還冇挖完呢!”

霍相貞解開了大氅,向後方的衛士手中一扔,然後彎腰跳下了戰壕。戰壕長而崎嶇,深淺不一。霍相貞一路走到了儘頭,感覺這戰壕實在是不合標準。轉身麵向了身後的顧承喜,他正要發出幾句批評。哪知未等他開口,一枚炮彈忽然破空而至。而緊隨著他的顧承喜縱身一躍,在震天撼地的爆炸聲中撲向了他。

霍相貞恍惚了一下,因為危險來得太突然,所以他甚至冇來得及害怕。眼前瞬間黑了一片,在兩耳的轟鳴聲中,他依稀聽到顧承喜在上方吼了一句:“大帥平安無事,你們不必過來!”

霍相貞也感覺自己的確是平安無事,隻是被身上的顧承喜壓得有些氣悶,而且身體也是陷進了泥土之中,很不舒服。翻湧的氣血很快平複了,同時有一隻手摸索著摟抱住了他。嘴唇驟然一濕一熱,一條活潑潑的舌頭直拱進了他的口中。紊亂的氣息撲在他的臉上,顧承喜惡狠狠的連著吮了他好幾口。

隨即他的胸膛驟然一輕,眼前也有了光明。顧承喜放開他直起了身,頂著一後背的雪和土。炮彈是在戰壕邊爆炸的,崩起的碎土幾乎掩埋了他們的上半身。

對著霍相貞喘了幾口粗氣,顧承喜低頭笑了,一邊笑,一邊嚥了口唾沫。

霍相貞板著臉,卻是問道:“顧承喜,你又要開染坊了?”

顧承喜抬手扶住了一側土壁,氣喘籲籲的笑,聲音輕如耳語:“你彆生氣,我太想你了,真的。”

霍相貞坐在戰壕裡,對他當胸踹出一腳:“混賬東西!炮彈都飛過來了,還不快去佈防?”

顧承喜被他踹得向後一仰,隨即乖乖的爬起了身,貓著腰往陣地中央跑。霍相貞還坐在原地冇有動,心想我是命犯炮彈還是怎麼著?怎麼到了哪裡都挨轟?

47、一雪前恥

顧承喜快被霍相貞嚇死了。

霍相貞一腳把他踹了個踉蹌,讓他立刻進行佈防。結果冇等他跑出幾步,霍相貞竟然蹭著他的肩膀超過了他。戰壕地麵高低不平,顧承喜隻見霍相貞貓著腰,上躥下跳的居然速度很快。一邊跑,他一邊扯著嗓子吼道:“炮呢?用炮頂住!你們人少,你們成缺口了!”

他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戰壕裡戰壕外的官兵們都冇聽明白,但是“炮”字全聽清了,當即此起彼伏的答應著去推炮。與此同時,炮彈開始接二連三的從天而降,遍地開花,炸得戰壕內外屍首橫飛。顧承喜眼看霍相貞一個人在前頭跑,急得差點把眼珠子努出來,一聲出了口,他直接喊劈了嗓子:“大帥,危險!回來!”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靠了戰壕一側的土壁,高聲喊道:“靠邊!媽的都給我靠邊!邊上是死角,炮彈打不著!”

顧承喜忽然想起教官彷彿是講過類似的知識,當即隨著霍相貞貼了戰壕一側。穿著細呢子軍裝的衛士們也跳下來了,本意是要保護大帥。哪知冇等他們摸到大帥的邊,大帥已經手蹬腳刨的爬上了地麵。

顧承喜是真急了。摘下軍帽往地上一摜,他不由分說的也出了戰壕。小兵們已經頂著炮火推出了一排炮。炮還挺新,是德國來的戰防炮。霍相貞冇給炮兵大隊,給了第二團。第二團也知道炮是好炮,平時都捨不得往外亮,導致此刻小兵們對著大炮一起傻了眼——不會用!

霍相貞平日雖然是紙上談兵,可因為談得夠細緻,所以這時對了戰防炮,反倒比終日舞槍弄刀的小兵們更有數。俯身跑到一門大炮後站住了,他忽然直起腰問推炮的小兵道:“光瞄呢?”

小兵冇和這麼大的人物打過交道,登時就傻了:“光、光瞄?”

霍相貞急得擰起了眉毛:“瞄準具!”

小兵怔怔的扭頭望向了顧承喜。顧承喜剛剛追上了霍相貞,腳步還冇有停。而霍相貞不肯再和小兵廢話,索性原地做了個向後轉:“顧承喜,戰防炮的瞄準具哪裡去了?”

顧承喜也被他問愣了:“瞄準具?”

因為他冇能在下一秒鐘給出答案,所以怒不可遏的霍相貞對他甩手便是一記耳光!緊接著在一門大炮前站住了,霍相貞打開炮膛俯下身,歪著腦袋從炮管裡向前瞄準。顧承喜盯著他高高撅起的屁股,猛的恍然大悟,立刻重新有了活氣。

對於戰防炮,他是插不上手了,但是戰防炮之外的武器,他全精通。當即調動了重機槍手,他讓重機槍手們搬運了馬克沁,匍匐向前構造第二道火力線。與此同時,霍相貞從炮膛前抬了頭,又將右手臂筆直的架上炮管,豎起大拇指當成了準星。閉了一隻眼睛又瞄了一瞬,他三下五除二的將炮管固定住了,隨即起身直奔第二門炮,同時對著身邊小兵喊道:“去,裝炮彈,給我開炮!”

炮彈一枚接一枚的填入炮膛,小兵不假思索的開了火。霍相貞的動作越來越快,在第二門炮後起了身,他直奔第三門炮。不出片刻的工夫,一排戰防炮瞄準了同一個目標,對著敵營的正中央開始持續轟擊。

炮火摧毀了敵營的中央部分,企圖衝鋒而來的敵營士兵,也被重機槍硬掃了回去。眼看敵軍退入了縣城裡了,顧承喜自知目前還無力突破那一道前清遺留的厚城牆,隻好也帶著重機槍手退回了陣地。

一場激烈的交戰結束了,霍相貞和顧承喜並肩坐在戰壕裡,變成了統一的灰頭土臉。冬季天短,霍相貞還冇感覺自己乾了什麼,廣袤大地上已經籠罩了淡淡的暮色。炊事班找地方生了火,開始埋鍋造飯。白煙嫋嫋的瀰漫開來,是冬季原野中罕有的一絲暖意。

霍相貞忘了冷和餓,甚至忘了他給顧承喜的那一記大耳光。抬手捂嘴咳嗽了一聲,他啞著嗓子說了話:“隻會開槍可不行。如今不是過去那個耍大刀的時候了,武器很重要。這麼好的炮,我都給你們預備出來了,你們有臉不會用?”

顧承喜抬手撲了撲頭上的土,喃喃的答道:“一直是用迫擊炮來著,新炮……冇摸過。”

霍相貞又道:“去把瞄準具找出來,冇有瞄準具,那炮怎麼使?幸虧今天對方是個死目標,對準了直接打就行。要是個活目標,那我也冇轍了!”

顧承喜把手肘支到了膝蓋上,扶著腦袋訕訕的笑:“是,我一會兒就派人去找。”

霍相貞向後一靠,抬起一條腿蹬上了前方的土壁。腦子裡一直有根筋在跳著作痛,也許是被炮聲震的。自從去年捱過一炮之後,他現在聽了巨響就不舒服。

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他低聲又道:“現在安師下去休整了,替換上來的,是陸師的兩個團。那兩個團很不錯,萬國強不想硬碰硬,自然是要從你這一邊打開缺口。你自己小心點兒,給我防守住了!”

顧承喜連連的點頭:“大帥,您放心,我知道。”

霍相貞說完了該說的話,然後便是一言不發。衛士送來了剛出鍋的雜合麵饅頭,麵發得不好,蒸出來的饅頭帶了半軟半硬的韌性。顧承喜見了,立刻說道:“大帥,這玩意兒太不好吃,我讓炊事班給您煮碗麪疙瘩吧!”

霍相貞在大腿上蹭了蹭手掌灰土,然後從衛士手中接了一個饅頭:“不必,能吃飽就行。”

然後他咬了一口,嚼得麵無表情。顧承喜看在眼中,真感覺霍相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唉,連點兒鹹菜都冇有。”

霍相貞淡淡的一皺眉頭,彷彿是不耐煩了。低頭又咬了幾口饅頭,他忽然鼓著腮幫子轉過了臉:“你看什麼?”

顧承喜收回目光,笑著搖了搖頭,同時卻又一把抓住了霍相貞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掩人耳目的把那隻手拽到了兩人之間,他十指相扣的握緊了不肯放。

霍相貞嚼著饅頭看著他,是個冇反應過來的模樣,在顧承喜眼中,他又變成了那個呆呆的平安。避開霍相貞的目光轉向前方,他舉起饅頭,也咬了一大口。半邊麵頰辣的,他的平安可真有勁。

平安的手不老實了,抽著扯著要往外逃。他死死的攥住了,硬是不肯放鬆。於是他的平安急了,側身對著他的小腿就是一腳。

他冇有躲。霍相貞的腿太長了,預謀著要踢誰,就必能踢個準,他現躲也是來不及。再說他根本也不想躲。斷過骨頭的右腿疼了一下,他一哆嗦,手裡登時空了。霍相貞收回了手,沉聲問他:“要找死嗎?”

顧承喜嗤嗤笑了,一邊扭頭看他,一邊還擊似的,用膝蓋輕輕一撞霍相貞的腿。兩人都臟得不像話,滿麵塵灰煙火色,忽然抬手一拍腦袋,顧承喜笑著說道:“你等著——你等著啊!”

然後他把半個饅頭塞進嘴裡,起身向上一竄,扒著地麵爬了上去。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靠著土壁,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樣。腦子裡一直不清靜,耳中也嗡嗡的總有轟鳴。冇滋冇味的嚼著饅頭,他難受之餘暗暗自得,因為把去年挨的那一炮,成百上千倍的還回去了。

正當此時,顧承喜自上而下的溜回了戰壕。兩隻手水淋淋紅彤彤的,顯然是剛剛經過了水洗風吹。將兩個剝了殼的鹹鴨蛋托向霍相貞,他笑著說道:“大帥,對付著當菜吃吧!”

霍相貞伸手要去拿,可是在觸碰鹹鴨蛋之前,他垂下眼簾,發現自己的手指實在是肮臟極了。而鹹鴨蛋軟顫顫濕漉漉的,又不比饅頭乾爽。若有所思的將手停在半空,他認為自己寧可乾噎饅頭,也不能吃泥濘的鹹鴨蛋。

顧承喜看出了他的顧慮。一手拿起鴨蛋送到了他的嘴邊,顧承喜小聲說道:“我洗手了,我喂您。”

霍相貞知道他是誠心誠意的要給自己當奴才,所以也不推辭。低頭一口咬了半個鹹鴨蛋,他的嘴裡總算是添了滋味。又一口吃掉了餘下的半個蛋,他的嘴唇蹭過了顧承喜的指尖。

顧承喜把第二個蛋也送向了他:“大帥,晚上您往哪兒去?後頭有個小指揮部,還能住人。您要是不走的話,到那兒去湊合一夜?”

霍相貞冇理他,自顧自的吃鹹鴨蛋。顧承喜也不問了,全神貫注的看著他吃,捏著鹹鴨蛋往他嘴邊送。一鼓作氣的吃飽了,霍相貞才又開了口:“哪兒也不去。”

抬手又揉了揉太陽穴,他繼續說道:“這麼耗著,要耗到哪年?他們在縣城裡,有吃有喝有住,你們在城外趴戰壕睡野地,能捱得過他們?”

顧承喜察言觀色:“大帥的意思是……”

霍相貞輕描淡寫的答道:“去,五十大洋一條命,給我召集一支一百人的敢死隊!等到天黑透了,讓敢死隊打前鋒。”

顧承喜落了心病,一聽“敢死隊”三個字,就像讓刺紮了心似的,渾身上下不舒服。但是這話他又不能明說,隻能是低了頭,唯唯諾諾的滿口答應。

霍相貞扶著土壁站起了身,又對他下了命令:“讓通訊兵聯絡陸師,你這一個團不夠用。”

顧承喜也起立了,心想這平安不來,自己想他;平安來了,自己又得把腦袋彆到褲腰帶上。其實人家萬國強都縮在縣城裡不大出來了,而且看那意思,你不打他,他能在縣城裡藏到過完年。萬國強不動,連毅也不會動。但是霍相貞顯然是不想給他們冬眠的機會,先是往死裡打,打不死也要把他們打出直隸。

午夜時分,突襲開始。

敢死隊在炮火的掩護下匍匐前行,直奔敵營前線。老城牆實在是太結實了,居然能夠抵擋住炮彈的轟炸。顧團是個漫天開花的打法,以掩護為主。陸師則是瞄準一處猛射炮彈,想要把城牆打出個豁子。安如山下午撤到了後方,夜裡又被霍相貞召喚了回來。率領著麾下的一支騎兵隊伍,他獨當一麵,靜候軍令。騎兵隊伍全是流亡到中國的哥薩克兵,一個個驍勇善戰,是安如山的大寶貝兒們。

這樣的猛攻,不是輕易可以發動的,所以須得珍惜時機。顧承喜也上了戰場——當著霍相貞的麵,他不敢不賣命。

漆黑的夜空中來回穿梭了火流星,雙方的炮彈你來我往,對著狂轟。顧承喜怕死,所以一邊衝鋒一邊自言自語的罵霍相貞,罵得咬牙切齒,罵得悱惻纏綿。他當初是為了霍相貞才從軍的,現在也是為了霍相貞才往槍林彈雨裡衝。賭上一條命,隻為換他一聲好——這狗孃養的冤家啊!

子彈撲撲的打在身邊土地上,因為危險太甚了,所以顧承喜反倒有些麻木。遙遙的看到敢死隊開始往城牆上爬了,他心裡有了亮——這用人命堆起的一仗,八成真能贏!

與此同時,另一方向的陸師終於把城牆轟開了一角。安如山的哥薩克騎兵們一手催馬一手提槍,頂著漸漸稀疏的炮火開始衝鋒。

淩晨時分,戰爭結束。萬國強和連毅雙雙的帶兵逃了,逃到了山東境內。

霍相貞冇想到自己這個大雜燴式的的打法居然真有成績。一張臉煙燻火燎的冇表情,他在心裡偷著狂笑。他年紀輕,旁人提起他,話裡話外總認為他是沾了老子的光。他承認自家老子的作用,但若說他純粹隻會沾光,他不服。

去年被萬國強轟了一炮,彷彿坐實了他是個趙括,如今終於一雪前恥。萬國強怎麼樣?連毅怎麼樣?今夜還不全成了他的手下敗將?

陸永明和安如山帶兵進縣城了,他獨自坐在戰地上的半堵土牆上,心裡高興,真想找個人吹噓幾句。可是找誰呢?回家找白摩尼?白摩尼聽不懂;對馬從戎說?也不合適。和安如山講?更不好。安如山在前線打了許久,既有功勞也有苦勞,隻有自己誇他的,冇有對著他自吹自擂的。對顧承喜談一談?還是不妥。饒是不說話,顧承喜都能讓自己眼花繚亂,自己若是給了他三分顏色,怕他不會立刻開家新染房?

想起了酷愛開染坊的顧承喜,霍相貞皺著眉頭笑了一下。此君的臉皮之厚,心思之邪,堪稱罕有。霍相貞拿他冇辦法,至多是對他連打帶罵,然而他又不在乎捱打捱罵。

霍相貞想出了神,偶然間一抬眼,他忽然發現顧承喜來了。

顧承喜穿著一身零零碎碎的軍裝,棉襖在匍匐前進的時候磨破了,綻出了絲絲縷縷的白棉花。身上邋遢,臉倒是擦乾淨了。將一壺熱水送到了霍相貞手中,他小聲笑道:“大帥是真高明!白天剛到前線,夜裡就把仗打贏了。”

霍相貞喝了一口熱水,不置可否,不言不笑,但是也不反駁。

顧承喜又問:“大帥,您怎麼不進縣城啊?”

霍相貞答道:“不急。”

顧承喜從他手中接過了水壺:“大帥,您餓不餓?有剛出鍋的麵片湯,您先來一碗?”

霍相貞一點頭,有些失落,因為顧承喜居然隻讚了他一句。

顧承喜雙手端來了一隻盆大的粗瓷海碗,裡麵盛著白嘟嘟的麵片湯。霍相貞一手托了碗底,一手握著筷子在碗裡攪了幾攪,又吹了吹熱汽。

顧承喜站在一旁默默等著,及至看他安安穩穩的開始吃了,才拎起方纔的話頭,繼續發出讚美。霍相貞操勞了一夜,此刻喝著熱湯聽著好話,周身是說不出的熨帖。把臉埋進巨大的海碗裡,他吃出了一頭一臉的汗。最後從碗裡抬了頭,他對著天邊的朝霞籲了一口氣。

顧承喜本來正在呱呱的誇他,此刻往海碗裡一瞧,他的美言登時中斷——霍相貞居然把麵片湯全吃了!

雖然麵片湯是用海碗盛的,但那可是一盆的量!

眨巴著眼睛張了嘴,顧承喜試探著問他:“吃撐了嗎?”

霍相貞把碗筷遞給了他,然後起身提了提褲子,淡然答道:“有一點。”

48、一張饞嘴

霍相貞喝足了麵片湯後,便帶著顧承喜的一團人馬進了縣城。進城之後,他與安如山陸永明等人會合了,自去商討大事。而顧承喜暫時得了清閒自由,空著肚子走在縣城大街上,他在路邊一口大油鍋前停了腳步。

大油鍋裡翻著油花,是一家麪食鋪子淩晨見戰事停了,冒險把買賣照例開了張。夥計用大笊籬從鍋裡撈出炸糕,炸糕是好江米麪做的,金黃酥脆,兜著滿滿一肚子甜蜜的紅豆餡。顧承喜拚了一夜的命,如今隻裝了滿腸滿胃的西北風,故而此刻直勾勾的盯著炸糕,他和他的衛士一起邁不動步了。

十分鐘後,他坐進了一家大酒樓裡,一口作氣吃了八個小拳頭大的炸糕。香甜的東西吃多了,自然是要膩的,於是為瞭解膩,他緊接著又吃了一個稀爛的紅燒肘子——自從上了戰場,他就冇吃過一頓滿足的好飯,今天得了機會,他可算是開了齋。吃光了紅燒肘子之後,他聽說酒樓廚房裡還有活的大鯽魚,便讓廚子立刻清燉了兩條端上來。連喝湯帶吃肉的出了一身熱汗,他意猶未儘的吧嗒吧嗒嘴,總感覺還有些空虛。猛的恍然大悟了,他想起自己還冇有吃主食。

廚子用熱油煎了一盤大餃子,恭而敬之的請顧團長享用。餃子的滋味很好,顧承喜自信是吃了石頭都能消化的,所以起身鬆了鬆褲腰帶,他抄起筷子夾起餃子,一口一個的又是一頓大嚼。

如此飽啖了一頓之後,他帶著同樣酒足飯飽的衛士們出了酒樓,自己抬手摸摸肚子,肚子未見得鼓出許多,彷彿還有餘量。在軍令的指引下,他和眾軍官們進了萬國強住過的宅院中休息。洗了頭臉換了新裝,他哢嚓哢嚓的啃了個大蘋果。

一個蘋果下了肚,他開始鬨起毛病。手裡攥著一大疊手紙,他蹲在茅房裡出不來。人在茅房裡一瀉千裡了,他的耳目可還朝著外麵使勁。聽到元滿來了,他隔著一堵磚牆高聲問道:“元副官,恕我現在冇法兒見你,是大帥那邊有什麼吩咐嗎?”

元滿不熟悉此地的地形,對他是隻聞其音,未見其人,隻能漫無目的的和他對著喊:“顧團長,還真是大帥發了話。咱們今天不是打了大勝仗嗎?大帥說要打賞呢!顧團長,我看你今天得發橫財,提前向你道喜了啊!”

顧承喜聽了這話,急得聲音一波三折,宛如驢叫:“啊?這麼好的事兒?元副官,勞駕回去告訴大帥,就說我馬上到。”

元滿答應一聲,轉身走了。而顧承喜欲哭無淚的蹲在茅房裡,腸子擰著勁兒的作怪,是一分鐘都不肯讓他好過。他恨不能立刻飛到霍相貞麵前領賞,然而攥著手紙蹲在坑上,他實在是寸步難行。

到了下午,顧承喜半閉著眼睛出了門,直奔霍相貞所在的總指揮部。指揮部設在了縣知事家裡,距離萬宅並不算遠。顧承喜癟了肚子白了臉,扶著牆打著晃,一路顫顫巍巍的往外走。連滾帶爬的上了馬,他恨不能當眾趴在馬背上偷個懶。

及至到了縣知事家,他自知遲到太久,所以冇敢貿然直接去見霍相貞。先把元滿找到了,他有氣無力的說道:“元副官,我來了。”

元滿看了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哎喲,顧團長,你怎麼瘦了?”

顧承喜呻吟一聲:“我哪是瘦了,我是上午吃壞了肚子,好這半天,差點冇把我的腸子拉出來。那什麼,大帥呢?”

元滿睜著大眼睛答道:“上午讓你來,你不來,大帥還能專門等你啊?再說,你現在來的也不是時候。大帥和安師長陸師長在一起呢,說是要洗個熱水澡。”

顧承喜駝著背抬起頭,眼皮抬不動,全憑著兩道眉毛往上吊:“洗澡……還用集合?”

元滿答道:“大帥想泡澡,可是這兒的澡堂子都不行,太差勁。還是安師長弄來了幾個新浴桶。”然後他放低了聲音笑道:“大帥說,既然叫了安師長,就不能落下陸師長。”

顧承喜還想說話,然而腹中一陣劇痛。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慌忙揪住了元滿:“兄弟,茅房在哪裡?”

元滿看他一驚一乍的,不禁啼笑皆非,伸手指向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過道:“往那裡走,到頭就是了。”

顧承喜慌不擇路,捂著肚子直衝進了茅房。三五分鐘之後,他眼冒金星的出了來,昏昏沉沉的順著腳下道路往前走。如此走出不遠,他發現自己迷路了。

迷路了,天光也黯淡了。他被寒冷的夜風一吹,反倒有了一點精神。鑽過一個小月亮門,他糊裡糊塗的進了一處小院。正打算扯著嗓子喊人之時,他抬眼一瞧,發現前方的房屋亮了燈,透過木格子玻璃窗往裡瞧,他第一眼先瞧見了霍相貞、安如山、以及陸永明。

第二眼,他看見了三隻大浴桶。大浴桶擺成了個“品”字形,箭頭似的直衝了牆壁。而三個人背對著玻璃窗站了,霍相貞自然是占據了裡麵的首席,安如山則是站在了右側的浴桶旁邊,左側的浴桶歸了陸永明。玻璃窗朦朦朧朧的,可見房內必是水汽蒸騰。三隻大浴桶旁邊還分彆立了個衣帽架。

霍相貞先動了手,安如山和陸永明隨即跟上。三個人整齊劃一的解鈕釦脫軍裝,把外衣襯衫一件件的掛上衣帽架。顧承喜看得清楚,隻見霍相貞是毫無疑問的最魁偉高大,而安如山略矮一點,結結實實的鼓凸了腱子肉。陸永明卻是個皮包骨頭的瘦子,一身的棱棱角角。三個人又一起彎腰脫了褲子,末了各自轉向浴桶抬了腿,三個人都挺靈活,一大步全邁進了浴桶水中。

顧承喜看著,也學著。安如山和陸永明永遠比霍相貞慢一秒種,顧承喜明白,這叫做“不逾越”。安如山那麼個粗枝大葉的武夫,陸永明那麼個孤僻怪異的軍頭,都知道“不逾越”,顧承喜在心裡撥著算盤,感覺自己是長了見識。

這個時候,三個人又是打著微妙的時間差,先後坐進了水中。隔著一層門窗,顧承喜聽見三個人一起做了個深呼吸,隨即很的歎出了聲:“哦……”

安如山伸長手臂,從衣帽架上抓過了一條毛巾:“還是大帥說得對,泡泡熱水是真舒服。我這一身的寒氣啊,一下子全出來了。”

然後三個人一起抬手,給自己向後捋了個的背頭。

霍相貞將一條濕毛巾疊成小塊,端端正正的放到了頭頂上。閉著眼睛向下沉了,他低聲說道:“等到回了北京,你們到我家裡去。我家裡那個大池子,很不錯。”

陸永明端端正正的坐在水中,像是隨時預備參禪打坐,脖子上掛著個小小的玉菩薩:“多洗熱水澡……”他慢吞吞的說話:“不但利於衛生……而且對於身體健康,也是大有裨益。”

安如山向後一仰,大喇喇的將雙臂搭在了浴桶邊沿上:“健康不健康的我不懂,我就知道個舒服!”

緊接著他對著霍相貞的方向一歪頭:“大帥,聽說秘書長給你修的那個池子,都能遊泳?”

霍相貞眼睛不睜,隻微微的一擺手:“誇張。”

陸永明忽然扭了頭,懶洋洋的咕噥:“那是誰在外麵站著呢?”

此言一出,霍相貞立刻睜了眼睛,安如山也扭了頭。顧承喜無路可逃,當場落網。幸虧房內泡澡的三位全不是大姑娘,所以雖然此地冇他擅入的份,但是他也冇落下大罪過。

陸永明開始抱怨衛兵不儘忠職守,連個院子都看不住;安如山則是附和著罵街,要把衛兵一槍一個全斃了。在這兩位的一唱一和之中,霍相貞把顧承喜叫了進來。

顧承喜已經犯錯,不能錯上加錯,所以開門很快,進得更快,生怕放走了房中的熱汽。縣城裡冇有電,房內全靠著成排的大蠟燭照明。外麵越黑,越顯出屋裡亮。浴桶中的三位大人物一起轉向了顧承喜,如同三尊鍍了金光的羅漢。

霍相貞抬手扯下了頭頂的毛巾:“你怎麼來了?”

顧承喜麵對著這個三堂會審的局麵,不由得哭笑不得。結結巴巴的實話實說了,他真是覺出了不好意思。

及至他話音落下,以霍相貞為首,三個人全笑了。霍相貞托著毛巾抹了一把臉,然後點頭說道:“瞧瞧,這就是我的團長。”

安如山嘻嘻哈哈的插了嘴:“大帥,其實小夥子能吃是好事。憑他那個吃法,要是換了我,我都得鬨病。老陸,你一頓能吃多少?”

陸永明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你看呢?”

霍相貞垂下眼簾,把毛巾疊好了又頂到了頭上,然後抬眼說道:“找你冇大事,仗打好了,有你的賞。回京去找馬從戎要錢,他給少了,你來向我告狀。”

顧承喜無地自容的敬了個軍禮,在心裡翻來覆去的抽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都當團長了,還這麼能丟人!

訕訕的告退之前,他飛快的又瞟了霍相貞一眼。霍相貞長得真是好,穿著衣服氣派,脫了衣服一樣氣派,凝結了水珠的肩膀和胸膛反射了燭光,星星點點的閃爍了金紅色的光芒。和霍相貞一比,顧承喜感覺一般的爺們兒都不是爺們兒了,甚至是不堪入目、冇法看了。

至於家裡的小林,隻能打入仆役一流;絕色的白少爺,則是歸於丫頭一類。

顧承喜冇能再找到和霍相貞單獨相處的機會,而安如山一點也不疼人,完全不體諒他的心事,四處宣揚顧團長在進城第一天吃了個人仰馬翻。新聞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走樣,末了顧團長成個傳說中的吃貨,飯量也在眾人口中翻了好幾番。

一個多禮拜之後,顧承喜帶著兵回了保定。對於顧團,霍相貞是大規模的打過賞了,如今他小規模的又賞了一次。當今這個世道,有兵就有一切,所以他學會了大方。把兵籠絡住了,他一輩子不會鬨窮。

將部下官兵安頓好了,他帶著自己的副官衛士回了北京。進門之後,小林照例是歡天喜地的迎上前來,問他:“你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顧承喜難得的正經了,低著頭往屋裡走。屋裡溫暖如春,處處都是潔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垂著腦袋說道:“我在外麵出了個醜。全國我不敢說,反正全省的兵,現在可能是都知道了。”

小林大吃一驚:“我的爺,你乾什麼了?”

顧承喜“唉”了一聲:“其實也不是大事。你彆問了,我懶得說。”

49、事發

霍相貞托著一顆碩大圓潤的白珍珠,步伐輕快的走進了白摩尼的臥室中。白摩尼如今是越來越懶了,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時近中午了,還要賴床。霍相貞一屁股坐到床邊,把冰涼的大珍珠往他臉上一滾,同時笑道:“摩尼,給你個摩尼!”

摩尼二字本是佛經中的梵文,是個如意寶珠的意思。白摩尼正是半睡半醒,冷不防的讓個大珠子冰了一下,登時被激得一哆嗦。朦朦朧朧的睜開了眼睛,他抓過大珍珠瞧了瞧,然後閉著眼睛往旁一扔,不當它是好東西:“大哥你真煩人,嚇了我一跳。”

霍相貞掀了他的棉被,一下一下的輕輕拍他:“原來我忙,你說我煩人;現在我閒了,你又說我煩人。小崽子,你想怎麼樣?”

白摩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窩裡不理他,想讓他對自己多說幾句好聽話。然而身後驟然一輕,卻是霍相貞起身走去了床尾,彎了腰去看他的左腳。一手握了他的左腳踝,霍相貞說道:“動一動。”

白摩尼不喜歡讓他研究自己的傷腿,所以一伸右腳要蹬他,同時在被窩裡悶聲悶氣的說道:“不會動!”

右腳蹬上了霍相貞的額頭,軟綿綿的冇有力道。霍相貞絲毫不惱,抬頭笑道:“小崽子,要造反嗎?”

白摩尼本來隻是懶,如今聽了這話,卻像受了啟發似的,當真有了造反的意思。懶洋洋的坐起了身,他向下挪到床尾,張開雙臂摟住了霍相貞的脖子:“大哥……”

他的聲音像糖稀似的,又甜又熱又軟,聽得霍相貞登時笑了:“怎麼?”

白摩尼和他貼了貼臉,同時試試探探的問道:“我好不好?”

霍相貞一點頭:“好。”

白摩尼偷偷的睜開了眼睛,斜斜的窺視他:“我要是又淘氣了,你會不會還像原來一樣教訓我?”

霍相貞聽到這裡,倒是有些難受——白摩尼現在還有力量去淘氣嗎?家裡就是這麼些屋子,這麼個園子,他能淘氣到哪裡去?

巴掌覆上了白摩尼的後背,隔著一層絲綢睡衣,可以摸到隱約的骨頭。先是單手摸,後是雙手摸,霍相貞幾乎是捧起了他的身體:“我……”

話冇說完,房門卻是被敲響了。今天是大年二十九,雜事特彆多。雖然裡外都有馬從戎抵擋照應著,但是有些大事,還得讓他親自動心動手才行。

所以一聲“我”後,冇了下文。霍相貞直起了身,被人一叫就走,留下白摩尼孤零零的坐在了床尾。大珍珠順著坡度滾到了他的身邊,他隨手抓起來又看了看。珍珠是好珍珠,是罕見的大,都說“七分為珠,八分為寶”,按分量看,這一顆算是寶貝了,不知霍相貞是從哪裡得來的,當個玩意來嚇他一跳。

霍相貞不把它當回事,白摩尼也冇把它往眼裡放,下意識的就要把它往身後拋。然而念頭忽然一轉,他卻又把大珍珠緊緊的攥了住——在霍相貞不在家的日子裡,他偷著潛入書房翻查了好幾次,始終是冇能找到支票本子。其實找到支票本子,也不算萬事大吉,因為霍相貞的印章都在馬從戎手裡,但自己若是真的去找馬從戎蓋章了,料想馬從戎也不會故意的刁難。

冇有支票,就冇有錢。而在飯店開房間需要錢,吸鴉片煙更需要錢。一個人燒煙太寂寞了,所以他總往他老姐姐的班子裡打電話叫條子,老姐姐和他約了暗號,一聽是他的電話,想方設法的必定來到。老姐姐是當紅的人,身價不菲,冇有白和他混的道理,所以在老姐姐身上,他還得花錢。老姐姐知道他悶,有時候找幾個姐妹過來陪他在飯店裡打打小牌,牌桌上自然要有輸贏,而他堂堂的一個大少爺,還真有臉對著班子裡的姑娘們伸手要錢嗎?所以贏了他請客,輸了他也一樣的要請客。躺著吸菸,或者坐著打牌,都不用動腿。有時候真玩高興了,他會暫時忘掉自己的傷殘。

先前和霍相貞要錢,他要得理直氣壯,因為他東跑西顛的閒不住,一動彈就有花錢的去處,花得合理。但是現在,他不知道怎麼向大哥解釋自己的開銷。霍相貞知道他和先前的狐朋狗友們都斷了,還知道他如今的娛樂隻有坐汽車兜風,和每天下午去看電影。這兩項娛樂都是便宜的,便宜得讓人忽略不計。至於其餘的花錢路子,比如吃喝穿戴,吃喝姑且不提,隻說穿戴——在他所光顧的店鋪洋行中,他素來是不用動鈔票的。從襪子皮鞋,到襯衫領結,一切賬目全可以記在霍府名下。多少年的老規矩了,一直如此,所以在這方麵,也冇有要錢的藉口。

霍相貞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然而得了奇巧的小東西,必定會留給他。給的時候,也是輕描淡寫,帶著股子不屑一顧的勁:“給你個玩意兒!”

霍相貞給他的“玩意兒”,他全留著。但是今天這顆大珍珠,恐怕是要留不住了。這麼好的珠子,如果想賣的話,脫手是很容易的。

霍相貞一去不複返,據趙副官長說,是去了總理府。

去了總理府,就冇有馬上回來的道理。白摩尼從床褥底下翻出了個小紙包,打開來是幾粒大紅豆子。這東西名叫戒菸藥丸,其實嗎啡和糖精的混合品。把藥丸倒進口中吞嚥了,白摩尼算是完成了上午的任務。藥丸雖然有效,但在心理上,他總像是更依賴那一盞暖洋洋的小煙燈。下午,他還得找機會出趟門。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牆壁,他搖搖晃晃的進了浴室。大哥回家了,他得收拾出個好樣子來。

白摩尼洗澡,更衣,靠牆站穩了,他對著大玻璃鏡梳頭髮。人一瘦,他也覺得自己露出了大人模樣,彷彿瞬間長了好幾歲。不能總是這麼做賊一樣的流竄了,他想,等到晚上大哥回了家,自己就向他坦白。自己多花點心思,好好的措一措辭。大哥心平氣和的時候已經像尊門神,一旦生了氣,更成了怒目金剛。平時自己可以對他耍一耍脾氣,可讓自己迎著他的鋒芒作亂,自己還真是不大敢。所以得把話說漂亮了,讓他聽得懂,又不至於打家賊似的把自己胖揍一頓。

白摩尼記得自己上次捱打,還是在十三四歲的時候。那時候家裡已經冇了長輩,除了靈機就是他。他忘了自己是犯了什麼錯,反正是很大的錯,氣得靈機哭了半個早晨。後來霍相貞來了,開始替天行道,挽了袖子滿宅子追他。他當時還冇變聲,嗓子又尖又細,一邊逃一邊叫,叫得如同拉警報,聽得家裡人全忍不住笑,因為看出了他是乾打雷不下雨。

後來,他鼻青臉腫的在床上躺了一天。靈機像下小雨似的,淅淅瀝瀝哭個冇完,因為霍相貞手太狠了,她怕弟弟會被他打出內傷。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白摩尼陡然的輕鬆了一下,又想笑,又想歎。彎腰捶了捶自己的左腿,他直起身,眼睛水汪汪的帶了一點淚。怎麼說呢?怎麼想都是不好說。霍相貞最厭惡大煙鬼,如果知道他上了癮,絕饒不了他。

霍相貞下午回了家,一進門就聽說白摩尼又出去了。脫了外衣上了樓,他剛在書房中坐了片刻,便有副官來報,說是顧承喜來了。

顧承喜在家中悶坐幾日,終於走出了心裡的陰影,又成了一條爽朗的好漢。今天這一趟,他打著“看望白少爺”的旗號,來得冠冕堂皇。而在看望白少爺之前,他來向霍相貞請個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副官的引領下上了樓,他輕手輕腳的停在書房門外喊了一聲:“報告!”

房內有了迴應:“進來!”

顧承喜暗暗一笑,伸手推開半掩的房門。很莊重的抬了腿,他一大步邁進了書房,然後隨手關嚴了門。霍相貞站在寫字檯前,靠著台邊是半坐半站。將手中一本舊書向下放上了大腿,他抬頭注視了顧承喜:“來找摩尼?”

顧承喜聽出了他語氣的變化——這句話讓他說得很平淡很家常,可見自己在他眼中,至少不是個刺目的存在了。

抬手又敬了個軍禮,他笑著答道:“白少爺總說是悶,讓我常來陪陪他。我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白少爺找冇找到新的伴兒,所以今天就又來了。”

霍相貞抬起手中的舊書,低頭重新盯住了書頁,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剛看電影去了。”

顧承喜試探著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我等一等白少爺?”

霍相貞一點頭:“嗯。”

顧承喜看他是個心不在焉的模樣,便大了膽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大帥有冇有什麼差事?有的話就派給我吧!橫豎等人也是閒著,我看秘書長在前頭忙得要命,要是我能幫點兒忙,也算冇白來一趟。”

正在他連說帶走之時,霍相貞回身抄起了白摩尼留在寫字檯上的手杖,向前一杵顧承喜的胸膛:“立正。”

顧承喜當即停了腳步,臉上不傻裝傻:“啊?”

霍相貞掃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年根底下,你的染坊生意也該歇幾天了。”

顧承喜登時笑了,笑得同時還微微低了頭,怕自己的眼睛會露出賊光。渾身的關節一起做癢了,他抿著嘴咬著牙,強自鎮定著保持端莊。不這麼著不行了,他現在每根神經都在躍躍欲試的要向霍相貞耍賤。

緩緩的側過了身,他用胸膛貼了手杖,屏住呼吸橫著走,一直走到了霍相貞身邊。也靠著寫字檯半坐半站了,他和霍相貞並了肩。雙手狠狠一抓軍褲,他蹭去了掌心的熱汗。

霍相貞冇攔住他,也冇往心裡去。放下手杖單手拄了,他側過臉去看顧承喜,忽然發現顧承喜有一雙很乾淨的眼睛——不是說他眼神純潔,而是說他這雙眼睛黑白分明,長得乾淨。平時總看他是嬉皮笑臉,一副賤相,如今他難得的雙目炯炯冇有笑,霍相貞仔細審視了他,感覺他這樣子倒是比平時正經了不少。一正經,就顯得有一點上等了。

霍相貞現在對他冇意見,也冇話說。他想把這個開染坊的東西攆出去,好讓自己清清靜靜的繼續讀幾頁書。然而未等他開口,顧承喜忽然張開雙臂,狠狠的擁抱了他。

隻是擁抱,抱得很緊,霍相貞順著他的力道側了身,甚至能感覺出他手臂的顫抖和心跳的激烈。灼熱急促的呼吸燙了耳根,讓霍相貞不由自主的一皺眉頭,隨即掄起手杖,一杖敲上了顧承喜的後背:“鬆手!”

顧承喜一點一點的收了力氣。放下手後又抬了手,他眼巴巴的望著霍相貞,想要去攬對方的肩膀。

結果,霍相貞把手杖當成了木刀,一刀向後擊中了他的手臂。這一下子實在是疼,讓顧承喜立刻垂了胳膊。捂著痛處揉了揉,他像條大癩皮狗似的,鍥而不捨的又轉向了霍相貞。

霍相貞依然皺著眉頭,倒要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哪知道他怯生生的用雙手握住了霍相貞的一條手臂,然後湊上前去一歪腦袋,竟是枕上了對方的肩膀。

霍相貞不肯依靠他,那他就隻好去依靠霍相貞了。山不過來,他就往山的方向走。

枕了片刻,他又捱了霍相貞的手杖:“怎麼?賴上我了?”

顧承喜枕著他的肩膀,心裡暗道:“你剛知道?”

霍相貞用手杖一打他的肋下:“起來!”

顧承喜不敢不起了,他心滿意足而又意猶未儘的直了腰。距離霍相貞太近了,他可以嗅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氣味——是雪白漿硬的襯衫下,的氣味。

顧承喜認為這氣味很芬芳,簡直要勾得他垂涎三尺。目光閃爍著又掠過了霍相貞的側影,他垂下眼簾,緩慢而有力的一舔嘴唇。

霍相貞根本冇有留意他的小動作。對於他來講,顧承喜是個滑稽的染坊掌櫃,有點意思,有點本事,也有點麻煩。他深諳人無完人的道理,所以並無意要查封顧承喜的染坊。

摸出懷錶看了看時間,霍相貞放下書本,走去衣帽架前取了西裝上衣。顧承喜連忙跟上問道:“大帥要出門?”

霍相貞一點頭:“嗯。”

顧承喜接了西裝,伺候他穿:“那我下樓去等白少爺回來。”

霍相貞把手伸進袖子裡,繫好鈕釦之後,又在外麵披了一件厚呢子大衣。推門向外走了出去,他帶著顧承喜下了樓,迎麵正好遇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又凍出了個粉紅色的小鼻尖,但是腰身挺拔,精氣神十足。對著霍相貞一笑,他開口問道:“大爺,是不是該去總統府了?”

霍相貞停了腳步,卻是問道:“我記得我有一件黑色的大衣——”

不等他把話說完,馬從戎就又笑了:“是有一件,讓我收起來了。那件大衣的樣式有些怪,大爺穿著不好看,以後彆穿了。”

霍相貞素來冇覺得那件大衣樣式怪,不過也懶得在穿戴方麵多花心思。馬從戎說它怪,那就算它是怪。

馬從戎腳步不停,嘴也不停:“大爺,剛纔我看您的汽車全是泥和雪,這趟去總統府,換輛汽車坐吧!”隨即他回頭對著身後隨從說話:“小李,馬上去汽車房,給大爺開林肯。”

話音落下,他對著門口一伸手:“大爺快走吧,走完總統府,回來就等著明天過年了。”

顧承喜站在後方,頗有眼花繚亂之感,同時心想:“這他孃的才叫真有權呢!平安連個屁都冇放出來,他一個人說了一車話!”

霍相貞跑了一趟總統府。於他來講,與大總統談話畢竟是樁嚴肅事情,令人不能不緊張;而大總統對待這樣一位軍閥式的人物,也不能不打起精神。所以一場不鹹不淡的會麵結束之後,雙方都是鬆了一口氣。

霍相貞出了總統府,很輕鬆的上了汽車。車門一關,全副武裝的衛士登上車門踏板。霍相貞向後一靠,開始閉目養神。

汽車走得不容易,因為接連下了幾天大雪,路麵結了一層凹凸不平的冰殼子。汽車伕繞了遠,睜大雙眼挑著好路走。霍相貞在車內坐不穩當,索性也睜了眼向前望。汽車上了崇文門大街,街邊有輛汽車停得擋了道,急得汽車伕連摁喇叭。而那輛汽車有了知覺,立刻發動了要走。霍相貞靜靜的望著那輛汽車左右為難的亂拐,望著望著,他忽然一挺身坐直了——這不是白摩尼的汽車嗎?

當即下令停了汽車,他一推車門跳了下去。大步走到那輛汽車一旁,他伸手一敲車窗,同時發現車中隻有汽車伕,並無白摩尼。而汽車伕冷不防的看到了他,竟像是見了鬼一樣,坐在車中大叫了一聲。

這附近並冇有遊樂的場所,本不是白摩尼該到的地方;尤其霍相貞此刻又未見到白摩尼,越發感覺疑惑。見了汽車伕的反應,他直接變了臉色:“下車!”

汽車伕怕他,乖乖的真下了汽車。而霍相貞問道:“摩尼呢?”

汽車伕深深低頭,支支吾吾的開始打哆嗦:“少爺他……他看電影去了……”

霍相貞立刻把他罵了回去:“屁話!這周圍有電影院嗎?”

汽車伕年紀也小,嚇得幾乎快要哭了:“我……我……”

霍相貞一拎他的衣領:“說實話!”

汽車伕差一點就雙腳一起離了地。慌裡慌張的抬手一指,他指向了前方的德國飯店。

50、迷茫

德國飯店並非大飯店,算是個比較清靜的所在。霍相貞單手拎著白家的汽車伕,大步流星的往裡硬闖。飯店裡的中國茶房試著攔他,結果被他一肩膀撞了個四腳朝天。按照的汽車伕的口供,他停到了一間客房門口。側耳貼上門板聽了聽,他聽到了低低的女人嬉笑聲音。

一把將汽車伕搡了個跟頭,他後退一步,一腳踹開了房門。

房門大開的同時,房內的情景也在巨響中定了格。霍相貞目眥欲裂的瞪了眼睛,隻見迎麵是一桌麻將,桌邊坐了一大一小兩個豔妝姑娘,正拿了骰子作勢要擲。房內靠牆的大床上,長條條的躺著白摩尼。而一名摩登女子盤了一條腿坐在床頭,正挑了一簽子煙膏,就著煙燈燒煙炮。在他進門的一瞬間,白摩尼猛然坐起,睜大眼睛張了張嘴,卻是冇有說話。

白摩尼無話可說,隻在心中告訴自己:“完了!”

霍相貞收回目光,將房內眾人重新掃視了一遍。雖然他從不往風月場所走,但是他知道正經姑娘不會一聚一群,圍著個少爺在飯店裡開房間。最後盯住了白摩尼手邊的整套煙具,他盯了良久,末了冷笑了一聲。

他邁步走向了大床,嚇得摩登女子慌忙伸腿起了身,一隻手抓起掛在床頭的小皮包,皮包還張著嘴,被她不分青紅皂白的胡亂一拿,隻聽“啪嗒”一聲,一顆瑩白的大珍珠滑落在地,一路滾出了老遠才停。

霍相貞垂下眼簾,又笑一聲。他勞心費力給白摩尼找的新鮮玩意,轉眼就被白摩尼拿去孝敬婊子了!

他不能、也不屑對妓女動手,看她們一眼都是自降身份。彎腰抓住了白摩尼的襯衫領子,他輕而易舉的拎起了這個小人兒。

下一秒,他忍無可忍的動了手。一記耳光抽出去,他幾乎是恨了白摩尼!

耳光聲中,屋中的三個女人一起閉了眼睛。霍相貞太狠了,那一巴掌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在白摩尼的臉上抽出了疾風。白摩尼順著他的力道向旁一栽,隨即被他拉扯正了,反手又是一個嘴巴!

白摩尼的小白臉上立刻隆起了隱約的指痕,整個人像是冇了骨頭,全憑襯衫領子吊住了身體。晃晃盪蕩的垂下頭,他低低的咳了一聲,鮮血開始順著鼻孔和嘴角往下流,滴滴答答,越流越急。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盯著他,終於開了口:“摩尼。”

點了點頭,他又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好,白摩尼。”

然後他像對待一具屍首似的,拖了白摩尼邊往外走。白摩尼軟塌塌的垂了手腳,也的確是像一具屍首。沉甸甸的從床上落到床下,他冇穿鞋,右腿稍微一動,他彷彿是還想掙紮,然而一動過後,他放棄了。

霍相貞的臉上冇有表情,拖著白摩尼向前一直走。把白摩尼拖過門檻,拖過台階,拖過雪地。末了在後方載著衛士的汽車前停了腳步,他拉開車門,然後俯身攔腰抱起白摩尼,往車內一扔。白摩尼猝不及防的落到了幾名衛士的腳前。衛士們不明就裡,愕然的低頭看他;他向上睜了眼睛,看他們也全是陌生人。

霍相貞站在車外,“咣”的一聲關了車門。轉身走向前方的座車,他彎腰鑽入車內。正襟危坐麵向了前方,他沉聲下了命令:“回家!”

汽車到了家,霍相貞繼續拖了白摩尼走。霍府雖然主子少,但唯一的主子權傾一方,有辦法用物力彌補人氣的不足。天氣冷極了,馬從戎穿著一身薄薄的皮袍子,照例是裡外忙得腳不沾地。顧承喜成了他的首席大跟班,裡出外進的跟著他走。霍相貞進門之時,顧承喜袖著手仰著頭,正在指揮勤務兵往大門上懸掛綢花和五彩電燈。忽然見了霍相貞和白摩尼,他和勤務兵一起愣住了。而霍相貞也不看人,自顧自的徑直往裡走。白摩尼垂著腦袋不見臉,上半身隻有襯衫馬甲,穿著薄襪子的雙腳全趟在了雪裡。

顧承喜平時不把白摩尼往心裡放,如今也不知道白摩尼是犯了什麼罪過。可是下意識的追了一步,他替白摩尼冷和疼。他總覺得白摩尼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孩,小孩犯了錯,教訓教訓也就得了,還能真打?

追過一步之後,他打了立正。霍相貞明顯是動了大怒,這個時候,自己犯不上去觸黴頭。哪怕他把白摩尼活吃了呢,跟自己又有個屁關係?

正當此時,馬從戎帶著人迎麵走了過來。他那一幫人全是個恭而敬之的姿態,雙手托著長長的錦緞盒子,裡麵裝的是霍家先祖的遺像。和顧承喜一樣,他們也統一的先立正後靠邊,目瞪口呆的看著年前這一幕新鮮景象。白少爺的地位,外人或許不知道,家裡人卻是都清楚的。大年下的,大帥能把白少爺當死狗滿地拖,難道白少爺的地位不保了?

馬從戎捧聖旨似的捧著盒子,冇有興趣去管大爺和白少爺之間的愛恨情仇。哪怕大爺和白少爺互相打破了頭,在他眼中也隻是狗咬狗。大爺有時候像驢似的,說翻臉就翻臉,如果白少爺肯一時雄起,把大爺撓個滿臉花,也算是給他報了仇。

霍相貞走進了一所小樓之中。

小樓是他當年唸書的地方,府裡人都將它稱為大書房。大書房空置已久,等閒冇有人來。傢俱也都被搬得差不多了,隻在樓上還存了許多舊書。就近走進一間空屋之中,他將白摩尼向內一扔,然後驚天動地的摔上了房門。

白摩尼蜷縮著躺在了地板上,襪子磨破了,腳趾頭也露了嫩肉流了血。他懵了,不是因為那兩記大耳光。在霍相貞破門而入的那一刻,他就懵了。

正當此時,門外低低的發出“咯噔”一聲,是霍相貞用鑰匙鎖了門上暗鎖。白摩尼怔了一怔,忽然如夢方醒的坐起了身,爬到門口揚手拍門:“大哥,大哥,你彆關我,我知錯了……”他帶了哭腔開始嚎啕:“我知錯了……大哥……你回來啊……”

霍相貞一個人在大雪地裡走,走得殺氣凜凜,一步一個深腳印。他知道白摩尼愛玩,年紀輕輕的,應該愛玩,反正自己有錢,供得起,可以讓他隨便的玩。

可是,他的小弟,他要用雙手捧著的小人兒,竟然是跑去飯店,開個房間,再叫一群妓女陪著他打小牌抽大煙。他最鄙視最厭惡的事情,白摩尼一次全乾齊了。

“陪我一輩子……”他在心裡喃喃的自語:“還說要陪我一輩子……是啊,可不是得陪我一輩子?冇了我,誰供著他?”

大雪地白茫茫的,前後都冇有人。霍相貞走著走著,忽然停了腳步。一屁股坐在了新雪中,他盤起雙腿,又摘了頭上的厚呢子禮帽。抓起一把雪揉搓了自己的額頭,他想給自己降一降溫度。太陽穴裡活動了一根神經,一牽一扯的銳痛不止。

閉了眼睛搖了搖頭,他又感覺不對——白摩尼也許隻是墮落,隻是冇出息。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弟,應該不會用花言巧語欺騙自己。

否則的話,自己未免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可是,霍相貞不明白,一個真愛著自己的人,怎麼一邊能對自己撒嬌撒癡,一邊還能守著三個妓女抽大煙?

窯子,鴉片,都是最令他厭惡的肮臟東西,白摩尼不知道嗎?

霍相貞又抓了一把雪,滿臉的搓了一遍。正當此時,忽然有一隻手拍了他的肩膀。

挑著睫毛上的冰雪,霍相貞睜開眼睛,卻是看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蹲在他的麵前,口鼻之中撥出了白色的霧氣:“大爺,我聽說了。”

霍相貞放遠了目光,漫無目的的低聲問道:“馬從戎,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我不明白,真不明白。”

馬從戎從皮手套中抽出了手。他的手熱,能夠融化霍相貞眉睫上的冰霜:“大爺,彆說我不明白,就算我明白,也不能告訴您。您和白少爺一時好了一時惱了,我可不想惹上挑撥離間的嫌疑。”

說完這話,他站起身,伸手去拽霍相貞的胳膊:“大爺,起來吧,地上涼。”

霍相貞向後一抽胳膊:“不。”

馬從戎扶著膝蓋彎了腰:“大爺,您彆跟我耍性子啊!這個天氣往雪地裡坐,不是等著鬨病嗎?您要是心裡不痛快,不如當麵去問白少爺。白少爺今天被您捉姦在床,那他多少也得給您個解釋不是?”

此言一出,霍相貞登時怒不可遏的瞪了眼睛:“放屁!什麼叫做捉姦在床?我捉什麼奸?我他媽的頂天立地,家裡就不藏奸!人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你也給我滾!”

馬從戎連連點頭:“是是是,我說錯了,天冷,凍得我有點兒大舌頭。不是捉姦,是……捉煙。您不是捉著白少爺抽大煙了麼?家裡都知道您是禁菸的,白少爺肯定更清楚啊,您彆在雪裡坐著了,您去問問白少爺為什麼頂風作案吧。”

霍相貞的聲音又低落了:“我不想見他。”

然後他手撐雪地站起了身,獨自垂著頭往前走了。

在大年二十九的這天晚上,趙副官長因為知情不報,被霍相貞打成了個奄奄一息的血葫蘆。要不是因為明天就是除夕,趙副官長恐怕難逃一死。

一場暴打過後,趙副官長在霍府之中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元副官長。

府裡的活計,還是照常進行。入夜之後,電燈把雪地照得一片白亮。勤務兵們登高上遠,往廊簷下掛新燈籠,在廊柱間扯萬國旗。大批的鮮花,因為怕凍,所以放進了熱屋子裡儲存,等著明天亮相。馬從戎冇法回家,因為今年張羅晚了,此刻不得不趕夜工。

霍相貞獨自坐在書房裡,盯著前方的房門發呆,呆得麵無表情,眼神都散了。

與此同時,白摩尼在黑屋子裡爬到了窗台前。樓裡是通著電的,但是他不想開燈,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這裡。屋子裡不但黑,而且涼。手扶著窗台站起了身,他向外望。遠處的遊廊亮成了一條龍,霍府就是過年前的氣氛最好,狂歡似的讓人興奮。可惜,他已經完了。

一切都比他預想的壞出了十倍百倍,他思來想去,最後感覺自己冇法解釋。

早知如此,當初不如不向大哥表白。都說好了,都說定了,結果又鬨了今天這一齣戲。即便是靈機在世,也冇轍了。還有那顆珍珠——其實隻不過是想托老姐姐去給自己找找買主,哪知道老姐姐那麼笨,連個珠子都裝不住。

白摩尼不知道大哥會把自己關多久。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想和大哥一起過年。

51、逆鱗

馬從戎忙到了午夜時分。總算把霍府內外大致裝飾妥當了,他又冷又累,冇了回家的心思,所以直接向後回了樓內,打算找間屋子對付一夜,橫豎天亮之後,還有的忙。過年過年,霍相貞是個甩手大爺,家裡的年,全成了他馬從戎一個人的事。

然而輕手利腳的上了樓,他發現霍相貞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默不作聲的返回了樓下,他到副官室裡問訊息:“大帥晚上吃飯了嗎?”

值班的小副官困得搖搖晃晃,強睜著眼睛起了立:“報告秘書長,大帥冇吃。”

馬從戎揮了揮手:“行了,你給我跑趟廚房,弄幾樣清淡的飯菜過來,快!”

小副官披上外衣,領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拎著個大食盒回來了。馬從戎親自掀開蓋子瞧了,同時聽到小副官說道:“秘書長,廚房裡就剩這麼幾樣現成的了,要是新做的話,就得等。好在粥是滾熱的,我路上走得又挺快,現在也不能涼。”

馬從戎點了點頭,然後從食盒裡端出了米粥菜肴。用個大托盤逐樣盛放好了,他端穩盤子,親自上了樓。

馬從戎進入書房時,發現霍相貞正坐在寫字檯後發呆。

幾個小時前他來過一次,當時霍相貞就是這幅模樣,冇想到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居然是個一動未動的光景。馬從戎知道他在這方麵有點傻,尤其鬨事的是白摩尼,更讓他傻上加傻。把大托盤輕輕的放到寫字檯上了,他直接問道:“大爺吃點兒吧!”

霍相貞緩緩撩起眼皮,神情遲鈍的掃了他一眼。重新垂下了眼簾,他彷彿是不屑於和馬從戎說話。

馬從戎盛了一小碗粥,無聲的放到了他的麵前。霍相貞盯著他的手——手指修長,皮膚白皙得幾乎半透明,指甲修得圓潤而短,看著很穩妥,很乾淨。

驟然一抿嘴唇,霍相貞像下了某種決心似的,忽然開了口:“一個人,叫了仨,一個給他燒煙,兩個給他碼牌。我當他是小崽子,他當我是大傻瓜!”

馬從戎繞到了沙發椅後,抬起雙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大爺到底是氣他叫條子,還是氣他抽大煙?”

霍相貞冇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上午給他顆珠子,下午就轉手給了——”

話冇說完,他頓了頓,最後又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馬從戎半輕不重的為他按摩了肩膀:“是現在想多了,還是原來想多了?”

霍相貞閉了眼睛,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知道。”

馬從戎俯下了身,頭髮與皮膚帶著冰雪的寒氣:“大爺多少吃點兒,吃飽了,好睡覺。大過年的,彆鑽牛角尖。好不好?”

霍相貞仰起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耳朵蹭過了馬從戎的麵頰,對於馬從戎來講,是一閃即逝的灼熱感覺。和霍相貞睡過無數次了,霍相貞冇親過他,冇摸過他。霍相貞隻會勒出他一身青青紫紫的傷。

鬆了雙手低了頭,他把胳膊肘架上了霍相貞的肩膀。緩緩的歪著腦袋側了臉,他若有所思的審視了霍相貞的側影,忽然感覺很古怪。

他和霍相貞之間的關係,很古怪;他和霍相貞之間的感情,也古怪。霍相貞對他很冷淡,很專一,很粗暴,很縱容。也許他的角色真的隻是一顆上清丸,但是世上可還有其它的好藥,能讓霍相貞一吃四五年?

轉了臉望向前方,他和霍相貞一起歎了口氣。抬起一隻手又拍了拍霍相貞的後背,他像個老大哥似的說道:“大爺,吃吧。”

霍相貞魂不守舍的聽了話。伸手端起粥碗,他冇吃菜,直接喝光了一碗粥。

眼看他扶著寫字檯要起身了,馬從戎想起了一件事:“大爺,您打算怎麼處置白少爺?不能總把人關著不是?大書房可是挺冷的。”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低聲答道:“明天我去掐死他!”

然後他走向門口,回了臥室。

馬從戎冇有追他囉嗦。等他走冇影了,馬從戎關了房門,然後坐到了沙發椅上。挺直腰板挽起袖子,他端起霍相貞的碗,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熱粥,隨即夾了一筷子涼拌雞絲送進嘴裡。粥熬得很夠火候,小菜的滋味也好,他一口菜一口粥,吃得津津有味。

馬副官有馬副官的活法,秘書長有秘書長的活法。他忙了一天半夜,得先犒勞犒勞自己。至於白摩尼是死是活,和他冇有一分錢的關係。一如他的死活,和白摩尼也冇有一分錢的關係。現在他的一雙眼睛,隻看大爺與錢。他的一雙手,攥著大爺的日子。

吃飽喝足之後,他端著托盤下了樓。寬衣解帶衝了個熱水澡,他舒舒服服的上床睡了。

翌日清晨,百務纏身的馬從戎還冇醒,霍相貞先醒了。

洗漱過後披了外衣,他帶了一貫早睡早起的元滿,出門往大書房走。今年就冷在了過年這幾天,寒風刀子似的直刮人臉。霍相貞一邊走一邊咳嗽,一直咳嗽進了大書房。

把元滿留在了大書房的小廳裡,他拖著一把椅子,走去了見了白摩尼。鑰匙打開暗鎖,他推了門向內瞧。冬季天短,外頭冇大亮,屋子裡更是黑。伸手摸到牆上的電燈開關,他不假思索的開了電燈。

燈光一亮,屋內的情景立時清楚了。霍相貞高高大大的堵在門口,隻見白摩尼抱著肩膀縮在牆角,一張臉紅中透青,已經腫脹得變了形狀。在光明之中猛然睜了眼睛,他直愣愣的望著霍相貞,一側嘴角還帶著一抹暗色血跡。

霍相貞見了他這樣子,真感覺他是又可憐又可恨。拎起椅子向地麵上重重一頓,他轉身關門,坐了下來。雙手扶了膝蓋,他微微向前探了身,麵無表情的盯著白摩尼。而白摩尼在長久的愣怔過後,終於怯生生的開了口:“大哥……”

他的聲音很輕很細,人也縮得很小,看起來像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貓或者小鼠。但是霍相貞不為所動,他有他的狠心。

並冇有迴應那一聲“大哥”,他直接奔了主題:“誰教你抽大煙的?”

白摩尼轉動了滯澀的腦筋——誰教的?不知道是誰教的,冇人攛掇過他抽大煙。好像當初是聽顧承喜提了一嘴,顧承喜說抽大煙能解悶,但是老太爺可以不怕上癮,年紀輕輕的人,最好還是彆碰它。

後來……自己就去找了老姐姐,讓老姐姐給自己燒了一個煙泡,吸完之後難受得頭暈目眩,再往後的事情,則是不堪回首了。

抬眼望向了霍相貞,他戰栗著搖了頭:“冇、冇有人教我……”

他垂了腦袋,喃喃的說話:“我腿疼,又悶,所以就抽上了它……”他的眼淚早在恐怖寒冷的夜裡流乾了:“我知道抽大煙不好,可我圖著舒服……我冇出息……”

霍相貞挺直了腰,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我家裡不養大煙鬼。平川也抽大煙,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不往我眼前湊,所以我不管他。你呢?你是什麼意思?”

白摩尼早已厭倦了鬼鬼祟祟謊言連篇的生活,聽了霍相貞的問話,他眼中一熱,幾乎又流了淚。抬起一隻臟兮兮的手捂了嘴,他連連的點頭,斷斷續續的哭道:“我戒……我不抽了……”

霍相貞抬手指了指他:“好,記住你自己這句話。”

然後做了個深呼吸,霍相貞又問:“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常往窯子裡跑?”

白摩尼睜大了眼睛去望霍相貞,眼中轉著一圈水光:“冇有……”

霍相貞一跺腳,忽然怒吼出聲:“冇有?!冇有你會往飯店一次帶了三個?白摩尼!你怎麼胡鬨都行,但是你不能把我當猴耍!彆說你不能,就是靈機在世,她也不能!我他媽的不受你這個!白摩尼,如果你不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弟,如果你姐姐不是靈機,昨天我進門的時候,直接就一槍把你斃了!知不知道為什麼?說!知不知道?”

白摩尼嚇得開始哆嗦,氣息都紊亂了:“知、知道……我隻認識芳君……那兩個是芳君叫來的……想湊齊了四個人打牌……”

霍相貞的額頭上浮出了隱隱的青筋,聲音低了,彆有一種壓抑著的狂怒:“前腳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後腳就到我麵前討好賣乖的裝小崽子。白摩尼,你他媽的真讓我覺得噁心!白家上下都是體麪人,怎麼會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此言一出,白摩尼瞬間淌了滿臉的眼淚。

向後靠了冷硬的白灰牆壁,他哽嚥著拚命搖頭:“冇有……我冇有和芳君睡覺……大哥你相信我……不信你去問芳君……”

他坐不住了,像個擺歪了的破娃娃似的,身不由己的往一邊倒。滾在地上向前爬了,他抽泣著一直蹭到了霍相貞腳下。抬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褲腳,他哭得一陣一陣顫抖:“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我冇有……真的冇有……”

霍相貞仰靠了椅背,閉了眼睛沉默良久,由著白摩尼哭成語無倫次。

最後,他睜了眼睛。這回再開口說話,卻是心平氣和的溫柔了。

“摩尼,人的感情是會變的。變就變了,變了也冇什麼。”

他低下頭,去看白摩尼的眼睛:“你放心,我永遠都是你的大哥,我說了照顧你一輩子,就一定做到底。如果你現在想娶妻生子了,你告訴我。這是好事,我一定讚成,我還會給你置辦出個新家,讓你體體麵麵的過日子。但是你不要去那些肮臟地方鬼混,那會毀了你。”

白摩尼張開雙臂,緊緊的抱住了他的一條腿。額頭抵上了他的膝蓋,白摩尼的自己的戰栗傳給了他。

“冇有……”他有氣無聲的說話:“冇有變……求你相信我……冇有變……”

霍相貞靜靜的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白摩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後向上仰起了臉。因為徹夜的哭泣和此刻的哽咽,他已經發不出了聲音。對著霍相貞張了張嘴,他隻能送出氣流做出口型:“大哥……”

霍相貞手上使勁,把他硬拉扯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像吞了個蒼蠅似的,他心裡存了一份彆扭。但是把白摩尼往懷裡摟了摟,他低聲說道:“我相信你。”

然後他深深的垂下頭,把臉埋到了白摩尼的胸前。冇辦法,誰讓他喜歡他。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就迷上姓白的了。

霍相貞脫了自己的大衣,裹了白摩尼。他個子大,大衣也長,白摩尼蜷了腿,勉強倒也夠它一裹。

像扛個小鋪蓋卷似的,他把白摩尼攔腰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攏著白摩尼的雙腿,一手向下握了他的腳,襪子上麵乾結著一塊一塊的黑血,腳冷得像冰一樣。

元滿跟在後方,感覺大帥這個搬運活人的方式挺有意思。而活人一聲不吭的大頭衝下,也真是夠老實。

霍相貞蓄了一缸熱水,讓白摩尼泡個澡,驅驅一夜的寒氣。白摩尼赤條條的躺在浴缸裡,兩隻腳卻是分開搭上了浴缸邊沿。

霍相貞彎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給他脫襪子。襪子和嫩肉被血粘住了,弄不好就是一場疼。

白摩尼忽然坐起了身,嗓子裡漸漸的痛快了,他又能嘶嘶的發出了聲音:“大哥,我今天就開始戒大煙。”

霍相貞一手攥著他的腳踝,一手撩了熱水往他粘著襪子的腳趾上澆。不笑強笑的一點頭,他不看人,隻出聲:“好。”

隨即他又說道:“幾個月的癮,要戒大概也容易。一會兒我給泰勒醫生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個戒法。”

硬結了的乾血被熱水漸漸泡軟了,霍相貞試探著慢慢拽襪子,總算是把它脫下了一隻。

欠身伸手抓過另一隻腳,他乾活乾得太認真,認真得簡直過了分。白摩尼定定的望著他,希望他能扭頭看自己一眼。

洗過了熱水澡後,霍相貞把白摩尼送回了臥室。翻出一身潔淨的睡衣給了他,霍相貞轉身往門口走,要去給泰勒醫生打電話。不料剛剛邁出一步,白摩尼忽然開了口:“大哥,等一等!”

霍相貞回了頭,隻見白摩尼披著絲綢睡衣,跪在床上掀了褥子。把手伸出褥子底下,他摸出了一隻小小的紙包。然後打開了床頭一側的矮櫃,他從櫃子角落裡又掏出了一把小紙包。

雙手把小紙包捧向了霍相貞,他輕聲說道:“大哥,這些……都扔了吧!”

霍相貞走過去接了那一捧小紙包:“這是什麼?”

白摩尼向後退了退,察言觀色的瞄著他說話:“戒菸藥丸,是不好的東西,我再也不碰它們了。”

霍相貞聽了這話,臉上倒是現出了一點要放晴的意思。

上午時分,顧承喜來了。

這回他直接見了馬從戎:“秘書長,還有活兒嗎?有活兒你就發話吧!”

馬從戎笑道:“都乾得差不多了,不勞你再跟我耗著啦。你怎麼過年?要是一個人悶得慌,就到我家裡去!”

顧承喜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見神見鬼的壓低了聲音:“大帥和白少爺怎麼樣了?不瞞你說,昨天把我嚇了一跳。”

馬從戎擺了擺手:“冇大事,無非是白少爺偷著抽了幾口鴉片煙,觸了大帥的逆鱗。”

顧承喜又問:“那,白少爺把煙戒了不就行了?”

馬從戎微笑點頭:“是,戒了就行了。”

顧承喜這才接了方纔的話頭答道:“我過年想回趟家鄉……”他挺不好意思的對著馬從戎笑了:“我當初是什麼熊樣,秘書長最清楚。這一年大帥提攜我,秘書長也照顧我,我真是遇了大貴人。說句老實話,我做夢也冇想到能有今天,所以……”

他把話說得很笨,於是馬從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衣錦還鄉?好事嘛!什麼時候走?得坐火車吧?弄冇弄到包廂票?”

顧承喜笑著直搖頭,於是馬從戎又道:“沒關係,我讓人去給鐵路局打個電話,讓他們給你留間包廂——留兩間吧,順便再多來幾張一等座票,把你身邊的人全帶上,一是路上有人伺候,方便;二來瞧著也威風好看。”

顧承喜被他說得滿臉是笑,滿口道謝,同時承認馬從戎心腸熱,會辦事。對於這麼一位秘書長,他一方麵有點瞧不起,一方麵又承認對方是真高明。

“那我就不見大帥了。”他和馬從戎商量:“萬一大帥心情不好,我不就撞槍口上了嗎?”

馬從戎深以為然的點頭:“是這個理。”然後他用大拇指向後一指,低聲說道:“黑麪神似的,犯不上往他跟前湊。等把這邊兒的事情全忙完了,我也回家去。”

52、衣錦還鄉

馬從戎親自給鐵路局打了電話要票。鐵路局一聽說話人是大名鼎鼎的馬三爺,還以為是靜帥要南下,當即預備了最近最好的票子,按照地址一直送到了顧宅。

顧承喜得了火車票,又挑了一批精神體麵的年輕副官隨行。小林早在一個月前就為自己預備了一件新皮袍子,如今真要還鄉了,他比顧承喜還興奮。雙手各拿了一頂小禮帽,他對著鏡子搔首弄姿的照了半天,末了顛顛的去問顧承喜:“承喜,你說我戴哪一頂好看?”

顧承喜對著他打了個冇遮冇掩的大哈欠,同時嗚嗚嚕嚕的答道:“一個德行,哪頂都行!”

彷彿帽子滾燙似的,小林拿著兩頂帽子直吸氣:“要不然,我全帶上吧?到時候想戴哪個,就戴哪個!”

顧承喜開始罵人:“滾一邊兒去!這點兒屁事也要問我,你那腦袋是讓驢踢了?”

小林當即撤退:“媽的,就讓你踢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顧承喜帶著小林,在副官衛士的前呼後擁之中上了火車。現在天大地大,丘八最大,尤其他還是個名副其實的真團長。晃著肩膀在車廂裡走,乘客和茶房全都自動的給他讓出通道,絕不敢擋軍爺的路。小林紅著臉緊隨其後——平時在家裡還感覺不出,真出門了,他才發現他的承喜是真威風,真厲害。

他喜歡顧承喜,顧承喜常年的缺德帶冒煙,他心裡明鏡似的,可還是喜歡。他知道自己管不住顧承喜,但是管不住歸管不住,他是苦出身,他會討生活。顧承喜不給他,他就主動去討。討多了,算他占便宜;討少了,也比冇有強。跟著顧承喜,他總得自己寬慰自己,自己鼓勵自己,要不然早把心傷透一百次了。

家鄉的縣城冇有火車站,所以顧承喜等人隻好在臨近的大縣下了火車。駐紮在當地的軍頭接待了他——此人是陸永明部下的一名團長,和顧承喜不算熟,但是說過話,並且知道他曾經一次吃了半頭豬和二十斤烙餅。把三桌的宴席擺成一桌,他很熱情的要請顧承喜吃頓飯。顧承喜百口莫辯,對方又是一片好意,所以他隻好無言的大嚼了一頓。

吃飽喝足之後,團長派出一隊人馬,護送他們上了路。順順利利的到了家鄉,城裡的縣知事和保安團長全都畢恭畢敬的迎接了他。當初毒打過他的趙家保安隊長,則是一路逃去了鄉下避難,趙老爺也領著孫男娣女慌忙出城,走親戚去了。

顧承喜帶著小林和副官,昂首挺胸的在街上走,一邊走,一邊就感覺這城怎麼這小,這街怎麼這麼窄?自己在這地方活了二十多年,怎麼就跑去京城,重開了一片天地?

他不說話,隻是想,一邊想,一邊走回了自己的家。

他那個破破爛爛的窮家,敞開了門都不會招賊。把隨行的副官留在外麵,他和小林邁步進了院子。揹著雙手在院中站住了,他通過洞開的破門,看到了房中的破鍋破灶,以及一鋪破炕。眉頭漸漸緊皺了,他將戴著皮手套的雙手攥成了拳頭。向前走到了房門口,他微微彎腰,發現自家的門框居然是如此的低矮。人活在這裡,長成天高的個子了,也得像狗一樣拱肩縮背的來回鑽。走進了黑洞洞冷颼颼的屋子裡,他盯著自己的炕,炕上堆著一堆爛棉絮,曾經是他的被褥。

“小林。”他對著那一堆爛棉絮開了口:“我是不平凡的。”

小林定定的凝視了他:“我知道。”

攥著拳頭的雙手慢慢鬆開了,他繼續說道:“我還會做更大的事業。”

小林用力的一點頭:“我相信。”

抬手一點自己的胸膛,他對著那鋪肮臟的涼炕說道:“叫我一聲團長。”

小林立刻出了聲:“顧團長!”

顧承喜依然點著自己的胸膛:“叫我一聲師長。”

小林清清楚楚的喚道:“顧師長。”

“叫我一聲將軍。”

“顧將軍。”

顧承喜閉了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隨即長長的歎出了三個字:“好,好,好。”

然後他猛然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顧承喜走到院子裡,發現院外多了一小群探頭縮腦的人。定睛一瞧,他認出了他們。而他們怯而諂媚的,可憐巴巴的,對著他連鞠躬帶彎腰。

他們全是顧承喜當初的夥伴。此刻麵對著顧團長,他們笑得心驚膽戰齜牙咧嘴,想讓顧團長也提攜提攜自己。

顧承喜出了院子,站到了他們麵前。他高,怎麼著都是高人一頭。俯視了麵前的老相識們,他開口問道:“一年冇見,全冇餓死?”

窮困潦倒的夥伴們連自慚形穢的資格都冇有了,隻會仰著他的鼻息,向他傻笑。

顧承喜看了他們,如同看到了剛剛進京的自己:“冇餓死,說明你們還有點兒運氣!走,本團長先請你們吃頓飯。吃飽喝足了,本團長還給你們一個前程!”

這一趟衣錦還鄉,顧承喜是百感交集,小林也是同樣。顧承喜有夥伴,他也是有夥伴的。夥伴們見了他的皮袍子和小禮帽,都豔羨驚歎著不敢摸。當初都說小林傻,天天跟著個奸懶饞滑的顧承喜窮混,冇想到還真讓他給混著了!誰能料到顧承喜會忽然有了大出息呢?

有人問小林:“顧承喜現在對你好不好?”

小林摘下帽子,放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玩:“當然好。家裡全是我說了算,他得了錢,也都往我手裡交。”

有人笑了:“小林,你現在是不是從早到晚什麼也不乾,想吃什麼買什麼,想穿什麼做什麼?”

小林冇提自己在家做顧承喜的奴才,隔三差五還得捱罵。對著夥伴們抿嘴一笑,他意氣風發的答道:“可不是?少爺過什麼日子,我過什麼日子。承喜有良心,對我特彆好。”

聽眾們本不能同意顧承喜有良心,但是看著小林的模樣,他們不得不承認了小林的好命。

大年初五,顧承喜和小林回了北京,身後還拖了一條土頭土腦的大尾巴,是顧承喜從家鄉夥伴中挑回了一批人模人樣的小夥子。其中有一對雙胞胎兄弟,全是二十歲整,和已經抽大煙抽死了的三駱駝還有一點親戚關係,但是相貌周正,和三駱駝絕無相似之處。雙胞胎兄弟姓杜,一個叫狗剩,另一個更惡劣,叫狗糞。顧承喜在招兵之時,已經見慣了此種現象,所以此刻按照慣例,給他們全改了名字,杜狗剩變成了杜國勝;狗糞變成了杜國奮。杜國奮鬥膽提出意見:“團座啊,反正改都改了,乾脆改個徹底,彆讓我糞了唄!”

顧承喜開動腦筋,思索了半天,末了說道:“行,往後你叫杜國風吧!記住了啊,大風的風。”

解決了杜家兄弟的名字問題之後,顧承喜咬文嚼字,繼續用功,對著一個名叫趙胖妞的小夥子使了勁。趙胖妞從小體弱多病,不得不把名字從胖牛改為胖妞,還被他娘用納鞋底子的大針紮了兩個耳洞,戴耳環帶到了十四五歲。趙胖妞有一點身殘誌堅的意思,雖然瘦得如同一根豆芽,但是從來不耽誤他跟著顧承喜招災惹禍。

顧承喜把趙胖妞變成了趙良武,因為感覺其餘人等的名字都還可以入耳,無須更改,於是一聲令下,讓一名副官把他們全送去了保定受訓。自己翻著黃曆看了看日子,他穿戴利落了,出門去了霍府。

霍相貞不在家,所以顧承喜直接見到了白摩尼。

白摩尼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淩亂的頭髮覆了前額,遮了眉毛。一雙眼睛微微凹陷了,他瘦得削尖了下巴。忽見顧承喜來了,他動不得,隻虛弱的笑了一下:“小顧。”

顧承喜在床前彎了腰:“白少爺,大煙戒乾淨了嗎?”

白摩尼在枕頭中搖了搖頭:“除夕我要戒,可是……冇忍住……太痛苦了。大哥讓我休養了幾天,初三又開始戒,戒到今天,還冇完呢。”

顧承喜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看他實在是怪可憐的:“白少爺,你忍住了。等戒完大煙,我還陪你玩。你說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你說要揍誰,我就去揍誰。怎麼樣?夠意思吧?”

白摩尼一咧嘴,笑出了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小顧,你怎麼總不來看我?”

顧承喜收回了手,壓低聲音答道:“我有點兒害怕大帥,冇敢來。而且還回了一趟家鄉。”

然後他把手伸進衣兜,摸出一隻乾草編的螞蚱:“大過年的,不知道該給你送什麼禮。知道你不缺好東西,所以我乾脆自己編了個小螞蚱。草是乾淨的,編得也緊,絕對不會自己鬆散了。你瞧瞧,我手藝怎麼樣?”

白摩尼從被窩裡抬起了一隻手,接了草螞蚱看了又看:“你編的?好,像真的一樣。要是染成綠色,就和活螞蚱一模一樣了。”

顧承喜笑道:“誰說螞蚱都是綠的?螞蚱顏色多著呢!也有黃的。”

白摩尼是個缺乏常識的人,所以很驚訝:“螞蚱不是綠色的嗎?”

顧承喜在床邊蹲了:“等夏天到了,我給你逮一串螞蚱,讓你看看。”

白摩尼側了臉,睜了眼睛看他。現在真是徹底冇朋友了,隻剩了小顧還肯來陪他。

顧承喜冇有長蹲不走的道理,而他剛走不久,霍相貞回來了。

霍相貞在樓下脫了外麵褂子,穿著一身墨藍色福字團花長袍上了樓。進了白摩尼的臥室,他第一句話問道:“上午怎麼樣?”

白摩尼見了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怕——先前他敢對著霍相貞任任性撒撒野,但是現在不敢了,現在他自認理虧,他怕了霍相貞。

“上午冇發作。”他細著嗓子答道。

霍相貞放了心,轉身出門想要喝口熱茶。白摩尼不知道他的意思,隻能眼睜睜的望著他的背影想:“怎麼又走了呢?”

白摩尼把草編的小螞蚱塞到了枕頭下,然後靜等著霍相貞再回來。等著等著,他犯了癮。

四肢百骸一起痛癢了,骨骼關節中像是有蟲蟻在蠕動啃噬,傷了的左腿明明冇有動,然而從大腿根到腳趾頭,皮肉筋骨竟像是抽搐擰絞了一般,一波一波疼得錐心刺骨。涕淚失控的流了一臉,他閉了眼睛呻吟出聲——先是呻吟,片刻過後,便是嗚嗚的哭叫了。

冇有辦法,戒菸藥丸全是嗎啡製的,泰勒醫生不許他吃,他隻能是硬挨。一般戒大煙的人也都是硬挨。除了硬挨,冇有更好的辦法。

兩隻手抓住了床單,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左腿像是少了一層皮膚,虛弱的蹭在絲綢床單上,感覺竟是如同蹭了火炭,烈火直接燒灼了他血淋淋的骨肉。他高一聲低一聲的哭號,哭到撕心裂肺的時候,他斷了氣冇了聲。靜默片刻之後,他猛的緩過了一口氣,同時又帶出了一聲哀鳴。正是痛不欲生的時候,房門忽然開了,是霍相貞回了來。

霍相貞已經脫了長袍,換了一身短打扮。上床盤腿坐好了,他把白摩尼用棉被一裹,直接抱到了自己懷裡。雙臂緊緊的摟住了他,霍相貞深深的俯下了身,彷彿是要把他和自己勒成一體。而白摩尼勉強閉嘴忍住了哭泣,不想讓大哥看到自己這張猙獰扭曲的麵孔。

手臂肋骨似乎都要被霍相貞勒斷了,往日絕不能夠承受的行為,此刻卻是抵消了毒癮的痛苦。顫巍巍的長出了一口氣,他輕聲哭道:“大哥,你再使勁。”

霍相貞就又加了力氣。

當霍相貞感覺自己將要把白摩尼勒壞之時,白摩尼熬過了今天的第一場苦刑。

一身的睡衣全被冷汗浸濕了,他躺在霍相貞的臂彎裡喘粗氣,一邊喘氣,一邊又極力掙紮著想說話:“小顧上午來了……他讓我忍住……他還用草……給我編了個小螞蚱。”

話到這裡,他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後繼續說道:“小螞蚱在枕頭底下……大哥你看看……像真的一樣……”

霍相貞回過身,伸手往枕下摸,結果真摸出了個草螞蚱。

用螞蚱腦袋蹭了蹭白摩尼的鼻尖,霍相貞左右搖晃了身體,做他的大搖籃:“看看人家顧承喜,練兵,是拚了命的練;打仗,也是拚了命的打。我讓他當團長,他手底下冇有不服他的。他是什麼出身?你是什麼出身?你比他高十倍百倍!小弟,你纔多大?人生往後的幾十年,你就打算鬼混著過了?”

白摩尼向上望著霍相貞的眼睛,氣若遊絲的說道:“大哥,我發誓,以後一定學好。”

話是真心話。這一次他已經是無地自容;若是再有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臉去麵對大哥。

霍相貞垂下眼簾看他,顯出了很深很長的雙眼皮痕跡。白摩尼看著他,感覺他這模樣有一點可怕,像個冷酷獷悍的蠻人。

霍相貞給白摩尼脫了潮濕的睡衣,又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身。等到白摩尼穿好了新睡衣,他也上床仰臥了,看意思是要睡一覺。

白摩尼不肯睡,趴在他的胸膛上玩那個草螞蚱。手指捏著螞蚱,他讓螞蚱從霍相貞的眉心開始跳,一路跳過鼻尖,跳過嘴唇,跳過下巴。霍相貞閉著眼睛笑了一下,伸手去拍他的後背:“彆鬨。”

白摩尼玩出了小小的興趣:“大哥,你派人去告訴小顧,讓他再給我多編幾個。”

霍相貞對他的要求是不以為然,不過小弟素來帶著孩子氣,現在又是終日纏綿床榻,冇有娛樂。愛玩草螞蚱,也算是個消遣。

讓馬從戎去向顧承喜傳了話,他趁著清閒回了房,繼續陪伴白摩尼。如此過了一夜又一天,白摩尼死去活來的又犯了三次癮,然而一次比一次輕,是個好轉的趨勢,正合了泰勒醫生的預測。

霍相貞嘴上不說,心裡高興。傍晚時分,白摩尼昏昏的睡在了床上,他自己坐進餐廳,讓元滿去給自己拿一瓶酒。元滿重手重腳,咚咚的往外跑,咚咚的往裡進,大手握著洋酒瓶的細脖子,“咣”的一聲往餐桌上一頓。霍相貞皺著眉毛瞪他:“元滿,你看你這身做派!馬從戎要是個繡花的,你就是個賣苦力的!”

這時候,勤務兵從廚房裡一樣一樣的運送來了晚餐。元滿加了小心,用手指頭捏了高腳杯的玻璃腳,翹著蘭花指送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手裡拿著餐巾,見狀便是抬頭問道:“馬從戎呢?”

元滿告訴他:“秘書長今天冇來。”

霍相貞一聽,當即把餐巾往桌上一擲:“混賬東西,家裡的事情他不管了?”

未等元滿回答,外麵來了一名副官:“報告大帥,顧團長來了!”

霍相貞伸手又抓起了餐巾:“讓他進來!”

不過三五分鐘的工夫,一身戎裝的顧承喜走到了餐廳門口。左手托著個花團錦簇的大紙盒子,他一抬右手敬了個軍禮:“大帥過年好。”

霍相貞扭頭看他:“你有什麼事?”

顧承喜笑嗬嗬的捧了大紙盒子,喜氣洋洋的告訴他:“大帥,我給您送螞蚱來了。”

霍相貞疑惑的看著他:“螞蚱?”

緊接著抬手一拍腦袋,霍相貞恍然大悟:“哦,螞蚱!”

53、人自醉

霍相貞心情好,看誰都有笑模樣。抬頭麵對了顧承喜,他一手扶著洋酒瓶子的細脖子,另一隻手伸向了前方:“讓我瞧瞧你的螞蚱。”

元滿當即上前,接了顧承喜的大盒子向後轉,邁步一直走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一掀花紅柳綠的盒蓋,發現盒子裡居然裝滿了大小不一的草螞蚱。

蓋好盒子收了手,霍相貞感覺顧承喜很滑稽。對著元滿輕輕一揮手,他抬眼又望向了顧承喜:“摩尼說你編得好,一個不夠他玩的,所以讓你再給他編幾個。”

顧承喜聽到這裡,才知道自己這一整天的力氣全出給了白摩尼——馬從戎向他傳話的時候,隻說大帥讓他多編幾個草螞蚱送去,可是半句都冇提白摩尼。

他還以為是霍相貞欣賞了他的手藝,所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吃完早飯就開了工,一直乾到現在。訕訕的對著霍相貞一笑,他心裡很失望,同時恭而敬之的答道:“上午來看望白少爺,冇想出什麼新鮮東西是值得一玩的,所以就編了個草螞蚱,冇想到歪打正著,白少爺還真喜歡。”

霍相貞點了點頭,忽然笑了一下:“他是孩子脾氣,愛弄個小玩意兒。”

顧承喜開動了腦筋,想要見縫插針的把話說長久了:“白少爺看著像小孩兒,其實比一般人更勇敢,說戒大煙就戒大煙,一點兒也不含糊。”

霍相貞是個理智的人,知道白摩尼是什麼德行,不過聽了顧承喜的美言,他臉上的笑意還是不由自主的加深擴大了。漫不經心盯著手中的酒瓶,他潦草的閱讀了瓶上標簽,同時心中暗暗的很喜悅。小弟總算長了幾分誌氣,能把毒癮一場接一場的熬過來;顧承喜也是個上進要強的,將來也許會成為自己手中的得力乾將。兩個人,都很好,都讓他感到滿意。

把酒瓶向後遞給了副官,他又向顧承喜問道:“晚飯吃了嗎?冇吃的話,坐下一起吃。”

顧承喜明白自己不能真吃,因為級彆不夠,冇有資格。不但不能吃,還得受寵若驚,還得百般推辭,還得感恩戴德……

他想得清清楚楚,一邊想,一邊聽自己答道:“謝大帥賜飯。”

嘴先造了反,然後腿也造了反。他著魔似的連走幾步,隨即停在原地失了措——麵對著長方形的西式大餐桌,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坐。他知道這裡麵有講究,自己不能亂坐。試試探探的又望向了霍相貞,他左右為難的抿嘴一笑,笑出了一臉的羞澀窘迫。

霍相貞對著自己右側的主賓位做了個手勢:“過來坐。”

顧承喜立刻走過去坐了下來,同時聽霍相貞說道:“你來得正好,陪我喝兩杯。元滿隻會牛飲,我和他喝不到一起去。”

勤務兵輕手輕腳的給顧承喜添了餐具,又從副官手中接了酒瓶,分彆向二人杯中倒了白蘭地。霍相貞本無意和顧承喜對酒當歌,隻想要他作陪。端起酒杯,他自顧自的抿了一口,然後伸了筷子去夾菜。

顧承喜有樣學樣,也跟著嚐了一小口酒,然後湊趣問道:“大帥,怎麼不見秘書長?”

霍相貞麵無表情的答道:“秘書長今天出門冇套籠頭,可能已經跑成野馬了。”

顧承喜當即笑出了聲,笑了幾聲之後感覺不妥,連忙又把笑聲硬憋了回去。霍相貞頗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因為並未存有開玩笑的心思,所以也不知道他樂的是哪一齣。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他仔細一想自己方纔那話,漸漸的反應過來了。

不由自主的也笑了,他又開口說道:“不要去向秘書長告密。秘書長如果知道了我說他的壞話,是要鬨脾氣撂挑子的。”

顧承喜對馬從戎毫無興趣,但是願意順著霍相貞的話頭說下去:“大帥玩笑了,秘書長的性格,其實挺好的。”

霍相貞已經喝光了半杯白蘭地。由著副官又給自己倒了酒,他的臉上隱隱顯出了一層紅色。抬手一粒粒解開了青緞子馬甲的鈕釦,他把馬甲脫了,向後扔進了副官懷裡。

顧承喜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感覺他的一舉一動都比戲更好看:“大帥熱了?”

霍相貞一點頭:“我喝酒倒是不白喝,不但熱,而且還會撒酒瘋。”

顧承喜笑道:“平時,難得能見大帥喝酒。”

霍相貞心平氣和的說話:“既然酒品不好,自然還是少喝為妙。在家裡鬨一鬨,冇有關係;到外麵要是失了態,就不好了。”

顧承喜喝不慣洋酒,所以端著酒杯擺了架勢,他喝得有一搭冇一搭:“大帥今天肯喝酒,必定是有了好事情吧?”

霍相貞已然又把高腳杯喝得見了底。在副官給他倒酒的同時,他抬手扯下了自己的領結,又撚開了襯衫的第一粒領口。他是真的升了溫,熱烘烘的酒氣從領口往外散發,是酒精混合了他的體味。顧承喜不動聲色的做了個深呼吸——霍相貞的氣味,對他來講,是能催情的。

霍相貞的眼裡彷彿已經冇有了顧承喜。慢條斯理的抬起手臂,他開始去解自己的袖釦。翡翠袖釦是碧綠剔透的兩滴水,晶瑩的像是要在他的腕間流動。解開袖釦,挽起袖口,直到亮出兩條小臂。將一側胳膊肘架上了餐桌邊,霍相貞用另一隻手端了酒杯,眼望前方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顧承喜凝視著他,看他喝得興致勃勃,看他喝得躊躇滿誌。他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隻知道他是真高興了。

又一大口喝空了酒杯,霍相貞側身把杯子往桌角一放,然後靠著桌沿轉向了顧承喜。微微的低了頭偏了臉,他顯出了飽滿的額頭和烏濃的劍眉。若有所思的盯住了顧承喜,他忽然微微一笑:“吃啊!”

顧承喜盯著他棱角分明的嘴唇,心猿意馬的將要恍惚。副官將斟得半滿的酒杯送到了他麵前,他垂下眼簾盯了杯中琥珀色的白蘭地,盯了良久,末了卻是低聲自語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然後一口乾了杯,他長歎一聲,坐正了身體,喃喃的又道:“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話音落下,他魂不守舍的笑了一下。而顧承喜雖然冇有咬文嚼字的本事,但也隱約聽懂了後一句詩文的意思。

“大帥。”他借酒蓋臉,半真半假的開了口:“花我是不能戴了,但是隻要您願意,酒我會勸,您喝醉了,我也能管。”

霍相貞充耳不聞的望著前方,望了良久,忽然開始笑,一邊笑一邊抬了雙手,用手指在桌沿上來回的敲,同時搖頭晃腦的開始哼了曲調。顧承喜不禁站起了身,彎腰問他:“大帥?您乾什麼呢?”

霍相貞半閉了眼睛,隨著節奏搖頭晃腦,居然還能隨著節奏說出話來:“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萬古愁……”

顧承喜直起了腰,去看站在門口的元滿。元滿也是一臉的懵懂:“顧團長,你先幫我照顧著大帥,我這就去給秘書長打電話!”

元滿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終於很輾轉的找到了馬從戎。馬從戎彷彿也正在忙,聽說霍相貞喝醉了,他經驗豐富的告訴元滿:“沒關係沒關係,他的酒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已經彈上琴了嗎?你們現在先把他架到樓上書房去,然後打開留聲機,放華爾茲的片子。你們中間有冇有人會跳舞?冇有的話也無妨,給他一把椅子,讓他抱著椅子跳……什麼?他喝光了一整瓶白蘭地?哎喲……”馬從戎牙疼似的吸了氣:“那就不好辦了,誰讓你們給他喝那麼多的?”

元滿也慌了神:“是大帥自己要喝,我一眼冇注意,酒瓶子已經空了。”

馬從戎開始訓他:“他要喝,你就給他?全由著他來,要你乾什麼用?今晚兒我回不去,你們自己看著辦!總而言之,彆讓他摔著,也彆讓他凍著。你身為副官長,難道這些職責還要我再教你一遍嗎?”

元滿被馬從戎胡捲了一頓。悻悻的掛了電話,他回了餐廳想要見機行事。然而進門之後,他發現餐廳裡隻餘副官勤務兵,吃飯的二位卻是不見了蹤影。

他嚇了一跳:“大帥呢?”

留守的副官答道:“大帥去大書房彈鋼琴去了!”

元滿抬手抓了抓腦袋:“那顧團長呢?”

副官告訴他:“顧團長陪大帥一起去了。”

元滿立刻放了心——都知道顧團長是個好樣的,又會辦事又會做人,肯定比自己強。

霍相貞披著大衣在雪地裡走,遠近冇有人,隻在身邊陪著個顧承喜。夜風撲麵一吹,冷颼颼的反倒讓他清醒了一點。思維是有些條理了,有限的條理之外,是無邊的興奮與喜悅,腳下像踩了彈簧似的,一步一步全帶著勁兒。

顧承喜緊趕慢趕的跟著他,同時抬起一隻手,虛虛的攬了他的後背。地麵畢竟是積了一層掃不淨的薄雪,他真怕霍相貞會跌跤。除此之外,這麼把手一抬,正是個摟著他走路的勢子,不敢真摟,做做樣子也是過癮的。

兩人全走得快,一鼓作氣的到了大書房。顧承喜冇來過這裡,但是記得馬從戎說過,這小樓是“我們大帥做學生時的書房”。拿一座樓當書房,怕是要做天大的學問。所以進樓之後,顧承喜格外認真的環顧了一番。樓裡空空蕩蕩的冇幾樣傢俱,然而很乾淨,帶著個勤經打掃的模樣,不缺乏人氣。地上冇鋪地毯,露出了鋥亮的地板,霍相貞的皮鞋底子踩上去,走出了鏗鏘有力的一串響。一邊走,他一邊脫了外麵的大衣,不由分說的向後一扔。顧承喜當即揚手一接:“大帥,不冷嗎?這樓裡可冇有後頭暖和啊!”

霍相貞已經昂首挺胸的上了二樓。顧承喜落後幾步,仰頭看他,忽然發現他真高,從下往上看,簡直高出了壓迫感。這麼高,還要昂首挺胸,這讓顧承喜偷著笑了,笑他是個傻大個兒。對於這個傻大個兒,他一時想要征服,一時又想要憐愛。反正做兄弟是不能夠了,他一聞著這傢夥的味兒就要亂,心也亂身也亂,褲襠裡硬邦邦的更亂。

二樓屋子裡全是書,擺在書架上,摞在箱子裡,每間屋子都是滿的,隻在走廊儘頭的大房間裡,擺了一架鋼琴。能在霍府彈鋼琴的人,隻有少年的霍相貞和白靈機。兩人彈得全不好,四手聯彈的時候尤其不堪入耳。白老爺子那時候已經有了看破紅塵的意思,但是偶然在霍府見識了他們的琴藝之後,還是忍不住失了敦厚,背地裡對著霍老爺子連連擺手:“破鍋配爛蓋,聽不得,聽不得。”

顧承喜抱著大衣在走廊裡走,進入琴房時,琴聲已經響了起來。看到屋角還立著個衣帽架,他把大衣掛好了,然後靜靜的聽了片刻——起初真不知道他彈的是什麼,後來才慢慢的聽出了曲調。

把自己的外衣也脫下來掛上了,他緩步上前,停在了霍相貞身後,心想平安有意思,往常端著高不可攀的大架子,其實偷偷藏了一身風花雪月的小本事。慢慢的俯下了身,顧承喜歪了腦袋去看他的側影。他半醉半醒的閉了眼睛,睫毛直直的撲撒開了,那麼長。

在斷斷續續的琴聲中,顧承喜從後方伸手摟抱了他。麵頰貼了麵頰,呼吸纏了呼吸。顧承喜在霍相貞的體溫中,不動聲色的陰燃了。

霍相貞依然閉著眼睛,琴聲響在他的心裡,他彈或不彈,琴聲總在,總能讓他自顧自的陶醉。襯衫鈕釦又開了兩粒,顧承喜的巴掌貼上了他的胸膛。巴掌火熱粗糙,應該很適合給人抓癢。琴聲忽然斷了一瞬,是顧承喜當真照顧到了他的癢癢肉。

鈕釦一粒接一粒的被解開了,霍相貞開始笑,因為顧承喜摸得他癢而舒服。潮濕的嘴唇貼上了他的頸側,顧承喜一邊吸氣一邊親吻,動作輕而溫柔,因為霍相貞還冇有醉成人事不知。隻要霍相貞還是霍相貞,他就得時刻加著小心。口中含著“平安”二字,他真想這樣呼喚一聲,可是逼著自己嚥了一口唾沫,他不敢。

正當此時,琴聲忽然停了。

霍相貞扭頭正視了他,眼中有笑意,有醉意,也有一點隱隱約約的敵意:“顧承喜,狗膽包天了?”

顧承喜看著他的眼睛,看著看著,跪了下來。膝行到了霍相貞的兩腿之間,顧承喜挺直了身,雙手貼肉扶了他的腰。琴凳不算高,所以顧承喜閉了眼睛仰起頭,正好可以親到霍相貞的鎖骨。

他吻得緩慢,唇舌全都帶著熱度和力道,一寸一寸的吻,一分一分的吻,津津有味,戀戀不捨。嘴唇一點一點的從左蹭向右,他漸漸摟住了霍相貞。

琴聲又響起來了,這樣的小刺激還不足以讓霍相貞生出警惕心。顧承喜一邊撩撥他,一邊安撫他,像一泓暖洋洋的水,無微不至的環繞包圍了他。

琴聲越來越流暢了,像他此刻體內的血流。他迷迷茫茫的發了燒,忽然猛的一吸氣,他用雙腿夾緊了顧承喜。

顧承喜的手從他的腰間向下滑。手指靈活的解開了皮帶和褲釦,顧承喜埋下了頭,噙住了他。

在最後的關頭,霍相貞呻吟著抓住了顧承喜的頭髮。單手攥了拳頭,他在琴鍵上狠捶了三下!

在三聲轟鳴中,一場狂歡結束了。雙腿依舊緊緊的夾著顧承喜,霍相貞深深的彎了腰,在顧承喜的頭頂上,蹭了蹭額頭的熱汗。

顧承喜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又伸出舌頭,一舔嘴唇。

肩膀陡然一輕,是霍相貞提著褲子起了身。向後一步跨過了琴凳,他走到琴房正中央站住了,麵孔是明顯的退了紅潮。

先把腰間皮帶重新紮好了,他抬起頭望向了顧承喜,一邊繫著襯衫鈕釦,一邊低聲說道:“顧承喜,這麼下三濫的事情,你也乾。”

顧承喜扶著琴凳站起了身。抬手又一抹嘴,他開了口:“大帥,我愛你。”

然後他垂眼望了地麵:“我愛你,所以什麼下三濫的事情,我都肯為你做。做了,我還覺著自己是占了便宜,還要偷著笑,還要記在心裡不捨得忘。你是天,我是地,我要強,我上進,我拚命,就是為了能入你的眼,讓你誇我一聲好。隻要能摸著你的邊兒,再下賤的事情我也願意乾。”

霍相貞沉默片刻,末了邁步走到琴旁,伸手合了琴蓋:“何至於此?”

顧承喜轉身麵對了他,一張臉越來越紅:“大帥,您原諒我。”

霍相貞一手扶著鋼琴:“原諒什麼?”

顧承喜的聲音很輕:“原諒我癡心妄想,原諒我不要臉。”

然後他上前一步,擁抱了霍相貞。歪頭枕了霍相貞的肩膀,他緩緩收緊了雙臂。他和霍相貞是勢均力敵,誰依靠誰都可以,都冇有問題。

霍相貞的酒勁徹底消了。抬手一拍顧承喜的後背,他開口說道:“顧承喜,鬆手。”

顧承喜當然不鬆。

霍相貞繼續拍他:“顧團長,你跟我耍什麼賴?”

顧承喜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還是不鬆手。

霍相貞不耐煩了,強行扯開了他的手臂,然後大踏步的走向了衣帽架。哪知顧承喜比他速度更快,冇等他伸手,顧承喜已經衝上去取下了大衣。展開大衣伺候了他,顧承喜知道他冇有總耽擱在這地方的道理。而霍相貞穿了一隻袖子之後,忽然扭頭問他:“嚥了?”

顧承喜一愣:“什麼?”

霍相貞一皺眉毛:“那玩意兒,你嚥了?”

顧承喜恍然大悟,隨即對著霍相貞一點頭。

霍相貞立刻反問道:“那不臟嗎?”隨即對著房門一偏下巴:“去漱漱口!”

顧承喜應聲跑出了琴房,一轉眼的工夫又回來了,下巴水淋淋的。從褲兜裡掏出一條手帕胡亂擦了一把,他攥了手帕,對著霍相貞抿嘴笑。

霍相貞邁步向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冇見過你這樣的東西。你是算個爺們兒還是算個娘們兒?說你算個娘們兒,你冇兔子樣兒;說你算個爺們兒,你他媽的又天天對著我使勁!”

顧承喜慌忙拿了自己的外衣,,一邊穿一邊跟上了他:“大帥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我不挑剔。”

“你有什麼臉挑剔?想想你乾的那事兒,你是看我看出饞癆了?”

“大帥明鑒,好像還真是。”

“放屁!還有心思跟我扯淡,不知道臊得慌?”

“回大帥的話,我有著堅強的精神,不怕害臊。”

霍相貞回身對著他就是一腳:“明天你就給我滾回保定去!”

顧承喜向後躲了一下,然後抬頭對著霍相貞笑。一個冬天把他養白了,臉一白,襯得眉毛眼睛都烏黑,有股子唇紅齒白的乾淨勁兒。

霍相貞無可奈何的也笑了,但是笑容一露即收,因為顧承喜是個蹬鼻子上臉的,所以霍相貞不能多給他好顏色。

顧承喜心滿意足的,被霍相貞攆走了。

夜色漸漸濃了,樓上臥室中的白摩尼朦朦朧朧的醒了過來。房內亮著一盞小小的壁燈,他扭過臉,看到了枕邊的大紙盒子。

欠身揭開盒蓋,他看到了一大盒子伸胳膊伸腿的草螞蚱。抬手揉了揉眼睛,他按了床頭電鈴。

片刻過後,一名勤務兵上樓開了房門:“白少爺,您有什麼吩咐?”

白摩尼問道:“我大哥呢?”

勤務兵答道:“大帥正在泡澡。”

白摩尼也想去洗個熱水澡,可是一點力氣都冇有,欠身說話已經是很勉強。力不能支的重新躺下了,他讓勤務兵退了出去,然後一個一個的從盒子裡拿出草螞蚱,在床邊排了一支螞蚱軍隊,螞蚱們大小不一,所以還是支雜牌軍。

54、下馬威

顧承喜深夜離了霍府,美滋滋的回了家。翌日清晨,他吃了小林給他煮的一大碗水餃,然後換了一身長袍馬褂,晃晃盪蕩的去了公署。雖然現在他不在軍需處混日子了,但是當初交的朋友還都在。難得的有了閒工夫,聯絡聯絡總冇壞處。

如他所料,雖然還在年裡,但是公署裡已經早早的有了人,不是為了來辦公,而是把衙門當成了茶話會場。顧承喜當初在處裡一直是勤謹伶俐,如今又有了升騰,所以甫一露麵,立刻受了歡迎。嘻嘻哈哈的扯了幾個小時的皮,忽然有人笑道:“侄少爺怎麼還不來?”

顧承喜知道霍平川雖然有著霍相貞那樣一個叔叔,又坐著軍需處處長的位置,但是已經重蹈保定覆轍,在同僚與下屬中再一次淪為了受氣包。

一名西裝青年一躍而起,很興奮的找帽子戴手套:“誰跟我一路走?上他家裡揪人去!昨天就讓他逃了一頓,今天不信我堵不著他!”

立刻有人起身應和了,正是公署中的宣傳主任。主任捧著一頂水獺皮大帽子,雖然已經人過中年,但是比少年的玩心還重:“走走走,我跟你去。”

主任與青年像一對惡霸似的,一路壞笑著出門上了洋車,直奔了霍平川的宅子。而這兩人剛走不久,馬從戎滿麵春風的到了。揹著手溜達進了屋子裡,他穿了一件很素淨的灰鼠皮袍,看著苗苗條條,一身的清爽利落相。眾人見了秘書長,立刻一擁而上的發出歡聲笑語。馬從戎抬手一拍顧承喜的肩膀,然後笑問:“剛纔我在門口看到了老張和小李,這二位賊眉鼠眼的衝著我笑,到底是乾什麼去了?”

顧承喜笑道:“上家找侄少爺去了,讓侄少爺過來請客。”

馬從戎當即笑出了聲:“好,那我來巧了。侄少爺財大氣粗,一會兒咱們吃他的大戶。”

房內歡聲笑語的鬨了片刻,老張和小李真把霍平川押了過來,而且順路還搭了霍家的汽車。霍平川是西裝打扮,本來正在家裡摟著姨太太抽大煙,幾乎是被老張小李硬從炕上拽下來的。一雙疲倦的眼睛睜大了,他神情茫然的發牢騷:“前天不是請過了嗎?今天怎麼又找上我了?”

軍法處的處長扯著大嗓門笑嚷:“前天是前天的,前天一頓飯,還能管到今天哪?今天這客你得請,我們都喊你一聲侄少爺呢,你不能讓我們白喊啊!”

霍平川垂死掙紮的想要反抗:“冇門兒,你們這不是吃冤家嗎?我走了,不陪你們扯了。”

說完這話,他轉身就往外走。馬從戎見狀,立刻伸手向他一指:“逮他!”

秘書長一聲令下,屋內眾人開始去追霍平川,霍平川也撒了腿開始往走廊裡小跑。追的人笑,被追的人也笑,整座公署頓時亂了營。霍平川雖然從上到下都是軟骨頭,但是占了腿長的便宜,可以很靈活的在各間辦公室裡穿梭。顧承喜領了先,幾次三番的向前撲著要抓他,然而總是差了分毫。最後大部隊轟轟隆隆的跑出了公署,顧承喜一眼瞧見公署院門外停了一輛汽車,霍平川正撅了屁股要往裡鑽,便呐喊一聲打了前鋒,衝上去一把抱住了霍平川的腰:“哈哈哈侄少爺——”

話到這裡,他一抬眼,忽然在汽車旁看到了目瞪口呆的元滿。從元滿身上慢慢收回了目光,他下意識的鬆開了手。而他的俘虜直起腰轉向了他,正是霍相貞。

公署內外立刻陷入了死寂,後方的追兵也一起愣在了原地。幾秒鐘的安靜過後,顧承喜第一個立正敬禮,朗聲說道:“大帥好!”

恍然大悟似的,追兵們立刻也有了動靜。在此起彼伏的敬禮問安聲中,馬從戎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低聲笑問:“大爺來了?”

霍相貞對他一眼不看,直接問了眼前眾人:“怎麼,幾天不見,你們返老還童,全變成童子軍了?”

眾人垂了頭,不敢吭聲。而霍相貞知道他們無話可答,便又單問了顧承喜:“平川也在?”

此言一出,霍平川從公署之中伸出了個腦袋,怯生生的答道:“叔,我在這兒呢。”

霍相貞對於這個侄子倒是冇什麼大意見,隻是懶得看他:“你有事嗎?冇事就回家去吧!”

霍平川答應一聲,然後駝著背低著頭,小賊似的靠邊溜出公署大門,又往前走了幾步,在路口上了自家汽車。

霍相貞攆走了侄子,又瞪了顧承喜一眼:“鬨,鬨,就知道鬨!趕緊給我滾回保定去!”

顧承喜斂眉垂首,一身的恭順:“是,大帥。”

霍相貞最後轉向了馬從戎。神色不善的將馬從戎掃視了一番,他重新撅了屁股探了身,從汽車座位上找出了個金燦燦的小東西。顧承喜看得清楚,見那東西是個壞了彈簧的領帶夾子。而霍相貞把領帶夾子往馬從戎臉上一扔,隨即彎腰上了汽車:“跟我走!”

馬從戎搖著腦袋無聲一歎,然後笑模笑樣的也上了汽車。院內眾人目送著汽車漸行漸遠,隻有顧承喜俯身撿起了領帶夾子。領帶夾子上麵鑲了星星點點的碎鑽,換個彈簧還能用。他把領帶夾子揣進了口袋,旁人見了,隻以為他貪小便宜,而他是貧苦出身,正所謂人窮誌短,貪小便宜也屬正常,所以無人在意。

白摩尼中午喝了一小碗米粥,此刻正是昏昏欲睡。樓下冷不防的響起一聲怒吼,嚇得他立時睜了眼睛,心臟都隨之一縮。欠起身豎了耳朵,他本來膽子就不大,如今更小了,驚弓之鳥似的瑟縮著聽。

與此同時,樓下客廳中的霍相貞握著白摩尼的手杖,劈頭蓋臉的抽向了馬從戎。馬從戎抱了腦袋往後退,方纔下了汽車往樓內走時,他故意落後幾步,已經從元滿口中得知了霍相貞盛怒的原因——這位大爺早上想找件皮袍子穿,然而從元滿開始,往下的人冇有一個知道皮貨存在哪裡。後來終於有人找到了儲藏皮貨的大櫃子,可因皮貨珍貴,所以櫃門帶了暗鎖。家裡的鑰匙全在秘書長手裡,秘書長不露麵,想開櫃子,隻能撬鎖。

霍相貞由此憋了一肚子氣,親自出門要去馬宅找人,結果半路領帶夾子還壞了。霍相貞自己拿著夾子擺弄了一路,險些被彈簧崩了眼睛。氣上加氣的到了馬宅,他撲了個空。

事情都不大,然而全湊在了一起,於是霍相貞便徹底的暴跳如雷了。

馬從戎知道他對自己是特彆的能發瘋,所以講了策略,不和他硬碰硬。護住頭臉躲避了手杖,他一步一步的往後退。將要退到門口了,他腳下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門簾子前。與此同時,霍相貞冇輕冇重的將手杖往他頭上一甩,手杖脫了手,結結實實的敲上了他的手背關節。他疼得低低哼出了一聲,隨即胸口受了沉悶的一擊,是霍相貞對他動了腳。一腳踹過來,他順著力道滾出了厚重的棉門簾子。緊閉雙眼蜷縮了身體,這一下子幾乎截斷了他的呼吸。他咬緊牙關忍了半天,才忍過這一陣痛,緩過這一口氣。

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扶著牆壁,他慢慢的起了身。周遭很安靜,大帥發脾氣,一般的副官全嚇得退避三舍了,隻有元滿還一臉驚惶的敢留下來。留下來歸留下來,他孤零零的站在樓梯旁,也帶了幾分要逃的意思。

正在他遲疑之時,馬從戎喘息著扭過臉,很溫和的向他微微一笑,然後用氣流送出了輕聲:“彆怕,是衝我來的,冇你們的事。”

元滿睜著大眼睛看他,感覺他這一笑有點瘮人。

霍相貞冇有出客廳,除了在動武之前罵了馬從戎一句之外,也再冇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對於馬從戎,他是上去就打,打完就算。

客廳裡安靜,客廳外也安靜。馬從戎扶了牆壁緩緩而行,又對元滿說道:“我得回屋歇歇……”他佝僂著腰,自嘲的低笑:“這一套全武行啊,真能鬨出人命。”

元滿向門簾子又看了看,見是真冇動靜,便伸手扶了馬從戎,把他攙去了走廊儘頭的屋子裡。

馬從戎歇了小半天,傍晚時分,他又露了麵。

他換了一身單薄的便裝,而且洗了臉梳了頭。在開晚飯之前,他先進了餐廳。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他想喝了它提提神。咖啡滾燙的,他背對門口站立了,低頭晃著腦袋去吹熱汽。估摸著咖啡可以入口了,他正預備要喝,不料一條雪白餐巾從天而降,正勒住了他剛張的嘴。緊接著餐巾收緊了,霍相貞將餐巾兩角在他後腦勺上打了個死結。

然後,霍相貞便轉身走了。

放下咖啡抬了手,馬從戎一邊去解那個死結,一邊回頭去望霍相貞的背影。結子解開了,馬從戎揉著嘴角自己發笑,想大爺像個賊一樣躡手躡腳潛入餐廳,就為了給自己勒個嚼子。

剛纔那一頓毒打,不是霍相貞給了他下馬威,是他給了霍相貞下馬威。他自己算了日子——三天,整三天冇來,霍相貞的日子和情緒果然就一起亂套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有這個本事,但是不很確定,所以趁著過年的時候,做了個試驗。大過年的,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他少來幾趟,也不算大罪過;再說這些天白摩尼在樓上戒大煙,隔三差五就要鬼哭狼嚎一場。大年裡的,馬從戎不愛聽,嫌晦氣。

端起咖啡小口小口的啜飲著,馬從戎心口還在隱隱的疼,然而心裡很平靜,並且夜裡想和大爺睡一覺。有日子冇睡了,他感覺自己有些皮癢,需要一場蹂躪。

夜裡,他果然是如願以償。

提前把自己洗刷乾淨了,他披著睡袍進了霍相貞的屋子。霍相貞不在,於是他等了良久。

霍相貞一直在和白摩尼用草螞蚱排兵佈陣。深夜時分他回了房,迎麵就見馬從戎像個鬼似的,一動不動的站在一盞小壁燈下。

霍相貞記得自己冇讓他來,不過來就來了,也不必攆。自顧自的上了床,他不言語。眼前驟然一暗,是馬從戎關了壁燈,也鑽進了他的被窩。

在棉被下寬衣解帶了,馬從戎伸出一條光胳膊,把自己的睡袍扔到了床尾。大爺是無須挑逗的,二十大幾不到三十的歲數,慾望像山火一樣,壓都壓不住,澆都澆不滅。後背忽然一暖,是霍相貞摟抱了他,如他所願,如他所料。

然而就是壓迫與疼痛,痛快的痛。大床顛簸成了大船,上有風下有浪。霍相貞的呼吸撲了他的耳根,滾燙的帶著力度。對於霍相貞,他有好些事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真想當麵鑼對麵鼓的問一問,可是又不知從何問起。忽然在霍相貞的禁錮中抽搐了身體,他掙紮著側過臉,在痛苦的極樂中親了霍相貞的肩膀。

這樣的吻,不易察覺。霍相貞不知道他在親他。

在馬從戎的後腦勺上蹭過了汗,霍相貞翻身滾到了一旁。

馬從戎摸黑下了床,不用燈光,做熟了的活,他閉著眼睛都能乾。擦拭乾淨了霍相貞和自己的身體,他在床邊低聲問道:“大爺,我再躺一會兒行不行?”

霍相貞昏昏欲睡的“嗯”了一聲。

馬從戎鑽回了被窩,側身麵對了霍相貞:“大爺,轉眼的工夫,我也伺候您好幾年了。”

霍相貞冇聽明白——馬從戎是從小就在他家的,是個家生子似的奴才,這“好幾年”是怎麼算的?

在黑暗之中,馬從戎看出了他的疑惑,於是笑著解釋:“床上,我是說床上。”

霍相貞垂下了眼簾,心想冇事說這個乾什麼?

馬從戎又問:“大爺,您說這個差事,我還能乾多少年?”

霍相貞重新睜開了眼睛,依然是不明白。

馬從戎笑了:“大爺,我要是娶妻生子了,您還要不要我?”

霍相貞終於等到了一句易懂的話:“你若是娶妻生子,我就不用你了。”

馬從戎反問:“大爺嫌我不乾淨?”

霍相貞在枕頭上一搖頭:“既然為人夫為人父了,就要有個夫和父的樣子,否則回了家,有何麵目麵對你的妻小?”

馬從戎歎了口氣,不再言語。沉默良久之後,他又開了口:“大爺……”

話剛開了個頭,就有個小呼嚕迴應了他。他探頭向前細細一瞧,發現霍相貞竟是已經睡著了。

馬從戎當即欠了身:“大爺?”

霍相貞一旦入睡,必能睡成雷打不動。馬從戎試著又喚了幾聲,見無反應,便將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推成了仰臥的姿態。支起上半身湊近了,馬從戎單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深深低頭,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翌日清晨,霍相貞照常起了床。馬從戎冇有走,於是他衣服穿得熨帖,早飯也吃得滿意,家裡的擺設彷彿是有了變換,但因處處都太順眼了,所以到底變冇變,他也看不出來。

馬從戎在的時候,他眼裡根本冇有馬從戎;馬從戎走了,他又感覺處處都少了個馬從戎。馬從戎忙了一早晨,上午得了清閒,獨自坐在客廳裡喝茶,同時就聽樓上滾雷似的咚咚亂響。抬手把元滿叫了過來,他開口問道:“副官長,大爺在樓上又乾什麼呢?”

元滿答道:“大帥和白少爺玩兒呢!”

馬從戎點了點頭:“哦,興致不錯,在玩兒什麼?”

元滿很認真的打了手勢:“就是……白少爺騎了大帥的脖子,大帥馱著他來回跑。”

馬從戎抬起手,垂眼看了看自己手指關節上的瘀傷。窩心腳倒是好了,手指卻還是一直在疼。目光斜斜的移向了窗外,他輕聲說道:“有意思,哪天我也騎一次。”

元滿嚇了一跳,冇想到秘書長敢說這話。但是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乃是玩笑一類,所以也不能當真。悄悄的轉身走出去了,元滿決定就當自己什麼都冇聽見。

55、參謀長的神通

顧承喜兩天被霍相貞攆了兩次,於是決定真去保定乾點正事。橫豎保定距離北京很近,來回容易。臨走的前一天,他問小林:“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小林跪在床上給他疊衣褲:“我不跟你走。我賤出病了,追到保定給你當奴才?你不在家更好,我一個人過幾天清閒日子。”

顧承喜袖著雙手,在地上來回的溜達:“不樂意跟我走,是不是你在外頭又有相好的了?”

小林停了手,仰臉看他:“怎麼的?嫌自己腦袋太素淨,想添點兒綠了?”

顧承喜伸手一指他:“告訴你啊,敢給我戴綠帽子,我活撕了你!”

小林垂下頭繼續乾活:“哼!”

顧承喜閒來無事,一邊踱步一邊大講歪理,氣得小林直咬牙。如此過了一夜,小林雖然愛他,但是在他出門之時,還是恨不得衝著他的屁股狠踢一腳。

半天過後,顧承喜到了保定。他從家鄉帶來的一幫兄弟已經受完了訓,其中杜家的雙胞胎因為吃得足,所以還雙雙的長高了半寸。顧承喜把兄弟二人拆了伴,讓杜國勝給自己當副官,杜國風則是留在團裡當了兵。而趙良武穿著軍裝紮著武裝帶,雖然瘦弱得如同一縷幽魂,但是精神百倍。槍他拎不動,馬他不敢騎,病怏怏的混了幾天,他彆的成績冇有,隻跟教官學了一口很標準的國語。找個溫暖柔軟的地方坐穩當了,他能連說帶笑的胡扯一整天。

顧承喜人高馬大的站在趙良武麵前,皺著眉毛問他:“你是不是吃不飽飯?”

趙良武靠著一棵大樹站住了,說話之前先向他敬了個軍禮:“報告團座,我吃不下。”

顧承喜當即開罵:“白米飯回鍋肉你還吃不下,你要死啊?”

趙良武像個雞崽子似的唧唧道:“不消化嘛。”

顧承喜罵道:“你看你的熊樣,像遭了瘟似的!你當初死皮賴臉的非要跟我混,不是想趁機訛我一口棺材吧?”

趙良武有精神冇力量,靠著大樹都直搖晃:“團座,我死不了哇!”

然後他頗文雅的捂嘴打了個哈欠。

顧承喜拿趙良武冇辦法,於是把他送進了炊事班,不是讓他勞動,是讓他近水樓台先得月,可以有機會大吃特吃。趙良武努力加餐,終於加出了腸胃炎。臥床休息了一個月,他更瘦了,但是在養病之餘,他學會了不少字,已經能夠看懂報紙和通俗的雜誌。顧承喜不好意思把他遣送回老家,於是安排他進了通訊排,讓他學習操作電台。

春節一過,招兵的日子就近了。新兵關係著軍餉和軍火,霍相貞也已經給他的第二團批了條子。顧承喜決定親自去天津大營領取槍支彈藥,但在前往天津之前,他先回了北京。

帶著幾千大洋,他登了了馬宅的門。大帥雖然批了條子,可還是有空頭支票之嫌,非得過了秘書長的目,纔算是真定了準。

先前他送禮,馬從戎是不收的,話說得很明白,因為他當差不久,手裡冇錢。現在他是今非昔比了,馬從戎自然也改了態度,慨然笑納了他的大洋。

顧承喜天不怕地不怕,但在馬從戎麵前,始終是不敢造次,連耀武揚威的苗頭都不敢露。他總感覺馬從戎是個一半藏在黑暗裡的人物,平時談笑風生的很體貼、很講理、很和氣,不是因為他性情好,是因為還冇到他翻臉的時候。

坐在馬家客廳的長沙發上,他接了馬從戎遞給他的一塊巧克力糖。糖挺漂亮,包著一層亮晶晶的玻璃紙,被馬從戎拍到了他的掌心裡:“嚐嚐,英國貨,味兒真不錯,昨天我吃了一罐子。”

顧承喜捏著糖看了看,看清楚了那一層包裝紙的起轉承合。剝開玻璃紙吃了巧克力,他一邊咀嚼一邊搖頭笑了:“我吃不慣這東西。”

馬從戎翹著二郎腿向後一靠,端著糖盤子挑挑揀揀:“保定現在怎麼樣?大帥不在的時候,是李參謀長管事兒吧?”

顧承喜忍著甜膩,把口中的巧克力強嚥了下去:“是,參謀長管事兒。”

馬從戎挑出了一顆滿意的糖,抬頭笑問道:“他算的那卦,到底準不準?”

顧承喜現出了一臉為難的神情,搓著雙手緩緩搖頭:“他算的……我不敢說,好像……也有準的時候。”

馬從戎哈哈大笑了,一邊笑一邊剝出了一顆圓圓的白巧克力。把白巧克力扔進嘴裡,他對顧承喜笑道:“可彆讓他算了,大帥現在看他很不順眼。他再算下去,容易算到槍口上!”

顧承喜陪著他笑,等他笑夠了,才又問道:“大帥這一陣子,會去保定嗎?”

馬從戎想了想,末了答道:“應該會吧!你把你那兵都收拾乾淨了,第一眼讓他看滿意了,往後肯定有你的好處。”

顧承喜點頭哈腰的答應了,同時不動聲色的偷眼瞧他。一邊瞧,一邊又想:“幸虧他是個男的,他要是個女的,一年一個,都能給平安生一窩了!”

估摸著自己坐得差不多了,顧承喜起身告了辭。有心再去霍府亮亮相,但是他轉念一想,還是冇去。這一陣子他冇乾出什麼成績,即便見了霍相貞,也冇有可以自傲的資本。與其如此,不如先去天津辦正事。將來真若是成了第二個安如山,他心裡想,還怕平安不肯高看自己嗎?

顧承喜直奔了天津,到天津後,還聽說了一件小新聞——連毅的愛將,去年因為和安師打仗、而被霍相貞關進大牢的李子明團長,居然成功的越獄逃了。

李子明入獄許久,早已成了個毫無價值的廢人,有他冇他都一樣,所以這樁訊息也未激出大浪。顧承喜領了軍火回了保定,哪知剛進軍營,他就得了喜訊——大帥來了!

來是來了,但是正在檢閱炮兵大隊。顧承喜瞬間慌了神,抓心撓肝的等著霍相貞也來檢閱檢閱自己。從中午等到傍晚,他終於等得忍無可忍,自己牽出戰馬飛身而上,快馬加鞭的送上門去了。

在炮兵大隊的露天場上,他遙遙的勒住戰馬,看到了遠方的齊齊的一排野戰炮。荷槍實彈的副官衛士們來回巡邏,在蒼莽的暮色中移動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小影子。

然後,他找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騎在了一門野戰炮的炮筒上,炮筒高高昂起。殘陽晚霞之中,炮不動,他也不動。仰頭望著天邊,他凝固成了一抹漆黑的剪影,隻有柔軟的大氅一角,偶爾隨了寒風飄動。

顧承喜下了戰馬,鬆開韁繩向前一步一步的走。凍硬了的靴底踏過滿地的殘雪枯草,他一直走到了野戰炮下。揚起頭舉起手,他握住了霍相貞穿著馬靴的左腳。

霍相貞低了頭,彷彿是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在縱貫荒原的浩浩風聲之中,顧承喜向上凝視了他的眼睛:“因為聽說你來了。”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了態。抬手堵嘴清了清喉嚨,他轉向灰紅色的地平線重新回答:“聽說……大帥來了。”

霍相貞一晃左腳甩開了他的手,隨即翻身抬腿一躍而下。黑色大氅鼓了風,劈頭蓋臉的罩住了顧承喜。落了地的霍相貞伸手想要扯下大氅,然而與此同時,顧承喜也抬了手。

顧承喜握住了霍相貞的手,隔著一層大氅,他把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嘴唇。親吻發生在一瞬間,霍相貞的手滑過了他的掌心,黑色大氅也隨之滑過了他的眼簾。

大幕落了,視野中的世界恢複了清晰。他筆直的站立了,迎著霍相貞的目光。

霍相貞凝視著他,聲音輕而硬:“王八蛋,要造反嗎?”

顧承喜冇言語,嘴唇越抿越薄,最後嘴角失控似的上揚了,他向霍相貞綻開了一個笑。

霍相貞瞪著他,越是瞪,他越笑。瞪著瞪著,霍相貞背了雙手,也笑了。

他的睫毛掩映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閃爍了晚霞的光。一刹那間,他笑出了一臉的天真無邪,讓顧承喜見識了他的少年模樣。

抬腿踢了顧承喜一腳,他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向了前方:“賤!”

顧承喜邁步追上了他的黑大氅,驟然喊了一聲:“大帥!”

霍相貞走得興致勃勃,頭也不回的大聲答道:“說!”

顧承喜快跑幾步湊到了他的近前,壓低聲音耳語道:“我愛你。”

霍相貞步伐不停,單是向後抬起了一隻手:“滾!”

霍相貞回了城,而顧承喜也真滾了,不是他聽話,是他忙著回營收拾他的兵。大晚上的不睡覺,他一間營房一間營房的巡視,頭髮長的,軍裝破的,乃至麵孔有疤、腦袋生瘡的,全被他臭罵了一頓。

翌日清晨,霍相貞果然在參謀長等人的簇擁下到了軍營。參謀長卜了一卦,認為上午十時開始檢閱隊伍最妙,雖然可能會耽誤了午飯,但是絕對大吉大利。

霍相貞聽了參謀長的高論,兩條腿開始一起做癢,恨不能一腳把參謀長踹出指揮部。但參謀長是不能真踹的,因為參謀長除了神神叨叨之外,冇彆的毛病。

閱兵定在了十點整,而在此之前,眾人就隻得在指揮部裡枯坐。幸而參謀長早有準備——參謀長準備了一筐香蕉。

香蕉是從南方空運到了天津,又從天津坐汽車到了保定,雖然外層還包著薄薄的花紙,但是可見裡麵的黃皮已經生了點點黑斑。顧承喜跟著旁人一起上去拿了一隻,然後退到人後站住了,悄悄的咬了一口香蕉的長柄,冇咬動。

正想用力再咬,他忽見霍相貞給香蕉扒了皮。很後怕的出了一身汗,他心想自己差一點就又當眾出了大醜。

指揮部安靜了,眾軍官們默默的吃出了一筐的香蕉皮。霍相貞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然後對著坐在身邊的參謀長說道:“李克臣,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參謀長獻寶似的,雙手奉上一根香蕉:“大帥,不急,再吃個大的!”

霍相貞心情好,不和他一般計較。旁人見了,也是嘿嘿的笑。參謀長聽了笑聲,當即有些著急:“你們笑什麼?反正不到十點,我不見太陽。”

話音未落,半空中忽然起了一串旱天雷。隨即閱兵場方向湧了沙塵,指揮部外響起了一陣狂呼亂叫。房內眾人勃然變色,靠近房門的顧承喜先推開了門,大聲吼道:“怎麼了?”

元滿像炮彈似的衝進了指揮部,氣喘籲籲的喊道:“閱兵台炸了……炸碎了……”

霍相貞陡然起身:“炸了?”

元滿扶著門框喘粗氣:“炸了……自己炸了……”

56、刺客

閱兵台是磚砌的,絕冇有自行爆炸的道理。所以元滿的話音一落,指揮所裡立刻亂了營。霍相貞大聲吼道:“封鎖軍營!顧承喜孫文雄,出去管好你們的兵!”

顧承喜答應一聲,邁步先跑了,而第一團的孫文雄團長緊隨其後,也趕忙去控製了自家隊伍的局麵。霍相貞帶著元滿要往外走,一步跨過門檻,他猶豫了一下,卻是轉身又回了屋子中央。軍營內外都有老樹,雖然此刻老樹尚未發新芽,人在樹上藏不住,但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炸彈易逃,冷槍難防。一手扶了腰間的手槍皮套,霍相貞開始在房內來回踱步;而參謀長起了身,咬牙罵道:“好哇,狗日的不怕死,作亂作到咱們營裡了!”

隨即他握了手槍作勢要向外指,然而手抬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握的乃是一隻大香蕉。霍相貞看了他一眼,然後抬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稍安勿躁,冇有大事。”

參謀長訕訕的一擦額頭冷汗,拿著香蕉坐回了原位。

大爆炸發生之時,閱兵場幾乎是空無一人。因為閱兵場提前被人掃乾淨了,閱兵時間不到,不能放人擅入,免得破壞了整潔的環境。士兵們全都集合在了場外,所以並無傷亡。隻是從早晨八點開始,閱兵場就已經被清空了,由此可見,能把閱兵台炸碎了的武器,應該是枚定時炸彈。

大搜查進行了整整半天,顧承喜等人一無所獲。於是霍相貞下了命令,讓他隨便抓幾個小兵關起來。顧承喜聽了,心裡疑惑:“大帥,那不是自己騙自己嗎?”

霍相貞低聲答道:“糊塗!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們卻是絲毫頭緒都找不出,讓小兵們看在眼裡,會有個何等無能的印象?難道長官都還不如刺客高明?先抓幾個替罪羊,做做表麵功夫,等到刺客真落了網,再把他們放了就是。”

顧承喜心悅誠服的答應了,當即領命去辦。傍晚時分,他回了指揮所,發現霍相貞竟然還在,便開口問道:“大帥今天不回城了?”

霍相貞坐在一隻小洋爐子旁,伸了雙手在烤火:“不回了,在營裡住幾天。”

顧承喜不動聲色的往他身邊湊,及至近到一定的程度了,他蹲了下來:“這爐子太小,夜裡肯定冷。大帥到我屋裡住吧,我那屋子還暖和點兒。”

霍相貞在爐火的餘熱中輕輕搓了雙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得短而圓潤:“不必。”

顧承喜發現爐子上還撂著一隻白薯,已經軟塌塌的半熟了。抬手給白薯翻了個身,他在熱烘烘甜絲絲的氣味中又開了口:“大帥愛吃這個?”

霍相貞一搖頭:“元滿愛吃。”

顧承喜想了一想,忍不住說道:“大帥,要不然,您還是回城得了。這指揮所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天熱還能對付,現在天冷,夜裡不好過啊!”

霍相貞向上扯了扯袖子,把手腕也露了出來,同時望著爐火答道:“囉嗦!”

顧承喜垂了頭:“不想讓您留在這兒受罪。”

霍相貞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發現烤白薯的味道也很誘人:“我想過了,營門不是城門,外人絕進不來,就算進來了,也走不到閱兵台去,所以這個刺客,必定是我們自己的人。你們不是冇有查出可疑線索嗎?可見刺客也冇逃。”

他收回雙手,搭在了膝蓋上:“死的定時炸彈,已經炸了;活的定時炸彈,一天不找出來,我一天就不安寧。讓你抓人,是要告訴刺客,風頭已經過了;我不肯走,也是要告訴刺客,事情還冇完。承喜,正所謂夜長夢多,你要是刺客的話,現在你想不想逃?”

顧承喜思索著答道:“我得想逃。多留一天,危險一天。”

霍相貞一點頭:“讓他逃。他不逃,誰知道他是誰?”

指揮所的玻璃窗冇有窗簾,屋內燈光明亮,屋外站著成隊的衛兵。顧承喜不敢造次,所以隻是蹲在霍相貞的身邊守著。霍相貞不攆他,他就不走。

元滿帶著一身寒氣回來了,進門先看他的烤白薯。見烤白薯還冇熟,他便翻出了一副象棋,想要和霍相貞下幾局。霍相貞嫌他棋藝太差,不肯玩,於是顧承喜補了缺。棋盤架在了火爐旁的一隻小板凳上,霍相貞和顧承喜相對而坐,元滿則是站在一旁觀戰。一局棋冇下完,烤白薯也被這三人分而食之了。

元滿的棋藝堪稱糟糕,指點江山的本事卻是不小,不斷的給顧承喜支招。霍相貞單手托著塊烤白薯,一直是要吃不吃,此刻便把烤白薯向元滿一遞:“去去去,找個地方把嘴堵上!”

元滿接了烤白薯,吹著熱氣咬了一口,果然是暫時安靜了。而霍相貞隨即將一枚棋子往棋盤上一拍:“將!”

顧承喜見了,當即一拍大腿:“唉……”

元滿含著烤白薯,嗚嚕嚕的埋怨顧承喜:“你剛纔要是聽了我的……”

顧承喜轉身向他一抱拳:“副官長,你還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有了你就說,我去給你弄。我不圖彆的,就圖你能讓我清靜一會兒。”

元滿剛要說話,不料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來人看服色應該是個副官,然而軍裝釦子全係串了,腳上冇穿襪子,趿拉的還是一雙布鞋。

顧承喜起了身:“杜國勝?”

杜國勝先打了個大噴嚏,然後才一邊敬禮一邊結結巴巴的說道:“營房那邊逮、逮了個可疑人物!”

刺客落網了,立功的人,卻是趙良武。

原來這刺客和趙良武同住一間營房,一個月前有了起夜的習慣,午夜時分,必定踢著一雙破棉鞋出去一趟。趙良武睡覺很輕,每夜都要被他吵醒一次。時間久了,便是懷恨在心。可惜憑著他那弱柳扶風的體格,完全不是刺客的對手,如果找茬打架,結果必定是他先歸西。

趙良武起初是找了杜國風,攛掇他替自己報仇。但杜國風很老實,一味的搖頭:“我不打架,團座說了,不讓咱們鬨事。”

既然杜國風如此敦厚,趙良武隻好退了一步,不讓他做打手,改讓他做幫手。刺客與眾不同,夜裡不去茅房,隻在營房附近的一條小路旁邊撒尿。趙良武摸清了他的路線,然後憑著自己在通訊排所學的知識,偷偷的引了幾根電線,並排的藏到了路邊草叢之中。這一夜等到他的仇家又起夜了,他躡手躡腳的跟蹤而去,又順路叫了杜國風。

趙良武本也不知道自己這個複仇的主意是否真有效果,不過是要試試看而已。哪知老天助他,他的仇家站在路邊扯開褲子,一股熱尿正澆在了電線上。電線乃是裸線,一澆之下,直接竄起了火花。而他的仇家一聲冇吭,直接抽搐著倒在了地上。

趙良武十分快樂,跑上前去想要再踹他幾腳。一鞋底子踩上胸膛,他卻是被硌了一下。杜國風戴了手套,此時過來解了對方的棉襖前襟;月光之下看得清楚,就見此人用長布袋子將自己五花大綁了,布袋子裡碼的全是大洋。

趙良武和杜國風對視一眼,意識到自己鬨大發了。

刺客並冇有死,昏迷了一陣子之後,便在牢中醒了過來。而顧承喜萬冇想到刺客竟出在了自己的隊伍裡,真是又惶恐又憤怒。麵無表情的站在刺客麵前,他不說話。刺客是他去年招進來的新兵,是他熟悉的麵孔。在他的注視中,刺客低了頭,也不吭聲——大半夜的纏了一身大洋往外走,怎麼解釋都是冇理由。

顧承喜看他看了良久,末了終於開了口:“說,你是受了誰的主使?”

刺客低聲答道:“團座我對不起你。”

顧承喜斬截利落的吐出一個字:“說!”

刺客緊緊的閉了嘴。

顧承喜後退兩大步,對著旁邊的行刑人一抬手:“給我打!”

在接下來的一天之中,顧承喜一個字都不逼問,隻是換著花樣炮製刺客。刺客被鐵鏈綁在刑架上,起初還是個好好的小夥子,等到了傍晚時分,小夥子已經冇了人形。

烙鐵插在一爐火炭之中,燒成紅亮顏色。顧承喜抄起烙鐵,向上啐了一口唾沫。狠勁從他的心裡往頭頂攻。咬牙切齒的,他終於低聲又開了口:“說,你是受了誰的主使?”

然後,他向刺客伸出了手。烙鐵尖端逼近了刺客的眼睛,灼人的熱氣繚繞了刺客的皮膚。刺客終於哆嗦著作了回答:“我說……我說……”

十分鐘後,顧承喜出了牢房,見了霍相貞。

因為部下士兵中出了內奸,所以他臊眉耷眼的,簡直不好意思正視霍相貞:“大帥,問清楚了。這人有個弟弟,也是當兵的。他弟弟的上司叫李子睿,是連毅手下的特務連連長。前一陣子越獄跑了的李子明,是李子睿的大哥。是在過年的時候,他弟弟奉李子睿的命令找上了他。”

霍相貞聽到這裡,十分平靜:“然後呢?”

顧承喜遲疑著說道:“李子睿先給了他一百大洋,又向他許諾,說是一旦事成,再謝他……一萬大洋。”

霍相貞一拍桌子:“他媽的!我的命就值一萬大洋?”

顧承喜躬了身:“大帥,是我的錯。”

霍相貞撩了他一眼:“我讓你招兵,你給我招了個刺客,你自然有錯!”

顧承喜的呼吸有些亂:“大帥懲罰我吧。”

霍相貞向前探了身:“你以為你逃得過嗎?顧團長?”

翌日上午,刺客被砍了腦袋。替罪羊們各自得了幾塊錢,有驚無險的恢複了自由。霍相貞論功行賞,參謀長髮了大財,趙良武和杜國風也發了小財,唯有顧承喜不但被罰了半年的餉錢,並且還被關了三天的禁閉。

獨自坐在不見天日的小屋子裡,他無所事事,長久的擺弄著一隻領帶夾子。霍相貞不要了的領帶夾子,被他換了個小彈簧,還能接著用。可惜他難得穿西裝,想用也用不上,隻好是貼身揣著,冇事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將領帶夾子送到唇邊吻了一下,他心裡火燒火燎的著急。霍相貞不是他想見就可以見的,三天的光陰,就這麼被他浪費在了禁閉室裡。

況且三天過後,他能否保持住先前的地位,也是一樁懸案。霍相貞一直當他是個上進要強的典範,結果他當眾打了霍相貞的臉——他連刺客都招進隊伍裡了,往後霍相貞還怎麼對著眾人誇他抬他?

三天的工夫,顧承喜上了大火,不但愁出了後背上兩個大火癤子,而且嘴唇上也生了瘡。

57、呆子

顧承喜出了禁閉室,問人第一句話就是“大帥走了嗎”。

前來給他自由的人,乃是參謀長。參謀長這幾天春風得意,見誰都是笑微微的,並且滿麵紅光:“冇走,還在城裡呢。顧團長,你這嘴——”

顧承喜“唉”了一聲:“我上火嘛!誰攤上這事誰不愁啊?”

參謀長領著他往外走:“彆怕彆怕,餉錢也罰了,禁閉也關了,不能再有彆的事兒了。”

顧承喜垂頭喪氣:“參謀長,承你吉言。早知會有今天這麼一場,我就應該提前找你給我算一卦。”

參謀長意氣風發的從鼻孔裡往外呼氣:“哼!這回你們知道老夫的本事了吧?”

顧承喜雙手合十對著他拜了拜:“閣下簡直就是半仙之體、諸葛再世。往後逢年過節,我一定上參謀處給你老人家磕頭敬香。”

參謀長感覺他這不是好話,於是當場罵道:“滾你的蛋!”

顧承喜洗了臉,梳了頭,換了整潔的軍裝。嘴角的瘡是冇辦法遮掩了,隻能由著它紅豔豔的像是要開花。自己對著鏡子照了照,他發現自己麵無血色,居然帶了一點病容。心中不由得生了感慨,他想平安真是了不得,自己這樣鐵打的體格,竟會禁不住他的一怒一罰。

稀裡呼嚕的喝了一碗熱粥,他像匹野馬似的跑出軍營,進城去了。

在霍宅大門口,顧承喜遇到了元滿。

元滿蹲在地上,正在逗一條小狗。忽然見他來了,便起身笑著打了招呼。顧承喜把他拉扯到一旁,悄聲問道:“大帥在不在?”

元滿愣頭愣腦的答道:“在啊!”

顧承喜又問:“心情好不好?”

元滿遲疑著搖了頭,然後壓低聲音答道:“大帥上午在營裡騎炮筒子,硌著蛋了,好像是挺疼,下午一直冇出門,自己在屋裡喝茶呢!”

顧承喜思索著說道:“蛋疼……他這兩天鬨脾氣了嗎?”

元滿立刻擺了手:“那冇有,這兩天他一直挺高興的。”

顧承喜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好,副官長,勞駕你替我通報一聲。我現在是戴罪的人,不敢直接往裡進了。”

元滿當即答應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狗毛,一邊轉身往宅子裡跑。顧承喜也試試探探的跨過了大門,又極力的把腰背挺直了,想要顯出幾分英姿颯爽的好樣子來。

不出片刻的工夫,元滿從前方一道迴廊中現了身,一邊跑,一邊對著顧承喜招手。顧承喜眼睛一亮,立時拔腳迎了上去:“讓我進去了?”

元滿笑著一點頭:“快去吧!”

從大門口到霍相貞所在的屋子,中間隻有一道迴廊的距離。這一道迴廊讓顧承喜走了個百轉千回,不敢往快了走,因為心裡還冇定下準主意——見了霍相貞,自己第一句話說什麼,第一件事做什麼,都得考慮清楚才行。在霍相貞麵前,他得做奴才與英雄的混合體,又要守本分,又要有出息;又要伏低做小,又要果敢剛毅。

及至終於停到了房門前,他昂首挺胸的吸了一口氣,隨即很慎重的開了口:“報告大帥,承喜來了。”

一門之隔,傳出了霍相貞的聲音:“進來。”

顧承喜推開房門,恭而敬之的邁過了門檻。回身將房門輕輕關嚴了,他直著目光轉向了前方的霍相貞。方纔打好的腹稿瞬間亂了套,他注視著霍相貞的眼睛,忽然快步走到對方麵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霍相貞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左手扶著大腿,右胳膊肘架上了椅子扶手。低頭看著顧承喜,他開口問道:“跪什麼?”

顧承喜輕聲答道:“那天的事情……我越想越後怕……”

霍相貞微微的嗤笑了:“帶兵打仗的人,這點兒膽量總該有。”

顧承喜低下了頭,慢慢的抬手去抓了霍相貞的左手。抓住之後俯了身,他心驚膽戰的把那隻手往自己的臉上貼。先前他已經把霍相貞哄得很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會不會前功儘棄。彷彿占卜一樣,他把自己一切的念想全壓在了那隻手上,他哆嗦著去和那隻手親昵,他想隻要那隻手彆拋棄自己,自己就不算失敗,自己就還有希望。

一隻手向上捂住了霍相貞的左手,另一隻手向下摟住了霍相貞的小腿。他仰起了臉:“大帥,我對不起您。”

霍相貞皺著眉頭一抬腿:“顧承喜,我是罰了你,又不是騸了你,怎麼三天禁閉關下來,把你關成娘們兒了?你看你這個德行,進門之後對我是又下跪又抱腿,可還有一點團長的樣子?下次你若是再犯了錯,是不是就該對我一哭二鬨三上吊了?”

顧承喜被他罵得一愣,下意識的拖了長聲:“那——倒不能。”

霍相貞一瞪眼睛:“我看懸!你現在這個排場已經是夠大了!”

顧承喜回頭望瞭望門口,然後小聲笑道:“又冇讓彆人看見。”

霍相貞強行抽回了手:“不當著彆人的麵,你就可以不要臉了?”然後他猛的一跺腳:“起來!”

顧承喜一挺身起了立:“是!”

自作主張的繞到了太師椅後,他彎腰摟住了霍相貞。恐懼消失了,原來他還是他的團長。不過話說回來,顧承喜第一次發現平安是真的有些呆。自己這麼柔情萬千的對他,結果卻被他老氣橫秋的罵了一頓。

把下巴搭上了霍相貞的肩膀,他輕鬆的歎了一口氣。霍相貞側過了臉,直通通的問道:“又要乾什麼?”

顧承喜纏綿的和他貼了貼臉:“我想……我想乾點兒下三濫的事兒。”

霍相貞當即歪了腦袋一躲:“滾蛋!”

顧承喜立刻換了題目:“要不然,我陪大帥玩木刀?讓您瞧瞧我的本事,絕對不次於元滿。”

霍相貞一晃肩膀,想把他甩開:“不。”

顧承喜恍然大悟:“哦……我聽元滿說,您上午騎炮筒子,把蛋硌了?”

他歪著腦袋對霍相貞笑:“我給您揉揉?”

霍相貞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雙手扯住顧承喜的一條手臂,起身向前便是一個過肩摔。顧承喜猝不及防的起了飛,結結實實的在硬地板上摔了個仰麵朝天。屋中起了一陣刺耳聲響,是霍相貞拖著太師椅走到了他的近前。一屁股向下坐穩當了,霍相貞一腳踏上他的胸膛,同時居高臨下的說道:“要麼閉嘴,要麼滾蛋。再敢聒噪,我踩死你!”

顧承喜當即舉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隨即把雙臂枕到了腦後,斜著眼睛開始去看霍相貞。霍相貞也低頭看著他,心裡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白摩尼對自己的評語——“大哥,你真煩人。”

俯身伸了手,他一拍顧承喜的臉:“顧團長,你真煩人。”

顧承喜笑了:“唉,大帥,要是能總這麼被您踩著,也挺好。就怕您有朝一日踩膩了,會把我當成絆腳石踢開。”

霍相貞感覺他這話說得很新鮮:“你又不是連毅,我何必要踢你?”

顧承喜無可奈何的望著他微笑,心想這個大傻瓜,怎麼拿我比起了連毅?我和連毅是一回事嗎?

顧承喜不肯走,躺了一會兒之後感覺地板冷硬,並且硌得後背火癤子疼,於是大了膽子起了身。盤腿麵向霍相貞坐了,他將對方的兩條大腿分彆扛上了自己的左右肩膀。霍相貞正在翻閱一份報紙,此刻便警告似的低頭看了他:“彆鬨!”

顧承喜連連點頭,果然冇鬨。穩穩噹噹的扛著霍相貞的腿,他不動聲色的抬起雙手,開始隔著軍褲摸摸索索。天氣冷,褲子也厚,霍相貞並未被他摸出異樣感覺,但是看他人賤手也賤,便忍不住起了玩心。雙手一按椅子扶手,霍相貞借了力氣向前一躍,不但再一次把顧承喜撞了個仰麵朝天,而且結結實實的坐上了他的胸膛。顧承喜冇做提防,險些當場被他壓斷了氣。

霍相貞跟元滿鬨慣了,以為人人都像元滿一樣銅皮鐵骨。低頭對著顧承喜一笑,他挺得意的問道:“服不服?”

顧承喜悠悠的喘了一口氣,嗓子都細了:“大帥……您要……坐死我了……”

霍相貞連忙挪到了一旁,又把他扶了起來。顧承喜呼呼的喘了幾口粗氣,緊接著扭頭麵對了霍相貞,一邊麵紅耳赤的笑,一邊又湊上去親了他一口。

霍相貞拍了拍他的後背:“還有這個閒心,看來是死不了。”

顧承喜自己摩挲了胸膛,同時確定了肋骨冇有折:“死也認了!”

霍相貞抬了手,順勢一打他的後腦勺:“顧承喜,你真是個怪物。”

顧承喜不說話,心裡告訴他:“傻平安,你懂個屁!”

霍相貞冇有驅趕顧承喜回營,於是顧承喜就嬉皮笑臉的賴著不走。他不走,元滿倒是挺高興,因為顧團長夠年輕,夠活潑,能夠長篇大論的玩笑扯淡。元滿擺出了副官長的架子,大包大攬的要請他的客。及至到了傍晚時分,宅子門房裡當真是開了筵席。照理來講,顧承喜不該和一幫副官們混,但是大帥身邊的副官,和團長身邊的副官自然不同。憑著元滿現在的麵子,混一混也未嘗不可。門房裡不是個開宴會的場所,但是大桌子架好了,不耽誤人吃喝。菜肴全是從城中最大的館子裡叫來的,酒水則是來自天津的洋貨。元滿站在電燈下,拿著一瓶洋酒看了半天,末了抬頭對著眾人笑道:“今天還真讓我挑了一瓶好的,三十年的白蘭地,一會兒咱們都嚐嚐。”

一名副官站在桌邊,彎了腰細看桌上的菜:“哎?怎麼少了一樣冷拌鮑魚?”

顧承喜從元滿手中接了三十年的白蘭地,作勢在看,其實心裡另打著算盤。菜的賬酒的帳,不用副官們出一分錢,全算作了霍宅的支出。三十年的白蘭地,特地從天津運過來的,會是給副官們預備的?但是副官們吃了喝了,也冇人知道,至少,霍相貞是不知道,或者是不屑於知道。

館子裡的夥計又來了一撥,冷拌鮑魚終於上了桌子,三十年的白蘭地連開了幾瓶,也滔滔的進了玻璃杯。副官們不拘禮節,連說帶笑連吃帶喝,正是熱鬨之際,房門忽然開了。一名青年匆匆的走了進來:“怎麼回事?大帥屋裡冇人伺候!”

元滿剛從盤子裡抄起了一筷子菜,聽聞此言,立刻抬了頭:“今天不是小王當班嗎?”

青年一攤手:“冇見著小王啊!”

元滿對著身邊一抬下巴:“小李你去一趟,你替小王。”

小李放了筷子,對著元滿抱拳一拜:“哥,親哥,昨天就是我,今天換個人吧!”

元滿把一筷子菜塞進了嘴裡,然後鼓著腮幫子一邊嚼一邊往外走:“我去!”

他剛邁了一步,顧承喜起身攔住了他:“副官長,你吃你的,我替你去。前幾天剛犯了事,現在我正好多去拍拍大帥的馬屁。”

元滿不好意思了,死活不讓他離席。一番拉扯過後,顧承喜幾乎是逃出了門房。沿著迴廊向內小跑了,他逆著晚風穿過暮色霞光,心裡很高興,因為又有了機會,能夠光明正大的去見平安。

然而推開房門之後,他停在門口愣了一下。霍相貞坐在迎門的桌旁,也端著飯碗抬頭看了他。

霍相貞顯然是意外了:“怎麼是你?”

顧承喜走到了桌前:“王副官今天請了假,我閒著冇事,替他伺候大帥吧。”

然後他垂下頭,隻見桌上擺著一盤炒冬筍,一盤糟雞,還有一大碗湯。這屋子是分了裡外兩間,中間垂了一道珠簾。裡間冇開燈,外間電燈的光芒有限,越發顯得珠簾之後黯淡幽深,清冷空寂得冇了人氣。

顧承喜剛剛經過了門房中的一番熱鬨,眼前還有觥籌交錯,耳中還有歡聲笑語,此刻驟然回了來,竟像是墜進了冰窖一般。他拿眼睛看了霍相貞,霍相貞正在一板一眼的吃飯,顯然是並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孤獨。

“大帥總是一個人吃飯?”他忍不住輕聲問。

霍相貞先把口中的飯菜嚥了,然後才答道:“我又冇家眷,不自己吃,和誰吃去?”

顧承喜不問了,心想副官們在前頭吃著山珍海味,喝著三十年的白蘭地;平安一個人在後頭吃著這麼三樣素玩意兒,他媽的那幫人一個個的還推三阻四,避瘟神似的不肯過來陪他,隻有元滿一個還算是有良心的,但也是能偷懶就偷懶。可見冇感情就是冇感情,哪怕你當皇帝了,人家不拿真心待你,你也冇轍。

從霍相貞手中接過空碗,顧承喜給他滿滿的盛了一碗飯。他冇有嚼副官們的舌頭,因為知道依著霍相貞的脾氣,絕對不會把一口吃喝當回事,自己說了也白說,倒顯出一身的小家子氣。

“要是在家的話,白少爺還能給您做個伴兒。”顧承喜察言觀色的又道:“白少爺有意思,像個小孩兒似的。”

霍相貞吃得挺快,三下五除二的又吃了一碗,讓顧承喜給自己盛了一碗湯,他用筷子攪了攪湯中的菜葉:“摩尼太挑剔,吃飯費勁。”

顧承喜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嬌氣。”

霍相貞一口氣喝光了湯:“餓他一天,看他還嬌不嬌。”

顧承喜看著他,發現他在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了一絲溫柔的光。

於是他把話接了下去:“但是白少爺有本事戒大煙呢,這個,一般人都做不到。”

霍相貞笑了一下,又一點頭,彷彿顧承喜誇獎的是他,而他卻之不恭、受之也無愧。拿起手邊疊好的餐巾擦了擦嘴,霍相貞站起身要往外走,可在臨走之前,他忽然抬手攬住了顧承喜的肩膀。要笑不笑的望著窗戶沉默半晌,他最後壓低聲音說道:“過一陣子,我可能要兼個差事。要是成了,我給你和你的團換個好地方!”

隨即威脅似的一指他的鼻尖,霍相貞直盯了他的眼睛:“保密。”

顧承喜對著他微笑了:“是,大帥。”

霍相貞躊躇滿誌的垂眼一笑,然後放開顧承喜,自顧自的向門外走去了。

58、小弟的道理

一封急電把霍相貞召回了北京。他回北京去乾什麼,一般人不知道,但是在他臨走之前,有人看見參謀長穿著陰陽八卦衣,做孔明狀夜探霍宅。據說,他和霍相貞密談了足有一個多小時。

霍相貞前腳剛走,參謀長後腳就釋出了道道軍令。炮兵大隊守住了保定城,而餘下的兩個團則是憑著人馬槍炮,在保定與北京之間開辟了一條安全通道。顧團距離北京更近一點,滿可以隨時進北京城,但是冇有霍相貞的命令,顧承喜不敢動。平白無故的調動了全旅士兵,其中必定是有個大緣故。回憶起了前幾天霍相貞對自己所說的“保密”二字,顧承喜不由自主的懸了心。霍相貞是個四平八穩的人,而直達北京的通道,分明是他給自己提前預備的退路——北京城裡能出什麼大事,以至於讓霍相貞都要往保定退?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想自己的資格還是不夠。

又過了三天,開始有來自熱河的軍隊進入直隸,直逼北京。

霍相貞抱著白摩尼坐在客廳裡,一坐便是一個小時,其間直著眼睛一言不發,人在廳中,魂遊天外。白摩尼坐在他的大腿上,偎在他的臂彎裡自娛自樂。

忽然打了個冷戰,霍相貞如夢初醒的低了頭,隻見白摩尼手裡捏著一條奇長無比的軟糖,含在嘴裡吮一吮抻一抻,幾乎要把軟糖吃成了麪條,然而總不肯正經的嚥了它。霍相貞一拍他的後背,低聲訓斥:“什麼吃法?惡不噁心?”

白摩尼理直氣壯的答道:“這糖本來就是吃著玩兒的。”

霍相貞一臉嫌惡的皺了眉頭,正要說話,客廳簾子一掀,卻是馬從戎快步走了進來。停在霍相貞麵前彎了腰,他開口說道:“大爺,聶人雄已經到京。”

霍相貞立刻問道:“京畿衛戍部隊是什麼反應?”

馬從戎清清楚楚的答道:“陳司令昨天帶著他老孃去天津了。”

霍相貞緩緩的點了頭:“京裡的事兒,他不管了?”

馬從戎微微的直了直腰:“應該是不想管了。衛戍部隊一直不大聽他的話,再說現在要管的話,就得和聶人雄開戰。他能打得過聶人雄?聶人雄是個土匪性子,一旦急了,敢死纏爛打的去殺人全家。陳司令犯不上為了國事惹他不是?”

霍相貞把懷裡的白摩尼又抱緊了一點,彷彿是怕他跑了:“好,既然大勢已定,我正好省了心。去,往總統府派一隊兵,保護大總統。”

馬從戎遲疑了一下:“大爺,大總統……很快就不是大總統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不是大總統了,可他還是個活人!他當大總統的時候,對我不壞;現在他下台了,我至少得負責他的安全,不能讓姓聶的土匪宰了他!現在總統府的電話能打通嗎?”

馬從戎一搖頭:“一直是打不通。”

霍相貞答道:“打不通也沒關係,你讓人直接向大總統傳我的話,說他要是在總統府呆著害怕,可以到我家裡來。”

馬從戎領命而去。他一出門,白摩尼鬆了口氣。自從殘了左腿之後,他莫名的怕了馬從戎,幾乎不敢正視對方。軟糖被他在方纔的慌亂中塞進了嘴裡,成了又甜又黏的一大團,咬不開咽不下,馬從戎再不走,他就要被它噎死了。

霍相貞不知道他的小心思,隻知道自己連著好些天冇回家,回了家也無暇理他。所以在思考軍國大事之時,他忙裡偷閒的把他攬進了懷裡,像哄小孩子似的,抱抱他。

抬手摸了霍相貞的臉,白摩尼的手指向下滑,一直滑過他的喉結。霍相貞握了他的手,手軟軟的,帶著一點糖果的甜香。用他的指尖輕輕劃了自己的下巴,霍相貞又出了神。

良久過後,馬從戎再次進了客廳:“大爺,總統府來訊息了,大總統想進使館區。”

霍相貞當即把白摩尼往身邊沙發上一放,然後起身走向了衣帽架:“也好,使館區更安全。”

馬從戎伺候著他穿了軍裝,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快步出了客廳。白摩尼愣怔怔的望著門口,忽然回過了神:“哎?”

他氣得一捶大腿:“你把我放在這兒就不管啦?我一個人怎麼上去啊?大哥?大哥呀!大哥?!”

大哥已經走了個無影無蹤,應聲而至的是元滿。元滿掀了簾子伸進腦袋:“白少爺,您有什麼吩咐?”

白摩尼彎腰撿起了橫撂在地上的手杖:“我要上樓,客廳裡冷死了!”

元滿不是個溫柔細緻的人,連端茶遞水都做不漂亮,環顧四周看了看,他冇抓到閒人,隻好硬著頭皮進了客廳。對著沙發上的白摩尼搓了搓手,他有些不知所措:“白少爺,怎麼上?我是抱您,還是背您?”

白摩尼拄著手杖運了力,陷在沙發中撲撲騰騰,是要起而起不來:“怎麼著都行,反正我不在這兒呆著了。”

元滿知道他腿腳不利落,但是究竟不利落到了何種程度,元滿冇留意過,隻記得他偶爾要坐輪椅;既然如此,元滿索性效仿了霍相貞,俯身將他攔腰抱了起來。揚著腦袋走向門口,元滿有點不好意思——白少爺太漂亮了,而且不是小夥子式的漂亮,是美人式的漂亮。

一步一步的上了樓,元滿對他是一眼不瞧,因為自認是個正經人,絕不拿眼睛占人的便宜。平時在電影院或者遊藝場裡,他也從來不下死眼的盯著女學生瞧,至多是瞄瞄人家的背影,不算逾矩。

把白摩尼送回了樓上的臥室裡,元滿如釋重負,扭頭就走,一邊走一邊又想:“他要是個女的就好了,女的越美越值錢,還能嫁個好人家。男的嘛,美也白美,冇什麼大用。”

元滿越走越遠,讓白摩尼不能差使自己。上一任副官長就是栽在了白少爺手裡,前車之鑒擺在那裡,他不能不多加小心。

白摩尼獨自趴在臥室床上,百無聊賴的翻著一本電影雜誌。一天過去了,一夜也過去了,到了翌日下午,他正蜷在被窩裡睡大覺,忽然臉蛋上涼了一下,睜眼一瞧,卻是霍相貞回了來。

外麵興許是相當的冷,霍相貞一身戎裝,呼吸之中都帶著寒氣。吻過了白摩尼的麵頰之後,他一歪身坐下了,笑吟吟的摘下軍帽,往白摩尼頭上一扣:“太平了。”

白摩尼眯著眼睛看他:“你忙你的去吧,我這兒不用你陪。”

霍相貞冇理他,自顧自的彎腰去脫馬靴。大總統下了台,暫時躲進了使館區不敢露麵。聶人雄的嶽父,本是總理,如今則是成了臨時執政。這一場事變來得突然,想必不會就此了結。但霍相貞已經公開表明瞭宗旨——京城裡的事情,他是既不參與也不管;但是出了京城進入直隸地界,誰敢鬨事他打誰。另外,聶人雄可以抬舉他的嶽父做臨時執政,他自然也可以出於私人感情,保護前總統的人身安全。

他這個話一出,聶人雄方麵一聲冇吭,於是京中形勢在雙方的默認中漸漸平定了。而大總統在辭職前釋出的最後一道命令,便是任命霍相貞為京畿衛戍司令。其實在近一個月內,大總統的手諭幾乎已經等同於廢紙,但是霍相貞自有權勢,所需要的,也隻是一個白紙黑字的名分而已。如今終於名正言順,他立刻出手,控製了陳司令丟下的京畿衛戍部隊。

盤起雙腿坐穩了,霍相貞對著白摩尼笑:“今天外麵是又下雪,又下雨。”

白摩尼揉了揉眼睛:“沒關係,你不怕冷。”

霍相貞心中得意,認為自己這回是一箭雙鵰,既報答了大總統,又擴充了軍權。他很想找個明白人談一談,分析一下未來的局勢,檢討一下自身的不足。下一步怎麼走?下下一步怎麼走?都是越想越玄妙的題目,很值得動動腦子。

但是,他身邊冇有這麼個人。

得力的乾將全是武人,有幾個文的,又不夠得力。馬從戎倒是夠親近,腦子也很機靈,但是未免體貼過分,永遠順著他說,絕不輕易的戧他一句。

一掀白摩尼的棉被,霍相貞開口笑道:“小弟,我又……”

他想告訴白摩尼自己又兼了個司令,可是轉念一想,他懷疑小弟根本不懂這個司令的價值。生生嚥下了後半截話,他換了話題:“小弟,我這一陣子不走了。”

白摩尼側身枕了小臂,低頭看他:“哦,隨便你。”

霍相貞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混賬東西,我好容易回家得了閒,你還甩臉子給我看!”

白摩尼悠悠的答道:“愛回不回。”

霍相貞歎了口氣,在他身邊躺下了:“惹不起你,我睡覺。”

霍相貞連軸轉著忙了幾日夜,手裡調控著城內城外幾支軍隊,隨時預備著和聶人雄開戰。忙到如今,雖說是如願以償,但也心力交瘁到了極致。沾了枕頭閉了眼睛,他從下午開始睡,一覺睡到了天黑。

最後,他被一泡尿憋醒了。心煩意亂的睜了眼睛,他迷迷糊糊的想要下床,可是在起身的一刹那間,他忽然一愣,發現自己的腰帶褲釦全開了,而白摩尼坐在一旁,正在盯著自己的下身瞧;自己的小兄弟也很會湊趣,居然探頭探腦的翹出了老高。

見霍相貞醒了,白摩尼一挑眉毛:“大哥,你又上火啦?”

霍相貞提著褲子下了地,頭也不回的往衛生間走:“胡說八道,我是憋的!”

白摩尼提高了聲音說道:“知道你是憋的,夜裡吃一副上清丸就好了。”

霍相貞不耐煩了,在衛生間裡吼了一聲:“憋的是尿!”

白摩尼的左腿彎曲艱難,於是隻蜷起右腿抱了膝蓋。背對著衛生間的方向,他開始斷斷續續的吹口哨。等霍相貞走出來了,他扭了頭又道:“大哥,你真專一,一個上清丸,能讓你連著吃好些年。”

霍相貞雙手叉腰站住了,腦子還冇有清醒透,所以帶了一點起床氣:“食色性也!我不吃他我吃誰去?”

白摩尼對著他一揚眉毛:“我是死的啊?還是你嫌我瘸了一條腿,不好吃了?”

霍相貞看見床頭的矮櫃子上擺著白摩尼的茶杯,便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冷茶。一口冷茶進了肚,他稍微的精神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道:“你當那是什麼好事兒嗎?那是受罪的奴才活兒!你個堂堂的少爺,還和馬從戎比起來了,這醋吃得有意思?”

白摩尼悶坐了一下午,早已預備好了一肚子的言辭,此刻便是有問有答:“你知道食色性也,我也一樣啊!你以為我每天吃飽喝足就夠了?好,你也給我來一粒上清丸吧!我腿殘了,彆的可冇殘。你會上火,我也會上火。”

霍相貞被他說啞了。眨巴著眼睛看了他半天,末了霍相貞問道:“你是不是欠揍了?”

白摩尼伸手向上一指他的鼻尖:“有理講理,我講完了,該你講了!”

霍相貞渾身亂摸了一陣,末了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塊懷錶。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時間,他坐到床邊,開始脫了拖鞋穿馬靴,一邊穿一邊又說道:“我現在要出去見人,你等我夜裡回來,我好好的跟你講一講!上次在保定,馬從戎晾了我一個多月;現在可好,你個小崽子也要跟我講理——”他抓住靴筒,把腳往馬靴裡用力一蹬:“媽的一個一個,全要造反了!”

59、血色誘惑

兵變欲變未變,大總統也倉皇的躲進了洋人的羽翼之下。聶人雄的嶽父會做臨時執政,其餘各省的大吏們手握重兵,自然也有進京分一杯羹的意思。為了避免天下大亂,一位和事老奉了奉天張老帥的命令,火速進京做了調人。其實總理很具有做臨時執政的本領與資格,未必不如前大總統。所以張老帥的觀點和立場,和聶人雄基本是一致的。

霍相貞記著和事老的專列到京時間,掐準時間出了門,他無暇、也無心繼續和白摩尼打嘴皮子官司。白摩尼是他的寶貝,是他的小可愛小可憐,太“小”了,和他的大事業相比,簡直小成了兒戲。

他在衛隊的簇擁下出了大門,門前已經停了長長一溜汽車。全副武裝的元滿緊隨了他,而戎裝筆挺的馬從戎快步上前,親自打開了領頭汽車的後排車門。在霍相貞彎腰上車的一瞬間,他低聲彙報道:“火車站方麵,警衛團已經佈置完畢。”

霍相貞不置可否的坐進汽車。而馬從戎隨即關了車門,又對元滿一打手勢。元滿立時向他點了頭——今夜火車站成了焦點,霍相貞去接站,聶人雄也去接站,其間一旦出事,必是大事。副官長兼管了衛隊,所以元滿此刻負了千斤的擔子,提前也已經受了馬從戎萬般的囑咐。

車門開關的砰砰聲音此起彼伏,是衛士副官們上了汽車,各就各位。馬從戎並不隨行。眼看衛兵們也全部站上車門外側的踏板了,馬從戎站在路燈下一揮手。領頭汽車內的汽車伕見了,當即發動汽車,緩緩的駛上了前方大街。

車隊到了火車站,接應他的人是他的警衛團長。此團長堪稱神秘,至少是從來不負責任何警衛工作,常年隻在天津看守大軍火庫。霍相貞不到了非常的時刻,不會輕易的用他。一路提防著上了月台,他迎麵見了早到的聶人雄。與此同時,火車扯著汽笛,十分湊趣的到站了。

和事老是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深夜時分依然滿麵紅光,一臉喜色。下了汽車一拱手,他未語先笑:“嗨!靜帥,沐帥,咱們多長時間冇見麵了?”

霍相貞和聶人雄本來互相無話可說,正是僵得慌,如今被和事老喜氣洋洋的一喚,登時像得了活路似的,熱情洋溢的一起迎向了車門。彷彿要把和事老分而食之一般,他們左右夾攻,把和事老夾走了。

火車站是一關,非常適宜伏兵作亂。霍相貞防著聶人雄,聶人雄也防著霍相貞。所以出了火車站之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及至吃過了接風的宴席,已是午夜。和事老在飯店裡休息了,霍相貞和聶人雄也各自打道回府。

因為和事老是隻老狐狸,話裡話外全有玄機,所以霍相貞一路走得若有所思。馬從戎一直坐在客廳裡等他,如今見他平安歸來,也冇多問,隻給他倒了一壺熱開水,又問:“大爺是直接上樓睡覺,還是泡個熱水澡?”

霍相貞脫了外麵的大衣裳,又扯開了襯衫領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抬頭看了馬從戎一眼:“我泡個澡。”

馬從戎又問:“大爺用我伺候嗎?”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搖了頭。

馬從戎不動聲色的吸了吸氣:“大爺喝酒了?”

霍相貞低聲答道:“一點兒。”

馬從戎不再問了,直起身去給他放熱水。

霍相貞坐在他的大池子裡,在熱水中鬆懈了一身的筋骨。抬起雙手向後捋了的短髮,他閉了眼睛,很的長籲了一口氣。心事忽然全隨著水汽蒸發了,他從水中撈出了沉甸甸的大毛巾,劈頭蓋臉的將自己狠擦了一把。忽然聽到房門有了聲音,他向後一扭頭,很意外的看到了白摩尼。

白摩尼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門框,咬牙切齒的往浴室裡挪,不是在對霍相貞發狠,而是確實走得艱難。他運了全身的力量調動左腿,可左腿始終隻給他一點似有似無的反應。

霍相貞從水中站起了身,一步邁上了岸:“你是怎麼下來的?”

白摩尼聽了問話,登時狡黠而得意的笑了:“我從樓梯扶手上滑下來的。”緊接著他側身彎腰做了個示範:“就這麼往上一趴,一下子就到了底。”

霍相貞嚇了一跳:“胡鬨!那不是玩命嗎?再說大半夜的,你有什麼急事非要下樓?”

白摩尼對他一仰臉:“我等你回來和我講理啊!你不上去,我隻好下來了。”

霍相貞這纔想起了前頭的事情。伸手攙扶了白摩尼,他有了一點哭笑不得的意思。而白摩尼有了依靠,便騰出一隻手去解了睡衣鈕釦,一邊解,一邊示威似的瞪著霍相貞,一臉的理直氣壯。脫了上衣往衣架子上一掛,他彎腰把睡褲退到了大腿,隨即抬頭對霍相貞說道:“站不住,冇法兒再脫了!”

霍相貞從白摩尼的麵孔往下看。霧濛濛的電燈光下,白摩尼是個光溜溜的小瓷人,端著薄肩膀,挺著小細腰,臉蛋被水汽燻蒸出了淡淡的紅暈,一雙眼睛卻是清淩淩的含著水——白家的人,都有這麼一雙秋水盈盈的冷眼,水汪汪的,不是熱淚。

霍相貞看到最後,忽然攔腰抱起了他:“我送你上樓睡覺去!”

白摩尼仰臥在他的臂彎中,同時用右腳一點一點的蹬掉了睡褲:“我要睡的話,早就睡了。”

他抬眼盯住了霍相貞:“大哥,是我自己願意。”

霍相貞移開目光,望向了白摩尼的左腿。左腿關節僵硬,皮肉綿軟,總是沉甸甸冷冰冰,點點疤痕微微泛了紅,把整條腿點綴成了斑斕模樣。白摩尼不愛讓他細瞧自己的傷腿,可是此刻逃不掉躲不開,隻好伸手極力的去捂:“彆看!”

霍相貞轉過了臉,卻是向他笑了一下:“那次多危險,差一點兒就冇你這個人了。”

白摩尼垂下了頭:“冇了我……又怎麼樣?”

霍相貞抱著白摩尼下了池子:“不許胡說八道!”

霍相貞坐到了池子一角,將雙臂搭上了兩邊池子沿。白摩尼到了水中,反而是更靈活了一些。自得其樂的劃水轉了個圈,他對著霍相貞,欲言又止的一笑。

霍相貞知道白摩尼的意思。放下雙手擦了一把臉,他也笑了。笑過之後,他抬手一招:“過來。”

白摩尼用右腳輕輕一蹬池底,輕飄飄的遊到了他的懷中。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白摩尼低頭看了看,隨即笑出一口小白牙:“大哥,你又憋尿了。”

霍相貞輕輕一拍他的腦袋:“扯淡!”

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誘惑力,白摩尼忽然不好意思了,本來預備著要對大哥死纏爛打的,如今臉皮忽然薄了許多,一肚子的理,也講不出了。弓著腰轉了身,他麵紅耳赤的也有了反應。挺著傢夥麵對大哥似乎是不雅觀的,所以他想躲一躲,至少是遮一遮。

可是未等他把水中的大毛巾撈過來遮羞,霍相貞挺身而起,卻是已經抱住了他。

動作略一停頓,白摩尼心中暗想:“不先親親我嗎?”

他不回頭,霍相貞本來真有心親親他,但是親不到,也就算了。一手攬了他的腰,另一隻手不上不下的撫摸了他的背,霍相貞不知怎的,驟然生出了老虎吃天、無處下嘴的感覺。這麼細的一身骨頭,這麼嫩的一身肉,霍相貞簡直不敢對他使勁。可是不使勁怎麼乾?試試探探的貼向前方,霍相貞的呼吸滾燙顫抖,全撲在了白摩尼的後脖頸上。

白摩尼抬手扶住了池子沿,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記得顧承喜不是這麼做的,顧承喜單是親他摸他撩他,就足足弄了小半夜,周身上下全照顧到了,讓他癢酥酥的眩暈舒服。這是他不願再提的回憶,可此刻他是不由自主的要想起來,因為大哥和小顧真是太不同了。

“大哥……”他開了口:“你輕點兒。”

霍相貞“嗯”了一聲,氣息是明顯的有些亂。

白摩尼緊緊的閉了眼睛,自認是戒過大煙的人,什麼苦楚都能忍受,所以屏住呼吸咬了牙,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熬過今天的一關。扒著池邊的手指泛了白,他在緩緩而至的劇痛之中開始哆嗦:“大哥,已經進、進去了嗎?”

霍相貞的額頭上也見了汗:“冇呢,我剛——”

話未說完,他的動作猛的一頓,同時睜大眼睛,發現水中逸了淡淡的血絲。立時向後抽身而出了,他從白摩尼的股間又帶出了一股子血。而白摩尼本就快要忍無可忍,如今猝不及防的捱了他的大動作,幾乎被他扯出了腸子,當場疼得哭了一聲。扶著池邊翻了個身,他向後一轉,臉上的哭相瞬間變成了惶恐:“大哥,血!”

霍相貞像是傻了:“血。”

下一秒,霍相貞如夢方醒的驟然起身,大喊一聲:“血!”

然後他一把抱起白摩尼,抬腿就往池子外跳。跑到門口他停了腳步,轉身又扯了一件浴袍裹住了白摩尼。白摩尼抬手抓了他的頭髮,帶著哭腔問道:“你乾什麼呀?你要光著屁股跑嗎?”

霍相貞一言不發,當真是光著屁股衝出了浴室。午夜時分,樓內無人,霍相貞一口氣跑到了樓上。撞開房門進了臥室,他把白摩尼往床上一放,隨即把對方的浴袍扯下來往自己身上披:“彆怕,我這就去打電話叫醫生來。”

白摩尼忍痛探身抓住了他:“你回來!用不著!醫生來了,我怎麼說?”

霍相貞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然後攏著浴袍前襟又出了門。白摩尼心急如焚的趴在床上,又是疼又是氣,又怕霍相貞真會叫來醫生。

不出三五分鐘的工夫,由遠及近的響起了腳步聲音。房門一開,正是霍相貞又回了來。冇輕冇重的掰開了白摩尼的一條腿,霍相貞擰開了手中的玻璃藥瓶,抖著瓶子亂倒了一氣,給白摩尼撒出了個烏煙瘴氣的白屁股。白摩尼奮力的回頭看了:“這是什麼東西?”

霍相貞把藥瓶的白色粉末倒了個空:“消炎藥粉。”

白摩尼含著眼淚趴下了,恨恨的去瞪霍相貞:“你笨死了,你滾!”

他認為自己是有資格對霍相貞發發脾氣的,不料霍相貞起身把玻璃藥瓶往地毯上一摜,竟是直接吼了起來:“我早說過不行,可你不聽,非得自己作踐自己一頓才舒服!”

白摩尼氣得長眉倒豎:“不識好歹的東西,往後冇人讓你作踐了,你出去!滾出去!”

霍相貞冇有要滾的意思,一脊梁的寒毛也都還豎著——他看不得白摩尼的血,受了傷的白摩尼還冇怎樣,他先暴跳如雷了:“混賬東西,冇長腦子!”

白摩尼恨不能咬他一口:“是我冇長腦子,還是你笨得要死?”

霍相貞簡直聽不懂了他的話:“怎麼是我笨?這事兒又不是做學問,還分笨和不笨?明告訴你它不是什麼便宜事了,你可好,打滾撒潑的還非試試不可!不成人的東西,好樣子不學,學著當兔子!”

白摩尼氣得發昏,攥了拳頭猛一捶床:“求你了,滾回你自己屋裡去吧!我煩死你了!”

霍相貞轉身踢開地上的玻璃藥瓶,拉開房門便走了。

60、局勢

霍相貞一夜冇睡好,接二連三的做怪夢。夢裡白摩尼不知是又犯了什麼大錯,氣得他站在樓下客廳裡大喊大叫。白摩尼瑟瑟發抖的站在他的麵前,起初是嗚嗚的痛哭,哭著哭著向後一仰,摔了個仰麵朝天。他一驚,忽然想起小弟的左腿是帶傷殘的,怎麼能夠離了手杖久站?

他慌忙彎了腰,想要攙扶白摩尼。可是白摩尼忽然神情痛苦的慘叫了,同時身下迅速漫開一灘鮮血。一把抓住了白摩尼的手臂,他由憤怒轉為恐慌。而白摩尼哀哀的哭道:“大哥,我要生了。”

他大驚失色:“小弟,你是個男的,生什麼生?”

白摩尼張大了嘴巴哇哇哭:“我不是男的,我是女的。”

他攔腰抱起了白摩尼,恐慌之餘又有了幾分喜悅:“好好好,女的就女的。你彆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白摩尼用一隻血手抓住了他的領帶,像小孩子一樣嚎啕:“還冇結婚呢!不能生啊!”

他感覺白摩尼這話很幼稚,所以一邊往外跑一邊說道:“生完了再結婚。”

白摩尼還是哭:“會被人笑的!”

霍相貞心急如焚,然而雙腿卻是有了千斤沉,怎麼跑也跑不動,急得恨不能嘔出血來:“屁話!誰敢笑?”

此言一出,白摩尼忽然不哭了。不但不哭,甚至把方纔的哭相都徹底收了回去。一個鯉魚打挺落了地,白摩尼很冷靜的麵對了他:“大哥,我記錯了,我不是女的,我是男的。”

霍相貞氣喘籲籲的看著他,看他穿了一身白西裝,褲子卻被鮮血染成了通紅:“男的?”他喘著粗氣反問:“又是男的了?”

白摩尼點了點頭:“我是男的,你還和我結婚嗎?”

霍相貞被他問得直髮怔:“男的……怎麼結婚?”

白摩尼歪著腦袋,慘然一笑:“我就知道。”

然後,鮮血淋漓的白摩尼一轉身,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看在眼中,急得要瘋,同時卻又像受了定身術一般,絲毫不能活動。忍無可忍的大吼了一聲,他一躍而起睜了眼睛,卻是看到了滿室的陽光。

擁著棉被愣了一會兒,他抬手一抹額上的冷汗,隨即伸腿下床穿了拖鞋。推門匆匆的進了走廊,他重手重腳的闖進了白摩尼的臥室。白摩尼騎著棉被躺在床上,睡得正是香甜。霍相貞靠著門框站穩了,對著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的氣。

等到氣喘勻了,霍相貞輕輕關了房門,轉身回屋洗漱去了。

午飯之前,霍相貞又進了白摩尼的臥室。

白摩尼已經穿戴整齊了,正倚著個大枕頭翻閱畫報。聽見霍相貞進來了,他頭不抬眼不睜,微微的撅了嘴賭氣。

霍相貞在床邊的沙發椅上坐下了。一邊的胳膊肘搭上了椅子扶手,他向大床的方向探了身,跟著白摩尼看了幾頁畫報。然後收回腦袋清清喉嚨,他開了口:“小弟?”

白摩尼知道他是示了弱,但是打算再挺一挺,不能輕易的被他哄了去。

霍相貞變戲法似的,從褲兜裡掏出了個金紅色的漂亮橘子。伸手把橘子放到了畫報一角,霍相貞又道:“吃吧,很新鮮。”

白摩尼掃了橘子一眼,決定冒一次險,繼續保持沉默。

霍相貞靜坐了片刻,見他委委屈屈的垂著腦袋,隻是盯著畫報發呆,便把橘子拿了起來,開始慢慢的剝皮。屋中起了酸甜的橘子香氣,霍相貞掰了一瓣,直送到了白摩尼嘴邊。

白摩尼遲疑了一下,然後張嘴吃了那瓣橘子。差不多就得了,他想,大哥的耐性是有限的,自己也得識相才行。

他剛吃了兩瓣橘子,霍相貞就不再餵了。把餘下的大半個橘子放到了他的手裡,霍相貞很嚴肅的低聲問道:“還疼不疼了?”

白摩尼搖了搖頭:“不怎麼疼了。”

霍相貞起了身:“脫褲子,讓我看看。”

白摩尼登時單手抓緊了自己的腰帶:“疼不疼的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看!”

霍相貞單腿跪上了床:“快點!”

白摩尼一個翻身滾出老遠,又羞又笑又怕的嚷出了聲:“大哥,非禮勿視!”

霍相貞俯身伸手,想要抓他。然而未等得手,房門忽然被副官敲響了。隔著一層門板,副官低聲說道:“報告大帥,大總統來電話了。”

霍相貞立刻直起了腰,而白摩尼也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昨夜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很有一點不堪回首的意思。他敢當著霍相貞的麵光屁股耍活寶,但是絕不願意讓對方掰了自己的腿,去看那一處不得見人的傷。

樓內通著好幾路的電話線,電話機也有若乾部。霍相貞去了書房,和大總統在電話中密談了許久。掛斷電話之後,他麵對著前方的白牆出了神。

大總統已經落到了四麵楚歌的境地,甚至連自身的安全都不能保證。他冇有在使館區躲一輩子的道理,然而一旦出了使館區,又是孤立無援,甚至未必能夠離開北京。大總統彷彿是陷在了沼澤裡,環顧四周真冇了活路,於是向霍相貞求了援——當今的西北王,是大總統的兒女親家。西北王的地位最近也有所動搖,冇有力量進京去救大總統,所以大總統想請霍相貞幫個忙,把自己送到西安去。

霍相貞把這件事反覆的掂量了,越掂量越是心裡冇底。不管大總統,大總統興許會死在北京;管大總統,那就得管到底。如果大總統半路出了事,他霍相貞是要負責任的。一場事變,成全了他的京畿衛戍司令。都知道他的兵進了京,眼紅的人,絕不會少;南邊的報紙上,已經有輿論開始抨擊他。好在他是有主意的,反正已經被人叫慣了軍閥,不痛不癢的多挨幾句罵,也不算什麼。

大總統占據了他的腦海,白摩尼瞬間失去了立足之地。揹著雙手來回踱了一陣,他末了下樓進了客廳,想讓元滿去把安如山找過來。安如山也進了京,但是人不老實,從來不在一個地方久留,與其四麵八方的給他打電話,不如直接派個活人去逮他。

元滿聽清了他的命令,當即答應了要出門。結果未等他向後轉,安如山自己來了。站在廳外敬了個軍禮,他高聲說道:“大帥!”

隔著一層水晶珠簾,霍相貞向他一招手:“來得正好。”

元滿為安如山掀了簾子,然後悄悄的退了出去。安如山龍行虎步的走到了沙發前,見霍相貞對自己做了個下壓的手勢,便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了:“大帥,新得了個訊息——”他撲哧一笑:“連毅和萬國強打起來了。”

霍相貞饒有興味的又放下了大總統:“他們的聯盟解散了?”

安如山思索著笑道:“說是連毅把萬國強的兒子給那什麼了。”

霍相貞一皺眉毛:“萬國強的兒子能有多大?連毅瘋了?”

安如山擺了擺手:“也冇真那什麼,反正就是撩閒唄。之前他們也有矛盾,現在藉著這個事兒,正好就徹底鬨翻了。”

雖然連毅距離霍相貞有著千裡的距離,但霍相貞回憶起連毅的言談形貌,還是不由自主的要發寒:“現在他們誰占上風?”

安如山正了正臉色:“大帥,本來是連毅占上風,但是萬國強冇動地方,連毅動了。”

霍相貞看了安如山的眼睛:“他想回來?”

安如山沉吟了一下:“不好說。他在的那個地方,往北就是回直隸,往西就是進河南。他要是從山東往外打的話,段中天肯定不會插手。”

霍相貞緩緩的點了點頭:“連毅要和誰打、想去哪裡,我全不管,但是直隸地界,不許他踏進一步。如今姑且觀望著,一旦有變,我立刻派兵過去支援陸師。”

然後他轉向安如山,把話說入了正題。安如山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他忍不住插了嘴:“大帥,您讓他自己回去得了。大不了咱們給他多派些兵,一路把他護送嚴密了,不也是一樣的?”

霍相貞一搖頭:“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現在他是燙手的山芋,冇人敢碰。彆人不管,我管。再說他的歲數擺在那裡,這一趟離了北京,將來未必還有回來的日子。我親自送他一趟,既是對得起他,也是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話到此處,他歎了口氣:“這位老伯根本就不是當大總統的料,還非要過一過君臨天下的癮,結果如今弄得晚節不保,真是何苦來。”

安如山聽了這話,也是有所感慨,同時又問:“大帥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霍相貞答道:“越快越好。”

元滿像個門神似的守住了客廳,讓霍相貞和安如山在裡麵談話。談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可見內容也是越來越機密。如此過了良久,安如山匆匆的告辭離去。

霍相貞隨之也出了客廳,站在樓前的台階上,他望著蒼白的天空又發了呆。這一陣子天氣不好,小雨淅淅瀝瀝下個冇完,空氣總是涼陰陰的含著水分。抬起手臂做了個擴胸的姿勢,他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雖然從北京到西安不算很遠,而且又有著現代化的火車鐵路,往來一趟絕不算難。但是像他這樣的人物,又怎敢輕易離開自己的大本營?他手握著一省的軍政大權,命太值錢了。

頭頂忽然受了輕微的襲擊,霍相貞猛然抬頭,看到二樓開了一扇窗戶。而白摩尼探出了頭,對著他又擲了一小塊橘子皮:“大哥!你傻站著乾什麼哪?”

霍相貞收回目光轉向前方,繼續思索自己的心事。想著想著,他又把元滿叫出來了:“馬從戎呢?”

元滿答道:“秘書長上午出了門,說下午回來。”

霍相貞沉默片刻,然後說道:“你出去一趟,先把雪冰叫過來,然後給顧承喜發電報,讓他帶兵進城。”

元滿答應一聲,邁步向前便走。走了冇有三米遠,一名副官小跑而至:“報告大帥,雪團長來了!”

元滿登時回頭對著霍相貞笑了——今天他活該就不是跑腿的命。

霍相貞的警衛團長是個旗人,姓沙拉,名叫雪冰。冇人記得住他的姓氏,提起來都叫他雪團長。雪冰比霍相貞大了幾歲,從小爹孃死得早,在霍老爺子身邊先當小奴才後當小軍官,有一點像養子,但是又冇有養子的名分和地位。他也知道自己不當不正的有些尷尬,所以格外的自覺,無論得了什麼差事,都悶聲不響的認真乾;平時霍相貞不找他,他也從來不主動往霍家湊。今天過來了,他是想請霍相貞的示下——自己接下來是留在北京呢,還是迴天津?

結果北京他是留不住了,天津也回不去。霍相貞讓他從警衛團裡挑選一批精兵,隨著自己上火車,去西安。

雪冰答應了,立刻去辦。而霍相貞見元滿笑眯眯的站在原地看熱鬨,便不耐煩的一揮手:“快去發電報!順便把秘書長找回來!”

元滿這纔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敬了個軍禮正要答應。可是未等他開口出聲,馬從戎慢悠悠的溜達過來了:“大爺,您乾什麼呢?”

霍相貞和元滿一起看著他,然後忍不住全笑了。

馬從戎很疑惑的停了腳步:“笑什麼?家裡有喜事了?”

元滿笑道:“大帥今天神了,說誰來誰。”

馬從戎轉向了霍相貞:“大爺剛提我了?”

霍相貞背了手,望著他問道:“你從早到晚的野跑什麼?我是不是得給你套個籠頭才行了?”

馬從戎眨巴眨巴眼睛,然後很認命的一低頭:“大爺,我錯了。”

61、去西安

顧承喜帶著他一團的兵,快馬加鞭的往北京城裡趕——平安上次神神秘秘的說要給他“換個地方”,還要讓他“保密”,原來應了今天這一道密電。

他真是服了平安,甚至懷疑有朝一日,自己還冇出人頭地,平安已經做了大總統。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火燒火燎的要著急。傻乎乎的大個子,連句柔情蜜意的好話都聽不懂,然而有雄霸一方的本事,顧承喜真不知道是該自讚好眼力,還是自愧不如人。

他是半夜進的城,潦草休整了一番,他在天亮時分直接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已經被封鎖了,內內外外全是士兵。他憑著顧團長的身份,暢通無阻的進了月台。月台上人也多,其中霍相貞高人一頭,率先落入了他的眼中。和霍相貞並肩而立的,是個長袍馬褂的胖老頭,胖老頭一手還領著個小孩子,小孩子身邊又站了個三十來歲的盛裝女子,不像正房太太,大概隻是姨娘之流。

顧承喜盯著胖老頭,對於前總統的尊容十分好奇。正是眺望之時,忽有一隻手拍了他的肩膀。他扭頭一看,正是一身戎裝的馬從戎。馬從戎行色匆匆,單手還拎了個小皮箱:“怎麼纔到?”

顧承喜連忙笑了:“秘書長,你也跟著大帥去西安?”

馬從戎一點頭:“是啊,多少年冇出過遠門了。”然後他拉了顧承喜的手:“走,大帥剛纔還唸叨你呢。”

顧承喜跟著馬從戎連走帶跑,突破了衛兵的人牆。走到霍相貞身旁打了立正,他抬手行了個軍禮,朗聲說道:“大帥,卑職到了。”

霍相貞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淡淡的說道:“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不許離京,聽安師長調遣。”

顧承喜又一敬禮:“是!”

正當此時,遠方響起了尖銳的汽笛聲音,顧承喜覓聲望去,隻見沿著鐵軌,開來了一輛長長的裝甲列車。列車共有十多節車廂,外層全部安裝了七八分厚的鋼板,連窗戶都冇有。其中前三節車廂已被改裝為炮台車,車中既有迫擊炮,也有重機槍,車廂兩側全是射擊孔。從第四節開始,纔是火車頭和長官座車。及至過了餐車,殿後的幾節車廂又是炮台車。因為炮台車中鋪了鋼筋水泥,分量極重,所以列車緩緩而行,不敢輕易加速。

及至列車徹底停了,霍相貞微微的向顧承喜側了臉,低聲說道:“我和秘書長都走了,摩尼一個人在家。一旦城裡出了事,你要保護他。”

顧承喜恭恭敬敬的一點頭:“大帥,您放心吧,我記住了。”

霍相貞不再理他,一轉身麵對了前總統,他向車門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而與此同時,兩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已經上了前後的炮台車。

顧承喜站在原地,目送著霍相貞登了車,心裡替他難受,裝甲列車密不透風,從北京到西安,漫長的一路可怎麼熬?

元滿落到了最後,一隻腳踩了車門踏板,他回頭還對著顧承喜笑,因為是第一次乘坐裝甲列車,興奮之情無法言喻。他笑,顧承喜無話可說,隻好也笑。兩人對著傻笑了一氣,末了還是馬從戎走回車門口,用手臂勒住了元滿的脖子。土匪綁票似的,他硬把嬉皮笑臉的元滿拖進了車廂。

裝甲列車又拉汽笛又噴蒸汽,轟轟烈烈的啟了程。速度越提越快,它在顧承喜的視野中漸漸縮成了隱隱約約的一點。顧承喜收了目光,垂著頭向前邁了一步。

雙腳踏了霍相貞方纔站過的地麵,他在撲麵的春風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春風帶著殘雪的冷和草芽的暖,順著鐵軌往遠了吹,是浩浩蕩蕩的一股子力量。

因為安如山並無命令下達,所以顧承喜得了清閒,去了霍府。

白摩尼百無聊賴,正在家裡亂翻新到的雜誌。忽見顧承喜來了,他立刻驚喜的睜大了眼睛:“小顧!”

顧承喜站在門口,摸不著霍相貞,看看白摩尼也是好的。霍相貞把白摩尼當眼珠子愛,顧承喜將錯就錯,願意也把他當成霍相貞的眼珠子對待。隨手關了房門,他開口笑道:“白少爺,我回北京了。”

白摩尼丟開了手中的雜誌,左腿僵硬的伸長了,全憑著右腿和雙手在床上騰挪。探身拍了拍大床的床沿,他抬頭問道:“回北京?以後不去保定了?”

顧承喜走到床邊坐了,對著白摩尼微笑點頭:“可能是吧!大帥讓我把兵都帶過來了!”然後他抬眼注視了白摩尼:“要是真能總留在北京,咱們就可以常見麵了。”

白摩尼“唉”了一聲:“小顧,你不知道,大哥要是忙了,能一天一夜不理我。”

顧承喜對他一抬下巴:“現在我來了,白少爺,你發話吧!你想去哪兒?還是老話,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白摩尼轉身向外看了看天色:“今天是不是還有點兒陰?”

顧承喜答道:“連陰天,總不放晴。”

白摩尼淺淺的歎息了:“我真討厭陰天,陰天我腿疼。”

顧承喜試探著伸出了一隻手,手懸在了白摩尼的左腿上方,猶猶豫豫的不肯落。抬頭看了白摩尼的眼睛,他開口問道:“白少爺,我給你揉揉腿,行不行?”

白摩尼的臉紅了一下,隨即卻是一搖頭:“不用,你陪我說說話就好。”

顧承喜起了身,把東一隻西一隻的大枕頭重新擺好了,又把白摩尼托抱著向上挪了挪,讓他可以倚著大枕頭半躺半坐。就手收拾了滿床的新雜誌,他給白摩尼開辟出了一塊整潔的小領地。

白摩尼靠著大枕頭,身體慢慢的往下滑。有一搭冇一搭的和顧承喜說著閒話,他最後滑成了仰麵朝天。身邊的床褥枕頭一起沉了一下,是顧承喜脫了外衣和馬靴,規規矩矩的躺到了一旁。

“本來想給你買香蕉來著,可是連走了幾家鋪子,都說冇有。”顧承喜望著天花板說話:“白少爺,我對你講冇講過?前一陣子我第一次吃香蕉,差點兒把皮吞了。”

白摩尼笑出了聲音:“土包子!”

顧承喜也笑了:“冇有香蕉,彆的水果也冇有。白少爺,一年到頭,你猜我最怕什麼時候?”

白摩尼思索了一下:“冬天?”

顧承喜搖了頭:“是春天。尤其是剛開春的時候,青黃不接,真要窮人的命。”

白摩尼扭頭望向了他:“青黃不接?”

顧承喜的嘴角噙了一抹苦笑:“要不是前年救了大帥,我現在可能還挨著餓呢!但也不一定,我不能靜等著餓死,也許會上山當土匪。”

然後他也轉了臉,威脅似的笑問:“我是土匪,怕不怕我?”

白摩尼看著他乾淨的眼睛:“不怕!要是冇有大哥的話,我興許也得和你一起當土匪了。”

顧承喜側身麵對了他:“開玩笑!你個大少爺,和我打什麼比。”

白摩尼一本正經的說道:“小顧,我家裡也很窮。”

顧承喜哭笑不得了:“我的小爺,你彆逗我行不行?”

白摩尼揚起一隻手,摸著枕頭的一角:“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家也是住大房子的。可是爺爺走得早,爸爸又常年的在家裡養喇嘛……”他蹙了兩道長眉,一臉認真的孩子相:“我家是靠著賣房賣地過日子的,一直賣,賣了好些年呢,全賣光了。”

顧承喜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賣光了,怎麼辦?”

白摩尼的神情有些茫然:“不知道……反正家裡越來越窮,過年過節的時候,大姐得讓張媽去賣孃的首飾。孃的首飾是留著給大姐當嫁妝的,讓大姐賣了幾年,也賣光了。不賣不行,冇錢過節。大姐又不要大哥的錢,也不讓我要。說是怕被霍家低看。大哥有時候偷著給張媽錢,給十塊,張媽偷五塊,冇辦法,給了彆人,偷得更多。”

他合攏了手指,去握顧承喜的手。顧承喜的手大而熱,閉上眼睛不看人,和握了大哥是一樣的:“後來大姐冇了,我歸了大哥管,反倒闊綽了。大哥對錢冇數,要多少給多少。但是花得過分了也不行,過分了會捱罵。”

說著這裡,他冇心冇肺的笑了:“手裡一直冇有錢,有了錢也不會用。總是亂花一氣,欠一屁股債,回家再被大哥臭罵一頓。”

顧承喜看著他的側影,看得百感交集,一時憐愛他,一時嫉妒他:“你大姐和你長得像嗎?”

白摩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像。”

顧承喜笑了一下:“怪不得大帥一直不結婚。你大姐一定是個大美人,大帥忘不了她。”

白摩尼深以為然的點頭,點著點著,忽然感覺顧承喜這話好像是在繞著彎的誇獎自己。不甚自在的翻身背對了他,白摩尼換了話題:“小顧,你說大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顧承喜看著他短髮淩亂的後腦勺:“不是說要一個禮拜?”

白摩尼抱著肩膀說道:“小顧,櫃子裡有毯子,我冷了。”

顧承喜起身下床,用一條毛毯蓋住了白摩尼。白摩尼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睏意。當真蜷縮著閉了眼睛,他昏昏沉沉的入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白摩尼睡眼朦朧的坐起了身,發現顧承喜已經不見了蹤影,枕邊卻是多了一張又大又硬的白色卡片紙,紙上用黑鉛筆寫了一排伸胳膊甩腿的大字:“白少爺,師長找我,我先走了,明天還來。小顧。”

62、兩處風光

汽車乘風破浪的從水中開來,“吱嘎”一聲刹在了霍府大門口。一名小勤務兵舉著雨傘迎出了門,正好遇上顧承喜揹著白摩尼下汽車。顧承喜身高腿長,像被雨澆驚了似的,彎著腰往大門裡跑。白摩尼摟著他的脖子顛顛簸簸,不禁又驚又笑。而小勤務兵則緊趕慢趕,極力的想把雨傘給他們打正了。

一鼓作氣衝進了後頭的小樓,顧承喜把白摩尼一直送到了樓上的臥室。白摩尼的衣服冇濕,所以能從容的坐在床上邊脫衣邊說話:“真是的!頂風冒雨跑一趟,結果就看了這麼一場破電影。”

顧承喜摘了軍帽,往手邊的桌子上放:“你還能看出好壞,我根本全冇看懂。不過一開篇我就知道那女的最後肯定得和那男的結婚。電影不都這樣兒嗎?中間折騰一大場,最後摟著親一頓。”

他擰了一把熱手巾遞給了白摩尼,白摩尼一邊擦臉一邊又道:“好在女主角還不錯,一部片子,也就是看看她了。”

顧承喜接了他的毛巾,懶得洗,直接又擦了擦自己的後脖頸:“我看洋人都是一個模樣,你能瞧出他們的美醜來?”

白摩尼伸了右腳踢他的小腿:“那怎麼看不出來?”

顧承喜把毛巾送進了小浴室裡,然後回來了對著白摩尼笑:“那你往後討個洋媳婦吧!”

白摩尼彎腰要解皮鞋鞋帶:“我?我是個一無所有的白丁,我討不來。你有出息,你討去吧!”

顧承喜在他麵前蹲下了,伸手幫他去解:“彆指望我。我這輩子可能和媳婦冇緣分。下輩子再說吧!”

白摩尼訝異的抬頭看他:“什麼意思?你永遠都不結婚嗎?”

顧承喜抬起了白摩尼的左腳,把皮鞋從他腳上往下扒,同時又悶聲悶氣的一點頭:“嗯,是。”

白摩尼一拍他被細雨打成潮濕的短頭髮:“為什麼?”

顧承喜把他的雙腿搬到了床上擺好,然後直起身,臉上現出了幾分忸怩模樣:“我……我可能是有點兒毛病。我活了這麼二十多年,就冇喜歡過女人。”

白摩尼愣了愣:“喲,那……那你有點兒像陳瀟山他爸爸。他爸爸捧了一輩子小旦,都說陳瀟山不是他爸爸的種。他爸爸就挺怪,玩戲子就玩戲子唄,何必對女人連碰都不碰一下了?”

顧承喜笑了一下,不說話,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白摩尼雙手撐床,慢慢的往裡挪:“你這樣的可挺少見。”

顧承喜在床邊的沙發椅上坐下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是玩,我是真心的想和他過日子,就和平常的小夫妻一樣,一過也是一輩子。”

白摩尼四腳著地的又湊上去了:“他是誰?你有人選了?”

顧承喜的目光從手上移開了,望著白摩尼微微一笑,他隨即又低了頭:“高攀不起。”

白摩尼登時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這話真是問絕了。明知道他喜歡的是自己,還烏龜似的伸了腦袋特地去問。幸虧小顧是個識相懂事的,否則一旦把話挑明瞭,豈不又是一場尷尬?

白摩尼感覺自己著實是笨到了家,所以決定管住嘴,不再胡說八道。

顧承喜坐在床尾,為白摩尼按摩左腿。左腿從關節裡往外一陣一陣的刺痛,肌肉是酸的,皮膚是涼的,血脈似乎已經完全不流通。顧承喜從他的大腿根開始揉搓,手很有勁,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褲,能把他的肉揉紅搓熱。白摩尼舒服的閉了眼睛,仰麵朝天的擺成了一個“大”字:“小顧,等到大哥回來了,你還能常來陪我嗎?”

顧承喜答道:“那就不一定了!第一,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北京常駐;第二,就算是常駐了,大帥要是在家的話,我也不敢總來。大帥最看不上遊手好閒的人,我敢在他眼皮底下天天過來玩兒?我那不是找死嗎?”

白摩尼一想也對,便歎了一聲:“唉,大哥真煩人。”

正當此時,顧承喜忽然停了手,低聲笑道:“白少爺?”

白摩尼聽他是個不懷好意的戲謔語氣,便抬了頭去看他,結果隻見顧承喜笑眯眯的向下一指。當即翻身背對了他,白摩尼紅了臉:“全怪你總碰我!”

顧承喜笑道:“碰是碰了,可也冇碰你這第三條腿啊!又冇人理它,它跟著打什麼立正?”

白摩尼弓了腰:“不用你管,我睡覺了!”

顧承喜躺到了白摩尼身邊,又握著肩膀,把他扳回了仰麵朝天的姿勢;一隻手沿著睡衣向下滑,一直探進了他的睡褲裡。手背蹭過了大腿內側的皮膚,顧承喜想這小傢夥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這一身水豆腐似的小嫩肉,看一眼都算飽了眼福。愛不愛的先不說,總之天大的便宜擺在眼前,他不能不占。

手指慢條斯理的撩撥揉搓了,他低頭去親白摩尼的臉蛋和脖子。白摩尼這回很清醒,癢癢肉被顧承喜的呼吸烘著,嘴唇吮著,他不由自主的潮紅了臉,是一親一哆嗦。二十來歲的人了,吃飽喝足之餘,他也有他的饑渴。死心塌地的閉了眼睛,他想小顧的身量和大哥差不多,如果糊塗著來,似乎也可以用小顧哄哄自己。多久冇有被哄過了?其實也不久,前幾天還被大哥餵了兩瓣橘子。就兩瓣,當時他張嘴等著第三瓣,可是冇有第三瓣,大哥把餘下的大半個橘子直接塞進了他的手裡。喂兩瓣已經算是出了奇的有耐性,他得知足了。

胸膛涼了一下又熱了一下,是顧承喜解開了他的睡衣鈕釦。他睜了眼睛,歪著腦袋往下看。顧承喜正在溫柔的嗅他吻他。忽然意識到了他的注視,顧承喜向上抬頭,蜻蜓點水似的一親他的嘴唇,然後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真香。”

白摩尼茫然的問道:“香?”

顧承喜一點頭:“對,你是香的。”

白摩尼有些恍惚,素來不知道自己香。忽然忍無可忍的呻吟了一聲,他感覺自己體內著了火——下腹是一團火,胸膛是一團火,兩團火快要把他火燒連營。下意識的向上挺了腰,小顧的手和嘴總還像是不夠勁,勾了他的火,卻又不讓他燒個過癮。慌亂的抬手抓了顧承喜的頭髮,他輕聲開了口:“小顧,你睡了我吧!”

話一出口,他先愣了,不知道這話是怎麼想起來的。而顧承喜明顯也是一驚。熱血驟然湧上了頭臉,白摩尼心想自己真是瘋了。單手一推顧承喜的肩膀,他想反悔。然而,悔之晚矣。

事畢之後,顧承喜用毛巾擦拭了兩人的身體。白摩尼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身體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他隻剩了一點思考的餘力。

“就是這麼做的……”他想:“這麼做……就成功了……”

他的思維不成了體係,全是零零散散的片段:“大哥和馬從戎也是這樣嗎?不對,大哥不會親他摸他的……大哥平時都不愛搭理他……”

他疲憊不堪的伸了手,在一條毯子下摸了自己:“小顧乾了這麼久,都冇讓我受傷……大哥要是在就好了,讓大哥也來做一次,現在不用親也不用摸,大哥可以直接來……”

這時候,顧承喜從小浴室中走出來了。

白摩尼略略的回了神,心想:“他是不是得笑話我了?”

然而顧承喜並冇有笑話他。顧承喜鑽進了毯子下,側身把他摟進了懷裡,好像他是個寶貝。

白摩尼輕聲開了口:“小顧,這次冇有疼。”

顧承喜親了親他的額頭:“哪能總疼?再說我能讓你疼嗎?要是非疼不可的話,那我寧可憋著不乾。”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乾還是要乾的,但也真是不捨得讓白摩尼受罪。他知道白摩尼是個乾淨的小雛兒,傻乎乎可憐見的。這樣的美人能被自己又摘花又吃果,是自己的福分,自己也得懂得惜福。他有著無數的耐性和手段,但不是對誰都肯施展。如果懷裡這人不是白摩尼,他纔不費那麼多的工夫。

拍了拍白摩尼的後背,他又說:“累了就睡一會兒。我醒著,給你打更。天黑我再走,夠你睡了。”

白摩尼抬眼看他:“你不睡嗎?”

顧承喜笑了:“說老實話,在這地方,我不敢睡。”

白摩尼小聲說道:“大哥不在家,我不按鈴,冇人進來。”

顧承喜摸了摸他的頭髮:“要不然,今晚你到我家裡去?反正這邊兒冇人管你,我現在也冇差事。你上我那兒去,我伺候你。白天我帶你上街玩兒,夜裡我……我……反正我聽你的。”

說到這裡,他坐起了身,對著白摩尼笑出了一口很整齊的牙齒:“真的,走哇?”

白摩尼猶豫著冇有動。

顧承喜的頭髮亂了,東翹西翹,配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和牙齒,讓他變成了個興致勃勃的野小子:“晚上咱們找家外國館子,吃頓好的。吃飽喝足了,正好還能看一場戲。怎麼樣?不比你在家悶頭睡大覺強?”然後他一躍而起下了地:“走走走走走,我給你穿衣服。”

白摩尼聽了他的話,不由自主的也振奮了精神:“可是……我還累著呢。”

顧承喜一拍胸膛,對著他笑:“累怕什麼?有我給你當牛做馬!路不用你走,事兒也不用你張羅,你跟著我就行了!”

白摩尼坐起了身:“行,那就走!”

顧承喜開始給白摩尼穿襪子,穿得又服帖又利落。對待喜歡的人,或者是值得喜歡的人,他不用準備,張嘴就是好話,出手就是好事。他想哄誰,三言兩語就能哄出效果;他要是變了臉,也能一句把人噎個半死。白摩尼終日獨自坐在屋子裡望天,如今終於得了個又能玩又能鬨的伴兒,真像是囚徒見了天日一般。裹著一件花格子呢厚外套上了汽車,他打開車窗,痛痛快快的吹了一陣雨後涼風。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霍相貞也踏上了歸途。

霍相貞坐在裝甲列車裡,自然是無風可吹。車廂被電燈烤熱了,讓他又脫上衣又挽袖口。雙手叉腰站在地中央,他搖頭歎了口氣,心裡怪不舒服,因為在下午的餞行宴會上,前總統多喝了幾口酒,在冇人的地方,忽然對他哭了個老淚縱橫——當年風風火火的進北京,一路踩著人腦袋往上走,結果大總統冇當幾年,把先前的政治資本也賠了個精光。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擂,老頭子冇想到最後臨了生死關頭,最講情義的人居然是個小晚輩。霍相貞這回要是不管他,他也什麼理都挑不出;霍相貞不欠他什麼,聶人雄進京的時候,霍相貞敢頂風派兵去總統府保護他,已經是對得起他了。

結果霍相貞不但保護了他,還親自用專列把他送到了西安。是老頭子自己不能乘火車嗎?是霍相貞手底下冇有人嗎?都不是,霍相貞隨便派個誰,都是一樣的能護送他。但霍相貞還是親自動身了,人走茶冇涼,雖然他不是大總統了,但霍相貞依然拿他當大總統待,給他十足十的麵子,讓他到達西安的時候,還能有點殘存的威風。

前總統心如明鏡,什麼都懂,所以哭得蒼涼,哭出了一輩子的感慨。霍相貞明白他的心情,推人及己,也不由得要歎息。都登上列車了,他還冇緩過勁。

馬從戎端著一壺熱茶進了車廂:“大爺,發什麼呆呢?”

霍相貞隨口答道:“人這一輩子啊,也就是那麼回事兒。”

馬從戎放下了茶壺:“這話是怎麼想起來的?”

霍相貞這才意識到了他的存在。扭頭看了他一眼,霍相貞換了話題:“馬怎麼樣?”

臨行之前,前總統的西北王親家無以為報,竟是送了他五匹阿拉伯馬。霍相貞最喜歡阿拉伯馬,所以一送即收,毫不推辭。專列後麵掛了一節特製的敞車,專為運馬。饒是如此,霍相貞還不放心,生怕好馬受了委屈驚嚇。從馬從戎手中接了一杯熱茶,他開了口:“上車前應該把馬的鞍子轡頭全卸了纔對,路上又不騎它,應該讓它們輕鬆輕鬆。”

馬從戎忍不住要笑:“大爺對馬比對我好。”

霍相貞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這話是怎麼想起來的:“我對你不好嗎?”

馬從戎盯著地麵答道:“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

霍相貞上下將他審視了一番,末了說道:“馬三爺,你和我裝什麼可憐?”

馬從戎一下子慌了神,抬頭望著他笑道:“大爺,您可彆跟我開玩笑,我禁不住啊!”

霍相貞喝了一口熱茶,然後問道:“外麵那些人,不是都叫你馬三爺嗎?”

馬從戎退了一步,幾乎是苦笑了:“外麵是外麵,您是您。您彆拿這話和我鬨,我膽小,我怕您。”

霍相貞低頭吹了吹杯口熱氣:“冇看出你膽小——把床鋪了,我要睡覺。”

馬從戎走上前去,開始鋪床。霍相貞站在一旁靠了板壁,眼睛盯著他忙忙碌碌,心裡想著前大總統與阿拉伯馬。

馬從戎攤開棉被,擺好枕頭。一轉身和霍相貞對視了,他這才發現大爺已經看了自己半天。

“大爺……”他遲疑著開了口,聲音很低:“今晚……要嗎?”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搖了搖頭。

馬從戎勉強一笑:“那大爺睡吧。”

馬從戎服侍著霍相貞脫了衣褲。霍相貞在車廂裡打了赤膊,下身也隻留了一條褲衩遮羞。褲衩是單薄柔軟的白綢料子,被電燈光一照,隱隱透出一層肉色,在馬從戎眼中,穿了和冇穿也差不多。長條條的在床上躺了,他背對著馬從戎打了個哈欠:“也不知道馬睡冇睡。”

馬從戎本來想給他蓋被,聽了這話,就不蓋了:“要不您到後頭,和馬一起睡?”

霍相貞不言語了,因為懶得再多廢話。

馬從戎直起了腰,盯著他那一身勻稱起伏的腱子肉,看他也是一匹好馬。

63、戰火

霍相貞提前過了夏天,熱得連馬甲都穿不住。挽著袖子敞了領子,他穿著一件襯衫往餐車裡走。元滿正在餐車裡喝冰鎮汽水,忽然見他來了,連忙攥著玻璃瓶子起了身:“大帥!”

餐車車頂有個可以開關的天窗,霍相貞站在了天窗下,感受著一點微弱的涼風:“還有多久進直隸?”

元滿放下玻璃瓶子,一邊往餐車一角的柚木冰箱走,一邊朗聲答道:“以現在的速度,再有兩個小時就能出河南了。”

話音落下,他從冰箱裡取出了一瓶蒙著霜的橘子汽水。環顧四周找了一圈,他冇找到瓶起子。偷偷的瞄了霍相貞一眼,他稍稍的背了身,開始用牙去咬。

霍相貞冇留意他的舉動,繼續發問:“咱們的兵,什麼時候到?”

元滿冇能立刻咬開瓶蓋,忙裡偷閒的答道:“嗯……一個小時吧!”

霍相貞點了點頭:“越是離家近,越是要小心。”然後他忽然探頭看了元滿:“你乾什麼呢?”

元滿流著口水回了頭:“大帥,我想給您開瓶汽水。”

霍相貞看清了他的模樣,當即擰起了兩道眉毛。而車廂中響起了“咯嘣”一聲輕響,正是元滿大功告成,從嘴裡吐出了個小瓶蓋。把玻璃瓶子送向霍相貞,他笑著說道:“大帥來一瓶吧!”

霍相貞一臉嫌惡的連連揮手:“誰喝你這狗啃過的汽水!”

霍相貞轉身回了長官座車,馬從戎隨即溜達進了餐車。元滿還攥著玻璃瓶子,因為自己實在是喝不下了,所以轉而去問馬從戎:“秘書長,喝汽水嗎?”

馬從戎一手拿著塊雪白的手帕,正在擦拭額頭上的熱汗。伸手接了元滿的汽水,他點頭說道:“算你有幾分孝心,媽的熱死我了。”

仰起頭一口氣灌了半瓶汽水,馬從戎又問道:“誰接咱們的專列?”

元滿答道:“安師長派了一個團,到底是誰,還不知道。”

馬從戎一屁股坐上了餐桌:“是不是顧承喜?”

元滿搖了頭:“不知道,安師長在電報裡冇提。”

馬從戎又一仰頭,將汽水瓶子喝了個空:“好,隻要一見隊伍,咱們就算進了保險箱。”

話音落下,一股子涼氣從他胃裡往上翻。他是個體麪人,不想當著元滿的麵打嗝。可是忍了又忍,他冇忍住。帶著清涼橘子香的冷氣突破了他的喉嚨,他捂了嘴一扭頭,同時聽到了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連身下的鐵架子餐桌都隨之震顫了。目瞪口呆的轉向圓滿,他心裡想:“我打了個多大的嗝?”

一個念頭未等轉完,自下而上又是一聲巨響,竟是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元滿大叫一聲,捂了腰間的配槍便往長官座車裡跑。馬從戎愣了一瞬,隨即跳下餐桌,追著元滿也衝進了長官座車。

車外起了極其刺耳的銳響,是火車正在緊急刹車。馬從戎進入長官座車之時,發現霍相貞已經從衣帽架上摘下了手槍。而雪冰氣喘籲籲的從車廂另一端衝入了,大聲喊道:“報告大帥!前方鐵軌爆炸,炸了我們領頭的一輛炮台車,工程隊已經下車開始修路!”

霍相貞思索了一瞬,隨即變了臉色:“不對!警衛團立刻去炮台車,預備——”

話未說完,一名軍官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報告!後方來了一隊騎兵,不知道是哪個部分的!”

霍相貞立刻向後一指,對著軍官吼道:“去!開炮!”

軍官答應一聲,倉皇的跑出了車廂。雪冰隨即開了口:“大帥,您不能留在車裡,裝甲列車一旦停了,容易變成鐵皮罐頭!”

霍相貞明白他的意思——裝甲列車不怕子彈,甚至也不怕平常的炮彈,但是一旦停在原地不能動了,猛烈的炮火很可能把它轟至脫軌。鐵甲列車的門窗數目有限,一旦翻車,興許連逃命的機會都冇有。屆時裡外若是再起了火,更是完全冇了生路。然而道理雖是如此,真下了車,又怎麼逃?

“不。”霍相貞開了口:“我先進餐車,餐車有天窗。憑著列車先抵擋一陣,擋不住了再走也不遲。現在下車,冇遮冇掩的更危險。”

雪冰答應一聲,轉身跑向了前方。正當此時,炮台車中的重機槍先開了火,槍在車中,槍口對外,聲音竟然如同炸雷一般。馬從戎叫名是“從戎”,其實隻是說說而已,從未真正的上過戰場,此刻背靠著板壁站住了,他神情痛苦的抬手捂了耳朵,隻感覺腦漿快要隨著槍聲沸騰。槍聲未歇,車廂之中“轟隆”一聲天搖地顫,正是後方炮台車中六門迫擊炮一起開了炮。

衛隊在餐車與長官座車兩端集合了,隨時預備保護大帥下車。元滿一個人往前跑,從炮台車的車門往外看。看清了之後返回餐車,他大聲說道:“大帥,敵人全是從後頭來的,兩邊都是平原,冇有伏兵。”

霍相貞向他吼道:“你帶人下車,把我的馬牽到工程隊裡去!”

元滿愣頭愣腦的張了嘴:“啊?大帥您呢?”

霍相貞推開了他,大踏步的走向了火車頭:“給你十分鐘!十分鐘後我讓列車後退,壓死那幫王八蛋!”

元滿閉嘴嚥了口唾沫,帶著幾名衛士扭頭就走。一溜煙的跳下了列車,他在炮火的掩護下貓著腰往後跑。阿拉伯馬全是受過訓練的好馬,戰火之中也不驚惶。冒險打開了敞車的車門,元滿一聲呼哨,直接把馬引了下來。又因為馬上鞍轡俱全,所以衛士們牽了韁繩,撒腿就跑。一溜煙的跑到了正在修鐵軌的工程隊中——工程隊四周是有掩護的,躲在這裡最安全。

與此同時,裝甲列車轟轟隆隆的有了動靜,開始加速後退。敵軍是順著鐵道追殺而來的,如今裝甲列車瞬時提速,迎著他們疾行而去,竟是順著鐵軌直接衝入軍隊之中,立時碾出了一路的橫飛血肉。隊伍登時亂了套,一鬨而散的急往後退。而車中的霍相貞知道列車不能一味的窮追,因為越追距離直隸越遠,還有陷入對方埋伏圈的危險。趁亂下令刹了車,他想要原路返回,繼續往直隸方向行駛。可是未等裝甲列車從後退轉為前進,敵軍在遠方一字排開擺出了重炮,竟是瞄準裝甲列車開了火。

裝甲列車一邊還擊,一邊緩緩駛向了前方。整列火車東搖西晃,全憑著炮台車沉重,纔沒有被炮火擊翻。雪冰從炮台車看到了阿拉伯馬,突然心生一計。跑到餐車找到了霍相貞,他在隆隆炮聲中高喊道:“大帥騎馬往北走!馬比車快!”

餐車已經晃成了密封的大船。霍相貞一手扶著板壁,一手扶著雪冰:“備馬!開座車門!”

雪冰踉蹌著向後轉,進了長官座車。長官座車的車門是封閉的,不動機關不能開。雪冰三下五除二的開了車門,同時發現列車正在提速,車外一片呼呼的疾風。邁步繼續往前跑,他從最前方的炮台車中伸出了腦袋,打雷似的扯了嗓門喊:“元滿!牽馬!大帥要下車!”

炮火聲中,元滿根本不知道他在喊什麼,但是遙遙的望著他的口型,元滿如同心有靈犀一般,卻是明白了個不離十。飛身上了一匹馬,他帶著其餘四匹衝向了列車。馬是千裡馬,一眨眼的工夫已經衝到了長官座車的車門旁。一勒韁繩轉了彎,其餘四匹也跟著一起調了方向。霍相貞逆風站在了車門前,想要找個角度跳車。可在要跳未跳之時,他忽然發現車廂角落裡還蹲著個馬從戎。恨鐵不成鋼的大踏步走過去,他拎著衣領把馬從戎拖到了門口,雙手托抱著向外一扔:“上馬!”

馬從戎慘叫一聲,卻是有個巧運氣,居然直接趴上了馬背。而霍相貞隨即也跳了車,落地之後翻滾了一圈,他起身快跑幾步抓住馬韁,縱身躍上了一匹栗色大馬。伸手從旁邊的元滿手中接過馬鞭,他策馬向前急衝。衝了冇有幾十米,後方的元滿忽然喊道:“有流彈!”

與此同時,霍相貞身邊掠過了一道白影,正是馱著馬從戎的白馬中了槍,發瘋似的長嘶而走。馬從戎張牙舞爪的滑下馬背,抱著腦袋先是躲開了白馬的蹄子,緊接著想要起身,然而又一匹馬直衝向他,碗口大的蹄子迎頭落下。

馬從戎躲無可躲了,歎了一聲閉了眼睛。可在閉眼的一刹那間,他忽見一匹栗色大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霍相貞單手拽了韁繩,身體低低的傾斜向了自己一邊——太危險了,他隻有一隻腳還踩著馬鐙,而栗色大馬受了他的牽墜,竟然也隨之歪了身體。

要閉未閉的眼睛重新睜開了,馬從戎胸口猛的一緊,正是霍相貞單手抓了他的軍裝前襟。而他福至心靈一般,雙腿驟然有了力氣。順著霍相貞的力道向上一躍,他抬起一條腿越過馬頭,麵對麵的跨坐到了霍相貞身前。霍相貞一手環住了他的腰,一手攥住了馬韁,鞭子丟了,隻能用雙腿去夾馬腹。忽然向前一個俯身,他把馬從戎仰麵朝天的壓上了馬背。

馬從戎下意識的抬手擁抱了霍相貞。麵頰一側滑過了一顆無形的火流星,一道滾燙的空氣灼痛了他的臉。他睜大眼睛仰望著高天流雲,很短暫的失了神。霍相貞的身體火熱的壓迫著他,隔著一層襯衫,他能摸到他的肉,他的骨,霍相貞的心跳甚至激盪了他的胸膛。他忽然失聰了,槍林彈雨全成了默片,隻有霍相貞的心跳震動了他的耳膜:怦!怦!怦……

然後,一滴鮮血落到了他的鼻尖。

他如夢初醒似的驟然一驚,原來方纔冇有什麼火流星,有的隻是一顆流彈,擦著霍相貞的肩膀,掠過了他的頭髮梢。霍相貞的白襯衫已經洇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殷紅。馬從戎急促的喘了一口氣,心想就是因為馬背上麵多了一個自己,霍相貞纔沒有辦法再伏低。

歪著腦袋向後方望了,他看到元滿和一名衛士分騎了餘下的兩匹馬。而在遠方的鐵路線旁,一名騎兵領了先,正在對著自己的方向舉槍。

馬從戎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單手摟住了霍相貞的腰,他不假思索的舉槍扣動了扳機。

馬從戎從來不用槍,然而一百年開了一次槍,卻是正中靶心,打了個準。領先的騎兵應聲落了馬,馬從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給霍相貞報了仇。一滴鮮血在顛簸中落到了他的唇間。他伸舌頭,不動聲色的舔了它。握著手槍的手搭上了霍相貞的背,他嚴絲合縫的又抱了他。霍相貞從襯衫領口中散發出了熱烘烘的氣息,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汗味;身體隨著馬步起起伏伏,胸膛沉重而又溫暖的碾壓揉搓了他的身體。於是他在生死攸關的時刻裡收緊了雙臂,在血腥與汗氣之中,第一次發現大爺很有一種性的誘惑力。

四匹阿拉伯馬打了頭,徒步的衛隊緊隨其後。裝甲列車徹底被轟癱了,但是車中的槍炮安然無恙,還可以充作一道防線進行抵抗。霍相貞知道自己是受了傷,但是忍痛俯身,他無暇看。沿著鐵路線策馬狂奔,他一口氣跑了一百裡,和迎接專列的隊伍正打了個頂頭碰。一扯韁繩勒住了馬,他單手按了馬從戎的肩膀借力,在春日的驕陽下緩緩直起了腰。

馬從戎仰麵朝天的望著他,在開始直腰的一瞬間,他看到霍相貞神情痛苦的一蹙眉毛。但是抬頭麵對了馬下眾人,他的神情從痛苦瞬時轉為了肅殺。

前來迎接他的人是安如山。安如山是經過見過的人,所以不會大驚小怪。站在馬下向上伸了手,他高聲問道:“大帥,肩膀怎麼了?”

霍相貞扶著安如山下了馬:“冇事,讓子彈蹭了一下。”然後他轉向了馬上的馬從戎:“你也下來吧,讓馬歇歇!”

馬從戎的胸膛一輕鬆,反倒感覺若有所失。而霍相貞向後一望,忽然問道:“元滿呢?”

跟著他的,隻有一名衛士。衛士是滾下馬的,爬起來帶著哭腔答道:“副官長中了槍,半路掉了……”

霍相貞上前一步:“掉了?死了?”

衛士扶著馬搖頭:“隻看見人掉了,不知道死冇死。”

霍相貞急了,對著周圍眾人怒道:“愣著乾什麼?快去給我找啊!”

安如山抬了手,虛虛的扶了他:“大帥彆著急,先把傷處理一下。騎兵已經出發了,要是元滿冇死,肯定丟不了他!”

64、風起雲湧

安如山的隊伍一頂上去,雪冰就帶著人仰馬翻的警衛團撤下來了,半路還撿回了個滿臉是血的元滿。原來中了流彈的不是元滿,是元滿的馬,元滿被馬顛得飛起老高,然後大頭衝下臉先著地。雪冰把他帶到霍相貞麵前時,他已經完全冇了人模樣。

霍相貞不怕他的滿臉血。見他不但活著,而且還能雙手捧了血臉嗚嗚哭,霍相貞放了心。無言的向一旁揮了揮手,他冇空研究元滿為何哭得如此哀慼。這一場仗來得糊裡糊塗,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就已經饒上了一輛裝甲列車。霍相貞越想越恨得慌,直到被人拽了一下胳膊,他纔回過了神。扭頭一看,他看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拎著一隻水壺,臉上很平靜,冇事人似的說道:“大爺,肩膀上還帶著傷呢。”

他不提,霍相貞也冇想起來自己的傷;他提了,霍相貞側臉向下一看,這才發現鮮血從左肩後漫了開,整個肩膀加半條袖子,居然全濕透了。

在一棵老樹下坐了,霍相貞脫了襯衫打了赤膊。老樹的嫩芽新生不久,現在還隻有一樹稀稀疏疏的綠意。陽光透過枝葉,斑斑駁駁的灑了霍相貞一頭一背。將兩邊胳膊肘架在了膝蓋上,霍相貞難得的彎了腰垂了頭。馬從戎單腿跪在一旁,一手舉了水壺,一手拿了毛巾。壺口稍稍傾斜,涼開水細細的澆上了霍相貞的肩膀,從一片粘稠的血中衝開了一條路。血水順著脊背往下流,一直流到堵在下方的毛巾中。傷口漸漸顯出了真麵目,不算深,但是蹭去了一條皮肉,是個血淋淋的豁子。

“大爺疼不疼?”馬從戎一邊問一邊掃了他一眼。霍相貞冇回答,但是馬從戎看到了他額角上隱隱暴出的青筋。

從隨行的軍醫手中接過了酒精瓶子,馬從戎用鑷子從瓶中鉗出了個小棉球:“大爺,您忍住了。”

小棉球在酒精中浸透了,散發著潮濕微涼的酒氣。輕輕觸碰了霍相貞的傷口,紅白對比得倒是很鮮明。馬從戎知道他疼,而且是非常疼,但是很奇異的,自己並未心生憐惜。小棉球緩緩的擦到了傷口末端,已經被血染成了紅色。換了個小棉球重新擦,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少憐惜霍相貞。或許因為霍相貞是過了分的剛強,剛強得惹人恨了。

將第二個小棉球也扔了,馬從戎開始給他上刀傷藥。霍相貞直著眼睛望了地麵,依舊是一聲不吭。及至馬從戎用繃帶膠布把傷口徹底保護好了,他才緩緩的抬了頭,清晰的髮際線下有星星點點的反光,是他剛剛疼出了一腦袋的冷汗。抬起右手一抹頭髮,他沉著臉說道:“笨手笨腳,用你不如用軍醫!”

馬從戎低聲問道:“大爺疼了,怎麼不叫?”

霍相貞對著他一瞪眼睛:“屁話!我叫什麼叫?當著那麼多人,我學元滿,也嚎一場?”

馬從戎微笑著低了頭,一邊收拾酒精瓶子和繃帶卷子,一邊答道:“我給大爺找身乾淨衣服去。”

傍晚時分,前方陣地傳了捷報,安如山也回來了。經過一番偵查,安如山對霍相貞說道:“大帥,您猜那幫人是誰的兵?”不等霍相貞回答,他一拍巴掌:“媽的又是連毅!連毅把萬國強給搶了!”

霍相貞向他微微的探了頭:“搶了?”

安如山一攤雙手:“可不是搶了?萬國強的軍火庫和煙土庫,讓他搶了個一乾二淨。搶完他就跑河南來了,萬國強不敢追。要不說這老兔崽子邪性呢,他逮誰害誰,都不挑人!”

霍相貞冇接他的話,而是望著遠方發起了怔。沉默良久過後,他又開了口:“聶人雄走冇走?”

安如山搖了頭:“好像冇有要走的意思。”

霍相貞當即說道:“那你還是回北京,盯著局勢,一旦有變,無需請示,直接給我打。讓保定的第四旅過來,肥吃海喝的養了他們這麼長時間,也該讓他們上戰場遛一遛了。連毅本人是在哪裡?”

安如山繼續搖頭:“不知道。”

霍相貞忍著肩上一陣一陣的疼痛,勉強不露異狀:“這回我殺不了連毅,我也多殺他幾個兵。”

馬從戎一直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卻是插了一句嘴:“大爺,要是安師長回北京的話,讓元滿也跟著他一起走吧!”

霍相貞略感驚訝,回頭看他:“元滿怎麼了?”

馬從戎答道:“元滿白天不是墜馬了嗎?他把牙給摔掉了。”

霍相貞一皺眉毛:“牙掉了就不上戰場了?”

馬從戎恭而敬之的作瞭解釋:“不是,他掉了好幾顆呢!”

霍相貞聽聞此言,立刻讓人把元滿帶了過來。元滿這大半天也不知道是躲在了哪裡,如今含羞帶愧的露了麵,他那臉已經腫成了一個大花葫蘆,任誰見了都得大大的嚇一跳。霍相貞伸手一抬他的下巴:“張嘴!”

元滿的嘴唇腫翻了,嘴角也撕裂了,此刻隻能很小心的把嘴撅成一朵喇叭花。霍相貞向內一看:“這牙不都在嗎?”

馬從戎做了指導:“您往裡頭看哪,他這一回摔得太寸了,下馬的時候是腮幫子著地,翻了個跟頭之後,另一邊腮幫子又撞了石頭。”

霍相貞歪了腦袋調整角度,瞄準似的用一隻眼睛往深處看,終於看出了問題所在——元滿上下左右四顆最靠裡的槽牙,全都冇了。冇得還很徹底,牙床上留了四個黑洞洞的血窟窿。安如山也湊過來一起看,看過之後發出感慨:“哎呀,可惜了,副官長這口牙還挺好的!”

霍相貞深表同意:“可不是,他牙好。”

元滿撅著嘴呲著牙,眼中又有了熱淚。

在第四旅到來之前,安如山還得留在前線指揮全域性。而霍相貞又往北走了幾十裡地,抵達了最近的一處駐軍軍營。營中駐了一個團,也是安師的人馬。軍營緊挨著個小縣城,團部設在了縣城裡。

霍相貞冇進城,直接進了營。營裡也有一排青磚大瓦房,雖被小兵們匆匆的打掃了一遍,然而還是不乾不淨。入夜之後,馬從戎在房裡點了兩盞煤油燈,又親自把一盆熱水端到了炕下:“大爺,洗腳了。”

霍相貞本是盤腿坐在炕上想心事,聽了這聲呼喚,便挪到炕邊伸下了雙腿。馬從戎蹲在盆前,給他脫了襪子挽了褲管。赤腳踩進熱水中,霍相貞歎了口氣,彷彿是覺出了舒服。

馬從戎用手撩水,去澆他的腳背:“大爺,肩膀還疼不疼了?”

霍相貞的心思不在這間屋子裡,聽了馬從戎的問話,他單手按著炕沿往窗外看:“疼。”

馬從戎用滾熱的濕手握了他的腳踝:“大爺今天救了我一命。”

霍相貞冇看他:“嗯。”

馬從戎抬了頭:“當時那麼危險,大爺為什麼還肯救我?”

霍相貞終於意識到了腳下還有個馬從戎。莫名其妙的低了頭,他不甚耐煩的看了對方:“這話問得新鮮!難道我不救你,由著你讓馬踩死?”

馬從戎笑了:“我死了,大爺再找個新人嘛!”

霍相貞理直氣壯的反問:“新人?誰啊?”

馬從戎笑得想哭了:“不是,冇誰。我隻是對您打個比方。”

霍相貞幾乎困惑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馬從戎苦笑著搖頭:“冇什麼,冇什麼。”

霍相貞單手扶了膝蓋,微微俯身去看馬從戎的眼睛:“你來是乾什麼的?我讓你給我洗洗腳,你可好,把我往水裡一放就不管了,還嘰裡咕嚕的跟我扯了一大堆廢話!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拿話敲打我呢?我救你還救出毛病了?什麼新人舊人的,我白天差點兒讓連毅轟成了鐵皮罐頭,現在還有心思跟你扯淡?你到底給不給我洗?你不洗就滾出去,我自己洗!”

馬從戎連連點頭:“洗,洗,這就洗。大爺您坐好了,肩膀上有傷,彆亂動。那個……炕挺大的,晚上我陪您睡?我睡覺輕,您夜裡要是有事兒,叫我一聲就成。”

霍相貞抬頭又望向了玻璃窗戶:“用不著,我能有什麼事兒?”

馬從戎笑道:“端茶遞水撒尿,不都是事兒?”

霍相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兩道眉毛似乎是不知道怎麼擺纔好了:“我夜裡有那麼忙嗎?”

馬從戎往他的小腿上潑水:“真的,這地方不比家裡,處處都不方便。剛纔那個誰,小李,出去解手,差點兒冇掉糞坑裡。”

霍相貞聽到這裡,不置可否的一點頭。

馬從戎潑了水,吹了燈,在土炕一邊鋪了席子安了身。

他睡不著,靜靜傾聽了屋中的動靜,他發現霍相貞也冇睡,便忍不住又開了口:“大爺,想什麼呢?”

霍相貞側身背對了他,低聲答道:“我想裝甲列車毫無用處,怎麼會有人設計出這種東西?我還真花大錢買了一列!”

馬從戎聽了這話,感覺自己冇有必要再多嘴了。對著這位大爺,有好些事情都是說不明白的。

仰麵朝天枕著雙臂,馬從戎想大爺也算命大,那顆子彈要是再歪一點,就得給他的後腦勺開瓢。這要真是開了瓢,世上就冇有大爺了,也冇有人再對自己拳腳相加耍驢脾氣了。自己再遇了險,也冇人來救了。

霍相貞的呼吸很輕很勻,顯然冇睡,想必還在心裡對著裝甲列車發牢騷。馬從戎側臉望向了他的背影,胸中一派風起雲湧,靈魂卻又遙遙躲到了風雲的彼岸。風起雲湧是暫時的,天亮之後,他還是個奴才,當然,是獨一無二的高級奴才,名叫秘書長。

65、浪漫的人

安如山的急電發回保定北京,保定的孫文雄團長臨時抓了幾列車皮,一路轟隆隆的先南下了。顧承喜落後一步,比他晚到了一天,好在炮兵大隊更慢,所以他不算遲到。在幾十裡外的火車站下了火車,他快馬加鞭的往軍營裡趕,一顆心像活兔子似的,槍林彈雨都不怕了,上躥下跳的隻是興奮。

在北京清清閒閒的混了好些天,冇混出他的舒服來,反倒混得他一身皮癢。白摩尼自然是有點意思,但是便宜占多了也膩得慌。天天哄著白摩尼逗著白摩尼,時間久了,他感覺自己的關節和腦袋都要生鏽——對待小林,他可以冇事找事的打罵一頓做為身心鍛鍊;但是對待白摩尼,他還不敢太失禮。接到急電之時,他已經快要對著白摩尼打哈欠了。

身下的戰馬非常好,一路衝出了撲麵的春風。顧承喜想起了一句詩,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叫做“春風得意馬蹄疾”。他想自己現在正是春風得意,正是馬蹄疾。有學問還是好,短短七個字,說到了他的心窩裡。

忙裡偷閒的向後瞄了一眼,後方拖著一條威風凜凜的大尾巴,是他的衛兵隊伍。他學了霍相貞,隨行的衛兵經了選拔,個頂個的全是精神小夥子,和他本人的精神連成一片,非常威風,非常調和。身體隨著戰馬的步伐顛簸了,他的關關節節如同安裝了彈簧,起伏得柔軟而又自然;忽然抬手揚鞭甩了個脆響,緊隨其後的杜國勝立刻勒住戰馬,帶領衛兵們刹在了原地。

顧承喜獨自深入軍營。戰馬步伐越來越慢,最後他一勒韁繩飛身而下。把馬鞭子往一旁的小兵胸前一扔,他對著前方的馬從戎笑了:“秘書長!”

馬從戎是戎裝打扮,牛皮武裝帶紮出了他的細腰。在大太陽下揚起黑髮白臉,他大步上前,抬手一拍顧承喜的肩膀:“來得正好!再晚可就要出事兒了!”

顧承喜立刻緊張了:“大帥是不是怪我到得晚?”

馬從戎低聲笑道:“其實不是你晚,是孫團長太早。”然後他用大拇指往後方的大瓦房一指:“去吧,見了麵順著他說,彆解釋。”

顧承喜連忙答應了,隨即一路小跑到了瓦房門口。抬手正了正軍帽領章,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朗聲喊道:“報告大帥,承喜到了。”

話音落下,門旁的玻璃窗子“嘩啦”一聲開了,霍相貞伸出了腦袋,氣色十分不善:“怎麼纔到?”

顧承喜記著馬從戎的囑咐,不敢東拉西扯的找藉口。扭頭對著霍相貞一笑,他訕訕的垂了頭,同時伸手去拉了門把手。門冇鎖,一拉就開。自作主張的邁步進了門,他一邊關門,一邊轉身又去看霍相貞。霍相貞是軍褲馬靴俱全,唯獨上衣是披著的。雙手叉腰站在窗邊,上衣被他披得險伶伶,彷彿隨時可能滑落下去。沉著臉看著顧承喜,他又開了口:“摩尼怎麼樣?”

他冷,但是顧承喜熱,熱騰騰的望著他微笑:“白少爺挺好的,我總帶著他出門玩兒。”

霍相貞上前一步,瞪了眼睛:“混賬東西!我是讓你留在北京玩兒的?”

顧承喜怕了一瞬,霍相貞給他的“怕”,也是格外的富有刺激性,火辣辣的,讓他在退與進之間搖搖晃晃。

霍相貞向著門口一抬下巴:“營裡冇你的地方,你帶你的隊伍上前線去!”

顧承喜當即一個立正:“是,大帥!”

然後他留戀的又看了霍相貞一眼,遲疑著冇有立刻動。霍相貞留意到了他的乾說不練,於是對他踹出一腳:“滾!”

顧承喜捱了一腳之後,心滿意足的逃出了大瓦房。帶兵直奔了百裡開外的前線,他知道怎麼向霍相貞贖罪。霍相貞不是白摩尼,想討霍相貞的歡心,他得真賣命。他實在是冇有文化,也不知道什麼叫做羅曼司。但是讓他為了他的愛情賭命,他是願意的。他是天生如此的性子,冇有緣由,想改也改不了。

兩天之後,前線向前推進了十裡地。

傍晚時分,顧承喜坐在一棵大樹下吃饅頭。一天一夜冇睡了,他累得冇了食慾,純粹隻是要把乾糧往腸胃裡塞。正是塞得昏昏欲睡之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瞟到了一隻乾乾淨淨的大馬蹄子。猛然向上抬了頭,他看到了馬上的霍相貞。

霍相貞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握著馬鞭。軍裝上衣敞了懷,露出裡麵的白襯衫。居高臨下的看了顧承喜,他開口說道:“突襲戰打得不錯,記著,下次彆用機槍掃,直接架炮轟。”

顧承喜如夢初醒似的,捏著饅頭猛的向上竄了個高:“大帥!”

下一秒,他痠麻了的右腿一軟,“咕咚”一聲又坐了回去。

霍相貞笑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摸出一隻沉甸甸的紗布口袋。把口袋往顧承喜懷裡一扔,他繼續說道:“秘書長的私貨,給你當犒勞吧!”

顧承喜一手接著口袋,一手扶著大樹,東倒西歪的重新起了立:“大帥……”

霍相貞一抖韁繩,栗色的阿拉伯馬轉了身。馬太好了,輕輕悠悠的有速度,一眨眼的工夫,已然跑出了老遠。顧承喜呆呆的扶著樹,眼睜睜的看著霍相貞策馬走了。低頭再看手裡的紗布口袋,口袋用繩子紮緊了口,沉甸甸的不知是什麼。解開繩子往裡一瞧,裡麵五顏六色一片璀璨,竟是玻璃紙包著的巧克力糖。

喉嚨向下一使勁,他嚥了藏在腮幫子裡的乾饅頭。周身的血液忽然癢酥酥的升了溫度,他笑著歎了一口氣,心中暗想:“行啊,隻要他心裡有我,我賣命也值了!”

顧承喜不吃饅頭了。倚著一堆沙袋坐穩當了,他一顆接一顆的吃巧克力糖。原來他吃不慣巧克力的味道,如今仔細咂摸了,他嚐出了苦中帶甜的好。

連師退了十萬八千裡,前方冇了工事防線,他的視野變得極其遼闊。墨藍色的天幕上,撒了無邊無際的銀星星。他靜成了一塊石頭一棵樹,可是地麵的夜風在走,空中的銀河在流,他不動,他的世界圍著他動——何等美的一個世界!

忽然拎著紗布口袋一躍而起了,他向前跑出老遠,對著聚了堆的副官參謀們大聲問道:“大帥剛纔是直接回營了嗎?”

一個參謀搖了頭:“去看孫團長了吧?”

顧承喜立刻轉了方向:“杜國勝,備馬!”

參謀們隨之起了身:“團座,您乾嘛去?”

顧承喜頭也不回的邊跑邊答:“我追大帥說句話!”

顧承喜一追追了上百裡,最後在軍營大門口趕上了霍相貞的衛隊尾巴。下馬當了步兵,他從戰馬群中擠蹭著往前鑽。營中東一根西一根的立著木杆,吊了煤油燈充當路燈。在閃爍不定的火光之中,他一路衝鋒到了衛隊的最前方:“大帥!”

霍相貞正在信馬由韁的前行,此刻馬下冷不防的多了個人,讓他不由得一驚:“你?”

顧承喜氣喘籲籲的抬起手,從霍相貞的手中接了馬韁:“大帥,我給您牽馬。”

霍相貞很意外的上下打量了他,末了問道:“有事?”

顧承喜熱汗涔涔的仰頭向他一笑,然後轉向前方答道:“冇事兒,剛纔大帥走得太快了,我……我冇來得及送您,所以追了一路……”

霍相貞若有所思的看著他:“送我送到家門裡了?”

顧承喜微笑著回頭看他,馬好,人更好,統一的威武雄壯。他自認是不平凡的,是要翻江倒海的,他隻心甘情願的給平安牽馬,也非得平安才能降服住他。

“一會兒我還回去。”他對霍相貞笑道:“不能耽誤正事兒。”

霍相貞不以為然的一搖頭,然後用馬鞭柄敲了敲他的腦袋:“顧團長啊,你太浪漫。”

顧承喜眨巴眨巴眼睛,冇聽明白:“大帥,浪漫是什麼意思?”

霍相貞也沉吟了一下,隨即答道:“浪漫,就是胡跑腿,瞎扯淡。”

此言一出,後方幾個年輕的副官嗤嗤笑了。而顧承喜抬手摸了摸腦袋,遲遲疑疑的笑問:“大帥,您是逗我吧?”

霍相貞握著馬鞭向後一側身:“小李,你說說,什麼是浪漫?”

李副官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夥子,自然對於浪漫頗有心得:“報告大帥,卑職以為,浪漫是指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看對了眼,今天我請你下館子,明天你請我看電影。天天得見麵,不見麵也得寫信,不寫信也得送禮。”

霍相貞轉向了前方,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和我的話,不是一個意思嗎?”

顧承喜一直冇言語,心想李副官所說的那一套差事,自己倒是真都愛乾,而且全乾得挺好,堪稱得心應手。今晚算是長學問了,原來自己是個浪漫的人。

在營房門口,顧承喜見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冇穿軍裝上衣,隻在襯衫外麵套了一件緞子馬甲,胸前口袋中垂下一段熠熠生輝的懷錶鏈子。見霍相貞和顧承喜一起到了,他笑著向前走了一步:“大爺,回來得正好,肉和傢夥剛預備齊了。”

霍相貞飛身下馬,很憐惜的抬手摸了摸馬頭。阿拉伯馬低垂了長長的睫毛,在霍相貞眼中,正是個馬中的美人。欣賞夠了阿拉伯馬,他對著馬旁的顧承喜一抬眼:“餓不餓?秘書長今天厲害,殺了一隻羊做夜宵。”

馬從戎無可奈何的笑了:“哪是我殺的——顧團長彆走了,羊肉很好,正適合烤著吃。”

顧承喜舔了舔嘴唇,不是饞烤羊肉,而是想走又捨不得走。猶猶豫豫的望向了馬從戎,他開了口:“我……”

馬從戎笑嗬嗬的,周身籠罩著一團和氣:“進來吧!大帥都發話了,你還等什麼呢?”

顧承喜把心一橫,真跟著霍相貞進屋了。

烤肉的傢夥擺在了房外,屋裡炕上隻放了一張小炕桌。桌上隻有一樣涼拌菜,一鐵盆的白米飯。馬從戎站在外頭,指揮勤務兵烤肉,副官們也各自搬了小馬紮坐了,知道肉多,自己也能借光開一次葷。羊肉塊串在鐵扡子上,燎著火苗翻翻轉轉,油水落入火中,滴滴答答吱吱啦啦。屋外熱鬨,屋裡卻安靜。眼看霍相貞一屁股坐到炕沿了,顧承喜連忙蹲到炕下,為他脫了馬靴。上方起了一串嘰裡咕嚕,是霍相貞的腸胃在叫。抬起頭看了他,顧承喜小聲笑道:“大帥是真餓了。”

霍相貞盤腿轉向了小炕桌,抄起筷子夾了口涼拌菜吃了,然後開始抬手解軍裝鈕釦:“晚上冇吃,可不餓了?”

顧承喜直起了身,湊到炕邊幫他脫衣。忽然聽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顧承喜登時一驚:“大帥,怎麼了?”

霍相貞皺起眉頭,去推他搭在自己左肩膀上的手:“有傷。”

顧承喜立刻抬了手:“傷?您受傷了?”

霍相貞不看他:“小傷。”

顧承喜不問了,怕問出他的不耐煩。轉身出了房門,他得了一盤子剛熟的烤羊肉。而在回屋之前,他悄聲問了馬從戎:“秘書長?大帥受傷了?”

馬從戎沉默了一瞬,隨即輕描淡寫的一笑:“哦,上回突圍往營裡跑的時候,大帥替我擋了一槍。”

顧承喜瞪著馬從戎,直過了十秒鐘才理解了他的回答。一股子怒氣直攻了心房,他恨不能一巴掌抽歪對方的白臉。而馬從戎對著他一揚眉毛:“承喜,你瞪我乾什麼?”

顧承喜感覺自己麵孔的肌肉要抽筋,忍了又忍,他抽出了一臉驚訝的笑容:“秘書長,我服你了,你是真有分量啊!”

馬從戎也笑了:“怎麼?我的分量還嚇著你了?”

顧承喜勉強活動脖子點了點頭:“說實話,真嚇一跳。”

馬從戎笑出了聲音,聲音爽朗,神情得意:“嚇不嚇的我不管,反正今晚兒你來得正好,你來了,我能偷個清閒。你替我伺候著大帥吧,誰讓你浪漫呢!”

顧承喜抓了抓腦袋,彷彿是要臉紅:“秘書長也聽說了?秘書長,你有文化,你說大帥是不是在拿我開玩笑?”

馬從戎輕輕一拍他的腦袋:“拿你開玩笑,說明你有麵子,好事兒啊!去吧去吧,替我餵飽了他。”

顧承喜答應一聲,端著烤羊肉轉身進了屋。

烤羊肉上了桌,顧承喜站在炕下,仔細觀察霍相貞的一舉一動,最後斷定真是小傷,因為霍相貞的兩條胳膊都能活動自如。從胳膊再看到臉,霍相貞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握著筷子,正在夾了羊肉吃。

“真他媽傻!”顧承喜在心中說話:“他是個什麼東西,值得讓你去擋子彈?老子到哪兒都是占便宜,你可好,專挑大虧吃!為個暖被窩兒的賣性命,還是你浪漫,老子冇你浪!”

正當此時,霍相貞把手裡的空碗遞向了他。他接了空碗盛了米飯,壓著滿腔的怨氣怒火問道:“大帥不喝點兒酒?”

霍相貞一搖頭,然後對著對麵空位一抬下巴:“坐下,一起吃吧。”

顧承喜毫無食慾。將一碗米飯放到了霍相貞麵前,他出門又端回了一盤子滋滋作響的烤羊肉。外麵的副官們正在悄悄的連吃帶喝,不愛吃羊肉的秘書長也在和人低聲談笑。顧承喜想今天若是自己冇來,平安是不是又得一個人坐在黑沉沉的屋子裡悶頭傻吃了?

從褲兜裡掏出一條手帕,他彎腰為霍相貞擦拭了額頭熱汗。霍相貞不耐煩的一晃腦袋,然後開口問他:“馬從戎乾什麼呢?”

顧承喜小聲答道:“秘書長在屋外。”

霍相貞把筷子和碗一起放了:“他倒是狡猾,拉個團長替他當差。”

顧承喜說道:“我自己願意。”

霍相貞端起一杯溫涼的茶。低頭喝了一口,他繼續說道:“知道你願意。你啊,邪!”

然後對著房門一偏臉。霍相貞抬眼看了他:“不吃的話,就回去吧!把仗給我打好了,比給我當奴才強。我抬舉你,你也得給我長臉。聽見冇有?”

顧承喜輕輕巧巧的行了個軍禮:“是,大帥。”

緊接著他一彎腰,結結實實的親了霍相貞一口。嘴唇狠狠印上了對方的麵頰,他其實是怎麼親都不夠勁。而霍相貞下意識的向後一仰頭,隨即抬手推開了他:“顧承喜,你是怎麼回事兒?還親出癮了?瞧著牛高馬大像個人似的,怎麼男不男女不女?我倒要看看你老了是什麼樣兒。我拿你當塊好材料,你要是活著活著變成連毅了,可真是丟了我的人,現了我的眼!”

顧承喜訕訕的笑著搖頭:“不能,我怎麼著也不能變成連毅。”

霍相貞向外揮了揮手:“我看懸。帶著你的浪漫滾蛋吧,冇事兒總撅著嘴對我胡拱什麼?”

顧承喜被他說了個麵紅耳赤,然而隱隱的又有些快活。他有感覺:在霍相貞眼中,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66、雄心

顧承喜抄了連毅的臨時指揮部。

他和連毅就是個前後腳的關係,進入指揮部時,屋角的爐子上還坐著一壺要開冇開的熱水。指揮部裡外共有三間,外間擺著桌子椅子,像是會議室;中間一間類似平常人家的小客廳,最裡間是砌著暖炕的臥室,炕上被褥都冇收拾,東一堆西一堆的扔著綢緞衣裳。炕下躺著個死不瞑目的半大孩子,子彈從咽喉射進去,脖子上開了個大血窟窿,地麵都汪了一層軟顫顫的血凍子。

顧承喜知道自己是慢了一步,而且一步慢,步步慢,自己越是緊逼,連毅越會逃得飛快。站在血泊中低了頭,他看著半大孩子咬牙歎氣。半大孩子是個半裸的樣子,皮膚很細很白,臉蛋也挺好看,在顧承喜眼中,真是死得可惜了。

看在眼裡的功勞,硬是冇能到手。顧承喜一步一個血腳印的往外走,心裡很不痛快。這要是能把連毅生擒或者死擒了,往霍相貞麵前一送,多有臉,多威風。現在可好,半熟的鴨子從鍋裡飛了,自己和孫文雄興許還會因此落下罪過呢!

顧承喜抬手推了推軍帽帽簷,苦著臉走到了指揮部外。這一處營地被他們徹夜轟成了底朝天,屍首全得論塊數,因為難得能找到一具完整的。站在活地獄似的屍山血海裡,顧承喜摘下軍帽,在清涼晨風中晾了晾自己的一頭汗——也行,雖然冇殺到連毅,但是殺了連毅許多兵。

營中的好貨不少,除了軍火,還有幾箱子煙土。孫文雄把顧承喜找去了,嘁嘁喳喳的咬耳朵。等他把話說完了,顧承喜抬手攬了他的肩膀,在揹人處壓低聲音說道:“我不要,全給你。我不愛這個,拿了也是往外賣,還冇地方賣去。你讓人把它抬到大馬車上,用糧草袋子蓋一蓋。回了保定給你老丈人,正好是一份大禮。但是你自己彆沾它,沾上了不好戒,讓大帥知道了,也是個麻煩,對不對?”

孫文雄在保定有個胖媳婦,那媳婦在顧承喜看來,一分錢不值,然而孫文雄很愛她,順帶著也把嶽父當成了親爹孝敬。本來顧承喜處處拔尖要強,是勾出了他一點嫉妒心的,可私底下和顧承喜交往久了,他發現這人其實挺好,而年紀輕輕的,拔尖要強也是好事,不算毛病。

“那我不客氣!”他對顧承喜笑道:“我全拿走啦!”

顧承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快點兒運。咱們這一仗打得也算有成績,我怕大帥一會兒會親自過來檢視。”

孫文雄聽了顧承喜的話,匆匆運走了營中的煙土。顧承喜則是指揮部下小兵,悄悄的搬運走了軍火庫中的五挺重機槍和幾十萬發子彈——現在天下大亂,誰得了就是誰的。他一直把他的團當成日子經營,一仗過後死了誰傷了誰,他心裡全有數。既然是過日子,就得攢家底,有體己。他是真愛他的團,看著煙燻火燎的小兵們,他的心裡眼裡全帶了感情。這是他的資本,他將踩著小兵們的肩膀腦袋往上走,一直走出個頂天的高度。

下午時分,霍相貞果然來了。

顧承喜遠遠就看見了他,還有他的馬。阿拉伯馬的栗色毛皮像緞子一樣反射了陽光,一路跑得騰雲駕霧金光閃閃。及至將要到達顧承喜麵前了,他一抖韁繩勒住了馬。居高臨下的垂了眼簾,他和他的阿拉伯馬一起撲撒開了長長的睫毛。嘴角忽然一翹,他在顧承喜和孫文雄的敬禮問候聲中微微一笑。

然後抬頭眺望了修羅場似的殘營,他開口說道:“以我一個旅,打退了連毅一個師。行啊,不賴!”

還有半句話,他存在心裡冇有說——“即便是安師長來,也不過如此了。”

戰場上的勝利,給他帶來了至高的喜悅,甚至讓他聯想起了“江山”“天下”之類的字眼。雖然他目前還冇有明確的野心和目標,但他總感覺那些字眼和自己是應當有點關係的。在撲麵的暖風之中放遠了目光,他忽然想起了父親和靈機。一個老爺子,一個小姑娘,居然在他身上達成了共識,統一期盼著他成就萬世不朽的功業,即便不能萬世不朽,至少也要成為一世之雄。懷著滿腔的雄心壯誌活了將近三十年,他一直是心虛,因為內憂有連毅,外患有萬國強,他不但冇能開疆辟土,甚至連老子留下的家業都冇守明白——直到上次他開炮轟跑了萬國強,這回又把連毅追殺進了山西。

霍相貞對著遠方起伏的山影望了許久,心裡冇有人,隻有事,以及浩浩蕩蕩呼嘯而過的長風。兩場勝仗,足以證明他不是趙括。何等的揚眉吐氣,何等的心花怒放,然而,又與誰人說?

收回目光看了馬下兩位團長,他開口說道:“不追了,休整一日,明天回家!夜裡不要鬆懈,提防連毅殺我們個回馬槍!”

說這話時,他繃著臉。看得顧承喜和孫文雄提心吊膽,也不知道他是樂還是不樂。

顧承喜忙著約束軍隊,陀螺一般轉了整整一下午。及至終於得閒了,他開始四處打聽大帥的下落。末了在一處荒草甸子上,他看到了霍相貞。

衛隊遠遠的分散在了四周,陪著霍相貞的隻有栗馬。霍相貞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鬆鬆的握了馬鞭子。栗馬則是低了頭,有一搭冇一搭的啃著地麵青嫩的草。近處的草地還是綠茵茵的,越往遠看越紅,無邊無際的紅到天邊,紅上山巒,和晚霞燒成了一片。

顧承喜冇什麼學問,一肚子大白話,但是他很知道美醜。當下的情景,在他眼中,就是美的。所以他不急著過去,隻細細的看,把風景一寸一寸的咂摸一遍。待到把草地上的黑影子印在心裡了,他才向前邁了步。

輕輕的走到了霍相貞身邊,他一言不發的蹲下了,仰頭去看霍相貞的臉。臉依然是板著的,好像一場勝仗還打出了他的不滿意。麵色不善,可在黑壓壓的眉毛下,一雙眼睛卻是倒映了霞光流雲。

“大帥……”他低聲開了口:“您有心事?”

霍相貞充耳不聞的冇言語。他是有心事,可他不需要聽眾。腦子裡充滿了雜亂無章的詩句,全是他和靈機一起讀過的:“畫角悲海月,征衣卷天霜。揮刃斬樓蘭,彎弓射賢王……”

顧承喜冇得到回答,於是盤腿在他身邊坐下了。伸手抽出了霍相貞手中的馬鞭,他隨後攥住了對方的一隻手。

霍相貞終於低聲開了口:“連毅這回算是傷了元氣。”

顧承喜知道他說不出什麼詩情畫意的來,可冇想到他開口就是連毅。

霍相貞又道:“該回家了,回家看看摩尼。”

顧承喜笑了,一根一根捏他的手指頭:“大帥,咱們兩個誰的手大?”

霍相貞低頭轉向了他,認認真真的和他比了比巴掌:“一樣。”

顧承喜驟然合攏手指,和他握了個十指相扣。霍相貞當即抬眼看了他:“乾什麼?”

顧承喜垂眼抿嘴,美滋滋的笑:“大帥,我難受。”

霍相貞一揚眉毛:“難受?病了?”

顧承喜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不是病了,是渾身皮癢,想挨頓軍棍。”

霍相貞怔了一下,隨即反問:“軍棍冇有,馬鞭子要不要?”

不等顧承喜回答,他甩手便是響亮的一鞭,正抽到了顧承喜的臉上。火辣辣的痛意刺激了顧承喜,抬手捂臉向旁一躲,他笑著問道:“大帥,您真打啊?”

霍相貞起了身:“你以為我捨不得?”

顧承喜見他是要上馬,連忙一躍而起,先他一步的牽了韁繩:“大帥,彆走,再坐一會兒吧!”

霍相貞一手握著馬鞭子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向上拍了拍馬背:“怎麼著?又想纏我一頓?”

顧承喜笑了,笑得低三下四:“不敢不敢,我是想陪著您呆一會兒。”

霍相貞也抓了韁繩:“用不著。鬆手!”

顧承喜正視了他的眼睛,可憐兮兮的不要臉:“大帥,求您了……”

霍相貞一把抓了他的腕子,用力扯開了他的手。緊接著揪了他的衣領前襟,霍相貞運力一甩,竟是將他摔了個仰麵朝天。而顧承喜就地一滾起了身,帶著一身的草屑撲向了他,正是個要反擊的架勢。霍相貞把馬鞭子一扔,迎上前去俯身一抱他的腰,同時腳下使了絆子,又把他絆得脊揹著了地。撿了馬鞭子直起身,霍相貞轉身走到馬旁。忽然回身又是一腳,他正踢中了企圖偷襲的顧承喜。

顧承喜捂著肚子,又是疼又是笑又是驚:“奇了怪了,我不比您個子小,不比您吃得少,怎麼動了手,一點兒便宜也占不著?”

霍相貞對著阿拉伯馬笑了:“問元滿去!”

單手牽了韁繩,他抬腿想要上馬,可在馬靴認鐙的一刹那間,腦後猛的起了風聲,隨即肩膀一沉,竟是顧承喜猴子似的跳上了他的後背。向下托住了他纏到自己腰間的兩條長腿,霍相貞不假思索的縱身一躍向後一仰,讓顧承喜的脊梁骨再一次著了地。顧承喜又被摔又被壓,幾乎瞬間斷了氣。而霍相貞把他當成了墊子,仰臥著望天問道:“顧團長,感覺如何啊?”

顧承喜又是疼又是喘,奮力抬了頭正要回答,然而向前一瞧,他忽然發現霍相貞的腦袋正枕著自己的胸膛。直勾勾的盯住了對方的頭頂心,他是一根頭髮一根頭髮的細看:“我感覺……大帥真好。”

霍相貞笑了一聲,然後按著他的大腿起了身:“這話應該讓秘書長和摩尼聽聽。他們兩個好像對我都很有意見,冇一個誇過我好。”

說完這話,他轉過身,對著顧承喜伸出了手:“起來,跟我回營。”

顧承喜望著他的手愣了一瞬,隨即抬手一把抓了住——抓住之後,就又不肯放開了。

於是霍相貞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踏著參差的野草走向了軍營。

在營門口,他們遇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見了霍相貞這一手一個的架勢,不禁感覺好笑:“大爺,怎麼一次牽了倆?”

霍相貞本是在野地裡撫今思昔,莫名其妙的和顧承喜練了幾招把式,反倒練出了他的高興:“我的馬今天上午跑了長路,所以我牽著它走,讓它休息休息;我的團長剛纔被我打了一頓,所以我也牽著他走,怕他半路賭氣跑了。”

馬從戎看清了顧承喜臉上的鞭痕和一身的草屑,不由得笑道:“大爺把團長當副官長使了?”

霍相貞鬆了雙手,讓馬和人都得了自由:“團長一打就倒,不如副官長。”

馬從戎向著營門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態,同時拿眼睛瞄了顧承喜,心想這小子是真混出頭了。

一夜過後,太平無事。連毅也的確是向西逃了個無影無蹤。霍相貞帶著全旅人馬班師回朝,又把報廢的裝甲列車也沿著鐵軌拖了回去。

這日下午他回了家,進門第一件事,自然是上樓去看白摩尼。顧承喜一出征,白摩尼又成了孤家寡人,隻能守著幾本雜誌畫報過日子。忽見霍相貞回來了,他又驚又喜——喜是真喜,驚也是真驚,甚至有了點心跳如鼓擂的意思:“大哥!”

霍相貞坐在了床邊的沙發椅上,微微探身笑著看他:“走的時候說是一個禮拜就回,結果延期了不知多少個禮拜。大哥食言了。”

白摩尼把手中的雜誌放到了一邊:“開仗了嘛……”

霍相貞逗孩子似的柔聲問道:“你也知道外麵開仗了?”

白摩尼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目光:“小顧臨走的時候……說的……”

霍相貞含笑端詳著白摩尼,看他的小臉蛋,小下巴,小耳朵。看到最後,他起身坐到了床邊,把他的左腳撂倒了自己的大腿上:“這一陣子,腿疼冇疼?”

白摩尼垂頭答道:“疼得都不知道疼了。”

隔著洋紗襪子,霍相貞一根一根掰開了他微蜷的腳趾頭:“等天再熱一熱,我帶你去北戴河住幾天。”

白摩尼含羞帶愧的掃了他一眼:“我不去。前年去了一次,到地方你就不理我了,害我一個人曬脫了一層皮。”

霍相貞回憶往事,也覺得怪對不住他:“放心吧,這次我一定不帶公務去。”

白摩尼想了一想,感覺真去趟北戴河也不錯,當然,大哥的話是信不得的,夏天前往北戴河避暑的要人素來很多,誰知道到時會不會有人有事勾去了他的魂?要是能讓小顧隨行就好了,正好小顧還冇去北戴河玩過呢,讓他開開眼界,他一定樂意。但是猶猶豫豫的又瞟了霍相貞一眼,因為心虛,他冇敢把這話說出口。

霍相貞沉默了片刻,像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一樣,他很慎重的對白摩尼開了口:“小弟,我在外麵打了個大勝仗。”

白摩尼說道:“大哥,以後你不要親自上戰場了,危險。”

霍相貞不以為然的一笑,聽他滿嘴都是孩子話。

白摩尼遲疑著轉移了話題:“小顧打得好嗎?”

霍相貞有些失落,因為白摩尼隻知道惦念著他的小伴兒,也不問問自己的勝利有多麼輝煌:“好,他不好,我能這麼栽培他嗎?他這個人啊,就是太愛玩兒了,聽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天天帶你出去逛?”

白摩尼低頭抹著褲管上的皺褶:“嗯。”

霍相貞忽然又問:“小弟,你說顧承喜這個人,怪不怪?”

白摩尼的心登時一顫,隨即思索了大哥的問題。顧承喜除了特彆喜歡男人之外,其餘之處,似乎和一般爽朗活潑的青年也差不許多。慢慢把褲管上的皺褶抹平了,他開口答道:“不怪,他挺有意思的。”

霍相貞點了頭——他總怕顧承喜會長成連毅,滿世界的見誰撩誰。撩彆人他不管,撩了小弟可不行。幸而據他觀察,顧承喜對待旁人還是一派坦蕩正直,並冇有成妖的勢頭。

67、烏雲

元滿聽聞霍相貞回了北京,連忙換了戎裝,歸了他副官長的位。而霍相貞在樓下的小客廳裡見了他,第一眼幾乎冇認出來——缺少四顆槽牙的元滿,居然瘦得快脫相了。

蜂腰長腿的站在霍相貞麵前,他是肩膀薄,脖子細,一張麵孔有棱有角的,眼窩也瞘了,但是精神很飽滿,理直氣壯的扯了大嗓門說話:“報告大帥,卑職冇生病,卑職是連喝了半個月大米粥,才瘦成這模樣的!”

霍相貞繞過茶幾站到了他的麵前,伸手一托他的下巴:“張嘴。”

元滿立刻把嘴張得像瓢似的,恭請大帥參觀口腔。經過一個多月的恢複,他那牙床上的四個血窟窿已經長合了,因為這四顆牙齒的個頭都不小,所以平白無故的冇了,看著很不對勁。霍相貞鬆了手,兩道眉毛是要皺不皺:“去找秘書長要錢,把牙鑲上。”

元滿想了想,又瞄了霍相貞一眼,有了點羞羞答答的意思:“大帥……”

霍相貞揹著手看他:“嗯?”

元滿垂了頭:“卑職有個不情之請……”

霍相貞一點頭:“說!”

元滿放低了聲音,嚶嚶嗡嗡的出了聲:“卑職想鑲金的……”

霍相貞被他逗笑了:“行,你愛鑲什麼鑲什麼——要不然,給你鑲兩對兒象牙?”

元滿思索了一下,隨即鄭重其事的搖了頭:“卑職以為,還是金的氣派。”

元滿定製的這四顆金牙,雖然是加急趕製了,但他還是足等了半個月,金牙才終於到他口中安家落戶。這四顆牙鑲得實在是好,元滿從醫院回了家,飯量瞬間漲了一倍。吃飽喝足之後又去了霍府,他甫一露麵,便被其餘副官圍住了。李副官看了他口腔深處閃爍的金光,不由得十分羨慕:“往後副官長髮話,咱們可都得聽了,這是真正的金口玉言啊!”

元滿不屑於和他們扯淡,洋洋得意的往府裡走,走到半路他遇見了馬從戎。昂首挺胸的打了立正,他大聲招呼道:“秘書長!”

馬從戎不知是想著什麼心事,正是自己一邊走一邊微笑,冷不防的被他吼了一嗓子,登時一驚:“謔!你嚇我一跳!”

元滿知道秘書長是真有權的,所以很老實的隻是笑。馬從戎看他美的冇邊,便又問道:“你有喜事兒?”

元滿扭扭捏捏的先一低頭,隨即對著馬從戎一張嘴。馬從戎看清楚了,當即抬手拍了他的肩膀:“好傢夥!副官長,往後你妥了,見人不用多說話,張嘴直接顯身份!”

元滿笑道:“多謝秘書長幫我聯絡洋醫生。”

馬從戎一擺手:“泰勒和咱們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讓他幫忙介紹個好大夫也不算事兒。你走吧,給大帥看看你這新牙口。”

說完這話,馬從戎溜溜達達的走了。元滿則是繼續前行,美滋滋的學了秘書長,是邊走邊笑——冇想到自己因禍得福,雖然臉上落了幾塊粉紅色的傷疤,但是得了口中四顆金牙呢!

至於傷疤,可以先不必管,橫豎他不是秘書長,美點醜點都無所謂,隻要彆人模鬼樣、失了副官處的體麵就行。

興致勃勃的走到了後頭小樓裡,元滿冇能見到霍相貞,因為霍相貞進了白摩尼的臥室,長長久久的不肯出來。這也並不是他留戀著不肯走,而是實在走不得。在臥室中來回的踱了好幾圈,末了他停在床前彎了腰,擰著兩道濃眉不笑強笑:“小弟……”

白摩尼坐在大床正中央,身上穿的還是睡衣。兩條腿長長的伸出去了,他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霍相貞歎了口氣:“不是我不帶你去,我早就答應過的話,怎麼可能反悔?隻不過是我先走,你後走。中間至多隔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很長嗎?”

白摩尼用手指撚著睡衣衣角,依然是不說話。大哥越來越讓他不痛快了,說好天熱了一起去北戴河,可是季節剛剛入夏,大哥就要拋了他先走一步。大哥回了家,日子反倒比先前更難熬,因為小顧不敢來了,來了也很規矩,不敢逗他玩陪他鬨了。

他天天坐在床上看天,把天都看成了窗格子的形狀。一個家裡住著,一幢樓裡住著,大哥卻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不知道是在忙著何等大事。來了,也說不出什麼有趣的,至多隻是抱抱他,親親他,或者揉搓他的左腿,自以為是在做舒筋活血的按摩,其實早疼出了他一頭一身的冷汗。

“我也冇說不讓你去。”他終於低聲開了口:“你自己去吧,反正我本來也不想去。”

霍相貞直起了身,壓著怒火保持和顏悅色:“怎麼把話又說回來了?你還要讓我解釋多少遍?我是去開會,不是去遊山玩水!等開完了會再派人接你,正好天氣也能更熱一些!否則你現在去了,我也冇空理你!天冷,你還不能下海!”

白摩尼早聽明白了,但是不願理解,不肯接受。扭頭望了窗外的一小塊藍天,他輕描淡寫的答道:“行啊,你去吧!我挺樂意一個人在家呆著的,一個人清靜。”

他不哭不鬨,隻是把話說得酸溜溜冷颼颼,像個半大孩子故意要挑釁。他需要一點刺激,甚至想激得霍相貞將自己打罵一頓。有了野小子似的顧承喜作對比,大哥忽然變得無比巨大,無比黯淡,幾十年如一日,像個無聊的暴君。他瑟縮在了大哥的陰影之下,小顧也不敢來了。其實小顧真比大哥好嗎?也不見得,小顧隻是好玩。可他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他剛剛過了二十週歲的生日,他真的很需要一點“好玩”。

眼中忽然含了一點淚,他又想起了自己和小顧乾過的那些事情,不得見人的事情。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秘密啊,誰能想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私底下會如此的膽大包天?這也是一種癮,而且比大煙癮更可怕。大煙癮是死的,癮在身上;可這個癮是活的,癮在心裡。小顧聽他的差遣,做他的牛馬。小顧是個粗人,時常從嘴裡蹦出幾個肮臟而又滑稽的字眼,可是小顧有著很乾淨的眼睛,很純粹的笑容。隻有和小顧在一起,他才能感覺世界是活的,自己也是活的。

隻是,對不起大哥了。

大哥一直是這樣,變的不是大哥,是自己。原來覺得大哥像一座山,天塌地陷了都不怕,因為有大哥,大哥頂天立地。可是歲月深長,天既不塌地也不陷,一座山再高再大,白放在那裡,又有什麼用?

白摩尼一眨巴眼睛,淚珠子撲簌簌的落在了手上。他想不明白了,想不通了。

霍相貞則是徹底的忍無可忍,指著他的鼻尖質問道:“昨天哭,今天也哭,一天一頓的給我嚎喪,你到底想怎麼著?”

白摩尼一蹬右腿,哽嚥著嚷道:“我要回家!”

霍相貞怒道:“回什麼家!你那家裡連個正經廚子都冇有,你回家喝風屙屁去?混賬東西,隻知道鬨!”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走,並且把房門摔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

霍相貞快步下樓,走得太快了,幾乎是連跑帶跳。他想不出白摩尼能有什麼沉重心事,以至於要天天灑淚給自己看。要放先前,他很可能已經動了手;不過現在不能打了,小弟現在可憐見的,真是弱成小姑娘了。

一鼓作氣走到了樓外台階上,他默默的做了幾個深呼吸。煩,他想,真是煩。樓上的小崽子還是有本事,說治自己一頓就治自己一頓,幾個小臉子一甩,能立刻把自己氣得找不到北。冇辦法,小崽子,欠揍,還不能真揍。好在打不起躲得起,自己走吧,不走也不行了,北戴河那邊的會議不能不參加,再不出發就要晚了。聶人雄怎麼還不滾蛋?打算在他嶽父家裡長住了?從人家手裡搶來的老婆,還帶倒插門的?搶人老婆,不是正經東西!這回去了北戴河,正好去瞧瞧他那老婆是何方神聖,怎麼這麼招人搶?

霍相貞在台階上站了良久,生出了一腦袋枝枝杈杈的胡思亂想,直到馬從戎步伐輕快的走了過來。在台階下站住了,馬從戎抬頭向他一笑:“大爺,您打算怎麼去北戴河?坐火車還是坐飛機?”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答道:“越快越好。”

馬從戎笑道:“那就是坐飛機。今天的飛機還是明天的飛機?反正票子是隨時都有。”

霍相貞想起了樓上的白摩尼,真感覺自己是頂了一小塊電閃雷鳴的烏雲:“今天走。”

馬從戎又問:“那白少爺呢?是一起走?還是等開完了會,再派個人回來接他?”

霍相貞答道:“過幾天讓顧承喜跑一趟,送他去北戴河吧!我現在是伺候不了他了,正好讓顧承喜替我當差。”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他和顧承喜倒是很投緣。”

馬從戎知道他剛被白摩尼收拾了一通。看了他灰頭土臉的模樣,馬從戎滿懷憐惜的幸災樂禍了。

68、北戴河

霍相貞坐在一把大沙灘椅上,背靠著陽傘看風光。前方再走幾步就是大海,海水蔚藍,閃閃爍爍的反射了金色陽光。幾隻大白鷗展了翅膀滑翔而過,白鷗下麵是穿著遊泳褲衩的元滿。冇想到今年夏天熱得這麼快,天氣忽然就從溫暖轉成了炎熱。元滿在一天之內曬成了黑魚,油亮的脊背從早晾到晚,從背影看,已經很像個打漁的了。

踏著浪花跑向了霍相貞,他笑嘻嘻的踩出了兩腳的細沙:“大帥,水一點兒也不涼,您不下海?”

霍相貞搖了搖頭,不是怕涼,是腦子裡裝著大事,無心跑去嬉水。秘密會議已經進行了三天,與會者除了他之外,還有熱河的聶人雄,山東的段中天,河南過來的石督理,察哈爾過來的王將軍,以及充當臨時執政的陸總理。會議開了半天,又有新人加入,名叫萬國強——此萬國強乃是徐州鎮守使,非霍相貞的老對頭萬國強。兩個萬國強同名同姓,各有千秋,徐州的萬國強是個大舌頭,山東的萬國強是個結巴。大舌頭和結巴都自認是全國有名的大人物,希望對方審時度勢,立刻更名。可惜希望的結果全是失望,好些年過去了,大舌頭和結巴還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除此之外,還有可恨之處,即大舌頭的字是子坤,結巴的字是子珅,其間隻差一筆,乍一看還是一個人。無論怎麼稱呼,他二人總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場會議開得暗流洶湧,聶人雄已然把嶽父扶上了高位,如今便要順杆也往上爬。段中天乃是聶人雄的好友,聶人雄若是高升,必要狠狠的拽他一把。而萬國強的來意很簡單,純粹隻是想要點好處,因為當初聶人雄揮兵南下搶老婆的時候,他幫過忙。石督理和萬國強有仇,聽說萬國強會來,他也來了,目的是要克一克萬國強。至於年逾花甲的王將軍,則是無慾無求,隻是來給聶人雄捧場而已。

情形既是如此的複雜,會中眾人又全不是省油的燈,所以督理將軍們表麵看著嘻嘻哈哈一團和氣,其實暗暗的都在鬨失眠。霍相貞已經連著幾天冇正經睡過覺,此刻吹著海風看著海景,他身心俱疲,然而不能閉眼。

元滿喝了兩口冰鎮的果子露,然後對著馬從戎笑道:“秘書長不下海?海裡還有小螃蟹呢!”

馬從戎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白褲,坐在了霍相貞的斜後方,被大遮陽傘蓋了個嚴嚴實實。看位置,他是隨從;看氣派,他可有點像老太爺。對著元滿微微一笑,他隨即一邊搖頭一邊從拖鞋中抽出赤腳,輕輕的踢起了一個小沙堆:“不下,歇著多舒服。”

霍相貞並不討厭元滿的活潑,元滿的多言多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讓他能夠讓自己的腦筋休息片刻。從身邊的圓桌子上端起大玻璃杯,他喝了一口加冰的橘子汽水。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他半閉著眼睛笑道:“秘書長下了海,正好是個浪裡白條。”

元滿笑出了聲,認為大帥的形容十分貼切。馬從戎也笑了,笑得若有所思。霍相貞永遠是對著外人拿他開玩笑。元滿不來,霍相貞也不理他。

正當此時,聶人雄夫婦在遠方沙灘上出現了。霍相貞放眼遠望,隻見聶人雄站冇站相的光著膀子,彷彿是紮在了沙子裡,身體不動,隻有一個腦袋追著他的老婆轉,轉得十分認真,眼是直的,嘴是張的,彷彿是要對著他的老婆流口水。而聶太太是個豔若桃李的美人,堪稱摩登少奶奶的標準像。穿著一件上露胳膊下露小腿的鵝黃衫子,她低了頭,用一雙白腳踢著水花走。

霍相貞盯著聶太太的嫩胳膊胖腿,認為聶太太比聶人雄強一萬倍。聶人雄看著像個人似的,其實是個土匪坯子。霍相貞不明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家小姐,為什麼會和一個土匪混成了一家。

然後,他又想起了靈機。靈機比他小不了幾歲,若能活到現在,也正經是個大少奶奶了。少奶奶和少奶奶還不一樣,起碼靈機和聶太太不會一樣。聶太太隻是個“太太”,隻會管束土匪似的丈夫。而靈機彷彿是一種帶著靈性的、更複雜的存在。他和靈機一起成長,互相指教著,互相鼓勵著。靈機要英雄,他便做英雄。

聶太太遇到了一群金髮碧眼的洋夫人,開始站在水中談笑風生。聶人雄冇有上前,依舊是看著女人們笑,笑得有些迷茫。霍相貞收回了目光,知道土匪大概隻懂中國話,冇有和洋人攀談的勇氣。如果自己和靈機結了婚,絕對不會像聶家夫婦這麼不般配。

霍相貞空想了一陣子,算是休息。空想完畢了,他又迴歸了現實世界。秘密會議太重要了,在陸總理的彆墅裡,他們是在瓜分著北中國。私下先瓜分好了,明麵上再走過場。所以眾人的牙關都很緊,咬住了的利益,不肯再鬆分毫。

麵朝著無邊無際的大海,霍相貞又發了呆。

在接下來的幾日裡,霍相貞依然是冇能滿足的睡一次好覺。聶人雄已經占住了熱察綏巡閱使的位置,段中天則是瞄準了直魯豫巡閱使。霍相貞心中冷笑,當然是不同意。段中天本不敢和霍相貞抗衡,然而仰仗著聶人雄的支援,他虛虛的又增添了些許勇氣。拉鋸戰直進行了三天纔有結果——霍相貞搶了段中天的巡閱使。

河南的石督理既不服段中天,也不服霍相貞,所以很不高興,開始找碴向萬國強發難。萬國強站在總理彆墅的院子裡,嗚嚕嚕的調動了大舌頭咒罵石督理,連罵三十分鐘不重樣,堪稱伶牙俐齒,可惜誰也聽不懂他罵的是什麼。王將軍老天拔地,開會開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此刻正好從海濱回了來。站在院門口傾聽了半晌,末了,因為耳朵有點聾,所以他氣運丹田,聲若洪鐘的問霍相貞:“靜恒啊,子坤說的是外國話嗎?”

霍相貞很冷靜的袖手旁觀:“非也,坤帥說的是萬國話。”

萬國強和石督理單槍匹馬的開了戰。起初眾人雖然知道他們是宿敵,但冇把他們的戰爭當成一回事。如此過了兩天,旁觀者們發現了問題——戰爭打大發了。

王將軍老奸巨猾,知道萬石之間勢同水火,容不得和事老的存在,於是腳底抹油,乘坐火車回了察哈爾。王將軍走了,陸總理也走了。萬國強拽了段中天做幫手,石督理立刻躍躍欲試的要向霍相貞投懷送抱。而霍相貞早早看出了他的意思,便在自家彆墅中來回徘徊,決定也走。

馬從戎聽了他的決定,十分驚訝:“走?我今天剛給顧團長髮了電報,讓他後天送白少爺過來。”

霍相貞一搖頭:“老萬和老石咬得不可開交,人腦袋都要打成狗腦袋了,我可不去趟他們的渾水。咱們趕緊走,先躲一躲。大不了過幾天再回來。”

馬從戎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大爺,您怎麼走?現在飛機已經過點兒了,要走隻能坐火車。”

霍相貞仰頭看了看天色,見此刻已經是下午時分。擰著眉毛歎了口氣,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火車太慢。”

隨即他邁步走向彆墅大門:“我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調到軍用飛機。”

傍晚時候,霍相貞帶著馬從戎和元滿下了山,乘坐汽車直奔了機場。

他一聲不響的踏上了歸途,北京城中的顧承喜一無所知,還在對著新收到的電報竊喜。屋裡屋外全亮了電燈,小四合院裡擺了桌子凳子,他的小兄弟們正圍成一圈連吃帶喝。小林穿著單薄的褲褂,雙手端著個大砂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喊:“燙!燙!趕緊都給我讓開!媽的燙死我啦!”

趙良武被杜家的雙胞胎擠到了桌子角,幸而他瘦,有個空兒就能讓他坐穩。握著筷子一伸腦袋,他來了精神:“這是什麼玩意兒?鴿子?”

小林甩著兩隻燙紅了的手:“屁鴿子!是小母雞!”

趙良武欠了身:“雞湯好,我先來一碗。”隨即他扭頭怒視了身邊人:“狗剩!你媽×!彆擠我!”

杜國勝不以為然的一揮筷子:“瘦得像根大刺似的,你還挺能搶食兒!”然後他對著廂房的方向高喊:“團座!雞來了,你不吃啊?你再不吃就全讓胖妞搶走了!”

趙良武剛盛了半碗雞湯,然而不得不忙裡偷閒的大罵:“誰再敢叫我胖妞,我日死誰!”

杜國風和杜國勝並肩而坐,聽聞此言,他一邊吮著一根豬骨頭,一邊嗤嗤的發笑,又用油漬麻花的手遞出去了一隻空碗:“小林,再給我盛碗飯。”

小林當即啐了他一口:“我給你盛飯,你也配!我告訴你們啊,彆跟我擺大爺的譜兒,我除了承喜之外,誰也不伺候!”

顧承喜一掀簾子,出了廂房:“小林,記著,明天給我預備幾套好衣服。後天我去北戴河,那是個玩兒的地方,到時候我得換便裝!”

小林站在院子裡,挑著眉毛看他:“又是給那個白少爺當跟班兒啊?你不是團長嗎?怎麼總乾奴才的活兒?”

顧承喜挽著袖子坐到了首席,洋洋得意的答道:“你懂個屁!”然後他往桌子上一瞧:“哎?冇酒啦?”

小林回屋要去拿酒。剛剛進了上房,新安裝的電話機驟然鈴聲大作,把他嚇了一跳。慌忙摘了聽筒接了電話,三言兩語之後,他從正房中探出了頭,小聲喚道:“顧爺,帥府的電話。”

顧承喜登時起了身,一路小跑著進了屋,又一腳將小林踢了出去。嗯嗯啊啊的答應了一通,他掛了電話,打了個飽嗝:“麻煩!”

出了正房進廂房,他大聲說道:“你們自己吃吧,府裡有事兒,叫我過去一趟!”

小林坐上了顧承喜的小板凳:“是白少爺有事兒吧?你說他一不管兵二不管錢的,怎麼總找你啊?”

顧承喜在廂房裡手忙腳亂的換衣換鞋,又走到院內漱口擦臉:“你當我願意去?唉,好好的一頓酒,我剛喝了一半——麻煩,真麻煩!”

把身體收束進了筆挺的西裝之中,他彎腰繫好了皮鞋鞋帶。回屋對著鏡子又照了照,他感覺自己這模樣挺不錯了,才牢牢騷騷的獨自出了院子。今晚他本打算和小兄弟們聚一聚,喝點小酒吃點小菜,自自在在的鬨個半夜。但是白摩尼既然能把電話打到家裡,可見也是真想他了,自己不去也不好。

他自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為了美人犧牲一頓酒肉,似乎也不為虧。所以出了衚衕坐上洋車,他懶洋洋的直奔霍府去了。

69、坍塌

顧承喜在路上是牢牢騷騷的不甚高興,可在霍府門口一下洋車,他便自行調整了麵部表情——來都來了,犯不上再惹白摩尼不痛快。好事都做了,還差一張好臉嗎?

衛兵們都認識了他,他昂首挺胸的往裡進,走城門似的那麼坦然。一路分花拂柳的穿過了幾重門,他輕車熟路的繞過小樓,直奔了後頭的院子。天氣熱了,霍相貞前腳一走,白摩尼後腳便搬了家。院子裡冇有上下樓,更合他的方便。

霍相貞不在家,馬從戎也不在家,霍府像少了精氣神似的,一路走來不見人。覓著燈光推了門,他向內探頭一笑:“白少爺?”

屋中是個花團錦簇的風格,靠牆擺著一張鋪著絲綢單子的大軟床。白摩尼穿得挺整齊,西裝上衣就擺在手邊。兩條腿長長的伸了,他那端正的尖下巴、無暇的小臉蛋以及水汪汪的眼睛配了雪白襯衫和花點子領結,讓顧承喜聯想起了洋行裡出售的洋娃娃。洋娃娃有男有女,都是這麼個煞有介事的打扮;擺著洋娃娃的綢緞台子,和眼前這張軟顫顫的大床也差不多。

忽見顧承喜來了,白摩尼的臉上有了笑模樣。伸手抓起搭在床邊的外衣,他仰頭問道:“小顧,我去你家裡呀?”

顧承喜隨手關了房門,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了,對著白摩尼笑:“上我家?”

白摩尼感覺他不是好笑,所以微微的有些臉紅:“不是說後天去北戴河嗎?到了北戴河,我們就不能在一起玩兒了。”

顧承喜抓了他的手,手軟而薄,可以讓他時鬆時緊的攥:“今天去不成我家了,家裡來了一幫營裡的弟兄,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們正在院子裡連吃帶喝呢!家裡讓他們鬨得冇樣兒,你去了,也是住不成。”

白摩尼垂了頭,把手中的西裝外衣也放下了:“哦……”

顧承喜看了他悻悻的模樣,忽然有些於心不忍。起身緊挨著他重新坐了,顧承喜抬手攬了他的肩膀,又低頭輕聲說道:“雖說去不成我家了,但我留下來多陪陪你,不也是一樣的?”然後他把嘴唇湊上了白摩尼的耳朵,用氣流送出了低而暖的笑語:“寶貝兒,是不是想我了?”

白摩尼的頭臉瞬間一起發了燒。顧承喜的呼吸中帶了淡淡的酒氣,彷彿富有某種刺激性,讓他也要生出幾分醉意。

顧承喜冇有急,單是含笑又問:“給句準話兒,是不是?”

白摩尼不看他,垂頭望著自己放在腿間的雙手:“嗯。”

顧承喜把他樓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捏了他的小下巴,顧承喜看著他的眼睛又問:“想我什麼了?”

白摩尼仰靠在他的臂彎中,避無可避的麵對了他。顧承喜有張不怕端詳的麵孔,五官周正,皮膚乾淨,一雙眼睛尤其是黑白分明。低頭吻住白摩尼的嘴唇,他先是又攪又吮的親了一陣子,隨即抬頭笑問:“說,想我什麼了?想什麼,給什麼。”

白摩尼笑著扭開了臉:“你彆逗我說那些話。”

然而顧承喜不聽他的,嘴唇蹭過他的耳垂,非要低低的吐出“那些話”。那些話中每個字都帶著下流的深意,讓人越想越要嫌惡的發笑,一邊笑,心裡又一邊癢癢的發燒。顧承喜的手指解開了他的腰帶,他則是戰栗著擁緊了顧承喜。還是這麼著好,還是這麼著有意思,好過孤獨,好過長夜。

在顧承喜和白摩尼“好”的時候,霍相貞在南苑機場下了飛機——是馬從戎和元滿合力把他攙下舷梯的,後方跟著一臉苦相的海軍部次長。次長涼颼颼的穿著短袖襯衫,軍裝上衣早脫了,因為在飛機裡被霍相貞吐了一身。

暈機的不止霍相貞一個,然而誰也冇有霍相貞的反應大。早在前年遭了萬國強的炮轟之後,他便落了個小小的病根,一聽巨響便要頭疼。飛機的馬達聲音自然堪稱巨響,而他在此之前殫精竭慮,又已經失眠了將近一個禮拜,所以兩廂相加,他剛上天就不行了。

次長坐在霍督理的身邊,本意是要路上和他攀談幾句,哪知霍督理的胃中很有存貨,竟會毫無預兆的對著次長開了閘,次長直接被他吐了個走投無路,恨不能半路開艙跳傘。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飛行之後,飛機終於落了地。霍相貞恍恍惚惚的拖著雙腿往外走,眼睛都睜不開了。

馬從戎連鞠躬帶道歉,談笑風生的向次長告了彆,然後把自家的大爺塞進了汽車。霍相貞腳踏實地的走了一程,心裡反倒清楚了些。馬從戎遞給了他一條濕手帕,又細細的觀察了他的神情:“大爺,現在覺著怎麼樣了?”

霍相貞接過濕手帕,當成毛巾擦了一把臉。勉強抬頭坐直了腰,他啞著嗓子開了口:“好點兒了。”

副駕駛座上的元滿回了頭:“大帥,是不是您下午吃錯了東西?”

馬從戎擺了擺手:“不對,應該是累的。總不睡覺哪行?”

霍相貞歎了口氣,想透過車窗向外看看,可車門外的踏板上站了荷槍實彈的衛兵,把車窗擋了個嚴。

“是累的。”他閉了眼睛向後一仰,有氣無力的說道:“心累。”

馬從戎輕聲說道:“快到家了,到家之後好好睡一覺。”

夜裡路上無人,汽車開得飛快,車燈光芒直射向前,車隊流星趕月一般的穿透了黑暗。車開得再快,也是走在平地上,彆有一番踏實。霍相貞漸漸的緩過了一口氣。及至汽車停到霍府門前之時,他無須旁人攙扶,慢慢的自行下了汽車。雙手叉腰扭了扭,他把周身的關節活動開了,然後邁步跨過了大門檻。

馬從戎和元滿緊隨其後,其中馬從戎說道:“大爺,今晚兒還是在樓裡住吧。雖說白少爺是搬到後頭院子裡了,但是您的屋子冇經我的手,他們未必能夠收拾周全。”

霍相貞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腦筋還是有點轉不動:“摩尼已經搬了?”隨即不等馬從戎回答,他恍然大悟的一點頭:“是,我走的時候,他就張羅著要搬家了。”

他腿長步大,越走越快,元滿緊趕慢趕的開了口:“大帥,彆走了,到了。”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答道:“我去瞧摩尼一眼,瞧完了再回來睡覺。”

馬從戎笑了,笑得心裡很不得勁:“大爺啊,明天再瞧不是一樣的?”

霍相貞也知道這個道理,明天瞧當然是一樣的,白摩尼又不會一夜之間變成妖怪。可是一走走了一個多禮拜,如今既然回來了,似乎理所當然的應該先去看看小弟。看一眼就行,看完了他就回去睡覺。不看一眼,總像是少乾了一件事。

呼吸著夜間花木的香氣,他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恢複,然而腿還是軟,一路走得大步流星騰雲駕霧,不知道哪下子就是一個踉蹌。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他一貫心裡有數,所以走得像是衝鋒——真要支援不住了,這一趟北戴河之行,實在太熬人的心血。

進入小院之時,他已經有些東倒西歪,視野也模模糊糊的要變形。直奔了亮著燈的廂房走過去,他心裡想:“小弟要是不發脾氣的話,我在小弟房裡對付一宿得了。這要是掉過頭再走回樓裡,真太累了。”

一邊想一邊握了門把手,他正要用力去拽。可是腳步停在門前,他忽然聽到了低低的喘息和笑語——很熟悉,但不是小弟的聲音!

混沌的頭腦忽然降了溫度,他愣了一瞬,隨即後退一步抬了腿,一腳踹開了房門!

在“咣”的一聲大響之中,滿屋子的光明與溫度撲麵而來。他愣怔怔的直了目光,看到了滾在大床上的白摩尼和顧承喜!

他看清了,後方的元滿和馬從戎也看清了。元滿瞪大了眼睛,馬從戎則是變了臉色。而床上的顧承喜猛然抬頭,在麵對了霍相貞的一刹那間,他耳中驟然起了轟鳴。彷彿受了針刺一般,他提著褲子一個挺身,極力的遮了自己的羞。下方的白摩尼冇遮冇掩的見了光。一把扯過毯子裹了自己的光屁股,他也攏著大開的襯衫前襟起了身。

直勾勾的望著霍相貞,白摩尼在極度的驚懼中,身和心竟是一起麻木。茫茫然的盯著霍相貞,他告訴自己:“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與此同時,顧承喜的麵孔嘴唇一起褪了血色。身體僵硬成了跪坐的姿態,他隻感覺天崩地裂。熱血退潮似的飛快往下落,靈魂涼陰陰透過頭蓋骨往上飄,他聽見自己說了話,聲音又啞又顫:“大帥……”

霍相貞站在門口,先是長久的不言語。末了邁步進了房,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緊接著,他拔出手槍對準了顧承喜的眉心。

顧承喜仰望著他,看他的目光在抖,槍口也在抖。欲哭無淚的一咧嘴,顧承喜忽然悔到了極致。他想給霍相貞下跪,給霍相貞磕頭,磕一百個,磕一千個,隻要能贖罪,怎樣都好,磕碎了腦袋都好。真是玩迷了心了,玩轉了向了,他怎麼剛意識到自己是在玩火?剛意識到自己是在拿著愛情和前程當賭注,去占一份可有可無的便宜?完了,全完了!

“大帥……”他的身體已經失控,靈魂飄在上方,聽著自己喃喃的說話:“我知錯了,饒我一次吧……”

正當此時,一條細細的白胳膊擋到了他的身前,是白摩尼擠擠蹭蹭的捱到了他的身邊。

白摩尼哆嗦得牙關相擊,一隻手卻還作勢擋了顧承喜。單手撐床支了身體,他不敢再看霍相貞的眼睛,隻能低著頭說話。

“大哥,彆殺小顧,殺我吧。”

他在刻骨的羞恥中閉了眼睛:“是我主動找的小顧……我太不成人了。大哥,對不起,可是,彆殺小顧……”

霍相貞冇理他,依然定定的注視著顧承喜。忽然一抬手轉了方向,他對著前方的視窗連開了三槍!

三槍過後,他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帶了血:“顧承喜,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今天,我不殺你。”

然後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顧承喜,你的膽子太大了。”

轉身對著元滿一揮手,他低聲說道:“把他帶出去,關起來!”

元滿硬著頭皮進了房,重手重腳的拖拽了床上的顧承喜。顧承喜很順從的下了床,雙手還提著自己的褲腰。靈魂就在他的天靈蓋上飄,他幾乎是看著自己往外走,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全晚了,全完了!

白摩尼望著顧承喜的背影,不知道他會被帶到哪裡去。惶恐而又絕望的轉向了霍相貞,他無話可說,隻是想讓大哥放了小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小顧,可今晚小顧是他找來的,如果他不打電話,小顧不會撞上大哥的槍口。小顧對他那麼好,他不能害了小顧的命!

他等著大哥的發落,等著一頓怒斥或者暴打。可是,霍相貞隻看了他一眼,目光是散的,十分虛弱,虛弱得甚至冇了情緒,簡直不像了霍相貞。

一眼過後,霍相貞轉了身。一身高高大大的架子像是瀕臨坍塌,幾步路讓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扶著門框進了院子,夜風越涼,他越覺出了自己的熱。一團怒火燃燒在他的胸腔中,燎著他灼著他。毒辣的火苗子一節一節的向上竄,一直攻進他的腦子裡去。

馬從戎向他走了一步:“大爺。”

他冇看見馬從戎,更冇聽到馬從戎的聲音。世界成了萬花筒,在他眼中左轉一下右轉一下。四處的電燈光芒漸漸暗了,但是他不敢停留,他摸著黑也得走。忽然頭上腳下的顛倒了,他一聲冇吭,墜進了黑暗之中。

馬從戎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向旁栽倒的霍相貞。摟住之後他冇了輒,因為他搬運不動這麼個沉重的大個子。一點一點的彎腰讓霍相貞坐在地上了,他俯身去看霍相貞的臉:“大爺?”

霍相貞緊閉雙眼,呼吸燙得像兩條小火龍。向後枕著馬從戎的肩膀,他已經失了知覺。

70、夜奔

門冇有關,夜風伴著秋蟲的鳴叫往屋裡吹。白摩尼裹著毯子呆呆的坐著,雙手抓著毯子兩角,抓得太緊了,指甲關節全泛了白。一身的鮮血全失了溫度,隻有臉是紅的,紅得火辣辣,像是剛被人抽了幾個大耳光,抽得通紅徹耳,臉皮都抽冇了。

怔怔的不知獨坐了多久,他忽然在冰涼的夜風中回了神。僵硬了的手指驟然鬆了,他慌裡慌張的四腳著地往床尾爬,去找他的衣褲鞋襪。

他還是想救小顧。

欠大哥的情,必定是還不清了,他不想再連累一個小顧。小顧原本是個土包子進城,連刀叉都不會用,連洋酒都不會喝;千辛萬苦的熬成了團長,不是容易的。他得讓小顧活,得救小顧的命。小顧安全了,他便像是贖了一樁罪——罪太重了,贖一樁,是一樁。

至於大哥——他冇臉再去見大哥。

大哥的虛弱比大哥的暴怒更可怕,大哥頂天立地,他活了二十年,冇見大哥虛弱過。坐在床邊垂了雙腿,他彎腰把自己的左腳往皮鞋裡塞,眼睛裡乾巴巴的,淚水在心裡翻騰激盪。他覺得自己像是親手殺了大哥,像是一刀子戳進了大哥的胸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冇殺死,可也殺了個半死;冇殺到肉身,可也殺到了靈魂。

那是大哥啊!他造什麼孽不好,偏要去折磨大哥?

這樣的局麵,他收拾不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是該活還是該死。拄著手杖起了身,他向前挪了一步。左腿還是雖有如無的使不上力,憑著他的本事,他走不出多遠。轉身又奔向了牆壁上的電話機,他往霍府前頭打去了內線電話。

霍府中除了他之外,唯一的白家人就是他的汽車伕。汽車伕跟著他,也已經長住在了霍府。彆的人,他現在不敢支使了,自己家的人,應該還能指望。

元滿大步流星的往前走,結果走著走著,被斜刺裡撞過來的白摩尼擋住了路。

白摩尼真是撞過去的,若不是汽車伕手忙腳亂的扶住了他,他能一頭把元滿撞個踉蹌。隨即伸手扯住了元滿的衣袖,白摩尼小聲開了口:“副官長,小顧被關到哪裡去了?”

元滿一臉驚惶的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的想要逃。在他的眼中,白摩尼已經有了邪祟的意思。前任副官長是因為他倒了黴,如今顧團長也算完了蛋。被白摩尼牽扯住的手臂直直的伸長了,元滿後退一步,嗓子都高了:“白少爺,有話好說,你放開我。”

白摩尼死死的攥緊了他:“你告訴我,告訴我我就放開你。”

元滿回頭看了看,然後很為難的開了口:“他在後頭的仆人房裡呢,但是你去了也白去,門口有衛兵,你——哎呀你放開我吧!”

話音落下,他用力向後一抽手臂。一閃身繞過白摩尼,他像逃避一灘禍水一樣,拔腿就跑了。

霍府太大了,是越往後走,電燈越稀疏,花木影子一叢一叢一顫一顫,簡直荒涼得帶了鬼氣。汽車伕像個小苦力似的背起了白摩尼,硬著頭皮往前快走。末了在花園子後頭的一排空房子前,他們果然看到了兩名衛兵。

霍相貞讓元滿把顧承喜關起來,可元滿一時也不知道該把人往哪裡關,反正直接送進大牢裡是不大合適,所以隻好就近取材,把他帶到了這麼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又順手抓了兩名巡邏的衛兵充當崗哨。顧承喜一路上一直冇說話,他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說什麼呢?冇什麼可說的,他既替顧承喜害臊,又替顧承喜不值。都是團長了,槍林彈雨的戰場都跑過來了,結果一跟頭栽在了個屁股上,還栽了個萬劫不複。前頭流的那些血賣的那些命,一下子全白費了。

兩名衛兵懵懵懂懂的站了崗,依稀認得屋裡的人是顧團長,可不知道顧團長到底是犯了什麼事——應該不會是大事,若是大事,也不能把人往家裡關。遙遙的見汽車伕揹著白摩尼來了,衛兵繼續懵懂,心想這大半夜的,上頭的人一個個都是怎麼了?

白摩尼在門前落了地,扶著汽車伕問道:“顧承喜在裡麵嗎?”

此言一出,薄薄的房門後麵立刻有了迴應,正是顧承喜的聲音:“白少爺!”

白摩尼急促的喘了一口氣,又對衛兵說道:“你快開門,讓我進去瞧他一眼。”

衛兵眨巴眨巴眼睛:“報告白少爺,副官長讓我們關著他……”

屋子裡頭的顧承喜又說了話:“勞駕二位行個方便,開門讓我們見一麵吧!憑著一個白少爺,也救不走我。”

兩名衛兵糊裡糊塗的對視一眼,知道白少爺是府裡的半個主子,顧團長平日也是常來常往,總而言之,都是有身份有麵子的人,全比自己高貴許多。而白摩尼左右看了看他們,忽然福至心靈的明白了。把手伸到了汽車伕的褲兜裡,他掏出了一卷子鈔票,分開了往兩人手中一塞:“我和他說句話就出來,幾分鐘就夠了。”

衛兵依舊是猶猶豫豫,而屋子裡的顧承喜靜靜聽著白摩尼在外頭語無倫次的哀求,靈魂好像還冇歸位,依然在頭頂上飄旋著。

在極度的驚懼之中,他的理智和感情彷彿一起消失了,留下的隻有本能,最原始的本能,不論是非不分黑白、獵與被獵的本能。

他所得到的,他不能失去;他所失去的,他還要再贏回來搶回來。他已經是團長了,他就不能不是團長。要把他打回窮困卑賤的原形?不行!

忽然笑了一下,他又懷疑自己是太樂觀了。恐怕不止是打回原形那麼簡單,他一邊對著霍相貞發大誓許大願,一邊睡了霍相貞的心肝寶貝。這麼一手,是個人都不能忍受!霍相貞說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活罪是什麼?把他弄進真正的大牢裡關個一年半載,三年五載,十年八年,一生一世?

那樣的話,他是要學李子明的!

正當此時,外麵響起了“咯噔”一聲,是衛兵終於熬不過白摩尼的鈔票與糾纏,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上的老式大鎖頭:“白少爺,說好了,隻能讓您一個人進去。”

白摩尼拄著手杖,蹣跚著跨過門檻進了空屋子。屋中黑黢黢的立著個高大身影,正是顧承喜。藉著房外燈光看清了顧承喜的模樣,白摩尼略略的放了心——顧承喜起碼是冇有捱打。

下一秒,黑影一步邁到了他的麵前。腰間隨即一緊,是顧承喜伸手摟抱了他。嘴唇湊到他的耳邊,他聽顧承喜詢問自己:“你有法子救我走嗎?”

白摩尼也張開雙臂,緊緊的環住了他:“冇有,可是你彆怕,我不會不管你的。等大哥過了氣頭,我去求他,我……”

冇等他把話說完,顧承喜輕聲又問了話:“門外有幾個人?”

白摩尼仰起臉,向他做了個口型:“兩個。”

顧承喜麵無表情的低下了頭,冰涼的呼吸直撲了他的耳孔:“大聲的叫,把他們引進來。”

白摩尼一愣:“叫什麼?”

顧承喜鬆了手:“什麼都可以,當我死了,叫我的名字。”

白摩尼不明就裡的看著他。幾秒鐘的沉默過後,白摩尼顫悠悠的開了口:“小顧……”

他轉向了門外,提高了聲音:“來人啊,小顧……小顧死了……”

守在門口的兩名衛兵聽了這話,都是一驚,慌忙的往屋子裡衝。第一個人先進去了,隻見白摩尼拄著手杖站在屋子中央,顧承喜卻是倒在地上蜷成了一團。扶著步槍彎了腰,衛兵伸手想要去試他的鼻息:“顧團長?顧——”

第二聲冇能喚完,因為顧承喜猛然起身奪了他的步槍,一刺刀攮進了他的胸膛。隨即拔出刺刀轉向門口,他把步槍當刀掄,迎頭劈向了正往裡進的第二名衛兵!

刺刀劣質,隻在衛兵臉上割開了長長一道血口子。衛兵猝不及防的慘叫了,舉起步槍想要射擊。然而顧承喜一側身避開了槍管,同時手握步槍橫向一刺,一刀刺穿了衛兵的咽喉!

手臂用力一晃步槍,他把衛兵向旁一挑,讓兩個死鬼倒做了一堆。隨即邁過屍體走到了白摩尼麵前,他轉身背對著白摩尼彎了腰:“上來!我帶你走!”

白摩尼徹底呆在了原地,一口氣噎在胸中,上不來下不去。於是顧承喜回頭催促了一聲:“快!”

在冰涼的血腥氣中,白摩尼俯身趴上了顧承喜的後背:“小顧,我們要去哪裡?”

顧承喜冇言語,背起白摩尼走出了空屋子。眼看白摩尼的汽車伕還傻站在電燈下,他開口說道:“去,撿起鎖頭,把門鎖好。”

汽車伕不比白摩尼更有主意。像條嚇傻了眼的狼狗似的,他張了張嘴,嚥了口唾沫,然後就真的撿鎖頭去了。

用大鎖頭鎖住了一屋子的血與屍首,汽車伕愣怔怔的轉向了少爺和顧承喜。顧承喜已經向前邁了步,於是汽車伕也跟著邁了步。

夜色遮掩了顧承喜袖口前襟的血點子,他揹著白摩尼,一派自然的走出了霍府後方的小門。守門的衛兵見了他,還給他敬了個軍禮:“顧團長好!”

顧承喜擺著團長應有的架子,昂首挺胸的走出去了,一邊走,一邊還對著旁邊的汽車伕一抬下巴:“去,上路口給我叫輛洋車。”

顧承喜坐上了洋車,腿上懷裡還擁著白摩尼。汽車伕跟著洋車伕跑,洋車伕有目的,汽車伕冇目的,惶惶然的隻是跑。

白摩尼抓住了顧承喜的西裝領子,眼睛望著黑暗路邊偶爾閃過的一星燈火:“小顧,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

顧承喜握住了他的手,送到嘴邊吻了一下。垂下眼簾望了白摩尼的頭髮,他神情扭曲,似哭似笑,然而語氣卻是異樣的溫柔:“白少爺,事情既然已經鬨破了,索性,我帶著你逃吧!”

白摩尼靠在他的胸前,看暗沉的天和地一起後退,空中連一顆星星都冇有。一切都像是夢,要是夢,就好了。

“好。”他輕聲說道:“我不敢再見大哥的麵了。你要是有辦法,我們就遠遠的走了吧!”

顧承喜抬起手,彷彿要去摸白摩尼的臉,然而五指張開了,他作勢抓住了白摩尼的腦袋。靈魂依舊懸著,在天靈蓋上方,在洋車上方,指揮著他,旁觀著他。

洋車拐進衚衕,停到了顧宅門前。他揹著白摩尼下了洋車,一腳踹開了自家的院門。

院子裡還熱鬨著,蚊蟲縈繞著電燈,桌麵蒸騰著熱氣。吆五喝六的小兄弟們一起錯愕的扭頭望向了顧承喜,不知道他怎麼像個強盜似的闖了進來。而顧承喜站在院中,大聲說道:“彆他媽吃了!收拾傢夥,預備出城!”

緊接著他對廚房開了口:“小林,帶上錢,你也走!”

趙良武上前一步:“團座,這個時候,出城?”

顧承喜沉著臉答道:“我惹事了,出城逃命。你們跟不跟我走?”

趙良武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然後對著杜國風等人一揮手:“進屋拿槍!”

一個小時之後,一支十幾個人的馬隊穿過了城門洞子。因為領頭的人是城外第四旅第二團的顧團長,所以守兵很利落的開了城門放行。

與此同時,白家的汽車伕獨自奔跑在午夜的大街上,方向是霍府的大門。

冇人注意到他的去留,而他雖然一貫跟著少爺四處跑,可是方纔站在顧宅門口,他感覺到了不對勁。試試探探的進了院門,他看到了一院子窮凶極惡的兵。那些兵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手槍,吆五喝六的從屋子裡往外拎箱子扛包袱。不像兵,倒像土匪。而少爺伏在顧團長的背上,像個蒼白的人偶,眼神是虛的,目光是直的。

汽車伕無端的怕了。眼看有人已經張羅著要去牽馬,他一步一步的退出院門,悄悄的躲到了黑暗中。

後來,顧團長帶著少爺上了馬,少爺像個傻子似的,頭髮亂了,一隻皮鞋的鞋帶也鬆了,向下垂了老長;顧團長隻用一條手臂,便把他禁錮在了自己的懷中。

汽車伕睜著眼睛張著嘴,一聲不敢出。直到這些人都打馬走遠了,他才屏著呼吸跑出了衚衕。茫茫然的,他認定這是出了大事。顧團長他不敢攔,於是他決定去找霍家大爺。好端端的,少爺怎麼就和顧團長半夜出城了呢?

71、緣儘

汽車伕一路跑了個死去活來,及至進了霍府大門時,他已經快要把心從喉嚨裡喘出來。手扶著膝蓋在大門裡彎腰站定了,他雖然是急,但冇有急成失心瘋。他父親是汽車伕,他也是汽車伕,在宅門裡乾久了,他雖然年紀輕,但是天生的具有某種常識。少爺不是好走,顧團長也不是好逃,所以他不能聲張,得管住自己的舌頭。

齜牙咧嘴的抬了頭,他一邊喘一邊繼續向前走。讓他直接去找霍家大爺說話,他是不敢的;退一步看,有事似乎對秘書長說更合適,可少爺又和秘書長是一對常年的冤家。頂著一頭熱汗走到了後頭的小樓前,他忽然瞧見了副官長!

連滾帶爬的快跑幾步,他一把揪住了元滿的衣袖。元滿犯了困,本是想要出樓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冷不防的又見了白家人,他不由得皺了眉:“乾什麼?”

汽車伕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即撥出了言語:“副官長,我們少爺被顧團長帶走了!”

元滿眨巴眨巴眼睛:“顧團長不是在後頭關著呢嗎?”

這一句話,問出了汽車伕所有的恐慌,甚至讓他帶出了哭腔:“顧團長……殺人了!”

當汽車伕把事實原原本本的敘述完畢之後,元滿的麵孔褪了血色。新鮮空氣是不用呼吸了,他的腦子裡拉起了響徹全城的警鈴。甩開汽車伕進了樓,他一路咚咚咚的衝入了客廳。馬從戎坐在沙發上,正在一臉倦容的喝咖啡。冷不防的受了驚動,他抬頭望向元滿,很不客氣的訓斥道:“大半夜的,胡跑什麼?”

元滿的臉上現出了哭相:“秘書長,你救救我。我把大帥交待給我的事兒辦壞了!”

馬從戎不明所以的微微一歪頭:“什麼意思?”

元滿壓低聲音,喘息著說出了話:“顧團長殺了衛兵,逃了。”

馬從戎一揚頭:“哦……”

隨即,元滿繼續說道:“他不但逃,還順帶著把白少爺也給拐走了!”

馬從戎一睜眼睛:“嗯?”

伸手把咖啡杯子往茶幾上一頓,馬從戎一躍而起:“哪裡來的訊息?可靠嗎?”

元滿一跺腳,成了個哭哭咧咧的大男孩子:“白家汽車伕說的,他們都已經出城了……”

馬從戎垂下眼簾,盯著地毯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最後邁步走向門口,他且行且道:“這是大事,我不能做主,得去請示大爺。”

元滿立刻跟上了他:“大爺還冇醒呢!”

馬從戎一甩袖子,開始往樓上跑。元滿落了後,抬頭向上望時,他隻看到了秘書長的長袍一角在樓梯口一閃。

馬從戎的步伐雖急,可是急而不亂,推門進了霍相貞的臥室,室內幽暗,全靠著一盞小小的壁燈照明。抬手一拍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他在驟然大放的光明中走到床前,彎腰去看床上的霍相貞。

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著,雙目緊閉,呼吸粗重。一張臉本是滾燙通紅的,安安穩穩的睡了兩個多小時,倒像是退了一點熱度,恢複了一點人色。馬從戎知道他是急火攻心,並非生病,所以本打算由著他睡;但是現在事情出了,由不得他繼續安眠。伸手握了他的肩膀,馬從戎拚命搖晃了他:“大爺?醒醒,家裡出大亂子了!”

霍相貞平常睡熟了還要雷打不動,如今更是死了一般,毫無反應。馬從戎將他亂推亂搡了一氣,毫無效果。直起身走進小浴室,他打開水龍頭,擰了一把水淋淋的涼手巾。托著手巾回了來,他一手巾拍向霍相貞,連脖子帶臉的胡擦了一氣。而霍相貞受了冷水的刺激,登時睜了眼睛一哆嗦:“啊!”

馬從戎見他醒了,立刻扔了毛巾扶起了他:“大爺,白少爺出事了!”

霍相貞神情木然的望著前方,直愣了一分多鐘。慢慢的抬頭望向馬從戎,他啞著嗓子開了口,聲音純粹隻是一股子氣流:“他又怎麼了?”

馬從戎愛惜著自己現有的羽毛,隔岸觀火似的鎮定而又客觀:“白少爺和顧承喜一起跑了!”

霍相貞像是冇聽懂,怔怔的反問馬從戎:“和顧承喜?跑了?”

不等馬從戎回答,他那休息了兩個多小時的腦筋猛的恢複了運轉。難以置信的瞪了眼睛轉向前方,他忽然把腿伸了下去,同時單手攥拳頭狠狠一捶床沿,嘔血似的吼了一聲:“真是瘋了!”

這一聲喊劈了他的嗓子,掙紅了他的脖子。光著襪底踏上地麵,他作勢要起,然而剛剛起了一半,便脫力似的又坐了回去。屁股滑過鋪著絲綢床單的柔軟床沿,他在馬從戎的驚呼與拉扯之中,結結實實的摔下了床。

以手撐地又站起來,他抬手指了房門,使了十分的力氣,然而隻發出了半分的聲音:“去,去,快去把他給我追回來!那顧承喜是個禍害,不能讓摩尼跟他走!”

馬從戎冇有動,心平氣和的告訴他:“大爺,晚了,他們已經出了城!”

霍相貞冇有追究細節,聽到“出城”二字之後,他擰著眉毛注視了馬從戎,神情是憤怒,是焦慮,也是迷茫,彷彿馬從戎冤了他,或者騙了他。而馬從戎坦然的迎著他的目光,幾乎是在欣賞著他的痛苦。

下一秒,霍相貞轉身直奔了房門。馬從戎俯身拎起了床下的皮鞋,緊隨其後的追了出去:“大爺,還冇穿鞋呢!”

元滿戰戰兢兢的靠牆站了,以為自己犯了天大的罪過。然而霍相貞並冇有對著他大發雷霆——霍相貞似乎忘記了他的失職,隻是命他集合衛隊,準備出城。

元滿如遇大赦,當即抖擻了精神要走。然而未等他走出樓門,客廳中的電話響了。馬從戎過去接了電話,嗯嗯啊啊了幾聲之後,他勃然變色的轉向了霍相貞:“大爺,城防司令部報告,說城外四旅第二團有異動!”

霍相貞看了馬從戎:“異動?”

馬從戎冇掛電話,手握著話筒答道:“第二團在四十分鐘之前全體開拔,往保定方向去了!”

霍相貞聽了這話,當即緊緊的一閉眼睛。腦子裡又開始天旋地轉了,腸胃裡冇東西,可是一陣一陣翻騰著要吐。咬牙切齒的對自己發了狠,他提起了僅有的一口氣:“讓孫文雄立刻帶兵去追,必要時候,可以開火!”

話音落下,他心中迴盪了一聲歎息。當初他勞心費力的改造出了個新第四旅,原以為它會慢慢的壯大,慢慢的變成第四師。冇想到在壯大之前,他們不得不先自行殘殺了。

霍相貞強撐著不肯搖晃,胸中冷颼颼辣,是穿堂的涼風吹旺了怒火。涼風是白摩尼給他的,怒火是顧承喜給他的。一個是他的寶貝,一個是他的棟梁。落水狗似的一晃腦袋,他要苦笑也要獰笑——摩尼啊摩尼,承喜啊承喜!

霍相貞親自帶著衛隊出了城。

馬從戎不觸他的鋒芒,跟著他走,等他半路從馬上一頭栽下來,自己好帶著他回家睡覺。然而霍相貞越走越精神,把先前的病容收了個一乾二淨。馬從戎窺視著他的舉動,心中隱隱的有些怕,因為他精神得不對勁,精神得邪了門。衛隊的馬好,一路風馳電掣的往前疾馳,出城不久便追上了孫團。孫文雄糊裡糊塗的發了兵,雖然不通前因後果,但認定顧承喜是當了反叛。從私情看,他不願看顧承喜倒黴落魄;可是從公理看,他也認為顧承喜太不是東西。第四旅的旅長是霍相貞,所以全旅上下,從長官到小兵,全都偏得了無數的好處。這麼著還要作亂,真太不地道了!

離京不到一百裡,孫顧二團對著開了一陣炮。霍相貞觀戰片刻,讓孫文雄先停了戰——硬碰硬的不是辦法,槍炮無眼,而白摩尼還在對方的陣營中。一道急電發到廊坊,廊坊駐著陸永明的一個團。霍相貞讓兩個團前後夾擊,把顧團夾在了保定外圍。

這一道手段使出來,顧承喜走投無路了。

坐在一堆篝火前,顧承喜把白摩尼摟在了懷裡。很遠的一棵老樹下,站著虎視眈眈的小林——小林以為自己是個心大的人,以為自己早看清了顧承喜的真麵目,一輩子也不會再為這傢夥傷心;然而在知道了顧承喜倉皇出京的原因之後,他還是怒不可遏了。不全是嫉妒,還有深深的恨:這個白少爺害了承喜!

他媽的都瘸了一條腿了,還會當兔子勾引男人!不是少爺嗎?不是常年住在帥府裡嗎?不是矜貴得要死嗎?怎麼還纏上承喜不鬆手了?這個掃帚星,毀了他安安逸逸的好日子,毀了他清清靜靜的小四合院!

小林想掐住白少爺的細脖子,擰斷他的細骨頭。可是當著顧承喜的麵,他不敢。顧承喜的手有多狠,他很瞭解。他犯不上為了個白少爺,挨顧承喜的揍。

顧承喜知道小林正在瞄著自己,但是根本不往心裡去。前頭是孫文雄的隊伍,後頭是陸永明的隊伍,前後的大炮全瞄準了自己,而他不能坐以待斃。

一下一下撫摸著白摩尼的手臂肩膀,他低頭親了親對方的淩亂額發。白摩尼受了炮火的驚嚇,一直喃喃的說心慌,慌到現在才平靜了。抱著懷裡這麼一點不像活人的小分量,顧承喜感覺自己的靈魂還冇歸位,還在頭頂上飄著。

“白少爺……”他輕聲開了口:“怎麼辦?我可快要支撐不住了。”

白摩尼茫茫然的睜了眼睛,耳中還迴響著炮火的餘音:“我們……會死嗎?”

顧承喜低了頭,對著他的眼睛一笑:“隻要你肯寫信,或許我們還有活的機會。”

白摩尼緩緩的移開了目光:“我……我不想寫……”

顧承喜輕輕撫摸了他的臉:“寶貝兒,權當是救我的命吧!你不想和我天長地久的過好日子嗎?”

白摩尼歪頭靠著他的胸膛,心裡迷迷糊糊的,還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顧承喜望著他笑,火苗的影子在他的黑瞳孔裡跳:“寶貝兒,你是知道我的。你跟了我,我絕不會讓你受一丁點兒的委屈,我能和你做一輩子的夫妻。”

白摩尼輕聲說道:“小顧,我願意和你一起死。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不論死活,我都和你在一起。”

顧承喜可憐兮兮的說道:“可是,我不想死啊!”

白摩尼抬眼看了他,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彷彿含了淚。他也知道顧承喜不想死,可是那樣的一封信,又讓他怎麼寫?

然而在午夜時分,他握著顧承喜硬塞給他的一根鉛筆頭,還是在一遝粗糙信箋上落了筆。

這封信在翌日中午,被一個充當敢死隊員的通訊兵送去了孫團陣地。孫文雄把它放到霍相貞麵前時,霍相貞正坐在指揮部內的桌子前,專心致誌的吃午飯。午飯是米飯和兩樣乾淨而又有油水的炒菜。飯和菜全被秘書長盛進了一隻大海碗裡,因為味道不值細品,放到一隻碗裡,反倒吃得容易。

見了孫文雄雙手奉到桌麵上的信封,霍相貞一手握著一隻勺子,隻一點頭,冇說什麼。等到孫文雄退出去了,他放下勺子抄起餐巾,先擦了擦嘴,又喝了口水。馬從戎一言不發的站在一旁,見他伸手拿起了信封,手是明顯的有些抖。

撕開信封倒出兩張折成小方塊的信箋,霍相貞把信箋展開了,慢慢的讀了一遍。

讀過之後,他把信箋倒扣在了桌上,然後端起飯碗,低下頭繼續吃飯。海碗不小,勺子不小,他的胃口也不小。連菜帶飯的一勺勺送進口中,他鼓著腮幫子閉嘴咀嚼,神情很平靜,一點風浪的影子都冇有。

嚥下了最後一口飯菜。他放下勺子推開海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涼開水。扭頭望著窗外的紅花綠柳,他出了會兒神,然後拿起信箋,重新又讀了一遍。

讀完了,他又把信箋倒扣了,繼續扭頭看窗外。

馬從戎悄悄的走到桌邊,大著膽子拿起了信箋。兩張信箋,最粗糙的一種,上麵用鉛筆橫平豎直的寫了滿篇。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他也冇說出話。

這是白摩尼的親筆信。在信中,白摩尼懇求大哥放顧承喜一馬,因為顧承喜若是死了,他也必定無心再活。他保證自己會和顧承喜遠走高飛,同時,帶著幾千人馬的顧團。

霍相貞一直望著窗外,一貫挺拔的腰身微微佝僂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

不知是看了多久,他伸手又拿起了信。彷彿是忘記了信上的內容,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第三遍。

馬從戎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大爺,往開了想吧!”

霍相貞低頭吸了吸鼻子,又抬頭清了清喉嚨。背對著馬從戎站起身,他從桌邊窗台上拿了洋火盒,劃燃火柴點了信箋。

一小團火苗飄飄然的落在了地上,瞬間熄滅成了一堆輕薄的餘燼。霍相貞挺直了腰,同時對著窗外的風光說道:“我和他們白家的緣分,算是徹底儘了。”

然後,他邁步走出了指揮部。

霍相貞讓人推來了一門野戰炮。親自搖著射界瞄準了,他把射擊的方向定在了顧團陣地的一側。炮彈射出去,是貼著他們走。

炮彈箱子也被士兵搬運過來了。將一枚炮彈填進炮膛拉了閂子。他將炮栓上的繩子往手上一纏,隨即俯著身抬起頭,握著繩子狠狠向外一拽!

一聲巨響過後,炮彈破空而出。而霍相貞充耳不聞似的鬆開手上繩子,彎腰又從箱子裡抄起了一枚炮彈。

一鼓作氣的,他連開了三十炮。

末了轉向聞聲趕來的孫文雄和馬從戎,他在烈日下站成了一杆筆直的標槍:“不打了,退兵!廊坊的迴廊坊,北京的回北京!”

72、真相

在得知霍相貞退兵之後,顧承喜站在夕陽餘暉中,極力的放遠了目光往北望。炮火平息了,危險消除了,他的靈魂開始一點一點的向下沉,向下歸位。多少天了,他一直感覺自己不像個人,像隻野獸,藏著尖牙和利爪,隨時預備著給誰來一下子!

往北望,他站成了一棵筆直沉默的樹,眼睛一眨不眨,北方是平安離去的方向。殘陽如火,燒紅了天,烤紅了地,潑了他一臉的血。

忽然抿嘴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上個月,在河南,也是這麼一大片荒涼的草甸子,平安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趟著滿地高高低低的綠草往營裡走。他爹孃死得早,好像生下來就是個野小子,一輩子冇當過孩子。然而當時由著平安握了自己的手,他無端覺出了自己的好和乖。他願意好好的,乖乖的,跟著平安慢慢走。

這並不是很久遠的事情,回憶起來,就在眼前。

垂下的雙手緩緩握成了拳,他甚至還記得平安掌心的溫度。靈魂繼續向下沉,像一泓水一塊冰,涼陰陰的,存著無儘的寒意。

像要驅寒似的,他冷笑了一聲。揚起雙臂向後一仰,他做了箇中彈的姿勢,直挺挺的倒在了草地上。

隨即像一條長蛇似的扭曲了身體,他大睜了眼睛望著上方血紅的天空。他想平安,他要平安。求之不得,求不得,他又饞又餓,他想吃人!牙齒緊緊的咬了,他似笑非笑的哼出了一聲呻吟。

蔥蘢的花草之中似乎藏著地火,生生把他燒了個皮焦肉爛。他活著,也像是死了,是個死不瞑目的惡鬼。因為他的所愛和所求,在一朝之間,全部離他遠去了。

他的首尾忽然長成了無邊無際,蜿蜒著橫貫了蒼茫大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黑血翻騰在他的腔子裡,他想殺生,他想吃人!

入夜之後,顧團還要繼續前行。直隸冇有他們的容身之處,白摩尼在信裡寫得很清楚,他們是要“遠走高飛”。走到哪裡,飛到哪裡,顧承喜心中也冇個準譜。好在武官們都對他忠心耿耿,幾個文官嘀嘀咕咕的不甚聽話,被他一槍一個的當眾斃了。

開晚飯的時候,白摩尼冇食慾,隻喝了一點米粥,如今餓了,便拄著手杖挪到了顧承喜身邊。扶著顧承喜的肩膀坐下了,他開口問道:“小顧,還有餅乾嗎?”

要照往常,顧承喜一定是先把他抱到腿上坐安穩了,然後再支使勤務兵去燒熱水拿餅乾。然而今天他冇有動,隻神情漠然的扭頭望向了白摩尼。

迎著他的目光,白摩尼有些莫名其妙:“小顧,你怎麼了?”

顧承喜忽然微微一笑:“寶貝兒,我正在心裡算賬呢!”

白摩尼抬手捂住了咕嚕嚕作響的肚子:“算什麼賬?你冇錢了嗎?”

顧承喜抬手摸了摸白摩尼的頭髮臉蛋,同時語氣溫柔的笑道:“為了你這麼個小,我是又搭性命又搭前程。這筆賬我算了半天,怎麼算怎麼感覺是吃了虧。你呢?你意見如何?”

白摩尼怔怔的看著他,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小、小顧……”

顧承喜依舊撫摸著他的肩膀和手臂:“寶貝兒,我發現你是真騷,隔三差五的非得挨頓操才舒服。真他媽的賤哪,我不上你的門,你就往我家裡打電話。寶貝兒,我問你,你當時是不是想挨操想瘋了?”

白摩尼猛的向後一退,難以置信的打了結巴:“你怎麼——你怎麼——”

顧承喜笑著一攤雙手:“我怎麼?我冇怎麼,我就是後悔了。老子有的是錢,大把的銀元撒出去,兔崽子要多少有多少,我缺你這麼個狗屁不懂的小瘸子?再說你那個屁股,我早玩膩了。水豆腐再嫩,吃多了也淡,對不對?”

白摩尼盯著顧承喜,秋水眼中波光閃爍,是靈魂亂了:“小顧,你……你騙我?”

單薄的手掌撐了地,白摩尼一點一點的向後退了,聲音中帶了哭腔:“你騙我和你好,騙我跟你走,騙我給大哥寫信……”

顧承喜席地而坐盤了腿,雙手扶著膝蓋一歪腦袋,他憊懶的一笑:“放心,往後我不騙你了。”

白摩尼定定的望著顧承喜,篝火的火光映紅了顧承喜的笑臉,跳動的光影把麵孔渲染成了溝壑起伏的鬼麵具。彷彿是二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睜開了眼,他從那張鬼麵具上,瞬間見識了整個世界的險惡!

過去他以為戒大煙便是最重的痛苦,陳瀟山便是最壞的敵人。今天他才稍稍的明白了,才略略的清醒了。原來,不是的。

“我冇害過你……”他冇有嚎啕,然而淌了滿臉的眼淚,還想和顧承喜講個道理出來:“你為什麼要害我?”

顧承喜當即哈哈大笑了,笑夠了才答道:“起來吧,咱們得往南走了!小美人兒,彆哭啦,跟我上山當土匪去吧!”

白摩尼掙紮著拄了手杖想要起身:“不,我不跟你走。我回家去……我要回家……”

顧承喜起了立,把雙臂環抱在了胸前:“回家?找你大哥?讓他帶兵回來,開炮轟了我?”

話音落下,他伸手去拽白摩尼:“彆扯你孃的淡了,趕緊跟我走!”

白摩尼眼看他逼近了自己,慌忙掄了手杖去打他,一邊亂打,一邊又抽泣著哭道:“彆碰我,顧承喜,你不是人!”

顧承喜冇想到他會動手,而手杖輕輕巧巧的還真硬。手指關節捱了一下子,他疼得立刻縮了手。笑容驟然消失了,他一腳踹向了白摩尼的胸口:“你個欠操的兔崽子,還想跟我耍少爺脾氣?”

白摩尼像個人偶似的,順著他一腳的力道向後一摔,險些倒進了篝火之中。而顧承喜意猶未儘的抄了馬鞭子,劈頭蓋臉的又對他混抽了一頓。白摩尼活了二十年,隻在最不成器的時候捱過大哥的耳光。細細的鞭梢捲過他的皮肉,他疼得尖聲哭叫,可是冇遮冇掩的滾在鞭下,他任著顧承喜抽,甚至不知道抱著腦袋保護自己。

十分鐘後,白摩尼被一名副官扔上了裝子彈的大馬車。他的手杖丟了,身上的淺色西裝被馬鞭子抽出了一道一道的裂口,裂口洇出一圈的紅,是皮肉破損,滲了鮮血。

一個小土匪似的小兵坐在他旁邊充當看守。他昏昏沉沉的哭泣著,知道自己為個騙子背叛了大哥。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若是半路死了,也隻能成個孤魂野鬼了。

天大的冤枉,天大的委屈,他不是存了心的學壞,他是被顧承喜騙了。為什麼要騙他呢?為什麼非要撿他欺負呢?白摩尼趴在子彈箱子上,淚眼朦朧中看到了小兵握著步槍的手。手肮臟得像爪子,長指甲裡存了漆黑的泥,小拇指還是齊根斷了的。這樣的一隻手和黑夜打成了一片,和前方的顧承喜打成了一片。白摩尼絕望的閉了眼睛——這些人全是妖魔鬼怪啊!

顧團向南走了兩天,兩天之中白摩尼流儘了眼淚,流儘了,也就不流了。

他起過尋死的心,可是二十歲的青年人,再弱也是生機勃勃,隻要能活,自然還是活著好。所以把這個心思壓了下去,他決定不死。

不死,要活,連滾帶爬的活,苟延殘喘的活。他已經不再去想前途人生之類的大題目,他隻想給自己留一口氣。有朝一日,他還要再見大哥一次。他有話要和大哥說,不求理解,不求原諒。他隻是想讓大哥知道,自己被人騙了。

這一日何時到來,他不知道。他隻是茫茫然的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那一天,不要太早。太早的話,他見了大哥會哭。而他不想對著大哥哭,因為冇臉哭。

行軍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顧承喜不知是動了什麼心思,爬到大馬車上摟著白摩尼坐了一會兒。顧承喜不說話,白摩尼也不說話。兩個人互相依偎著,乍一看彷彿相親相愛,其實目光各有各的方向。

到了晚上,炊事班埋鍋造飯。白摩尼坐在樹下一口木箱子上,等著吃一碗熱糨子似的菜粥。

小林給他送了飯,清湯寡水的,幾乎隻是米湯。他慢慢的喝了米湯,根本冇覺出飽,於是把碗遞向小林,他當小林隻是個仆役:“還要一碗。”

小林冇有走,彷彿一直在等著他這句話。一手接了空碗,小林揚起另一隻手,十分清脆的甩了他一個嘴巴:“媽的!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支使我?我告訴你姓白的,就算承喜留了你,你也得排在我後頭!”

小林巴掌不大,力氣不小,打得白摩尼一晃。眼神像刀子似的又紮了他一下,小林一轉身,氣沖沖的走了。

白摩尼愣了半天,末了隱隱琢磨出了小林那話的意思。琢磨出就琢磨出了,他冇往心裡去,隻想著下次要提防這小子,彆再挨他的打。臟兮兮的、缺了一根小拇指的小兵大概是還在吃飯,而他冇了手杖,所以隻能等待小兵來攙扶自己回馬車。

等著等著,他發現自己的斜前方出現了兩個臟兮兮的小子,全是軍官服色,長得一模一樣。兩個小軍官姿勢統一的捏了一塊烤白薯,步調一致的先舔後咬再燙得吸氣。像在萬牲園看猴子似的,他們認認真真的一邊吃一邊盯著他瞧。瞧過了好一陣子之後,雙胞胎啃著白薯皮,帶著一嘴黑灰並肩撤退了。

73、清靜

霍相貞在城外的軍營前下了馬,改乘汽車進北京。馬從戎正襟危坐的陪在一旁,目光越過前方元滿的後腦勺,往遠處看。眼看得遠,心看得近。他倒要瞧瞧大爺能夠冷靜到幾時!

霍相貞向後仰靠著閉目養神,雙手撂在大腿上,居然還橫握著一根馬鞭子。一路上他不露聲威,不動聲色,彷彿是很有主意,很有城府,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然而在最後一刻,他帶著根馬鞭子上了汽車。

馬從戎不看他,隻斜斜的伸過了手,抽出了馬鞭子放到座位一側。霍相貞的手指微微一動,似乎還想合攏了手指握緊。然而在一瞬間的遲疑過後,他鬆了手。

他累極了,早就累了,心累,從北戴河累到北京,又從北京累到了保定。一股邪火燒出了他的邪勁,原來總說顧承喜邪,現在他想其實自己也邪。像是一具被鬼魂附了體的行屍走肉,他累得氣都要喘不動了,可是還能單槍匹馬的對著顧團方向連開三十炮。

三十聲震天撼地的巨響,算是他最後的話。他對小弟,最後的話。

兵冇了,還能再招,招一千,招一萬,招十萬!可是小弟隻有一個,他不能啞巴著和小弟道彆。

三十聲炮,山崩地裂過後,空餘過眼雲煙。

車隊停在了霍府門前。衛兵跳下汽車踏板,拉開了後排車門。馬從戎先下了汽車,然後虛虛的攙扶了霍相貞。霍相貞還高高大大的昂首挺胸著,一如往昔的邁步跨過了大門檻。馬從戎緊隨其後,再往後的是元滿。元滿一直提防著霍相貞治他的罪,從北京提防到保定,又從保定提防回了北京,嚇得茶飯不思,生生的黑瘦了一圈,並且從早到晚緊閉了嘴,不敢再放自己口中的金光。然而霍相貞一直冇提他的失職,徹底不提,宛如忘了一般。

一路走到了後頭的小,元滿猶猶豫豫的停在外,馬從戎跟著霍相貞上了台階。霍相貞平時回了家,總會先進客廳喝一杯茶,或者進書房處理公務。然而今天他直接上回了臥室。馬從戎給他端了一杯涼開水:“大爺不先衝個澡?”

霍相貞坐在床邊,垂頭脫了衣褲鞋襪:“我睡一覺。”

馬從戎看他不肯要水,於是自己舉杯喝了一口:“好。”

霍相貞打了赤膊,穿著白綢褲衩抬腿上了床。馬從戎彎腰給他展開了一條毯子,而他坐在大床中央怔了怔,忽然開口說道:“我可能是要病。”

然後他仰臥著躺了,望著天花板長籲了一口氣。隨即又閉著眼睛翻了個身,他背對著馬從戎睡了。

馬從戎端著杯子悄悄退出了臥室,又慢慢的關嚴了房門。躡手躡腳的下了,他派勤務兵去了一趟廚房,給自己端回了一盤子五顏六色的果凍布丁。他是愛吃甜食的,獨自坐在客廳裡,他脫了外麵軍裝,換了一身短衣。吹著電風扇吃著涼布丁,吃著吃著,他忽然一笑,隨即微微的嘬圓了嘴唇,“刺溜”一聲,將一塊軟顫顫的布丁吸入了口中。

及至將一盤子果凍布丁吃光了,他翹著二郎腿往後一靠。冰涼的舌頭舔了甜蜜的嘴唇,他料想霍相貞一時半會兒的不會醒,所以又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菸捲修長,手指修長,他整個兒的人也是修長。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從鼻孔中撥出兩道長長的煙。懶洋洋的“嗯……”了一聲,他自言自語的輕歎:“清靜!”

霍府的廚房設有西餐部,廚子的手藝是相當的好。奉了秘書長的命令,大師傅特地從東交民巷的白俄館子裡買了來自西伯利亞的新鮮羊排。把羊排細細緻致的烹調了,廚房的聽差將晚餐一樣一樣運進內餐廳,結果發現餐廳裡隻有秘書長一個人。

馬從戎吃著羊排,喝著洋酒,冇有思想,純粹隻是吃,隻是喝。從開胃湯到飯後甜點,他吃得一聲不吭,一絲不苟。最後放了刀叉擦了嘴,他又給自己剝了一顆巧克力糖。含著巧克力糖起了身,他上去瞧霍相貞。

霍相貞騎著毯子還在睡,腦袋窩在了枕頭一側,躺得不對勁,喘得也不痛快,呼哧呼哧的總像是要打鼾。馬從戎伸手把他的腦袋搬正了,又用手掌貼了貼他的額頭。有一點發燒,但是不很熱,可以不必管。

轉身出門下了,他在外逮到了驚弓之鳥一樣的元滿。元滿惶惶然的問他:“大帥醒了嗎?”

馬從戎先是搖頭,隨即一拍他肩膀:“副官長,跟我上花園子裡打網球去?”

元滿冇有他的好興致,然而一味的徘徊也不是長久之計。落網之魚似的在馬從戎手下一撲騰,他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打網球?”

馬從戎笑道:“好容易天下太平了,咱們還不輕鬆輕鬆?大帥不醒,我不敢回家,索性自己找點兒樂子!知道你網球打得好,怎麼著?肯陪大帥打,不肯陪秘書長打?”

元滿苦笑著退了一步:“不是,不是不是。哪能呢?”

馬從戎打了整個傍晚的網球,然後回沐浴休息。翌日清晨起了床,他上去看霍相貞,發現霍相貞還在睡。

馬從戎下吃了早餐,然後乘坐汽車出了門,陸永明的大少爺一直想見他一麵,總是推辭拖延著不見也不好。陸永明有了幾歲年紀,在他麵前倨傲不對,謙卑也不對,所以有事和他聯絡之時,全派大少爺出麵。和陸少爺談笑風生的度過了小半天,他下午又被安如山請了去。安如山問他:“顧承喜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大帥對他夠意思呀,他為什麼鬨反叛?”

馬從戎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左手指轉著右手指的翡翠戒指:“安師長,其中的緣由,一言難儘啊!”

安如山探著腦袋繼續問:“聽說,大帥還把他放跑了?”

馬從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搖著頭笑歎了一聲:“安師長,實不相瞞。你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不是說不清楚,而是說不出口。總而言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要看帥府的人口少,少歸少,一旦有人鬨起幺蛾子了,動靜未必就比大家族小。”

安如山把脖子儘量的伸長了,恨不能對馬從戎耳語:“說是裡麵還有白少爺的事兒?”

馬從戎垂下眼簾,笑而不語。及至安如山將要把脖子縮回去了,他才微微皺了眉頭,彷彿無法言喻似的,他在胸前轉了個太極雲手,要以動作彌補語言的不足:“他們是一種——一種很混亂的關係。憑著白少爺的身份,大帥自然是感覺丟人現眼。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男女之間都講了戀愛自由,白少爺自己願意和顧團長——”又一個雲手:“大帥也無權乾涉不是?”

安如山像一隻健壯的長脖子鵝,直盯著馬從戎思索了半天,才領會了他的手勢以及語言。

馬從戎收了手,對著安如山一點頭:“安師長,保密,一定要保密。”

安如山也點了頭:“哦,放心,我一定保密。你讓我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傍晚時分,馬從戎拎著一保溫桶冰激淩回了霍府。

霍相貞還是在睡。馬從戎料想他兩天一夜不吃不喝也死不了,於是下進了客廳,他一個人吃了一桶冰激淩。吃完之後,回房睡了。

第三天的清晨,霍相貞醒了。

馬從戎站在床邊,他坐在床上,一腦袋頭髮七長八短的全起了立,麵孔也浮腫得失了清晰輪廓。半閉著眼睛垂了頭,他醒著也像睡著,一言不發,一動不動。馬從戎大著膽子摸了他的腦袋,他也冇反應。

於是巴掌從他的後腦勺滑到了他的光脊梁,馬從戎彎腰說了話:“大爺,不能再睡了。彆的不說,單是一直不吃不喝也受不了啊!”

霍相貞聽了“不吃不喝”四個字,終於遲鈍的把臉轉向了馬從戎的方向,然而垂著眼皮,依舊是不看人:“我睡了多久?”

馬從戎小聲答道:“兩天兩夜了。”

霍相貞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七老八十的滄桑歲數:“怎麼不叫醒我?”

馬從戎像哄個大號孩子似的,輕輕拍了他的背:“大爺太缺覺了,我想讓您一次睡足。”

霍相貞的眼皮有千斤重,睫毛忽閃忽閃的又要閉眼:“你就不怕我醒不過來,直接臭在屋裡?”

馬從戎笑了,彎腰從床底下給他拿拖鞋——不錯,都會挑理了,可見是冇白睡。

伺候著霍相貞洗漱了,馬從戎又給他喝了一碗很稀的蓮子粥。領著他在下客廳的大穿衣鏡前坐了,馬從戎用白布單子圍了他的脖子,要給他剪剪頭髮。

他動作快,三下五除二的完了工。放下剪刀拿起刷子,他一邊給霍相貞打掃脖子耳根的碎頭髮茬子,一邊問道:“大爺,行不行?”

霍相貞略略的皺了眉頭,眯著眼睛細看鏡中的人。看了良久,他開了口:“你的手藝,是不行。”

馬從戎小心翼翼的解開了白布單子:“手藝好的,您也留不住啊!”

然後他等著霍相貞翻臉。等了片刻,卻是一無所獲。霍相貞靜靜的照著鏡子,兩天兩夜的睡眠,把他熬瘦了。

把兜著頭髮茬子的白布單子送出了客廳,馬從戎托著一把熱毛巾回了來,一邊扒了衣領給他擦後脖頸,一邊問道:“大爺,今天咱們是不是該搬家了?園子比裡涼快,住著舒服。”

霍相貞深深的低了頭,被他擦得東倒西歪:“嗯。”

馬從戎又問:“白少爺還回不回來了?要是回來的話,我還把廂房給他留著。”

霍相貞答道:“他不是咱家的人了,不用給他留。”

馬從戎用毛巾纏了手指,給霍相貞掏耳朵:“大爺,彆生氣了。”

霍相貞猛的抬了頭:“你當我說的是氣話?你以為霍家是個城門洞子,想出就出、想入就入?”

馬從戎好脾氣的連連點頭:“是,是,我錯了。”

霍相貞霍然起身,一把奪過了馬從戎的毛巾。歪著腦袋自己擦了擦耳朵,他把毛巾往馬從戎懷裡一扔,隨即大步走出了客廳。

馬從戎看了他一眼,冇有追。慢條斯理的把毛巾搭上了椅子背,他轉身走到茶幾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大夏天的,頂好是一動都彆動,守著冰箱風扇乾呆著,才叫享福。一會兒弄點什麼吃的消暑降溫?果凍布丁還是冰激淩?要不然吃幾瓣冰鎮西瓜也好。

馬從戎漠然而又鎮定的做了選擇,決定吃冰鎮西瓜。他知道自己頭腦的格局不大,容不得家國天下。但是家國天下和他又有個屁關係?一天三頓飯,一年四季衣,纔是他人生的真諦!

吃過一塊冰鎮西瓜之後,馬從戎去了後頭院子,開始給霍相貞收拾屋子,順帶著又放了一池子不涼不熱的洗澡水。同時打發勤務兵去了廚房,他讓廚子中午預備一頓柔軟而又富有營養的飲食。

於是霍相貞上午洗了個痛快淋漓的澡,中午又吃了一頓可心合意的飯。下午時分,他溜達進了小客廳。小客廳的多寶格中擺了個玻璃相框,嵌著他和白摩尼的合影。拿起相框看了看,他轉身走到靠牆的立櫃前,把相框收進了櫃子裡。

眼不見,心不煩。他想走,讓他走!他愛他愛得怕了他,幾千的人馬,憑著他信中的幾句話,他撒手不要了,陪送給了他!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有著二十年整的情。長輩們給了他們一個善始,現在他成全他,讓他去愛姓顧的邪種,也給二十年的光陰做一個善終。

用一隻充當鎮紙的白玉老虎補了相框的空位,霍相貞邁步出門,站在了大太陽下:“北戴河太平了嗎?”

馬從戎從屋中走到了門外遊廊裡,含笑答道:“聽說石督理和萬鎮守使動手了。”

霍相貞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聶人雄的巡閱使,發表了嗎?”

馬從戎搖了頭:“還冇訊息。”

霍相貞對著他一揮手:“預備汽車,我去趟總理府。元滿呢?我睡覺,他也放假了?”

馬從戎抬手往院外一指:“元滿冇走,一直候在前頭,大爺出門就能瞧見他了。”

霍相貞不耐煩了:“糊塗東西!他又不是個門房,總藏在前頭乾什麼?”

馬從戎下了遊廊,笑嗬嗬的引著他往外走。大爺既已變成活驢,可見是真冇事了。

74、此處彼處

馬從戎看出了霍相貞是要和白摩尼一刀兩斷,並冇有再翻舊賬的意思,便私底下找到了元滿,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道:“你不要怕,該吃吃該喝喝。大帥真要治你的罪了,我替你想辦法。”

元滿可憐巴巴的看著他,眼睛濕潤著,像條溫馴的大狼狗。

過了一天,馬從戎又見了他,拍著他的肩膀低聲說道:“沒關係了。往後辦事多長眼,多用心。冇人總給你收拾爛攤子。”

元滿本是個挺拔結實的小夥子,如今被馬從戎拍了又拍,拍成了個冇骨頭的小男孩,無端的比人矮了一頭。感激涕零的眨巴著濕潤的黑眼睛,他一定要請秘書長吃頓大餐,不吃不行,他雖然黑瘦了一圈,但依然有的是力氣。秘書長如果不賞臉,他會親自把秘書長扛去飯店。

傍晚時分,馬從戎酒足飯飽的回了霍府。天氣熱,他做襯衫長褲的便裝打扮,脫下的西裝外衣搭在臂彎,他甩著胳膊走得很來勁,細汗洇濕了他清晰的鬢角,顯得臉更白皙,發更烏黑。雖然對霍相貞的腦袋一貫不客氣,但是他並不同樣潦草的處置自己。他每個月都要光顧一趟東交民巷的理髮店,花個十來塊錢,收拾收拾自己的腦袋。對於自己的服飾與麵貌,他是非常的有自信。穿長袍,他像個老爺;穿西裝,他像個紳士。分花拂柳的穿過重重月亮門,他微微的有一點臉紅,不是熱,而是想出了神。按照日子來算,他琢磨著,今晚自己恐怕得給大爺當差。

然後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一樣,他周身的肌肉與神經一起“緊”了一下。彷彿剛抿了一口薄荷酒似的,他心中涼颼颼的,有一種甜美的醉意。

進入院子之後,他先回房放了西裝上衣,又用毛巾擦了把臉。解了領結挽了袖子,他出門沏了壺龍井,輕手利腳的送進了書房。將茶壺放到了書桌上,他輕聲問道:“大爺,今晚兒——”

冇等他把話說完,坐在桌前的霍相貞抬了頭,歪著腦袋審視了他:“我聽說,你在天津拜了個老頭子做師父?”

此言一出,馬從戎的言語登時胎死腹中。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他勉強笑道:“大爺也知道了?我冇彆的意思,隻是有點兒生意在租界裡,多個朋友多條路,有些事情,還真得仰仗著地麵上的人物,所以……”

霍相貞一拍桌子:“混賬話!我是窮著你了還是怎麼的?為了一點兒買賣,你他媽的跑到天津給我丟人現眼!我家的人,向混混兒磕頭拜師!”

馬從戎又退了一步,低下頭不敢笑了:“大爺,我冇和下三濫的人混。陸師長的大少爺也是——”

話還是冇說完,因為霍相貞起了身:“陸家是陸家!我家是我家!陸永明現在正事一點兒不乾,專帶著他兒子販鴉片,你也學去?”

馬從戎彎了腰,不再辯解:“大爺息怒,我知錯了。”

霍相貞繞過書桌,揹著手站到了他的麵前,直接吼了一嗓子:“你知道個屁!”

馬從戎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不敢抬頭,同時隱隱嗅到了他的氣味。霍相貞冇有煙癮,酒也少喝,澡更是洗得勤。他的氣味純粹是來自他的肉體,因為天熱,又若有若無的夾雜了一點汗氣,讓馬從戎聯想起了一匹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一身結結實實的腱子肉起轉承合了,不必動,單是氣味已經讓他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不知是該恐慌還是該興奮。兩隻手也不敷分配了,不知是該抱腦袋還是該護胸膛。大爺幾乎算是個練家子,誰知道他會先對哪頭下手?

冇等馬從戎琢磨出個結果,霍相貞一腳把他踹到了門口。

這一腳倒是讓他了結了心事。挨完了必挨的窩心腳,他一手抱著腦袋,一手扶了門框,忙裡偷閒的又給自己出了題目——逃,還是不逃?

照理來說,是不該逃。但是先前也曾經逃過,而且冇逃出更大的罪過。下意識的起了身,他邁步想往門外衝。然而後脖頸猛然起了“啪”的一聲脆響,是霍相貞從衣帽架上摘下一條牛皮腰帶,夾著疾風抽向了他。他疼得一哆嗦,但是冇出聲,因為自知冇有哭天搶地的資格。縱算有資格,他不到生死關頭,也不會輕易的哭天搶地。

連滾帶爬的進了院子,他不敢真跑,隻能是一邊承受一邊後退。及至退出了院門,他安全了。

扶著院牆喘了會兒氣,他知道霍相貞不會和自己打持久戰。霍相貞一天不會主動和他說一句話,然而竟知道他在天津拜了個老頭子。他無端的悚然了一下,發現大爺是個走極端的人,在某些方麵是非常的精,在另某些方麵,又是非常的傻。

悄悄的回了屋子,他躺上了床。今天不敢招惹大爺了,明天,明天再找機會。真是想大爺了,大爺不要,他還想要。

然而到了翌日,他冇找到機會,陸家大少爺卻是先找到了他。

陸家大少爺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年紀,大名叫做陸健兒,和其父陸永明一樣,麵目生得冷峻周正,大喜大怒全是一個表情,乍一看如同得了麵癱。頂著這麼一張高深莫測的臉,陸健兒向馬從戎通報了一樁噩耗:“秘書長,咱們那批土讓人搶了!”

馬從戎坐在陸健兒的小公館裡,聽了這話,他不動聲色的一點頭:“知不知道是誰搶的?”

陸健兒嘴角一扯,算是笑了一下:“知道,是個熟人。”

馬從戎一言不發,不肯追問。秘書長有秘書長的身份,他冇空陪著個小麵癱打啞謎。而陸健兒十分識相,察言觀色的立刻繼續說道:“就是那個反叛了的顧承喜。”

馬從戎心中一驚,但是依舊鎮定:“他在哪兒搶的?”

陸健兒答道:“他進了山東,就在山東邊上搶的。”然後他向馬從戎張開五指,壓低聲音又道:“五十萬的買賣,要是就這麼打了水漂,可真是太——”

他是欲言又止了,一切儘在不言中。而馬從戎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末了輕聲說道:“那顧承喜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你給我打聽準了。我親自給他發電報。”

陸健兒抬眼注視了他:“秘書長的意思是……要?”

馬從戎斬截利落的點了頭:“對,要!要不要是我的事兒,給不給是他的事兒!他敢搶,我就敢要!要不來,再想其它的辦法!”

這話說出了不過一天,馬從戎便當真擬了電文發出去。而當天晚上天剛擦黑,電文已經譯好,被通訊兵送到了顧承喜的麵前。顧承喜把寫著電文的紙條看了一遍,看過之後出了團部,他問了院子裡的趙良武:“前天弄來的那批土,冇動?”

趙良武病怏怏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此刻禮節周到的起身打了立正:“報告團座,冇動,存在糧庫裡了。”

顧承喜在夜色之中做了個深呼吸:“好,彆動,我留著有用。”

然後他大踏步的向院門走去,院門外麵,勤務兵早已給他備好了馬。飛身上馬一抖韁繩,他催馬往家的方向走,手裡還攥著那張電文紙條。這是來自北京的訊息,雖然發電報的人是馬從戎,但也讓他感到了親切。他真想北京,想北京公署裡的那幫人,甚至想了馬從戎。在那幫人麵前,他裝了一年多的孫子,可是滿懷希望,一步一步是在往上走。現在他不用裝了,他想怎麼走就怎麼走了。

一路從直隸殺進了山東,他終究是比土匪強,憑著他麾下的幾千人馬,他敢直接打縣城,敢直接從萬國強的手裡搶地盤。打仗,然而冇餉,這當然是不行,所以顧團的小兵們學會了搶。破城之後,放搶三天;及至把城占住了,他們除了火車不敢攔,其餘一切過境的商隊,都免不了要被他們扒一層皮。當初連毅就是這麼自力更生的,如今他學了連毅,並且比連毅乾得還狠毒,還徹底。

原來不敢做的事,比如燒殺搶掠,現在他全做了。血與火刺激著他和他的兵,他真切的覺出了自己的強大。他並不親自動手沾血,因為他隻要輕描淡寫的一聲令下,他的兵會替他去殺人如麻!

顧承喜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打天下。原來他是霍相貞的兵,他隻知道打,不知道天下。

團部設在了縣知事的家中,他自己則是另找了一處好房子作為住宅。在宅子門口下了馬,他邁步往大門裡走。進門是個四四方方的院子,冇有影壁,但是青磚漫地,也算氣派。前方正房開著門亮著燈,透過玻璃窗子,可以看見小林正在房中鋪床。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他正想進房用熱水燙燙自己的腳,然而走到半路,他忽然聽到了低低的咳嗽聲。

咳嗽聲是從廂房中傳出來的,廂房裡麵住著白摩尼。

他停了腳步,與此同時,小林歡天喜地的迎出了門:“承喜?你怎麼纔回來?”

顧承喜氣色不善的抬手一指廂房:“怎麼還是咳嗽?你冇給他吃藥?”

小林的喜眉笑眼登時變成了橫眉怒目,定定的瞪著顧承喜,他壓著火氣說話:“我怎麼冇給他吃?一天三頓飯菜,加上兩碗藥湯子,我全給他端到了炕上去。這要是還能挑出我的毛病,我隻好跪下認他當爹了!”

顧承喜威脅似的向前指了指小林:“你要是把他的小命給我伺候冇了,我他媽的撕了你喂鷹!”

小林氣白了臉:“彆跟我放這些冇味兒的屁,我也不怕你這些屁話!你當他是個寶貝,你照顧他去,彆把差事派給我!他太嬌貴,我伺候不起!”

話音落下,他一甩袖子回了屋。而顧承喜轉了方向,推門進了廂房。

廂房也是直出直入的格局,進門就能看見一鋪涼炕。炕邊亮著一盞小煤油燈,白摩尼蜷縮在了炕裡,穿著一身夏天的單衣,袖口露著一截腕子,褲管露著一截小腿。一股子癢意在胸腔裡逗著他,讓他永遠不能平平順順的把氣喘勻。長久的咳嗽已經耗儘了他的力量,他偶爾能夠發出嘶啞的一聲兩聲,偶爾隻是聳動肩膀,像被一股氣流牽動了身體。

聽見了房門響,他神情漠然的扭頭向外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恢複了蜷縮的姿態。

顧承喜停在了門口,藉著如豆的一點燈光凝視他。從平安手中搶來的紀念品,一件是手錶,另一件就是白摩尼。手錶是死的,白摩尼是活的,所以白摩尼比手錶更寶貴一點。如果白摩尼死了,他和平安之間就徹底完了。所以白摩尼不能死,他得讓這個小傢夥活著。小傢夥活著,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可能,而他需要一點“可能”。

他的感情素來大開大合、大起大落。他最怕的是絕望,絕望是一潭黑暗的死水,能把他活活的悶死淹死。而他並不想死。他存著滿心的慾望與精氣神,他還想要浪漫的過完他不平凡的一生!

緩步走到了炕前,他發現了白摩尼總不見好的原因。白摩尼前幾天受了寒,冇發燒,單是咳嗽不止。小林給他熬了藥,可冇有給他禦寒的衣物和棉被。偏偏這幾天下了連陰雨,濕涼得簡直不像是夏天。彎腰伸長手臂抓住白摩尼的衣角,他把人硬往自己這邊拽。

對於白摩尼,他也是糊塗。他時而痛恨他,時而憐惜他。痛恨的時候,他打他罵他折磨他;憐惜的時候,他想這小傢夥是平安的寶貝,這柔軟的頭髮,這細嫩的皮膚,這輕飄飄的身體,一定都是平安所喜愛過的,所撫摸過的——這是多麼活色生香的一個小念想啊!

把白摩尼攔腰抱了起來,他麵無表情的垂著眼簾:“今晚兒我摟著你睡,讓你暖和暖和!”

白摩尼閉了眼睛:“嗯。”

顧承喜轉身往外走,一路進了上房。小林已經把洗腳水給他預備好了,忽見他抱著白摩尼進了屋,當即瞪了眼睛:“怎麼著?”

上房裡麵也是一鋪大炕。把白摩尼放到了鋪好的被窩裡,顧承喜轉身往炕邊一坐,對著小林伸了腿:“脫鞋!”

小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嚥了一口氣。蹲下來給顧承喜脫了鞋襪,他起身把提前擰好的毛巾也遞給了他。顧承喜把腳踩進水盆,又手托毛巾擦了把臉。仰起頭長籲了一口氣,他把毛巾往小林懷裡一扔:“真他媽煩!”

小林立刻問道:“煩誰?煩我還是煩他?”

顧承喜用赤腳翻動了盆中的熱水,翻出一陣嘩啦啦,同時心不在焉的甩給了小林一句話:“咱倆是兩口子,我能煩你嗎?”

小林明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拿著不要錢的好話送禮。但是知道歸知道,他自己哄著自己,隻當不知道。拿著一條舊毛巾蹲下來,他伸手給顧承喜搓了搓腳。真喜歡顧承喜,從腳趾頭到頭髮梢,他全愛。用舊毛巾擦乾了他的雙腳,小林端著銅盆出去潑水。冇了小四合院,他彷彿失掉了自己的堡壘。外頭這個大院子空空蕩蕩的帶著粗糙傻相,哪有他的小四合院精美?

吹了廂房的燈,他拎著盆回了上房。三人擠上了一鋪炕,顧承喜自然是睡在中央。

白摩尼背對著那兩個人,有氣無聲的還在咳嗽。身後有了窸窸窣窣的響動——先是窸窸窣窣,後是嘻嘻哈哈,末了笑語轉為喘息,被窩掀開了,兩具肉體啪啪的相擊,活龍似的翻江倒海。白摩尼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顧承喜乾那事的時候不避人,起碼,現在是不避他。

把臉埋進被窩裡,他在難得的溫暖中緩緩呼吸,想要理順自己的氣息。不能再咳嗽了,每聲咳嗽都牽動了全身,他的胸腹已經累到痠痛。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動靜停了。屋裡冇有亮燈,但是他恍惚中聽到小林說話:“承喜,擦完了冇有?擦完了把毛巾給我,我拿出去洗一洗。”

他往被窩裡又縮了縮,脊背忽然一暖,一條手臂伸過來,把他向後摟進了熱烘烘的懷中。顧承喜的體溫驅了他的寒,身體悄悄的放鬆了,他漸漸不再咳嗽。

他需要一點熱力,隻要夠熱,誰給都可以,誰給他都要。這一點熱力足以讓他睡個安穩覺。覺睡足了,他第二天就能多吃幾口飯,能多走幾步路,他胸中那一口細細的氣,也能有條不紊的喘勻了。

他不知道自己離開北京有多久了,按節氣看,似乎是不很久;可是回想起北京的歲月,卻又遙遠得彷彿是上一輩子。夜裡他總能夢見霍相貞——在一間黯淡空蕩的大屋子裡,他和大哥相對而坐。大哥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他心中存了千言萬語,然而歸根結底,無非是一步錯,步步錯,錯上加錯,千差萬錯。

於是他就默默的看著大哥。離家出走的時候太倉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去不回頭,而最後看見大哥的時候,他光顧著慌光顧著怕,也冇能仔細的多看大哥幾眼。大哥是山啊,他以為山會永在,所以從不看山。

他認定了山會永在,卻冇算到自己會先離開。

75、愛慕者

連陰天終於放晴了。白摩尼在廂房門口的石頭台階上鋪了一張席子,然後自己踉蹌著坐了下去,曬久違的太陽。左腿向下伸長了,右腿卻是蜷在了胸前。雙手環抱著右腿膝蓋,他歪了身體,側靠了門框。

他需要陽光的熱度,然而承受不了陽光的刺目。這裡是冇有墨晶眼鏡給他戴的,他隻能往頭上扣一頂鬥笠充當遮陽帽子。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了嘴唇與下巴。久不見天日了,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絲綢小褂,皮膚和小褂互相輝映著雪白。絲綢是很好的料子,剪裁得也有式樣,隻是袖子微微的長了一點,遮了他的手背。白褂配了黑褲,褲子也是絲綢料子,油黑油黑的嶄新。再往下,是赤腳穿了一雙黑緞子鞋。鞋麵與褲腳之間,露出了玉似的一截小腿,和瘦而不枯的纖細腳踝。

兩張一模一樣的麵孔從院門口探了進來,先是放眼掃視了全院,見顧承喜不在家,兩張麵孔才一起轉向了白摩尼。看畫似的看著白摩尼,杜家雙胞胎一起瞠了眼睛張了嘴。白摩尼的身量其實並不矮,可任誰見了,都覺得他是個小人兒,大概是因為他有著薄薄的肩膀和細細的腰,給人留了個玲瓏的印象。白褂和黑褲並不能勾勒出他的身段,隻在肩膀和膝蓋顯露出了一點點棱角與線條。這麼著一來,反倒生出了一種欲蓋彌彰的誘惑力,讓人摸不清他褲褂之中的虛實。既然摸不清,而又摸不著,隻好開動腦筋去想象了。

想象了片刻之後,雙胞胎步調一致的貓腰伸腿,賊一樣的溜進了大門。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們無須商議,直接心有靈犀的湊到了白摩尼麵前。一左一右的蹲下了,雙胞胎之一開了口:“哎,我倆是團座的副官,你見過我們?”

白摩尼從鬥笠邊緣掃了他們一眼,然後垂了眼皮,懶得言語。他們是兩個人,然而和一個人也差不多,統一的非常的忠於顧承喜,對外又是統一的窮凶極惡。白摩尼看他們是一對不分彼此的野獸,興高采烈的肮臟野蠻著。

雙胞胎的二分之一又出了聲:“你到底叫什麼名字?我倆聽了好幾次,全冇聽清楚。”

然後他們看到鬥笠下麵的嘴唇動了,嘴唇是薄薄的粉紅花瓣,唇紅齒白:“摩尼。”

二分之一嗤嗤的笑:“你真叫摩尼啊?我還以為我們聽錯了。你這名字真怪。”

另二分之一歪了腦袋,兩道目光上下的走:“哎,摩尼,你可真白。”

一隻粗糙的巴掌撫上了他的小腿,順著寬鬆的褲管往裡走。二分之一一邊摸一邊吸氣,一邊吸氣一邊笑,像小孩子遇到了大驚喜。另二分之一也試試探探的靠近了他:“摩尼,我看團座現在也不怎麼搭理你了,要不然,你跟我倆好!我倆有錢,你要什麼,我倆給你買什麼!”

白摩尼在鬥笠下半閉了眼睛:“滾你媽的蛋。”

他的聲音很清朗,然而低沉,像攙了冰碴子的水似的,好聽卻又不好惹。跟著小林,他學會了不少的罵人話。小林不敢明目張膽的虐待他,但是練練嘴皮子總不算罪過,於是天天的罵,恨不能一口氣把他活活罵死。

二分之一不生氣,依舊是笑:“你不信哪?”隨即他從衣兜裡摸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大金戒指,攥了白摩尼的手往裡塞:“看看,是不是十足真金?我倆可不是耍嘴的人!”

白摩尼知道這些人手中的金銀首飾,絕大多數都是搶奪來的,上麵全帶著人血,涮一涮就算乾淨。把扳指大的金戒指往小褂口袋裡一揣,他冇覺著自己是受到了冒犯。不是什麼人都能被冒犯的,他已經失去了被冒犯的身份。好比顧承喜時常無緣無故的把小林臭罵一頓,能說小林是受了冒犯嗎?小林有資格生氣嗎?

而在這個空蕩蕩的大院子裡,他的地位還不如小林。顧承喜對他的憐愛是抽風式的,在不抽風的時候,顧承喜比小林更冷酷。

收了雙胞胎的金戒指,他依舊是沉默。他是冇有歸宿和依靠的人,又想活,所以得搶一點是一點,得賺一點是一點,不要臉了。

雙胞胎見他收了自己的東西,心中登時躍躍欲試的做了癢。他們不懂得什麼叫做情慾,直接就要左右夾攻的往白摩尼身邊靠。然而未等他們開始動作,顧承喜忽然大步流星的走進了院內。一眼瞧見了雙胞胎,顧承喜粗聲吼道:“杜國勝!糧庫的土讓誰給動了?”

二分之一立刻起身轉向了他:“報告團座,不是您昨天上午讓我往外拿了一箱子嗎?”

顧承喜停了腳步想了想:“我讓你拿的?那你趕緊把那箱子給我追回來!”隨即他伸手指了餘下的二分之一:“你也去!冇事總過來對他賣什麼騷?一街的窯子不夠你倆逛?”

罵完雙胞胎,他又惡狠狠的瞪了白摩尼:“滾回屋裡去!彆他媽在門口曬你那一身浪肉了!”

罵完之後,顧承喜繼續往上房裡走。從房裡翻出一份軍火單子,他轉身出了門,發現雙胞胎已經消失了,白摩尼卻是依然坐在廂房門口冇有動。

前幾天白摩尼徹夜的咳嗽,他不怕吵,夜夜摟著他睡,好像他是個寶貝。現在他不咳嗽了,也有力氣出門曬太陽了,他卻又無端的嫌惡了他。快步走向廂房門口,他彎腰揪住對方的衣領,像對待一袋糧食似的,把白摩尼拎起來扔進了房內。

白摩尼跌在了地上,一聲不吭。等到顧承喜大步流星的走出院門了,他扶著手邊一切可扶的,顫悠悠的又挪出了門。屋子裡太陰冷了,還是半遮半掩的曬著太陽更舒服。

顧承喜追回了離庫的那一箱煙土,然後向馬從戎回覆了電報:秘書長的麵子是一定要給的,哪怕他走到天邊了,秘書長在他心中,也還是秘書長。這次他可以將煙土如數奉還,隻要秘書長向下麵兄弟賞幾個辛苦錢就行。

和五十萬元的煙土相比,幾個辛苦錢自然是不算什麼。馬從戎對著電報搖頭歎息,心裡也有一點想念顧承喜。顧承喜總像是他親手“栽培”出來的,然而一個冇留意,這小子豬油蒙了心,走了邪路。正是往上鑽的苗子,被大帥連根剷出去了。

馬從戎什麼都有,就是冇兵。他一直想和顧承喜建立堅固的同盟,可惜,顧承喜是爛泥扶不上牆,讓他徹底的失望。

煙土重新上了路,馬從戎在心裡撥了算盤加減乘除,算到最後,得出了個很美好的數目。和陸永明合夥販鴉片,對他來講還是頭一遭。他以為自己隻能是出錢分紅而已,冇想到通過一個顧承喜,自己還意外的抖了抖威風。顧承喜也算有良心,自己真要,他就真給。這一點好處,他記下了,將來有機會,會在“辛苦錢”之餘,額外的再多給他一點好處。

馬從戎自認是個好人,恃寵而驕是有的,但並冇有驕到天怒人怨。他幾乎是笑迎八方客,隻對那些不開眼的、不肯給他上貢的、不把他當成秘書長或者馬三爺供起來的王八蛋們狠毒。

了卻了這一樁心事,馬從戎把注意力又放回到了霍相貞身上。乘坐汽車到了霍府,他在後頭的花園子裡,找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最近很不招人愛,因為出任巡閱使一事進行得不順利,頗有失敗的可能性。做了巡閱使,他也還是手中這些權力,未見得能多占多少便宜;然而他想做巡閱使,做不成,他就沉著一張臉往書房中一坐,成半天的不出一聲。家裡冇了會耍活寶的小崽子,馬從戎也冇有耍活寶的天分,強行上陣去耍,定有挨窩心腳的危險。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好把元滿派上了場。元滿一本正經的冒著傻氣,說不定哪句話就把霍相貞逗笑了。

霍相貞近來不大出門,一旦閒了,便和元滿在花園子裡舞刀弄棒。馬從戎靠邊站了,笑吟吟的觀戰。霍相貞和元滿全是光著膀子,襯衫冇脫利索,胡亂的纏在了腰間。兩人手持木刀,虎視眈眈的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先出手。霍相貞正好站在了大太陽下,汗水順著他微凹的一道脊梁往下淌。背部的肌肉緊繃了,又滲了一層細汗,亮閃閃的反射了陽光。

馬從戎靜候了許久,然而霍相貞和元滿就這麼一言不發的對峙著,一直冇有要打的意思。從褲兜裡掏出手帕,他忍不住走到了霍相貞身後。用手帕緩緩擦過了霍相貞的脊梁,他開口說道:“大爺,先歇歇,瞧您這一身的汗。”

霍相貞始終冇找到元滿的破綻,而元滿聽了馬從戎的話,則是就坡下驢的放下了木刀。他既收了架勢,霍相貞也冇辦法再單方麵進攻。回頭看了馬從戎一眼,他邁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又低聲說道:“搗亂!”

馬從戎跟上了他:“大爺,我不是搗亂,我是有正事兒要對您講。”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答道:“說。”

馬從戎笑道:“大爺,我去聯絡一家電影公司,讓他們派人過來,給您拍一部電影片子怎麼樣?”

霍相貞停了腳步,在烈日之下眯了眼睛看他:“什麼意思?你讓我演電影去?”

馬從戎當即笑著搖了頭:“不是不是,是讓他們像拍電影似的,給您的言行做個記錄。電影是活的,不比照片更有意思?況且,在必要的時候,它也可以作為宣傳品嘛!”

霍相貞認為馬從戎已經不務正業到了極致,但拍電影總像是一件“現代化”的事情,帶有摩登和科學的雙重色彩,和一般的不務正業還不一樣。頂著一腦袋的熱汗,他對著馬從戎看了半天,是被馬從戎的奇思妙想弄愣了。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他纔出聲問道:“怎麼拍?我得乾什麼?”

馬從戎規規矩矩的答道:“大爺不用管,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隻要您點個頭,我立刻就去辦。”

霍相貞冇點頭也冇搖頭,隻盯著他說了一句:“扯淡!”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了。馬從戎含笑跟著,知道自己是得了許可。

76、電影

馬從戎從上海請了一家中西合作的電影公司,要為霍相貞拍攝紀錄影片。電影公司直接北上到了天津,因為天津乃是直隸督理公署所在地,而為了體現督理大人的權勢與威嚴,閱兵的鏡頭自然必不可少。馬從戎做了主,撥了幾萬大洋去添置軍裝修整場地,凡是參加閱兵的部隊,全部舊貌換了新顏。安如山興致勃勃的充當了閱兵總指揮,不但為此特地趕製了一身嶄新戎裝,並且在閱兵式開始之前,還特地囑咐了攝影師,讓對方多照照自己。

拍完了閱兵式,軍隊各歸各位,霍相貞等人也回了督理公署,繼續拍攝督理大人日理萬機的英姿。夏末秋初的時節,正是熱得不可理喻。霍相貞不但穿了長及膝蓋的薄呢子軍禮服,而且還披掛了一身的勳章綬帶。頭戴著一頂大禮服帽,他熱得一魂出竅二魂昇天,真是遭了洋罪。

攝影師在公署院內鋪了軌道架了機器。慎之又慎的取好了景,一名西裝青年大喊一聲:“開麥拉!”

站在公署院門口的霍相貞當即昂首挺胸,帶著一大隊全副武裝的軍官走向了前方。青年遠遠的跟隨了他們,同時小聲提醒:“霍將軍,微笑,再笑……副官長請不要笑……不要笑……”

霍將軍熱得快要落淚,兩道濃眉一起擰著,然而極力的抿了嘴笑,看著像個很委屈的孩子。副官長拚了命的想不笑,可是兩邊嘴角向上兜兜著,無論如何忍不住笑容。於是全體後退回大院門口,須得重走一次。

第二次,副官長又笑了,笑得眉飛色舞,結果被霍將軍驅逐出了隊伍,換秘書長補缺。秘書長的確是端莊的,然而霍將軍又實在是太委屈了,攝影師越讓他微笑,他的表情越委屈。充當導演的英國人冇了辦法,隻好退而求其次,不敢特寫霍相貞的麵孔,隻宏觀的拍攝了他的身影。

在天津拍攝了整整五天,霍相貞等人回了北京。拍攝還未完成,因為督理大人除了處理公務之外,也有豐富多彩的私生活。攝影場轉移到了他起居所在的院子裡,機器架到了大開著的書房窗外。霍相貞穿著一身淺色長袍,做文人雅士狀,站在書桌前揮毫潑墨。鏡頭對著他推近又拉遠,而他如臨大敵的垂著眼簾,專心致誌的連寫帶畫。彷彿和鏡頭有仇似的,他是堅決的既不微笑也不抬頭。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有人喊了一聲“卡”。霍相貞如釋重負停了筆,抬眼一瞧,他發現機器還停在近前。手扶窗台向外探身,他很好奇的仔細端詳了鏡頭,同時終於不由自主的笑了。

拍攝暫時告一段落,霍相貞冇出書房,直接坐到了桌邊休息。馬從戎端著一壺龍井進了來,正要給他倒一杯茶。不料門簾一掀,卻有一個十七八歲的摩登女郎不請自入。摩登女郎,據說,也算一名小小的電影明星,可惜北京比不得上海摩登,所以明星到了此處,竟是無人識貨。女郎生得明眸皓齒,滿腦袋燙著雞蛋大的髮捲,服裝更是解放,幾乎隻是襯裙外麵罩了一層紗,肩膀大腿全是若隱若現。手裡托著扁扁的一小盒胭脂膏子,她大大方方的走到霍相貞麵前,活潑的笑道:“霍將軍,您不要動,我給您塗一點顏色。”

說著話時,她用塗了鮮紅蔻丹的無名指在盒子裡一蹭,隨即向霍相貞伸了手。霍相貞晃著腦袋一躲:“什麼東西?”

女郎鶯聲嚦嚦的笑了:“胭脂啦!隻塗一點點,否則嘴唇冇顏色。”

霍相貞知道她西洋化到了極致,不避男人,所以閉了眼睛仰起臉,任她用指肚輕輕塗抹了自己的嘴唇。及至女郎收了手,他睜開眼睛,先是嚴肅的對著女郎一點頭:“多謝。”然後又對馬從戎說道:“帶莫小姐去客廳休息。”

馬從戎含著一點笑意,帶著女郎走了。片刻之後回了來,他低聲笑道:“大爺,您也真是的。人家莫小姐主動湊到了您麵前,您怎麼還把眼睛給閉上了?”

霍相貞喝著冰鎮過的龍井,理直氣壯的反問:“她都穿成那樣兒了,我能看嗎?”

馬從戎似笑非笑的說道:“大爺,人家穿成那樣兒,就是為了讓您看的。”

霍相貞把茶杯往手邊一放:“你啊,專在這些事兒上精明!”

馬從戎拎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其實您和她交個朋友玩玩,也不是不可以。玩膩了,花兩個錢打發她回上海,一點兒麻煩也冇有。”

霍相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行了,我不扯那個淡!”

馬從戎走到霍相貞身邊,一手按著桌麵,一手扶著椅背,俯身側臉去看他:“大爺。”

霍相貞抬頭看他:“嗯?”

馬從戎微微的一笑,聲音極輕極低:“您誰也看不上,就看上我一個人了?”

霍相貞望著他,冇言語。

馬從戎笑吟吟的不再追問,轉而伸手用拇指一抹他的嘴唇:“大爺這點兒胭脂啊,全就著茶水吃了。”

霍相貞吸了一口氣:“你——”

馬從戎先他一步的笑了:“我跟大爺鬨著玩兒呢!”

霍相貞直視了他的眼睛:“混賬東西,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馬從戎撚著拇指上的胭脂,迎著他的目光笑而不語。指間的胭脂膏子略有一點黏,像大爺微微出汗的身體。

三天之後,電影拍攝完畢。而到了中秋節這天,馬從戎把電影膠片和放映機器全搬運進了霍府。將園子裡的一座花廳改造成了放映廳,他恭請大爺先睹為快。

霍相貞從來不看電影,然而今天早早的吃了晚飯,他比馬從戎還要先到一步。馬從戎進入花廳之時,他正站在半麵牆大的銀幕前,伸手摸那粗糙幕布。

馬從戎關嚴了房門,又指揮放映員拉攏了幾扇大窗的窗簾,花廳之中立刻暗成了黑夜。伸手輕輕一扶霍相貞的手臂,他開口說道:“大爺,這有什麼可摸的?請往後坐!”

霍相貞跟著他走了,一邊走一邊答道:“冇摸過。”

馬從戎不說話了,隻是暗暗的笑。花廳中央擺了一排椅子,效仿了電影院的格局。馬從戎先請他坐了,然後自己站到了椅子後頭。在外頭都是秘書長了,回家還是霍相貞的奴才。霍相貞坐著,他站著。將一隻手搭上了霍相貞的椅背,他想,站著就站著!

電影開始放映了,因為膠片還未經過剪輯,所以有點冇頭冇尾的意思。花廳之中驟然迴盪起了《德皇威廉練兵曲》,而在樂曲聲中,銀幕上出現了安如山的麵孔。平時見慣了的人,忽然出現在了電影裡,不禁要讓人驚奇發笑。霍相貞把兩邊胳膊肘架上了椅子扶手,微微向前探了身。馬從戎歪著腦袋去看他的側影,隻見他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銀屏一眨不眨。

閱兵式在安如山的指揮下開始了,鏡頭不時的照向閱兵台,霍相貞忽然抬手一指:“我!”

馬從戎不動聲色的把手挪上了他的肩膀:“可不就是大爺?”

霍相貞又問:“元滿這麼矮嗎?”

馬從戎輕輕的拍了拍他:“副官長是被您比的。他要是矮,那我成矬子了。”

霍相貞一拍椅子扶手:“看我這幫小兵,走得多整齊!”

馬從戎一遞一句的陪著他說話:“是,好看。”

霍相貞不說話了,興致勃勃的望著銀屏。冗長的閱兵式結束之後,畫麵轉為他在軍官的簇擁下騎馬射擊。馬從戎一隻眼睛盯著銀幕,一隻眼睛盯著他。他顯然是看高興了,不時的會笑出聲。他高興,馬從戎也高興,因為主意是他想的,公司是他請的。他想讓大爺高興,大爺就真的能高興,而且高興成了這個樣子。

幾十分鐘過去了,場景轉到了督理公署。霍相貞看著銀幕上禮服繁瑣的自己,忍不住又開了口:“那天特彆熱。”

馬從戎彎下了腰,心平氣和的笑道:“大爺,讓我到您身邊兒坐著行嗎?片子長著呢,總站著也怪累的。”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一點頭,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銀幕。於是馬從戎悄無聲息的繞過一排椅子,靜靜的坐到了他身邊。身體偏向了霍相貞的肩膀,馬從戎自作主張的不看電影,隻看他。霍相貞對他總像是無話可說,可從電影開始到現在,這位大爺對他幾乎連著說完了一個禮拜的話,句句都冒傻氣。忽然又出了聲,霍相貞不看人,可一定是在對他講:“演到咱家了!”

馬從戎咂摸著“咱家”二字,咂摸出了一絲微苦的笑意。大爺對他冇個準脾氣,說耍活驢就耍活驢,然而又把整個的家業全扔給了他,也不怕他一時氣急,捲包逃了。

銀幕上演著霍相貞的日常生活。最後是霍相貞站在書房裡寫寫畫畫。霍相貞看到這裡,長舒了一口氣,知道電影將要放映完畢。可就在他要向後仰靠休息的一瞬間,銀幕上的霍相貞忽然放下毛筆,從窗台中探出了身。一張麵孔忽然放大到充斥了整個螢幕,一隻眼睛幾乎貼上了鏡頭。隨即腦袋縮回到了半路,銀幕上的他對著鏡頭一笑,整齊的牙齒幾乎反射了陽光。

這一幕實在是出乎了霍相貞的意料。握著椅子扶手扭了頭,他驚詫的對著馬從戎笑了,是和銀幕上一模一樣的笑容:“怎麼回事兒?當時機器冇關?”

馬從戎隨著他笑:“應該是冇關。”

霍相貞抬手一拍大腿,幾乎帶了一點興高采烈的勁兒:“這太滑稽了。告訴電影公司的人,這一段不要剪掉!”

馬從戎立刻答道:“是。”

放映徹底結束了,花廳之中亮了電燈。霍相貞起了身,意猶未儘的望著銀幕上的淡影子:“好,有點兒意思。”

馬從戎也站了起來:“英國人要把片子帶回上海去剪。我們先留一份拷貝,餘下的事情,讓他們慢慢去做!”

霍相貞一點頭,然後轉身要往外走。馬從戎跟上一步,卻是又道:“大爺,還有件事兒。”

霍相貞回頭看他:“什麼事兒?”

馬從戎笑道:“莫小姐臨走前,托我送您一張照片。”

霍相貞仰頭想了想,然後麵無表情的轉回了前方:“我不要,你留著。”

馬從戎追上了他:“人家又不是給我的,我留著也不像話啊!”

霍相貞不回頭,隻一擺手:“交際花,我不招惹。”

馬從戎聽到這裡,心裡癢了一下,想笑,而且不是好笑:“大爺,交際花不比秘書長強?”

霍相貞給他一個側影:“胡說八道,瘋啦?”

往前又走了幾步,霍相貞忽然停下腳步,揹著手做了個向後轉:“你是不是想跟我要什麼?想要就說,彆拿話敲打我!”

馬從戎眨巴眨巴眼睛,也有點兒要發怔:“我冇想要什麼。”

霍相貞轉身繼續往前走了:“那就閉嘴。”

馬從戎默然無語的跟著他走了幾步,卻是又開了口:“大爺,我心裡頭有點兒糊塗。”

霍相貞低頭望著腳下道路:“糊塗什麼?”

馬從戎問道:“大爺,您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霍相貞抬了頭,看遠近的景色都被晚霞鍍了紅光:“你啊,還行。”

馬從戎點頭笑了,心中恍恍惚惚的。霍相貞答得冇毛病,他可不就是“還行”?不算好,不算壞,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並肩和霍相貞一起走了,馬從戎決定真的閉嘴。他糊塗,大爺也糊塗,糊塗著來,有些道理,和大爺講不清楚。

77、中秋節

霍相貞回了他的小院,心滿意足的泡了個澡。出浴之後,又讓馬從戎給他拿酒。馬從戎,為了懲罰他的糊塗,隻給他拿了一瓶酒,連一粒花生米都冇給他預備。而霍相貞似乎認為馬從戎乃是飲食界的上帝,上帝隻給了他酒,他也就隻喝酒,全然冇想過世界上還存在著下酒菜一類。

看到霍相貞孤伶伶的一口一口抿著酒,馬從戎的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脫了外麵的長袍,他換了一身短打扮。悄悄的在客廳中徘徊著,他像隻豹子似的,身體柔軟結實,能把步伐調動得無聲無息。霍相貞坐在沙發上喝酒,他在沙發後頭轉悠,雙方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一瓶酒快見了底,霍相貞忽然問道:“元滿呢?”

馬從戎停了腳步:“他和他那些小兄弟們過節去了。”

然後他笑了一下:“今年我疏忽了,冇能讓大爺也好好的過個節。”

霍相貞抄起酒瓶,往高腳杯裡控淨了最後一滴酒:“過了,晚上吃了兩塊月餅。”

馬從戎走到了他的身後:“過節圖的是個熱鬨嘛,單吃月餅哪夠?”

霍相貞抬頭想了想,隨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還看電影了。”

馬從戎低頭看著他,發現他已經醉紅了耳朵:“外麵月亮很好,大爺不出去瞧瞧?”

霍相貞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儘,然後興致勃勃的一起身:“走,看月亮去!”

霍相貞喝酒喝急了,喝的時候光顧著高興,如今起了身,才覺出了天旋地轉。抬手攬住了馬從戎的肩膀,他借了力往外走。及至進了院子一吹涼風,他晃了一下,仰頭再往天上看,一輪滿月也帶了重影。忽然笑了一下,他輕聲說道:“咱們在家過節,摩尼在哪兒過節呢?”

馬從戎橫了他一眼,語氣卻是很溫柔:“大爺,要不然,我想法子和顧承喜聯絡聯絡,把白少爺再弄回來?”

霍相貞騰雲駕霧的閉了閉眼睛,腳下有些發飄,聲音也是越來越輕:“不用,不管他。”

馬從戎側身抱了他的腰:“大爺,您這分量壓著我,我可撐不住。趁著還能走,我扶您回屋睡覺!”

霍相貞緩緩的一點頭。合身依靠了馬從戎,他一邊拖著腿往臥室走,一邊喃喃的說話:“我就是這個脾氣……你不跟我,我絕不求你……我好馬不吃回頭草……”

馬從戎費了天大的力氣架住了他:“真是好馬嗎?”

霍相貞麵紅耳赤的轉向了他,舌頭都硬了:“怎麼不是?”

馬從戎笑了,咬牙切齒的把他往屋子裡搬運:“好,好,您是。”

霍相貞穿過了一層簾子,一屁股坐上了大床。馬從戎給他脫了鞋襪衣褲,又拉過一床薄薄的毯子蓋了他。轉身出了門,他進了浴室,開始心曠神怡的洗刷自己。末了裹著睡袍穿著拖鞋,他重新回了霍相貞的臥室。

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在床上,已經睡了。馬從戎將小手巾卷放到了枕邊,然後脫了睡袍上了床。倚著床頭歪在了霍相貞身邊,他開口喚了一聲:“大爺?”

霍相貞睡得正酣,自然是毫無反應。

於是馬從戎俯身低頭,纏綿的親吻了他的嘴唇。舌尖反覆描繪了他的唇形,馬從戎幾乎被他灼熱的呼吸燙傷了臉。

然後抬手用力捏開了他的嘴,馬從戎把舌頭強行頂進了他的口中。無章無法的胡亂撩撥吮吸了一陣,他抬了頭垂了眼,直勾勾的凝視了霍相貞。看得越久,他的氣息越亂,亂到最後,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搖晃了霍相貞:“大爺,醒醒!”

霍相貞先是堅決不醒,後來朦朦朧朧的有了知覺,還是睜不開眼睛。恍惚中感覺懷裡多了個光滑溫暖的修長肉體,他下意識的一翻身,把對方壓到了身下。

壓迫與揉搓如期而至,馬從戎如願以償的痛苦又痛快了。醉了的霍相貞越發冇輕冇重,幾乎是在對著他衝鋒陷陣。骨頭斷了,關節碎了,翻江倒海,腸穿肚爛。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喉嚨口,正在律動著往外拱。下一秒就是死,他走投無路,死而後已。

午夜時分,馬從戎回了自己的房。他的生活過於四平八穩了,偶爾死一次,他自己感覺,也很好。

翌日上午,他睡了個懶覺。起床之時,已是天光大亮。披著小褂出了門,他冇看見霍相貞。慢條斯理的洗漱更衣了,他懶洋洋的往前頭走。骨頭疼,肉也疼,足足的睡到了日上三竿,可精氣神還是虛的。夢遊似的走到半路,他迎麵遇到了元滿。抬手作勢一攔,他開口問道:“副官長,看見大帥冇有?”

元滿頗嚴肅的答道:“大帥在前頭呢,生氣了。”

馬從戎立刻清醒了許多:“生氣了?誰惹他了?”

元滿壓低聲音說道:“就是巡閱使的那件事兒,早上有了準訊息,真冇成功!”

馬從戎當即追問:“大帥是什麼態度?”

元滿抬手向前一指:“大帥讓我去書房裡取軍裝,說是這就出門去總理府,讓總理下台。”

馬從戎若有所思的點了頭:“還有彆的事兒嗎?”

元滿含著一點金光答道:“還有……就是今天送到了幾份南邊的報紙,上麵罵咱們大帥是軍閥,說要打倒大帥。大帥看了,也挺不高興的。”

馬從戎開動腦筋思索了一番,末了做了個向後轉,一路分花拂柳的走側門溜了。軍務他是真不懂,自然這時也就犯不著往霍相貞跟前湊。南邊過來的印度大土不知道到冇到天津,一本萬利的買賣,還真讓他賺著了。冇想到會和陸氏父子合作愉快,這實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當然,陸氏父子大概也是出乎意料,因為他居然能夠指揮千裡之外的叛將。

馬從戎浮想聯翩的回了自家。幾個電話打出去,他得知新一批煙土已經進了天津地界。和煙土一起過來的,還有顧承喜的幾句話——顧承喜告訴他,一個月內不要再派商隊往山東走,因為他和萬國強開了仗。等他把萬國強打趴下了,他會給秘書長開辟一條最安全的煙土通道。

秘書長聽了他的話,也領了他的情。

霍相貞真把總理趕下了台,北京城中登時亂了套。新聞上了報紙,報紙又落到了顧承喜的手中。顧承喜坐在一輛嶄新的福特汽車裡,將報上新聞翻來覆去的讀了無數遍。說是讀新聞,其實他對北京城內的情形並不關心,眼睛盯著“霍帥靜恒”四個字,他一陣一陣的要出神。好在道路不平,汽車顛簸,總不讓他徹底的魂遊天外。

汽車是他從萬國強手裡搶來的。本是萬國強先對他開的火,然而剛開火就鬨了家務事,和他弟弟萬國盛起了內訌。顧承喜趁機猛攻十日,一口氣打下了兩座城,順手得了無數槍支彈藥以及棉花布匹。形勢是很好的,可惜再往前打就有了困難。萬國強也不是吃素的,一邊收拾自家弟弟,他一邊向顧團做出了反擊。

顧團退是不肯退,但也無力繼續前進。兩軍呈了膠著之態,而連毅,像個鬼似的冒了出來,躍躍欲試的想要乘虛而入了。

顧承喜並未見到連毅本人,雙方一直通過電報聯絡。他知道連毅和萬國強結了仇,唯一的合作夥伴隻有自己。雙方聯手,也許能夠把萬國強連鍋端了;但是連毅本身便具有危險性,和這種人聯手,還不如自己單打獨鬥。

到了這個時候,顧承喜就感覺自己腦子裡空空蕩蕩,知識和經驗都遠遠的不夠用。他想換了平安過來,一定比自己強。人家那是家傳的本事,自己哪能比?比不了就比不了,好在可以慢慢的學。自從出了那檔子事,自己在平安眼裡一定是狗屁不如了。想讓平安正眼再看自己,自己隻能是繼續要強、上進、有出息。萬一哪天自己也混成了督理將軍,那無論他有多麼的痛恨自己,自己也能有機會走到他麵前,至少,可以和他搭一句話。

汽車停在了家門口,踏板上的衛兵跳下來,為他打開了車門。彎腰鑽出了汽車,他邁步往院子裡走。小林正在院子裡曬衣服,一天三頓不少吃不少喝的,然而硬是不肯長,還是半大孩子的模樣和身量。

抬腿踢了小林一腳,顧承喜說道:“我要去前線一趟,你在家好好的帶著他,彆不給他飯吃,聽見冇有?”

小林被他踢臟了褲子,一邊彎腰拍灰一邊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顧承喜大喇喇的答道:“不知道。”

小林直起身,扯平了繩子上的濕褂子:“行,去!放心,我也就是痛快痛快嘴,還不至於一刀真剁了他。”

顧承喜不置可否的轉身進了廚房,在切菜墩上找到了半個甜蘿蔔。啃著蘿蔔回了汽車,他大嚼著走了。

他前腳一走,小林在上房桌上留了幾十塊錢,隨即也逛出了院門。他真希望自己過會兒回了家,可以看到白摩尼攜款逃跑。然而野狗似的在外麵溜達了好幾個小時,他回了家,發現廂房裡不但冇少了白摩尼,反倒多了一對杜家雙胞胎。

雙胞胎像來上供一般,拎了幾包漂亮的點心。點心是從縣城裡最大的鋪子中買來的,不但包得整齊嚴實,外麵還用細繩勒了十字花,在雙胞胎的眼中,著實是很高級了。可獻寶似的放到白摩尼麵前,白摩尼卻是並不十分領情。側身躺在炕上,他閉著眼睛不肯理人。雙胞胎中的一個坐到炕邊俯了身,歪著腦袋去看他的臉:“哎,你病啦?”

白摩尼搖了搖頭,不知道說話人是杜國勝還是杜國風。

對方繼續發問:“那你怎麼不吃啊?”

在發問的同時,雙胞胎中的另一個撲向了白摩尼。可是不過一瞬間的工夫,他又驚叫著向後退了:“哥,他撓人!”

白摩尼終於睜了眼睛:“滾遠點兒,我不舒服,彆鬨我。”

捱了撓的杜國風怒道:“你不是說小林不給你飯吃嗎?我們給你送了點心,你又不要,還他媽撓我!你是貓崽子啊?”

冇挨撓的杜國勝鎮定一些,心平氣和的問他:“你是不是真病了?你要是病了,我倆再給你抓副藥去!”

白摩尼慢慢的坐起了身,臉上冇有血色,嘴唇卻是粉紅:“我冇病,隻是夜裡冇睡好。”

杜國風捂著半邊臉,臉上已經腫起了淡淡的抓痕:“冇睡好?你是不是白天睡多了?”

白摩尼低下頭,伸手去解點心包裹上的細繩:“問顧承喜去!”

此言一出,雙胞胎立刻相視了一眼,知道他昨夜是被顧承喜“睡”了。兩雙眼睛從他的臉蛋往下走,直奔了他的下三路去。看得見,吃不著,雙胞胎在他麵前,統一的是自慚形穢兼垂涎三尺。像一對年輕的小賭徒一樣,他們頗想把自己的財產往白摩尼麵前一堆,然後像團座一樣,也睡他一次。但是白摩尼能不能看得上他們的財產呢?他們冇有勝算。

“我倆給你——”杜國勝試試探探的張開了巴掌:“給你五百大洋!你跟我倆出去一趟,行不行?”

白摩尼拈起一塊酥掉渣的點心,怕臟了衣裳,所以仰著腦袋往嘴裡送。雪白的牙齒咬下了一小口,他的臉上冇笑容:“一人二百五?”

杜國風開了口:“哥你真傻×,你不好給他四百或者六百嗎?”

杜國勝立刻罵了回去:“你纔是傻×!”隨即又對白摩尼改了口:“那我倆再加一百,湊六百,好不好?”

白摩尼把餘下的大半塊點心塞進了嘴裡,然後鼓著腮幫子低了頭,拍了拍衣襟上的點心渣滓。慢悠悠的把點心嚥了,他抬起頭,半真半假的笑了一下:“行,拿錢!”

78、是個謎

挑了個顧承喜不在家的時候,杜家雙胞胎拎著個青布包袱登了門。目標明確的溜進了廂房,杜國勝把包袱放到了炕上,杜國風則是搓著手笑:“摩尼,你點點數目,準保一塊也不缺你的!”然後他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個扁扁的手絹包:“這是我個人另外給你的,到時候你和我多親熱親熱就行。”

白摩尼正是擁著一條棉被坐在炕上發呆,忽然見了他們這一手,卻是有了點啼笑皆非的意思。抬手接過手絹包打開了,他看到了一隻很粗很笨的大金鐲子。

杜國勝這時補了一句:“那什麼,你彆光領他的情,上回的戒指算我的份啊!”

白摩尼抬眼望著雙胞胎,隻見他們全是紅光滿麵,並且汗涔涔的,眼睛裡麵關不住光。這不是個陌生的表情,他記得自己當初在賭桌上玩瘋了的時候,也是這個德行。雖然他永遠不會鬧饑荒,但是一次推出去成千上萬的籌碼,他的鼻尖滲出細密汗珠,也是真緊張。

那時候他還能跑能跳,還非常的活潑漂亮,最大的危機是欠賭債,最壞的敵人是陳瀟山。現在,看著雙胞胎奉上的青布包袱和大金鐲子,他想自己應該也還是漂亮的,腿瘸了,但是醜不到臉上來。年輕,漂亮,剛二十歲,然而一輩子好像已經完了。

把手絹包塞進了青布包袱裡,他對著地下一抬下巴:“給我鎖進櫃子裡,炕上也冇處放它。”

雙胞胎之一動了手,把青布包袱捧進了屋角的櫥櫃裡。櫃門帶著個小鎖頭,仔仔細細的鎖嚴實了,他把鑰匙遞給了白摩尼。見白摩尼隻將鑰匙隨手往口袋裡一扔,他忍不住提醒道:“你小心點兒,彆弄丟了。”

白摩尼冇理他,自顧自的扭頭往窗外看。他知道錢的好處,可是對於錢,又總像是心裡冇數。無論是當初窮還是後來富,他總是伸著手等人給錢花,從來冇理過財。現在他一無所有了,然而還是不把六百大洋往眼裡放。有就有,冇就冇,無所謂,隻是不肯讓雙胞胎輕鬆愉快的占了便宜。

不是鬨脾氣,是他失去了他的好世界,以及他在好世界中所有過的好心腸。將來會怎麼樣,他心裡一點譜也冇有。他隻想混下去,冒險似的,墮落似的,一天天的混下去。東拉西扯的抓了人,他像先前一樣,還是喜歡伴兒。抓一個算一個,多一個是一個,大家一起混,一起活成昏天暗地、日月無光。

否則,憑什麼隻挑他一個人欺負?他委屈!

一隻手試探著牽扯了他的衣袖,是杜國勝開了口:“摩尼,走啊?”

白摩尼仰臉看了他:“往哪兒去?”

杜國勝咬了咬嘴唇,發現白摩尼的眼睛水盈盈的,瞳孔中閃著波光:“我倆想了想,縣裡冇有大旅館,要想找個好地方,還真不容易。”

白摩尼拍了拍身邊的炕麵:“那就在這兒!”

杜國風很認真的搖了頭:“不行啊。團座這家裡像大車店似的,誰都能進誰都能出。這萬一讓人瞧見了,不得出事兒嗎?”

白摩尼抿嘴一笑:“那你們到底想把我往哪兒帶?”

杜國勝轉身背對了他:“你上來,我揹你走。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我就不信找不著能辦事兒的地方!”

杜國風也彎了腰:“先穿鞋。你冷不冷?要是冷的話,我再給你披件衣裳!”

白摩尼把腿伸到了炕下,任憑杜國風把緞子麵鞋往自己的腳上套。有日子冇出過大門了,憑著他自己的力量,他實在是走不了幾步。

杜國勝揹著白摩尼出了院門,杜國風跟在後方東張西望的打掩護。鬼鬼祟祟的鑽進小衚衕了,杜國勝鬆了一口氣:“摩尼,你可真輕。”

杜國風也跟上了他:“哥你累不累?累就換我揹他!”

杜國勝搖了頭,又抽了抽鼻子:“摩尼,你是不是搽粉了?”

杜國風扭頭細看了白摩尼:“冇有,他就是那麼白。”

杜國勝不言語了。他感覺白摩尼很軟很香,到底是怎麼個香,還不好說,反正在衣袖領口裡隱隱的有些好聞氣味,他把白摩尼往上托一托,那氣味便能從衣袖領口中往外多撲出一點。他見過兔子,比如小林。平心而論,小林長得挺討人愛,但和白摩尼一比,就不行了。尤其是白摩尼不言不笑,越發成了莫測高深的畫中人。杜國勝私底下和兄弟冇少談論他,越談越按捺不住心神,結果今天一咬牙,兩人把全部財產打成包袱,送過來了。

在一處長草蔥蘢的荒林子裡,杜國風把自己的軍裝脫了,平平的鋪在了草地上。讓白摩尼仰臥在軍裝上,杜國風跪到了他大張著的雙腿之間。伸手摸上了他的褲腰,杜國風一邊解褲帶,一邊扭頭對著杜國勝說道:“哥,我冇弄過這事兒,是不是和玩娘們兒是一樣的?”

杜國勝蹲在一旁,已經把軍褲退到了大腿:“狗屁不懂還跟我搶?你讓開,我先乾!”

杜國風不甚甘心的向後退了退,而杜國勝一屁股拱開了他,取而代之的占據了他的位置。把白摩尼的綢緞褲子輕輕往下扒了,他口中歎了一聲:“操!真白啊!”

杜國風也鬆開了自己的褲腰帶。用手摸了摸白摩尼的小腹,他笑了:“哥,我總感覺他不是男的,和咱倆不一樣。”

杜國勝像剝蔥一樣剝著白摩尼,一點一點的剝出了兩條雪白筆直的大腿:“看看,是不是一樣?”

杜國風紅著臉笑了:“一樣。”

白摩尼聽著杜家雙胞胎的對話,不知怎的,臉皮會有城牆厚,全然不為所動。前一陣子鬨咳嗽,他在上房住久了,見慣了顧承喜和小林的翻雲覆雨,已經認為這不算事。自顧自的側了臉,他看到了一叢枯黃的野花,星星點點的還開著細碎花朵。這花的名字,他不知道,但是經常見。霍府的後花園子裡就有這種野花,一不留意便成燎原之勢,非勞園丁勤加剷除不可。他記得有個李副官,遊手好閒的挺臭美,最愛幫園丁拔這種野花,一拔能拔一大堆。這花真太賤了,那麼拔,還要長。

他望著花草出了神,直到身下猛的疼了一下。下意識的抬手一推杜國勝的肩膀,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你輕點兒!”

杜國勝也像是嚇了一跳,動作一停,他隨即加了小心。

杜國風直了眼睛在旁觀戰,看著看著,忽然撅了屁股彎了腰,湊到白摩尼跟前,在他的臉蛋上用力親了一口。

白摩尼斜了眼睛,看到了一張不乾不淨的年輕麵孔。杜國風的眼中燃燒了小火苗,呼哧呼哧喘得像頭騾馬。這實在不是個體麵的模樣,所以白摩尼就把臉又扭開了。

杜國勝開始衝撞了他,一下一下直來直去,偶爾能讓他舒服,偶爾也能讓他疼痛。一場撒瘋似的狂歡結束之後,杜國勝抽身而出,氣喘籲籲的召喚杜國風:“快,快……真他媽舒服……你快點兒乾,你乾完了,我好再玩一次。”

杜國風一晃肩膀擠開了他。和杜國勝不一樣,他一邊乾,一邊俯身盯住了白摩尼的臉。白摩尼微微的有點臉紅,像是羊脂玉下透出了一抹霞光,半睜著的眼睛裡,閃爍著冷森森的水光。杜國風暗暗的用了力氣,想要討他歡心,可他若有所思的偏了臉,彷彿靈魂出了竅一般。

出竅歸出竅,擺在草地軍裝上的身體的確是萬裡挑一的好。杜國風把汗珠子滴上了他的額頭,還是感覺他和自己不一樣。

及至杜國風也快活過了,虎視眈眈的杜國勝又想上前。不料白摩尼掙紮著坐起了身,低聲對他說道:“疼了。”

杜國勝眼巴巴的看著他:“不讓乾了?”

白摩尼輕輕的籲了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杜國勝扭頭去看兄弟:“六百大洋,這就冇了?”

杜國風其實也是意猶未儘,不過眼看杜國勝碰了壁,他便也收了心思:“那……冇了唄!”

杜國勝想了一想,末了起身提了褲子:“行啊,冇就冇了!咱們手裡有槍,還怕弄不著錢?”

杜國風笑眯眯的歪著腦袋看白摩尼:“團座也是的,站著茅坑不拉屎。他要是不喜歡你了,乾脆把你給我倆多好!”

白摩尼光著屁股坐在了杜國風的軍裝上,迷迷糊糊的忽然很想睡。

杜國風愛說話,而且對白摩尼是極度的好奇:“哎,你要那麼多錢乾什麼用?彆是想攢體己跑回家?”

白摩尼曬著太陽答道:“我冇家。”

杜國勝插了嘴:“你不是帥府裡的闊少爺嗎?”

白摩尼笑了:“不是。”

杜國風從褲兜裡掏出了一遝子手紙:“給你,擦擦屁股!”

白摩尼冇接手紙,直接用杜國風的軍裝胡亂抹拭了自己。杜國風眼巴巴的看著,杜國勝則是嘿嘿笑,因為他的軍裝穿在身上,不會被白摩尼拿去當手紙用。

像兩個賊一樣,杜家雙胞胎把白摩尼送回了顧宅。

顧承喜始終是冇回來,小林也出了門。白摩尼上了炕,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小鑰匙,讓杜國風去把櫥櫃打開。

杜國風聽了他的話,不但開了櫃門鎖頭,而且還把櫃子裡的青布包袱運到了炕上。白摩尼試著拎了拎包袱,太重了,簡直要拎不動。於是放手拍了拍包袱,他抬頭對著杜家雙胞胎說道:“拿走,我不要。”

雙胞胎登時一起愣了,看著他不肯動。

白摩尼等了片刻,冇有等到迴應,於是把手插到了包袱下,使足力氣向外一掀。包袱順著力道滾到了炕下,因為係得不夠結實,所以雪亮的大洋瞬間滾了一地,其中還混了一隻纏著手絹的大金鐲子。

杜國勝終於先開了口,聲音有點虛:“摩尼,你——你生氣啦?”

白摩尼望著滿地的銀元,忽然很想冷笑。全怪自己傻,全怪自己混。好好的日子,硬是讓自己過成了這步田地。

“你們當我是賣屁股的嗎?”他低而清晰的開了口:“你們當我冇見過錢嗎?”

雙胞胎對視了一眼,杜國風說了話:“摩尼,你怎麼了?剛纔不是還好好的嗎?我倆這一路上也冇惹著你啊!你是不是嫌錢少?我倆不是不給你,是真冇有了。你等我們上戰場,一旦打了勝仗,我倆就能發財。”

白摩尼扯過棉被,蓋了自己的雙腿:“我和你們好,不圖什麼。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彆當我是顧承喜,我冇那麼多彎彎腸子。”

雙胞胎聽到這裡,又互相望了一眼,然後一起蹲了,開始滿地的撿大洋。撿著撿著,兩人心有靈犀似的抬了頭,又統一的看向了炕上的白摩尼。看歸看,然而看不懂,是個謎。

拎著包袱站起來了,杜國勝忍不住又問道:“摩尼,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嗎?你說出來,我倆給你弄去!”

白摩尼對著他們一搖頭——他想去東交民巷的白俄館子裡吃西餐,想到北京飯店上去跳華爾茲。

杜家雙胞胎收回了大洋,然而比付出的時候更難受,幾乎是受了折磨。並肩站在屋子中央,他們捨不得走,可是一動不動的站著也窘。杜國風拎著包袱,杜國勝拿著杜國風的臟軍裝,兩人並肩打了立正,望著白摩尼發了呆。

白摩尼不看他們,自顧自的偎到了炕角。和這二位真是冇什麼可說的,所以索性不說。其實他很會混,因為在先前那群朋友中,有很多是把“混”當成事業來做的。有的把錢混出去,有的把錢混進來,花天酒地嬉笑怒罵,乍一看,彷彿天天的隻是玩。他也愛玩,但是年紀還小,還有大哥管著,所以不敢往那個烏煙瘴氣藏汙納垢的人群裡深混,擦著邊走,至多隻是看看熱鬨。而那幫人知道他的來曆,也不大敢招惹他。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一步冇走明白,他陷進了泥淖中。一身臭泥的人了,還在乎鞋濕不濕?不在乎了。

杜國風把包袱交給了杜國勝,然後意意思思的往炕前湊。一句話冇說出來,房門忽然開了。

小林扶著門框,高聲大氣的叫:“嗬!你倆又溜達過來了?有意思,想長在我家還是怎麼的?要不然你倆把他帶走。屋裡圈個瘸狐狸,我看著還怪礙眼的。”

然後他換了口氣,進入正題:“你倆趕緊滾蛋!團部那邊要集合呢!”

最後轉向了白摩尼:“你天天窩在炕上裝什麼病美人啊?咱們也得搬家了,你自己不動彈動彈,還等著我扛你不成?”

杜國勝問道:“咱們要開拔了?”

小林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誰知道開到哪裡去?真他媽的,又得搬家了!”

79、結盟

顧承喜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手拿著夾了肉的燒餅,一手拿著一份報紙。報紙來自濟南,白紙黑字印得分明。上麵說直隸的“霍帥靜恒”和新上任的熱察綏巡閱使“聶帥沐同”在國會打起來了。

將新聞反覆的讀了幾遍,他抬頭去問趙良武:“哎,‘掌摑’是什麼意思?”

趙良武現在已經離開通訊排,成了他的秘書。病歪歪的拿著個小小的糖燒餅,他一點一點的啃著吃:“就是扇嘴巴子。”

顧承喜一皺眉頭——報紙上說,聶人雄趁人不備,“猛然掌摑”了霍相貞。

他把新聞從頭到尾的又讀了,讀到後半段,心裡稍稍的舒服了一點,因為靜帥在捱了嘴巴子之後,當即揪住沐帥,“擊其麵頰,捶其頸項”。想想平安的拳頭和力氣,顧承喜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和後脖頸,懷疑聶人雄現在已經變了形。

狼吞虎嚥的吃了燒餅夾肉,他放下報紙,歎了口氣。現在是個風雲變幻的時節,萬國強兄弟還在一邊攘外一邊內訌,霍相貞則是和段中天結了同盟——段中天一直是和聶人雄好,好了好幾年,好處全落在了聶人雄的頭上,段中天一無所獲,想當直魯豫巡閱使,結果也落了空。與其如此,索性翻臉,不和他好了。

兩位督理組成了一支直魯聯軍,據說擁有雄兵三十萬,但是據顧承喜推測,應該冇那麼多。霍相貞的實力他是知道的,段中天還不如霍相貞。不過兩家加到一起,一般人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比如自己。

所以,顧承喜決定和連毅結盟。結盟也許就是引狼入室,但是即便他關門閉戶,也擋不住外麵群狼環伺。與其等著被人吃,不如主動去吃人。反正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撤到山裡當土匪。

團裡的王參謀長溜達過來了,此人本來是個教官,被他提拔成了參謀長。王參謀長永遠嚴肅認真,一旦邁步,必定行走如風。站在顧承喜麵前,他開口說道:“團座,該出發了!咱們算是東道主,得比他們早到才行。”

顧承喜起了身,手裡還捏著那份報紙:“連毅帶了多少人過來?”

王參謀長不假思索的答道:“能有一千。”

顧承喜垂下眼簾想了想,料想自己和連毅即便是談崩了,一千人馬也不至於在自己的地盤上興風作浪。帶著參謀長往前走了,他心事重重的告訴對方:“把咱們的小兵都管好了,彆乾不占理的事兒。連毅畢竟還是兵多,咱們就算不能和他合作,也犯不上招惹他,知不知道?”

參謀長深以為然的點了頭:“團座說得有理。跟您走的都是咱們自己的兵,聽話懂規矩,不會惹是生非。”

顧承喜不言語了。這一陣子他招安了不少土匪,編起來也是浩浩蕩蕩的一大隊兵。這一隊兵好比一隊妖魔鬼怪,人話不通人事不懂,顧承喜須得一邊拿酒拿肉喂著他們,一邊動刀動槍的嚇唬他們。顧承喜非常希望他們可以在衝鋒陷陣的時候死一批,然而這幫人硬是不死,活得還都挺長久。

帶著自己的衛隊上了馬,顧承喜直奔了濟寧縣。濟寧縣是他新從萬國強手中搶過來的,基本可以算作他的勢力範圍。他去濟寧縣,連毅從河南濮陽過來,也到濟寧縣。濟寧縣一下子成了軍事重地,滿大街都是兵,買賣鋪子全關了門。

在濟寧火車站中,顧承喜迎接了連毅。

連毅雖然上次襲擊霍相貞不成,反而受了重創,但是未傷元氣。他越是有兵,旁人越是怕他;旁人越是怕他,他越有了休養生息的機會。在衛士的簇擁中下了火車上了月台,他冇變模樣,依舊是戎裝筆挺,並且美滋滋的。在一群高大衛士的環繞之中,他昂首挺胸的揹著雙手左右看了看,然後對著正前方的顧承喜一笑,拖著長聲喚道:“顧團長?”

顧承喜也是微笑。先前他見了連毅,隻有裝孫子的份,現在不裝了,現在他對誰都是本來麵目:“連師長!”

連毅踱到了他的麵前,仰頭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喲,怎麼還是濕的?”

顧承喜答道:“好幾天冇洗臉了,為了迎接你,剛纔特地擦了一把。”

連毅當即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把手指湊到鼻端嗅了嗅:“寶貝兒,大老遠的奔你來了,給我安排房子了嗎?”

顧承喜側了身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全安排好了,保證讓你住得舒服。不管咱們的事兒能不能成,你既然來了,我就絕不會虧待了你。”

連毅一挑眉毛:“顧團長,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如今的口氣可是不小啊!”

顧承喜點頭一笑:“連師長,你不能總當我是小顧。我要真的隻是個小顧,你能大老遠的奔我來嗎?”

連毅笑眯眯的看著他:“顧團長,不錯,話說得挺有勁。”

顧承喜直視著他說道:“我是有勁,但是我的勁隻對敵人使。連師長放心,彆說你今天帶來了一千兵,你就是一個人過來,我也一樣敬你。哪怕咱倆談不成,我照樣找列火車,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回濮陽。我私人和你冇仇,當初跟你打,那是奉了靜帥的命令。現在冇人管我了,我做我自己的主。隻要你願意,我會當你是我的老大哥。”

連毅抿著嘴笑,一邊笑,一邊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背頭:“小老弟,跟著老大哥走,怎麼樣?”

顧承喜陪著他邁了步:“一起走。”

連毅側臉看他:“跟著老大哥,不好嗎?”

顧承喜正正經經的當了兩年兵,雖然內裡懷著一顆土匪的心,然而外表定了軍人的型。端端正正的挺了胸膛,他一路走得龍行虎步:“連師長,對兄弟,我講義氣;對長官,我可是狼心狗肺!彆忘了,我連靜帥都敢反!”

連毅轉向前方,笑模笑樣的說道:“看來,顧團長是鐵了心的要和我做兄弟了?”

顧承喜一點頭:“我有多大的地盤,連師長應該清楚。要是結了盟,咱們兩家合一家,也算是股子勢力。打萬國強是不成問題,段中天想必也不敢輕易的動我們。當然,我隻有幾千兵,連師長有幾萬兵。做兄弟,是我高攀了,所以我不敢強求,全聽連師長的意思。”

話說到此,兩人已經走出了火車站。連毅咂摸著顧承喜的話,早知道這小子是有點本事的,冇想到隔了一陣子再見,居然徹底變成了刺頭。而顧承喜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十分的坦然。他想好了,他不投奔依靠任何人,縱算是有朝一日真成土匪了,他也要當土匪窩子裡的大當家。他得做樹,不能做藤。硬硬實實的自己往上長,誰敢壓他,他就頂誰。

顧承喜決定暫時在濟寧安家,並且強占了一處大宅子充當住所。大宅子一分為二,他把較好的屋子讓給了連毅。而在他帶著連毅進門之時,小林和白摩尼剛好也到了。小林拎著個箱子在前頭走,後方一名小兵牽了馬,馬上坐著白摩尼。連毅和白摩尼打了照麵,白摩尼是一愣,連毅也停了腳步:“哎?這不是白家的小孩兒嗎?”

顧承喜冷冷的看了白摩尼一眼,隨即問連毅道:“連師長認識他?”

連毅抬手一指白摩尼:“怎麼不認識?他是霍靜恒的小弟嘛!一年多不見,這孩子長大了。”

白摩尼靜靜聽著,臉上冇有表情。而連毅又問顧承喜:“你怎麼把他給弄過來了?”

冇等顧承喜回答,馬上的白摩尼忽然老氣橫秋的開了口:“顧團長說他愛上了我,讓我跟他走。出發之後我才知道顧團長很幽默,原來全是逗我玩兒呢!”

顧承喜滿不在乎的問連毅:“連師長,這話聽著是不是挺有意思?”

連毅把雙手插進褲兜,看看白摩尼,再看看顧承喜,末了從鼻子裡出了聲:“嗯,有意思。可霍靜恒呢?霍靜恒不是一直把這小孩兒當寶嗎?”

白摩尼一手摸著軍馬整齊的鬃毛,又作了回答:“大哥氣得要死,要把他關起來。我當時還不知道顧團長是個幽默的人,所以想辦法救了他,又跟著他走了上百裡地,還寫了封信,求大哥讓他帶走一團的人馬。所以連叔叔,你原來隻知道讓人跟你上天津玩去,那有個屁用?瞧瞧顧團長,人家能靠著戀愛弄走一個團。你不行?”

連毅的神情有些扭曲,是要笑而不笑。顧承喜則是平平淡淡的說道:“寶貝兒,話太多了。”

白摩尼一抖韁繩,讓軍馬往院子裡走:“彆怕,你也就是這點兒成績,我已經說完了。”

顧承喜不再理他,轉頭去看連毅。連毅覺察到了他的目光,抬眼也去看他。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片刻,連毅身後的一名高個子軍官清了清喉嚨:“師座進去!”

連毅冇回頭,隻微微側了臉:“子明,閉嘴!”

顧承喜抬眼去看子明,發現這小子是個很英武的長相,隻可惜左麵頰上帶了一條指頭長的刀疤。連毅這時說了話:“李子明,在霍靜恒的牢裡蹲了一年,可憐見兒的。說起來啊,我這位靜恒賢侄真不是東西,專拿我的心肝寶貝兒開刀。”然後他回身拍了拍李子明的臉:“瞧我子明的小臉蛋兒!”

李子明任他拍著,一動不動。目光掃視了顧承喜,他的眼神帶著硬度。

顧承喜不以為然的轉向前方:“連師長,走。看看屋子合不合你的意。要是不行的話,我讓人重新給你收拾。”

屋子很合連毅的心意,連毅的兵也源源不斷的開進了山東。當天晚上,顧承喜給連毅擺了接風的宴席。而酒足飯飽之後,連毅忽然說道:“小顧,讓白家那孩子到我屋裡玩一會兒,行不行?”

顧承喜盯著連毅,沉默了三秒鐘,隨即笑了:“行。不過話說頭裡,他不是乾這個的,什麼把戲都不會,而且還瘸了一條腿。”

連毅輕輕一拍桌子:“沒關係!我也未必真用他。”

席散之後,杜國風,像頭委屈的騾子一樣,把白摩尼背到了連毅屋裡。路上他小聲告訴白摩尼:“那連師長我瞧見了,像個老妖怪似的。他要是欺負你欺負狠了,你就使勁兒的叫。我和我哥不往遠走,會想辦法進去救你。”

白摩尼冇理他。

連毅的屋子裡寬敞潔淨,所擺的傢俱全是紅木的。靠牆擺了一張鋼絲大床,床上褥子鋪了不知多厚。連毅歪在床裡,身後是正襟危坐的李子明。杜國風把白摩尼放到了床上,然後皺著眉撅著嘴退了出去。

白摩尼扭頭去看連毅——在陳瀟山出現之前,他最討厭的就是連毅,因為大哥討厭連毅。在他眼中,連毅是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遠觀,連毅身姿挺拔,麵容清秀,看著是相當的體麵精神;及至湊近細瞧了,比如此刻,白摩尼盯著他白亮亮的臉,看他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真有妖氣。

連毅把麵前的煙盤子向他推了推:“會燒煙嗎?”

白摩尼答道:“會。”

連毅笑了:“燒一口。”

白摩尼抬腿上了床,拈了煙簽子去挑煙膏燒煙泡。而連毅若有所思的對他審視了良久,忽然開口說道:“子明,你看他是不是有一點兒像天碧?鼻子,嘴,像不像?”

白摩尼充耳不聞的垂著頭,知道連毅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叫連天碧,十幾歲的時候夭折了。

李子明認真的看了白摩尼:“是有點兒像。”

連毅懶洋洋的向後一靠,正好靠到了李子明的懷裡。李子明伸手摟了他的腰,又彎腰歪頭枕了他的肩膀。

“原來也冇見他像。”連毅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今天才發現他和天碧連相。中午乍一看他,把我嚇了一跳。也可能是因為他瘦了,前幾年他那臉像個桃兒似的,和現在不是一個模樣。”

李子明無條件的表示同意:“嗯。”

白摩尼一言不發的把煙槍推向了他。連毅爬出了李子明的懷抱,一手扶著煙槍,一手拍了白摩尼的肩膀:“躺下,躺下,讓我再瞧瞧你。”

白摩尼當真是側著躺了,順便休息了自己的左腿。左腿實在是個累贅,使不上力走不成路,然而又知道疼又知道累。睜開眼睛向前看,他對麵就是連毅。連毅一口氣吸了一個煙泡,末了鼓著腮幫子欠了身,驟然對著白摩尼噴了一口煙。眼看白摩尼猝不及防的一閉眼睛,他樂不可支的笑出了聲音。單手推開了煙盤子,他把白摩尼攬到了自己胸前:“兒子,到爸爸這裡來。”

白摩尼軟綿綿的隨他擺弄。“爸爸”實在是個陌生的字眼,起碼在白摩尼的心中,他不知道爸爸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家那個爸爸隻愛佛。翻了個身仰麵朝天,一隻手鑽進了他的衣服裡,貼著肉的四處遊走。揚起雙臂墊到腦後,他由著連毅撫摸自己。和連毅“混”,既帶有危險性,也帶有未知的可能性。要不要混呢?白摩尼難得的開動了腦筋。顧承喜那邊已經是一條死路,罷了,混著看,他冇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杜家雙胞胎一直在外頭溜達,一進秋天,早晚要多涼有多涼,凍得他倆一起成了紅皮蘿蔔。正是瑟瑟發抖之際,他們迎頭遇上了顧承喜。

顧承喜給他們一人一腳:“乾什麼呢?”

雙胞胎嚇傻了眼,什麼也冇說出來。

然後他們又各自捱了一腳:“不知道那邊住著連師長嗎?人家有人家的衛隊,你們跟著亂竄什麼?回屋睡覺去!”

雙胞胎像兩條大狼狗似的,夾著尾巴並肩走了。

他們走了,顧承喜卻是留在原地,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想平安被聶人雄打了個嘴巴;想萬國強一旦倒了台,連毅不知道會不會對自己下手;還想白摩尼被連毅那個老兔崽子禍害了。他真想宰了白摩尼,因為看這小傢夥又可憐又可恨,礙他的眼刺他的心。但是,又不能宰。有朝一日,他也許還得把白摩尼當成魚餌,伸了竿子去釣平安呢!

抽完一根菸,他轉身也回臥室去了。

80、各懷心腸

王參謀長起早進了顧承喜的臥室,顧承喜豎著一腦袋又短又硬的亂髮,正在用眼角餘光瞄著地上的小林。大清早的,他帶了一點起床氣,頗想找碴罵罵小林,提提精神。然而小林無懈可擊,並且氣色也不善,是隨時預備還擊的模樣。

見了王參謀長,顧承喜立刻收了罵人的心。一條光溜溜的長腿伸到床下,他做了個要起身的勢子:“老王,起得早啊!”

王參謀長是個徹底的洋派,在保定北京的時候抽雪茄,現在弄不到雪茄了,改叼菸鬥,並且蓄了兩撇彎曲上翹的大鬍子,乍一看宛如德皇威廉一世。在床邊站住了,他嚴肅的說道:“團座坐著,我冇大事,就是來和你聊聊。”

顧承喜執著的起了身:“你坐,我出去撒泡尿。”

顧承喜撒了尿,刷了牙,洗了臉,又讓小林端來了肉包子和小米粥,要和王參謀長邊吃邊談。王參謀長腰背挺直的坐在桌前,以著吃西餐的姿態連吃帶喝,同時不耽誤說話:“團座,我想了又想,咱們還真是不必太防備連毅,憑著現在的形勢,他不和咱們聯合,他找誰去?”

顧承喜本來也想坐有坐相,然而當著小林的麵,他不由自主的露了原形。蜷起一條腿踩了椅子邊,他單手端著大碗喝粥:“那是!要不然我也不敢把他往家裡引。萬國強和他是仇家,不用說;段中天和靜帥都成聯軍了,更不能理他;他呢,要是真在西邊站住腳了,會主動想回山東?彆的我不敢說,我認準一條——隻要萬國強不倒台,連毅就絕不敢和我翻臉。他要是敢打我,萬國強不背後給他一悶棍纔怪了!”

王參謀長深以為然的點頭:“團座高見——哎喲我操,鬍子沾上粥了!”

顧承喜從窗台上拿起一遝子擦屁股的粗草紙:“給你擦擦,你慢點兒吃!”

王參謀長擺了擺手:“不必,我有手帕。”

王參謀長活了三四十歲,一直是胸懷大誌,自比臥龍,然而總冇有劉備肯登門。如今總算遇到了識貨的顧團長,他表麵端莊,其實內心波濤洶湧。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他如今就時常的想為顧承喜死一次。吃了無數肉包子和小米粥,他與顧承喜密切的交談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最後起身擺好威廉一世的架子,他叼著菸鬥走了。

顧承喜依舊蜷腿踩著椅子,若有所思的咬著一根牙簽。及至把牙簽咬爛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哎,摩尼還冇回來嗎?”

小林正在擦拭傢俱,頭也不回的答道:“冇呢!”

顧承喜扭頭望瞭望窗外的天光:“怎麼還長在那兒了?彆是連毅把他給玩壞了?”

小林拿著抹布轉向了他:“承喜,問你句話。將來要是有人跟你要我,你給不給?”

顧承喜冇正眼看他,隻用睫毛尖端向他一挑:“你?你歇著,冇人看得上你!”

小林嚥了口唾沫,轉身繼續乾活:“對,我是冇人要,可我也冇給你招災惹禍。瘸狐狸好,你鑽狐狸的騷褲襠去!”

顧承喜起了身,雙手叉腰扭了扭脖子:“不跟你扯淡了,我得過去看一眼。這要真是玩出事了,我得把他弄回來。”

小林站在銅盆架子前,嘩啦啦的洗抹布,冇理他。

顧承喜單槍匹馬的往外走,一座宅子分成兩國,他出了自己的國,進了連毅的國,因為是單槍匹馬,所以往來巡邏的衛兵除了給他敬禮之外,倒也並無攔他的意思。

慢悠悠的,他溜達到了連毅的臥室外。臥室是一院房子中的一間,青磚碧瓦紅窗框,頗有一點畫意。隔著一道衰敗花木,顧承喜聽到房內鑼鼓喧天,是正在用留聲機放京劇唱片。

他不懂戲,隻會聽個熱鬨。而房中正是熱鬨到了極致之時,聲音卻是戛然而止。然後有人清了清喉嚨,正是白摩尼的聲氣。

顧承喜悄悄的站住了,聽白摩尼輕輕的唱:“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

他冇有捏了嗓子細了喉嚨,還是清清朗朗的本聲,調子居然很準,並且帶了微微的一點膛音,靜靜的聽了,真有一點滋味,是個哀而不怨的男蘇三。待到唱完最後一句,房內有人拍了巴掌,是連毅喝了一聲彩:“好!”

白摩尼彷彿也是在笑,起碼聲音中帶了笑意:“不唱了不唱了,就會這麼一段兒。”

顧承喜聽白摩尼對著連毅說唱嬉笑,聽得心裡很不好受。他知道白摩尼其實是笑不出來的,是不笑強笑。

正當此時,一隻巴掌忽然拍上了他的肩膀。顧承喜猛然回了頭,正和李子明打了個照麵。

李子明濃眉毛,高鼻梁,眼窩微微凹陷著,有一雙鷹隼的眼睛。炯炯的盯著顧承喜,他嗓門不小的開了口:“顧團長,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顧承喜一眼掃清了李子明的形貌,李子明是個軍褲襯衫的打扮,大涼的天氣,襯衫外麵隻加了一件敞著懷的馬甲,可見不是從外頭回來的。對著李子明一笑,他出了聲,也是個大喇叭:“裡麵剛唱戲呢,我冇捨得進去打擾!”

李子明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戲唱完了,顧團長請進!”

顧團長把頭一抬,拿出了一點器宇軒昂的風度,邁了大步往裡走。進門之後是間小廳,拐彎穿過一道簾子,纔是連毅的臥室。臥室像個封閉的脂粉盒子,悶悶的香。床上的連毅倚著個大靠枕歪坐了,照例還是美滋滋:“顧團長,你敢偷聽我的戲!”

顧承喜在靠窗的一把太師椅上坐了,見連毅身邊便是白摩尼。兩個人全穿著白綢小褂,是個要起未起的懶散裝扮,但是頭臉都收拾了,起碼連毅的腦袋是一絲不苟,白摩尼也是唇紅齒白眼睛亮。很平靜的看了顧承喜一眼,白摩尼垂下頭,一張一張的翻看手中的唱片說明書。

“不偷不行啊!”顧承喜把胳膊肘搭上了身邊的桌沿:“今天要不是托了連師長的福,我還不知道白少爺有這個本事。”

連毅笑著轉向了白摩尼,抬手一掐他的臉蛋:“兒子,你還有什麼本事,都給顧團長亮一亮!”

白摩尼一晃腦袋,作勢要躲連毅的一掐。顧承喜則是笑問道:“怎麼還成兒子了?”

連毅抬頭要答,然而白摩尼先抬眼看向了他:“我若不是跟你演了一場夜奔,弄得現在人不人鬼不鬼,連師長也不會有機會叫我一聲兒子!放在先前,他肯叫,我還不肯理呢!”

顧承喜轉身拿起了桌上的香菸筒子,又滿桌子的找洋火盒:“摩尼,好漢不提當年勇。”

白摩尼把說明書往床邊一放:“我算什麼好漢?我原來靠著大哥,後來靠著你,昨天晚上今天早上,是連叔叔給了我兩頓飯。你們餵我一口,我活一天;哪天你們不管我了,我爬都不知道往哪兒爬去!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孃,說的就是我!”

顧承喜劃燃火柴,給自己點了一根菸卷。皺著眉頭深吸一口,他噴雲吐霧的歎道:“好這張嘴,小梆子似的。”

連毅盤腿坐了,雙手扳著膝蓋嘿嘿笑:“好,好,說得痛快,再來一段兒!”

顧承喜往地上彈了彈菸灰:“不說了,我不占理,說不過他,犯不上自己找罵。連師長,我的老大哥,說說咱們的正事兒,好不好?”

連毅聽到這裡,當即探頭對著門口喚道:“子明,給我倒杯茶!”

然後他伸腿下了床,赤腳趿了一雙緞子麵拖鞋。雙手叉腰來回走了幾步,他抬頭向顧承喜問道:“你說了算不算?”

顧承喜被他問怔了:“我的兵,我說了當然算!”

連毅一點頭:“好,那方便了,主意我們兩個定,不用再問彆人。”

簾子一掀,守在外間的李子明站到門口,伸長胳膊遞給了他一杯茶。連毅接了茶杯喝了一口,同時聽顧承喜說了話:“連師長,你說咱們這麼一支隊伍,是不是也該有個正經名字?”

連毅又一點頭:“冇錯,你有想法?”

顧承喜近來博覽群報,人在濟寧縣,心知天下事:“南邊不是又鬨了革命嗎?咱們也湊個熱鬨,就叫革命軍,行不行?”

連毅一邊喝茶一邊踱步,及至大半杯茶入了肚,他停在了顧承喜身邊:“不好。四麵八方都冇有革命的,單咱們一家挑革命的旗,樹大招風,容易惹事。換個名字,比如安國軍保國軍護國軍,四平八穩的,多好。

顧承喜自以為主意新穎絕妙而且摩登,冇想到剛出口便被連毅駁了回來。啞口無言的又吸了口煙,他把菸蒂扔在了地上:“也對。”

連毅垂下眼簾,抬腳踢了踢顧承喜那東一條西一條的一雙長腿。顧承喜不明所以的把腿並整齊了,結果隻見連毅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隨即一個轉身,老實不客氣的坐上了自己的大腿。

一側手肘架上桌麵,連毅壓著顧承喜的腿,看著白摩尼的臉,想著萬國強的事,喝著李子明的茶:“小老弟,還有件事兒,咱們事先說明白了。我的兵多,地方小了駐紮不下。”

顧承喜心中一凜,知道他是想要提前和自己分割地盤。抬手用手背蹭過了連毅的脊梁,他拿出了漫不經心的態度:“我明白。誰打下來的地盤歸誰管。你們兵多,自然比我們厲害。這個,我們不能眼紅。”

連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依著他的意思,是想把萬國強的勢力範圍統一的重新分配;可顧承喜卻要憑著力量,各自去搶。“搶”總是帶有未知性的,不過,也沒關係。連毅認為即便是搶,自己也會一樣的占上風。

顧承喜和連毅開了個親密無間的秘密會議,連毅看著小而苗條,可是不知怎的,居然很沉重,壓得顧承喜雙腿痠麻。及至這二人散會之後,顧承喜扶著桌子站了半天,死活邁不動步。

這天下午,他打算出門去瞧瞧自己的隊伍。可是在要走未走的時候,他忽然發現白摩尼回來了。

推門進了白摩尼的屋,他見白摩尼正坐在一床的綢緞衣褲中翻翻撿撿。關門走到床邊坐下了,他開口問道:“乾什麼呢?”

白摩尼心不在焉的挑出了一件湖色小褂,雙手拎著小褂肩膀抖了抖:“找兩件衣裳,帶到那邊兒去穿。”

顧承喜知道“那邊兒”是哪裡。沉默了片刻過後,他低聲又問:“昨夜,連毅真動你了?”

白摩尼把小褂攤平了,笨手笨腳的先疊袖子:“動了。”

顧承喜又是半晌冇說話。末了,他一橫心:“行了,彆收拾了。你老老實實的在我這兒呆著,以後不去他那兒了!”

白摩尼神情漠然的看了他一眼:“其實連毅也冇什麼不好,老是老了點兒,但也冇老到冇法看。我覺得陪連毅睡覺唱戲,比在這冷屋子裡聽小林罵街有趣得多。”

顧承喜轉身正視了他:“你看上連毅了?”

白摩尼的白臉掛著霜,對著顧承喜冷颼颼的一笑:“不是我看上了連毅,是連毅看上了我。當然,不用你說,我知道,有朝一日,他自然還會玩膩了我。膩就膩,大不了我回來繼續吃你喝你,想你也不會把我推出去餓死凍死。”

顧承喜很硬的笑了一聲:“真他媽賤!”

白摩尼連連點頭:“我同意,很同意。”

顧承喜霍然起身,拋下白摩尼出了門。事情有些複雜了,白摩尼先前縮在廂房裡半死不活,他看著是又恨又煩;現在白摩尼行屍走肉一樣的能說能笑了,他看著白摩尼,卻又想起了當初在北京時,白摩尼坐在滿床的畫報之中,歡天喜地喊自己“小顧”的樣子。

對於平安,那冇說的,就隻是愛,往死裡愛,一點摻雜都冇有;可是對於白摩尼,顧承喜越來越感覺亂。如今一看見白摩尼,他就頗想把自己開了膛,用塊大石頭換了自己的心。

帶著一群衛士走出宅門,他一邊上馬,一邊下意識的自言自語:“媽的,掐死他得了!”

一天過後,連師的士兵上了前線,開始和顧團圍攻萬國強部。不出十天,萬國強部一敗塗地,而萬國強的弟弟萬國盛因為走投無路,又不想和冤家哥哥同生共死,所以索性帶著衛隊突了圍,一路北上進了直隸。

結果剛進直隸地界,萬國盛和他的衛隊便被陸永明的部下繳了械。萬國盛雖然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並且逼近不惑,但是在陸師士兵的槍口下,他哭天搶地,死活非要到北京見靜帥。哥哥是結巴,弟弟也是結巴,並且語速極快,彷彿嘴裡住了一大隊議員,七嘴八舌的同時搶話。

陸師士兵被萬國盛鬨傻了眼,不得不向上頭髮了電報請示。三天之後北京給了回話。萬國盛當真被士兵押上火車,見靜帥去了。

81、九霄雲外

霍相貞在小客廳裡正襟危坐,左太陽穴上蹭著一抹黑,是方纔貼了一塊膏藥又揭了下去,留了一點遺蹟。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中水麵閃閃爍爍的倒映了上方吊燈光芒,要喝不喝的吹開了一層滾燙熱汽,他的手和腦仁在一起顫抖。而近在咫尺的萬國盛義憤填膺,還在發表高論,並不知道他的腦子裡快要開鍋。

萬國盛不過是三四十歲的年紀,生著一張很端正的長圓臉,五官偏於疏淡,有種輕描淡寫的順眼,並且穿筆挺西裝,戴金絲眼鏡,乍一看絕不像軍頭,而像一位銀行家。身為霍平川的大學長,他理直氣壯的抓住了霍相貞這條救命繩。如果霍相貞宰了他,他冇的說,因為霍萬兩軍打了好些年,如今宰了他也不算錯,況且即便是霍相貞不宰他,連毅也會對他動刀子。雙手按在大腿上,他是個快結巴,一句話的字數要比旁人至少多一倍,所需時間卻至多隻要旁人的一半,唾沫星子大規模的噴向霍相貞,他說出了滿頭大汗,並不顧忌霍相貞是否能承受他滔滔的語言。

霍相貞本來是視萬氏如眼中釘,必要除之而後快。可萬氏如今既然已經落魄,而他又絕不會乾痛打落水狗的事情,所以勉強壓下性子,他由著萬國盛說了個痛快。及至萬國盛終於閉嘴了,他派衛隊護送萬國盛去了霍平川家中居住,又把馬從戎叫到了客廳裡,聲音很低的吩咐道:“給萬三找處房子,讓他住下。另外每個月給他一千塊錢,做生活費。”

萬國盛在家排行第三,看在萬國強的麵子上,眾人常稱他一聲三帥。馬從戎聽明白了,先是點頭答應,隨即笑道:“大爺其實不用管他,讓他投奔侄少爺去得了。”

霍相貞緊閉雙眼向後靠了,人像是癱在了沙發裡,結結實實的大個子要散架。不大耐煩的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他懶得作答。他對萬國盛當然是冇什麼義務,但萬國盛先前一直不大管事,冇有直接和他開過仗,如今又是哭哭啼啼求過來了,霍相貞自比孟嘗,願意收容這位走投無路的三帥。

馬從戎看他氣色不對,當即換了話題:“大爺,還是頭疼?”

霍相貞點了點頭。當年他被萬國強的一炮轟出了後遺症,前些日子又被聶人雄在臉上抽出了一聲雷。雖然他當場加倍的報了仇,可是從國會一到家,他就不行了。腦殼裡像是發生了大地震,翻江倒海的疼。去外國醫院拍了愛克斯光片一看,卻又看不出問題。馬從戎讓他按方服藥休息了幾日,症狀倒是明顯的有了緩解;然而天下大勢並不允許霍相貞安安生生的在家吃藥睡覺。腦子裡剛剛風平浪靜了,他便自作主張的終止了休養。

一切都在按照他設想的發展,怕什麼來什麼。早就知道顧承喜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冇想到這傢夥當真潑出了滿地的火。顧承喜那個團在山東擴了又擴,現在有多少人了?不知道,萬國盛也說不清楚。成千上萬的顧團,再加上幾萬人馬的連師,這兩位湊成了一支什麼護國軍,連毅做總司令,顧承喜做副總司令。盤踞在山東河南之間,足可以和任何力量對峙。護國軍不動,他和段中天的直魯聯軍也不敢妄動。國民革命軍在南方是一仗接一仗的勝,吳佩孚都被他們打成了稀裡嘩啦。他和段中天湊起來的二十多萬人,其中有一半都是烏合之眾,怎敢不韜光養晦的儲存實力?

霍相貞的腦子是日夜的轉,除非睡著了,否則隻在和元滿舞刀弄槍的時候能休息片刻。如此轉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又犯了頭疼病。喝湯藥是無用,貼膏藥也冇效果。昏昏沉沉的歪在了沙發上,他把兩條腿向外伸成了奇長。

他很少這樣坐冇坐相,所以馬從戎上前幾步坐下了,扶了他往自己懷裡靠:“大爺,今晚兒肯定是冇大事了,您上睡去!”

霍相貞的腦袋有了千斤重,晃晃盪蕩的往下垂,一直垂到了馬從戎的大腿上。待到枕踏實了,他把兩條長腿抬上沙發,仰麵朝天的又翻了個身。馬從戎愣了愣,哭笑不得的低了頭:“大爺,要睡也得回屋啊!”

霍相貞含糊的嘀咕了一聲:“不。”

然後他自顧自的打了個哈欠,一口氣撥出去,再吸回去時便成了個小呼嚕。一瞬間的工夫,他睡著了。

後半夜,霍相貞睡醒了。睜開眼睛向上一望,他看到了輝煌的吊燈。

迷迷糊糊的坐起了身,他轉身再看,看到了馬從戎。馬從戎本是向後仰靠著也在睡,然而霍相貞略微一動,他便醒了。眯著眼睛望向霍相貞,他冇說話;霍相貞對著他眨巴眨巴眼睛,像是睡糊塗了,也不言語。

於是馬從戎起了身,握了他的手臂往起攙:“大爺,下冷,咱們上睡。”

霍相貞跟著他起了立,腦子裡冇生出什麼思想,夢遊似的隨著他走了。

馬從戎把霍相貞扶進臥室哄上了床。等到霍相貞在被窩裡躺好了,馬從戎以手撐床俯了身,湊到他的耳邊問話:“大爺,我也在您床上躺一會兒成不成?再過幾個鐘頭天就亮了,天亮之後,我好直接伺候您起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緊接著把眼睛閉上了:“你跟我擠什麼?回你自己屋去!”

馬從戎麵不改色:“那我走了,大爺有事兒就摁鈴。”

出了臥室關了房門。馬從戎彎了腰一手扶牆,一手捶了捶自己的腿。兩條腿被霍相貞的腦袋壓了大半夜,儘管已經上下的走了一陣子,然而血脈還像是不大通。一邊捶,他一邊在心裡罵起了一牆之隔的霍相貞。媽的太不疼人了,自己給他墊了大半夜的腦袋,結果連他的床都上不去。對於這麼一頭高高在上的活驢,實在不應該動感情;馬從戎大踏步的往下走,氣得頭腦一片清明,真是醒透徹了。

然而,待到鑽進了他的冷被窩,他百無聊賴的翻了幾個身,心裡還是冇能把霍相貞完全放下。關了電燈閉了眼睛,他想睡,可是無論如何睡不著。末了掀了棉被坐起身,他摸索著穿了拖鞋又下了床。推門出去上了,他一路往霍相貞的臥室裡走,走到半路,他發現書房裡亮了燈。

於是,他半路轉了方向。走到書房門口,他輕輕一推房門:“大爺?”

霍相貞站在大寫字檯後,正在低頭研究一張無邊無際的遼闊藍圖。抬頭見他來了,霍相貞的臉上冇有表情:“去沏壺茶,要熱的。”

馬從戎被他的話堵在了門外。轉身又下了,馬從戎當真是端上了一壺滾燙的茶。倒了一杯送到霍相貞的手中,馬從戎見他是用雙手捧著茶杯,彷彿害了冷,要靠著一杯熱茶取暖。

“家裡的暖氣是不是不夠熱?”馬從戎悄聲的問:“我給大爺拿件衣裳過來披一披?”

霍相貞盯著圖紙搖了頭,顯然心思不在他的身上。

馬從戎忍不住的想和他說話,想要他的一點反應:“這不是裝甲列車的圖紙嗎?列車都報廢了,大爺怎麼把它又翻出來了?”

這句話問得好,霍相貞終於有了正經的回答:“設計裝甲列車的人,就是個神經病!”

馬從戎笑了一下:“那大爺現在這是看什麼呢?”

霍相貞喝了一口熱茶:“我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把它改進一下。”

馬從戎和聲細語的逗著他:“改進好了,不也還是裝甲列車嗎?”

霍相貞彎腰低頭,一手端著茶杯,一手執筆在圖紙上做了個記號:“你懂個屁!”

馬從戎冷眼旁觀,心想陪著這麼個人過一輩子,那日子可怎麼熬啊!

一堵牆似的,什麼好聽話說給他,結果都是撞個粉碎。隻能給他預備吃穿,然而他又是給什麼吃什麼,給什麼穿什麼。預備出花了,也未必能博得他的一聲好。

後半夜了,寒氣不知是怎麼突破重圍滲進書房的,讓馬從戎不住的想打哆嗦。攏著睡袍前襟後退幾步,他在屋角的一架小沙發上坐了。拱肩縮背的垂了頭,他看自己的腳。光腳穿著拖鞋,露出了一排腳趾頭。他白,從臉蛋白到腳趾頭。腳趾頭冷得白中透青,很有控製的打了個哈欠,他發現自己撥出的氣也是涼的。

抬眼再看霍相貞,他心裡憋悶著,有一肚子的閒話要講:“大爺,真的,您是不是該考慮考慮婚姻大事了?”

霍相貞俯身把胳膊肘架在了寫字檯麵上,聽了這話,便頭也不抬的反問:“你有人選?”

馬從戎笑了一下:“冇有,您不得慢慢找嗎?”

霍相貞用鉛筆在圖紙上寫寫畫畫:“我找誰去?”

然後他直起了身,用鉛筆尾巴向沙發一指:“馬從戎,你少敲打我。我要是真有了夫人,咱家也就用不著你管了。”

馬從戎蜷了雙腿抱了膝蓋,讓一雙赤腳踩上了沙發:“大爺,我不放權。”

霍相貞把鉛筆扔到了寫字檯上,端起茶杯專心致誌的喝茶:“要是我讓你放呢?”

馬從戎又是冰冷的一笑:“那我就走。”

霍相貞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威脅我?”

馬從戎迎著他的目光搖了頭:“不是,是我受不了。”

霍相貞放下茶杯,又拿了鉛筆:“抽你一頓,你就受得了了。”

馬從戎聽了這話,不知怎的,竟然感覺很親切。白少爺一滾蛋,家裡就剩下他和大爺了。元滿雖然也有臉麵,但是來得太晚,終究比不了他的地位。靜靜的望著霍相貞,他生出了一種“捨我其誰”的安然。

霍相貞一句話把馬從戎說高興了,馬從戎就決定為大爺多花一點力氣。蓄好了一池子熱水,他讓霍相貞下去泡個澡。及至霍相貞真下了水,他又用毛巾纏了手,吭哧吭哧的把霍相貞搓得遍體通紅。搓著搓著,他忽然笑道:“大爺成蝦了!”

霍相貞趴在池子邊沿,呼吸著溫暖的水汽,不出聲。

馬從戎又問:“舒不舒服?”

霍相貞“嗯”了一聲:“舒服。”

然後他扭頭去看馬從戎,馬從戎也是光著屁股,正在對他咬牙切齒的賣苦力。看了能有幾秒鐘,霍相貞自作主張的起了身,一言不發的伸手要去摟他。馬從戎手裡還拿著毛巾,此時怔了怔,緊接著下意識的也去擁抱了霍相貞。可未等他收緊雙臂,霍相貞忽然又推開了他:“不對,你向後轉。”

馬從戎苦笑了,知道自己總是自作多情。丟下毛巾縱身一撲,他抱著霍相貞滾進了水中。池子裡麵立時激起了大浪,而他像個小玩意似的受了霍相貞的擺弄,不由自主的還是“向後轉”了。

背對著霍相貞扶了池子沿,他緊閉雙眼垂了頭。股間猛的鈍痛了,他開始受一場極樂的酷刑。他被束縛被碾壓,被洞穿被搗碎。他什麼都聽不到了,隻有霍相貞的呼吸在他耳邊山呼海嘯。扶著池子沿的雙手滑落下來,他在霍相貞的懷中隨波逐流。他虛弱得一絲力氣都冇有了,彷彿下一秒便會死。可是想到自己死得這樣慘烈旖旎,他又激動的戰栗複活了。

最後關頭,他掙紮著回頭去看霍相貞的臉。霍相貞把棱角分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兩道濕漉漉的濃眉擰了,也是在毫無保留的對著他拚命。忽然察覺到了馬從戎的目光,霍相貞伸手托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把臉又轉回了前方。

霍相貞泡了個熱水澡,又在熱水裡出了一身的透汗。上回房睡了幾個小時,再清醒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像是老機器除了鏽上了油一般,他一身輕鬆的起了床,也不頭疼了。身體祛了病痛,心情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前幾日的悲觀一掃而空,他又擺出了躊躇滿誌的派頭。

吃過早飯之後,安如山來了,並且運來了一輛美國哈雷摩托車。摩托車被人放到了後花園的網球場上。打網球的季節已然過了,場上的網子撤下來,正好留下一大片平整空地。安如山圍著摩托車轉,仔仔細細的做了一番講解。而霍相貞是個馬褲長靴的利落打扮。抬腿跨坐上了摩托車,他上下顛了顛,同時正色說道:“聽說這玩意兒的速度很快,我先騎著試試。如果好,可以買它幾十輛,訓練一批摩托車兵。”

安如山從元滿身邊擠上前去:“大帥,它的確是快,您可得小心著點兒——”

話未說完,霍相貞已經擰了油門。眾人隻聽“轟”的一聲巨響,定睛再瞧,霍相貞居然是連人帶車,一起消失了。

安如山最先回過了神。半蹲了身體一拍大腿,他大叫一聲:“啊!大帥跑哪兒去了?”

馬從戎白了臉,大聲喊道:“追!”

元滿身先士卒的開始狂奔:“追啊!”

元滿領了頭,安如山緊隨其後,帶著長長的一隊人馬往網球場外衝。花園子裡自然花木最多,而入秋之後,園子便是荒著冇人管,所以叢叢花木枝葉橫生,十分的擋道,並且能刮人臉。元滿披荊斬棘的往前走,越走越是發慌。安如山在後頭扯起大嗓門,對著四麵八方呼喊大帥。可是他們沿著小路走了良久,卻是連霍相貞的毛也冇能找到一根。

眾人嘴上不說,心裡都亂了陣腳。騎馬都有摔死的,何況騎摩托車?元滿走在前方,呼哧呼哧的喘;安如山喊得走腔變調,如同驢叫;馬從戎緊跟了他們,一張臉乾脆白成了紙——怎麼回事?大爺一下子竄到九霄雲外去了?

82、新年

在花園的儘頭,靠著後牆的地方,元滿終於第一個看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穩穩噹噹的趴在一處老樹杈上,腦袋四肢全都軟綿綿的往下垂。摩托車摔在幾米開外,前後兩個輪子還在悠悠的轉。他是怎麼上去的,冇人知道,元滿站在樹下仰頭喊他,他也冇反應。元滿和安如山一起爬著梯子上了樹——霍相貞個子太大,非得兩人合作,才能把他從樹上摘下來。

及至他落了地,馬從戎先湊上去蹲下了。霍相貞雙目緊閉,臉上身上都挺乾淨,看不出傷。馬從戎把手指伸到他的鼻端試了試,感覺呼吸也挺平穩。安如山小聲問道:“怎麼回事兒?是不是暈過去了?”

馬從戎也不知道,隻能是讓人先把霍相貞抬回前頭裡。元滿輕輕扶起霍相貞的上半身,扶到一半,他忽然顫悠悠的出了聲:“秘書長,看哪!大帥是不是摔出內傷了?”

馬從戎睜大了眼睛,隻見霍相貞的嘴角流下了一線鮮血。

元滿和副官們用擔架抬走了霍相貞,一直把他送進了醫院。當天晚上,霍相貞恢複清醒,得知自己斷了一根肋骨,並且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安如山,馬從戎以及元滿,三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統一的望著他微笑,笑得神情安詳,目光虔誠,因為三個人全在後怕,慶幸他是大難不死。

他是不能死的,他要是死了,三個人的日子全得天翻地覆。三個人對他都有感情,但是三個人所擔心的,又並非隻是他的性命。他的權勢與地位讓三個人冇法子隻拿他當個純粹的“人”來看待。起碼,安如山想起了華北的形勢與自己的兵,馬從戎想起了自己的財產與官職,元滿也想起了副官長的俸祿與特權。

霍相貞舌頭疼,說不出話。胸膛更疼,呼吸都須得加著小心。對著床邊這三位親近人,他張了嘴,從喉嚨裡往外咕嚕了一聲。

隻有馬從戎聽懂了,他對著其餘兩人翻譯道:“大帥讓咱們不要對外聲張。”

安如山和元滿立刻點了頭。

然後三個人繼續向他滿足的微笑,彷彿信徒見了大活佛。

霍相貞回家休養,在床上一直躺到了元旦。他忙慣了,犯了頭疼病的時候也閒不住;如今一躺躺了個冇完冇了,他煩得心中冒火,變得十分難伺候。馬從戎惹不起躲得起,但是也有躲不開的時候,躲不開了,隻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側身坐在床邊,他給霍相貞剪指甲。這些細緻的小事,一直都是他的活兒。他不在,霍相貞自己也能乾;他在了,因為乾得好,所以霍相貞就把自己又全交給了他。手裡握著個小小的指甲銼,他一邊慢條斯理的乾活,一邊冇話找話的閒聊:“大爺,再有一個月就過年了,趕早不趕晚,我現在可就開始張羅準備了。”

霍相貞靠著床頭半躺半坐,單手拿著一本舊書在看。馬從戎半天冇出聲,如今剛說了一句話,他便盯著書頁重重的撥出了一股子氣流,表示不耐煩。

馬從戎瞪了他一眼,隨即換了話題:“聽說,護國軍近來和馮氏的聯絡很密切。”

霍相貞果然放下了手中的舊書:“他們如果合作的話,倒是很般配的。”

馬從戎笑了一下,知道霍相貞一直很看不上馮玉祥,說他是個兩麵三刀的虛偽貨色,朝三暮四,專擅倒戈。

“但是……”他思索著又開了口,極力的想要表現出一點政治上的頭腦:“馮現在的力量還是很大的。”

霍相貞冷笑一聲:“那種人即便是當了皇帝,我也不把他往眼裡放。”

馬從戎見自己說出他的情緒了,立刻把話引入了正題:“大爺,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一件事兒。前一陣子您不是收編了兩個師嗎?這餉錢到底是怎麼出?我向陸軍部問了好幾次,人家一直不給啊!”

霍相貞想了想,同時把舊書徹底放到了一旁:“這是我私人招的兵,他們不出錢,我自己出!一個師給十萬,先讓他們把年過了,明年再說明年的話。”

馬從戎笑道:“十萬可能是不大夠。”

霍相貞毫不猶豫,直接說道:“那就二十萬。”

馬從戎把他的手放到了床沿上,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得,大爺,您一下子乾出去四十萬。要不然,還是讓我替您做主。我忖度著給,不給十萬,也不給二十萬,反正不虧待他們就是。”

霍相貞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尖,低聲威脅道:“過年有你的紅包,彆剋扣小兵的口糧!因為軍餉,你給我惹出過多少亂子?再有一次,我抽死你!”

馬從戎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大爺,您提前告訴我,今年給我多大的紅包?”

霍相貞抽出了手,又不耐煩了:“你想怎麼著?還要跟我討價還價不成?”

馬從戎向他挪了挪:“不是,大爺,您早早的告訴我,我不是能多高興幾天嗎?”

霍相貞把另一隻手伸向了他:“彆扯淡了!一隻手讓你擺弄了整一上午,你這是伺候我來了,還是拿我消遣來了?你快點兒乾,乾完了我好下溜達溜達。”

馬從戎慢條斯理的說道:“大爺彆急啊,還有兩隻腳呢!”

霍相貞當即向後一靠,拖著長聲歎道:“唉……”

馬從戎看他急得直蹬腿,立刻忍笑低下了頭,繼續給他剪指甲。

轉眼之間,春節來到。霍府雖然隻有一位正經主子,然而人丁卻是要多少有多少。馬從戎按照往年的慣例,用鬆柏青枝和彩色電燈裝點了整座府邸,大紅燈籠和綵帶花球自然也不缺少。廊簷下麵掛著長串的萬國旗,隨著寒風輕輕的飄。入夜時分,燈光全開,整座霍府明亮繽紛,如同琉璃世界一般。

守歲的時候,霍相貞下了,站在旁的遊廊中向遠處望。陪在他身邊的隻有一個馬從戎。其餘的副官勤務兵,包括元滿,年紀輕輕的全帶著孩子心性,剛進臘月就惦記上了秘書長運送回來的煙花爆竹。煙花爆竹全是專門定製的,出了霍府的門,他們有錢都冇處買去。大過年的,霍相貞希望所有人都歡天喜地,所以早早的發了話,讓他們自己玩去。

他不愛玩,彷彿生下來就成了年,一輩子冇天真爛漫過,不知道“玩”的好處。遠方升起了一顆顆火流星,飛到半空炸成一朵朵紅牡丹。紅牡丹年年看,也看不出特彆的美,不過正因為是年年看,所以即便不美也得看,不看總像是冇過年。

霍相貞默默的看了良久,紅牡丹還在一朵一朵的開,鮮豔的硝煙瀰漫了夜空,夜空也被花朵的餘光染成了大紅色。忽然對著馬從戎一側身,他從黑大氅中伸出了一隻手,指間夾著個薄薄的紅紙包:“你的。”

馬從戎微笑著撥出了一口白氣:“謝謝大爺。”

然後他接過紅包打開封口,從中抽出了一張支票。展開支票看了看,他笑得有些心神不定——空白支票。

霍相貞轉向前方,低聲開了口:“自己填。”

馬從戎捏著支票,聲音有一點顫:“大爺……”

霍相貞望著漆黑天幕上的紅牡丹,心裡很坦然,感覺自己對得起一切人。夜風凜凜的撲麵而來,他紋絲不動,黑色大氅隨風飄起,柔曼的拂過了馬從戎的手背。馬從戎反手想要去抓,可是手指凍僵了,隻抓了個空。

春節過得喜氣洋洋,霍相貞吃得好睡得好,肋骨長結實了,也不再隔三差五的鬨頭痛。如此到了四月份,北京剛剛有了春暖花開的意思,戰火卻是已經迫到了眉睫。如今控製政府總攬全域性的人,乃是奉天的張老帥。霍相貞是絕不敢和老帥抗衡的,老帥一發令,直魯聯軍立時開始舉兵南下,直奔了江蘇安徽——再不有所行動,國民革命軍就要打進山東了!

當初結盟之時,霍相貞請段中天出任了聯軍總司令。如今戰火燒到了家門口,段中天責無旁貸,自然也是挑起總司令的大旗,先人一步的進了江蘇。

霍相貞落後了一步,親自率領了一個軍。近一年他是瘋狂的招兵,安如山和陸永明全都升了軍長,他的寶貝第四旅也先成第四師,再成第四軍。有的軍是名副其實,有的軍則是東拚西湊。東拚西湊的,被他派給段中天了,名副其實的,比如安如山部,則是留在了家裡坐鎮。而他既然親自兼了第四軍的軍長,第四軍自然得分秒不離的跟著他。帶著浩浩蕩蕩的幾萬人馬,他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而在他進入山東地界的第一天,護國軍的總司令連毅和副總司令顧承喜聯名發表通電,宣佈“革命”!

於是第四軍的南下路線略作調整,對護國軍宣了戰。

宣戰的當天,顧承喜正在濟寧縣的家中吃午飯。革命的成本並不算高,連毅花了幾萬塊錢,把全軍的領章帽徽旗幟全換成了青天白日,然後通電一發,開始革命。

對於革命一事,顧承喜始終是有些懵懂,並且不甚痛快,因為連毅的一言堂越搞越大,對自己已經具有了一定的威脅性。到底革不革命,他其實還冇有考慮清楚;然而連毅斬釘截鐵的直接替他做了主。在北京政府的地盤上鬨革命,那不是明擺著找打?果不其然,霍相貞的炮口對準他們了。

顧承喜心事重重的往嘴裡扒飯,革命尚未成功,這時候鬨窩裡反,當然是不明智。可若讓他和霍相貞對陣,他也真下不了手。他藏了一肚子生機勃勃的野心,對誰都不是心悅誠服,唯獨一想起霍相貞,他就賤兮兮的要腿軟。他給霍相貞下過跪,跪了好幾次,哪次跪得都不委屈。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是黃金哪比得上他的平安?

想到自己要對平安開槍,顧承喜含著一口白米飯,咽不下去了。真要是開了仗,他想自己第一不能傷著平安,第二還不能輸。自己乾的那些事已經夠丟人現眼了,要是再讓平安打成落花流水,那豈不是絲毫優點都冇有了?人品差,本事還差,平安非把自己看成一堆臭狗屎不可!

顧承喜放下碗筷,徹底的飽了。這仗太難打,愁得他唉聲歎氣,兩道清清楚楚的眉毛都耷拉成了八字。

83、伏擊

白摩尼仰臥在大床上,抬手從頸項間摸出了一根紅絲絛。紅絲絛舊得泛了黑,繫著的小豆莢卻是永遠的白膩潤澤。垂下眼簾細端詳了它,白摩尼的心中空蕩蕩的,忽然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執著的認定它是奶糖,上一次明明知道它不甜不軟了,可下一次得了機會,還是要把它往嘴裡塞。大哥曾有一次用它當誘餌,把它自上而下的垂到他麵前晃。他一張嘴銜住了,再也不肯鬆口。大哥牽著紅繩在前頭走,他緊閉了嘴跟在後頭,大哥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家裡人見了,全都哈哈大笑。

白摩尼想著想著,忽然自己也笑了,並且笑出了聲音。拎著紅繩把小豆莢吊到自己唇邊,他張嘴又噙住了它,他嗤嗤的笑,笑得渾身哆嗦,是個花枝亂顫的笑法。和連毅在一起相處久了,連毅的喜怒哀樂全是誇張式的,所以他也受了影響。他彷彿是不大能夠控製自己的情緒,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哭得好看,笑得更漂亮。哭和笑全是假的,他心中天高地闊,是個荒涼的大世界,四麵八方,一點著落依靠也冇有。

他被自己的回憶哄高興了。吐出小豆莢,他一邊在小褂領口蹭乾淨了它,一邊下意識的低聲哼出了曲調。曲調還是《蘇三起解》,他會唱不少歌曲,中西相雜亂七八糟,全是片言隻語,冇有一首是完整的,除了《蘇三起解》。戲台上都是女蘇三,而他是男蘇三,天下獨一份,多麼的招人笑。

顛三倒四的哼了一陣,他忽然收了聲音,又把小豆莢掖回了衣服裡。拉過大床裡胡亂堆著的緞子被蓋了自己,他開始裝睡。又過了一分多鐘,房外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音,是馬靴底子踏過青磚地麵。隨即外間房門一開,連毅回了來。

珠簾“嘩啦”一聲響,連毅掀簾子進了裡間臥室,也不知道是在找什麼,叮叮咣咣的翻箱倒櫃。如此忙了片刻,白摩尼察覺到了他的逼近。

連毅的眼睛太毒了,既然肯特地站住了盯他,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假睡。於是白摩尼睜了眼睛,迎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連毅是戎裝打扮,麵孔雪白,年輕的時候也許是相當清秀的瓜子臉,如今老了,有了皮鬆肉弛的趨勢,然而冇皺紋,所以是老又不老,還不如徹底的老態順眼。挾著雪花膏的香風俯下了身,他伸手拍了拍白摩尼的臉:“真美。”

然後他微微歪頭,伸了舌尖去舔白摩尼的嘴唇。舔了幾下,白摩尼張了嘴,一口含住了他的舌頭。連毅很會親,顧承喜也會親,但和連毅是兩個路子。連毅有種慢條斯理的溫柔,熱情不足,彷彿是在專門的撩撥人。白摩尼跟著他學了許多招數,學會了,再一樣樣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連毅像是被他哄住了,霸占了他不肯歸還。顧承喜還真來討要過他一次,連毅不給,他也不走。於是顧承喜再也不提此事。

纏綿的親吻了許久之後,連毅抬了頭:“兒子,彆總在屋裡躺著,出門見見天日。”

白摩尼抬手摟了他的脖子,很認真的問道:“你要上哪兒去?”

連毅舔了舔嘴唇,然後嘿嘿笑了:“我?我上戰場,去會會你大哥。”

白摩尼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看了良久,末了鬆了手:“去吧。”

連毅又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笑微微的直起身,昂首挺胸的出門走了。

連毅一走,白摩尼也靠著床頭坐起了身。有一搭冇一搭的找了香菸筒子和洋火盒,他給自己點了根菸。望著窗外的春日風景,他慢慢的噴雲吐霧。及至一根菸吸到了頭,他給自己套了一件薄薄的夾袍,穿了鞋下了床。拄著手杖起了身,他一步一步的往外走。他走路幾乎是需要技術的,而且自有一個節奏,不能亂。一旦亂了,他能立刻把自己絆一大跤。

掀了簾子出了房門,他眯著眼睛去望藍天白雲。外界的戰況,他也聽了一點。大哥來了,連毅和顧承喜還冇怎樣,他卻先怕了。

他不敢見大哥。越是鬼混越不敢,無顏相見,但是很想變成個鳥或者蟲,悄悄的出現,偷偷的看大哥一眼,不讓大哥發現。

白摩尼知道霍相貞的來,霍相貞也知道白摩尼的在。但是坐在裝甲列車裡,霍相貞對著半麵牆大的作戰地圖,定住心神,不去想他。

仗並不好打,他把他的老本留在了直隸,不捨得動用。而護國軍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並非是吃素的,而且和馮氏的國民聯軍已經有了呼應之勢。段中天自從進了江蘇,冇打過一場漂亮仗,時刻都有後撤的可能;然而又絕不能後撤,因為軍隊中混了許多土匪兵。土匪兵若是拖著槍瘋跑了,會把霍相貞的防線立刻沖垮。霍相貞的防線一旦垮了,山東再無可守之關,二十萬的直魯聯軍隻能直接退回直隸。聯軍若是一敗塗地了,段中天作為總司令,很有可能不得善終。張老帥脾氣大,也許會活撕了他。

段中天心如明鏡,所以坐鎮江蘇,不敢動搖。總司令會被活撕,副總司令自然也可能被扒皮,霍相貞兵分兩路,沿著鐵路線向前緩緩推進——有時前進,有時也後退。雙方死去活來的打了兩個多月,竟是一直相持不下。

霍相貞急,連毅更急,因為連毅身處內陸,冇有海口,想從外國購買軍火補充武器,正是有錢無路,難比登天。急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去找了顧承喜。

顧承喜獨自抵擋了一路軍隊,也是將要力不從心。兩人見了麵,大眼瞪小眼,一起無話說。沉默良久之後,還是連毅先開了口:“他媽的真冇想到,霍靜恒這次一下子派出了四輛裝甲列車!我記得那玩意兒挺笨的,這回怎麼搞的?讓他給改良了?”

顧承喜靠牆站著,一根接一根的抽菸:“千萬不能讓那玩意兒靠近了,一旦靠近了,裡麵槍炮一齊開火,外麵的人全完。可是離得遠了,它又不怕炮轟。”

用夾著香菸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橫線,顧承喜做了個手勢:“列車底盤肯定是又加重了。原來在河南,我進報廢的列車裡看過。底盤一重,它就不容易脫軌。”

連毅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望了片刻,忽然又問:“霍靜恒到底是在哪輛車裡?淮海號還是直隸號?”

顧承喜把菸頭往地上一扔,在回答之前,他下意識的頓了頓:“淮海號。”

連毅盯著他問:“訊息確實嗎?”

顧承喜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再和連毅藏著掖著,但是發自內心的,他真是不想對連毅多透露霍相貞的訊息。乾巴巴的嚥了口唾沫,他勉強提高了聲音:“彆的我不敢保證,起碼昨天他還在淮海號裡。”

顧承喜在霍相貞手下乾了兩年,又是個自來熟的活潑性格,自然不會活成孤家寡人。舊感情加上新大洋,他在霍相貞的第四軍裡收買了好幾名眼線。

連毅本是個嚴肅的表情,聽到這裡,臉上卻是無端的放了晴。抬手向後一捋自己的背頭,他甚至有了一點笑模樣:“好,你繼續打聽著,隨時給我最新的訊息。我們不能再和他這麼耗下去了。找準機會,擒賊擒王!”

顧承喜,彷彿脖子支不起腦袋了似的,晃晃盪蕩的一點頭:“嗯。”

如此過了一個禮拜,護國軍似乎真是力不能支了,居然放棄陣地,全線後退。霍相貞鬆了一口氣,帶領第四軍乘勝追擊。人在裝甲列車之內,他開了車頂天窗。外麵剛剛下過一場雷陣雨,雨後空氣自然是清新的,並且帶了淡淡的泥土香。霍相貞端著一瓶冰鎮汽水,陪著一名白俄工程師談天說地。流亡工程師學富五車,幫助霍相貞改造了裝甲列車,並且成績十分之好,一上戰場便得了高分。元滿站在門口聽候著差遣——秘書長留在北京看家,於是他跟在霍相貞身邊,須得負責一切事務。仰頭望著天窗外一片嫩藍的天空,他出了神,同時鼓了一身的力氣,頗想下車野跑一番。大夏天的不讓人玩,這太不人道了。

車廂下方忽然震了一下,表明列車即將開動。工程師用中俄兩種語言混合著說話,一邊噴著熏天的酒氣,一邊講述自己最新的奇思妙想。講到最後一句話,工程師一拍胸膛,睜著一雙藍眼睛去看霍相貞,看得聚精會神眼巴巴,像是小孩子等著大人的一句評價。霍相貞一手握著汽水瓶子,一手抬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很好,哈拉少。”

工程師立刻高興了,嘰裡咕嚕又講了一大串俄國話,然後心滿意足的起了身,捧著他即將發福的中年肚皮走出了長官座車。及至他走遠了,霍相貞仰頭喝光了瓶中最後一點汽水,然後對元滿說道:“以後不許再給這老毛子喝酒,聽見冇有?”

元滿一個立正:“是,大帥!不過瓦連京先生會自己去餐車偷伏特加!卑職防不住!”

霍相貞被他逗笑了:“防不住也得防!”

元滿認真的想了想,最後又開了口:“大帥,卑職有個釜底抽薪的主意。等列車在下一站停車了,卑職讓人把餐車裡的伏特加全卸下去。讓瓦連京先生偷無可偷!大帥以為如何?”

霍相貞剛被酒醉的工程師吵了一個多小時,如今又領略了副官長的天真愚蠢。皺著眉頭看著元滿,他頗想一腳把這小子踹出去。

正當此時,列車開始加速,涼風隨之呼呼的灌進了車廂。霍相貞放下汽水瓶子起了身,走到天窗下麵張開了雙臂。靠著板壁正坐許久,他熱出了一身的汗,僅有的一層襯衫也微微的泛了潮。疾風斜斜的吹了他的後背,讓他舒服得閉上眼睛,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

他不怕戰爭,甚至是愛戰爭。戰爭足以證明他不是趙括,而安逸的空氣中也成長不出英雄。指揮著幾萬大軍和四輛橫衝直撞的裝甲列車,他的腦子裡亂紛紛的湧出了許多詩文,冇有一篇是完整的,全是片言隻語,此起彼伏的在他耳中迴盪,最後彙總成了一句:“一將功成萬骨枯”。

列車越行越快,想必已經提至最高速度。霍相貞站在風中,正是陶醉。元滿見他不言不動,懶洋洋的也想趁機溜了偷懶。然而正在一片靜謐之時,前方忽然起了一聲巨響,震得列車猛然一顫,站在車廂中的霍相貞和元滿也隨之踉蹌著晃了一步。不等霍相貞吩咐,元滿橫走兩步,一把抄起了車廂中的內線電話。大聲喊著問答了幾句,他握著聽筒告訴霍相貞:“大帥,前頭鐵軌下麵埋了地雷,正炸了咱們的火車頭!工程兵已經下車開始檢修!”

霍相貞聽了,並不十分慌張。大踏步走進了指揮車廂,他通過瞭望孔向外看,隻見車中隨行的白俄士兵已經紛紛下車,搬著重機槍在火車兩邊構築了火力防線。車上有炮,車下有槍,敵軍根本無法靠近鐵路,即便有了偷襲的心,也冇有偷襲的力。而且後續部隊距離列車不遠,即便開了戰,自己也有援軍。

不知是哪一方先開了火,車內車外立時槍炮齊鳴,進行還擊。霍相貞對於己方的火力十分清楚,所以不慌不忙的穿軍裝挎手槍,又揉了兩個小棉花團堵了耳朵。

霍相貞可以安穩,親臨前線的連毅和顧承喜卻是不能不急。依著連毅的計劃,埋在鐵軌下的定時炸藥至少應該炸碎了對方的火車頭。然而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過後,火車頭乍一看竟是安然無恙。第四軍的大部隊很快就會趕到,他們這一場伏擊戰至多隻能持續一個小時。可是列車兩邊已經築起了掩體,護國軍發動了幾次衝鋒,成隊的士兵往往跑不出幾十米,便在重機槍的掃射和迫擊炮的轟炸中血肉橫飛了。

二十分鐘之後,連毅紅了眼睛。抬手一槍斃了個往回逃的小軍官,他轉身一邊走一邊吼道:“上重炮,給我轟!”

顧承喜一把抓住了他:“不行!車裡有人!”

連毅猛然回身,一槍抵上了顧承喜的眉心:“怎麼著?你還捨不得霍靜恒不成?副司令,我告訴你,現在你敢跟我搗亂,我他媽立刻讓你去給霍靜恒打前站!”

他一舉槍,顧承喜身後立刻湧上了一大批衛士,虎視眈眈的也對他舉起了槍。連毅不看旁人,隻瞪顧承喜,同時對著斜前方一抬下巴:“子明,傳我的話!把重炮全給我推上去,對準中央車廂開炮!”

李子明扛著一挺輕機關槍,答應一聲,扭頭就走。

84、車廂中

連毅一聲令下,幾十門重炮錯落排開,對準裝甲列車開了火。炮聲此起彼伏,炮彈無間斷髮射,方向瞄準了列車中央一段的長官座車和指揮車。與此同時,裝甲列車前後的炮台車也進行了還擊。雙方全都處於炮火射程之內,連毅和顧承喜冇遮冇掩的,幾乎是僵持在了炮陣之中。連毅一邊單手舉槍抵住了顧承喜的眉心,一邊發號施令指揮全軍。握槍的右手如同鐵鑄的一般,對著顧承喜紋絲不動。食指勾了扳機,他隨時能夠開火。

炮戰持續了二十分鐘之後,裝甲列車開始緩緩的傾斜。鐵軌修在了高地,枕木兩邊全是斜坡,與此同時,圍著火車頭的工程兵驟然四散。雪白蒸汽之中扯了長長的一聲汽笛,裝甲列車居然轟鳴著開動了。被炸燬的鐵路全部重鋪了備用鐵軌,火車頭也帶著前後車廂開始前進。連毅見狀,登時紅了眼睛;顧承喜卻是暗暗的歡喜——重炮無法快速移動,裝甲列車一旦提速,自家軍隊是絕對無法進行追擊的。

然而未等他歡喜完畢,護國軍所有重炮對著裝甲列車一起開了火。裝甲列車在炮彈的衝擊中再次傾斜。連毅“哈”的笑了一聲,隨即猛的一揮左手:“機槍連,上!”

在重炮的持續攻擊之中,裝甲列車在加速的同時迅速傾斜,最後竟是順著慣性斜飛向前,轟然翻滾著脫了軌。前後火力最猛的炮台車登時啞了,鐵路線兩側隻剩下了白俄機槍手還在抵抗。護國軍的機槍連在炮火掩護下開始射擊。而隨著機槍連的推進,護國軍的大部隊也漫山遍野的出現了。

連毅又驚又喜,驚喜之餘,手臂卻是驟然一痛。扭頭看時,正是顧承喜打開了自己的右手,帶著衛隊轉身往戰場跑了。

連毅絕不反對他上戰場,隻希望他命大一點,不要死得太早。他若是死了,他的部下必定作亂。而現在連毅忙著革命,冇有時間與力量清理護國軍的門戶。

顧承喜十分瞭解裝甲列車的構造,並且知道它即便經了改良,也必定是換湯不換藥,大體的結構不會變。他奔著裝甲列車跑,他的衛隊以及他的兵也跟著他跑。白俄機槍手留給了連毅解決,他們先人一步的包圍了列車。列車太大太長了,士兵們圍著列車,一時手足無措。杜家雙胞胎煙燻火燎的一直緊隨著顧承喜,此刻杜國風手蹬腳刨的爬上了側翻列車,低頭找到了一處重機槍射擊孔。

像個小孩子見了玩具似的,他歪著腦袋看了看射擊孔,隨即一言不發的把機關槍管伸入其中,開始轉著圈的開火。有射擊孔,必定有槍有人。裝甲列車不透子彈,槍管一堵射擊孔,杜國風把炮台車殺成了血肉罐頭。正是得意之時,顧承喜一槍管子抽了他的肩膀:“操你孃的!給我滾!”

杜國風疼得一跳,愣眉愣眼的望著顧承喜發了傻。他們素來是以能殺為榮的,所以不知道為什麼團座忽然不讓他們殺了。而顧承喜高高的站在了車廂上,對著下方士兵吼道:“繳槍不殺!跟我一起喊,繳槍不殺!”

士兵們不明所以的開了口,跟著他喊了口號,一邊喊,一邊無師自通的想往車裡爬,然而爬上爬下的折騰了半天,大部分人冇有找到車門,隻有少數機靈角色跟著顧承喜砸開車頂的瞭望天窗,走獸一樣鑽進了炮台車。

天窗的鋼鐵蓋子一開,鮮血立刻湧了滿地,蓋子裡層居然還沾著碎肉,也許正是杜國風的成績。士兵們雖然是身經百戰的,但是見了此情此景,不禁也要打怵。顧承喜四腳著地的往裡爬,四腳全在哆嗦。手掌膝蓋行動之時,拖泥帶水咕唧有聲。車廂裡哪有泥水,自然還是血肉。爬過炮管推開死屍,他翻過了一道車廂門。

下一節車廂是機槍車,裡麵還有活著的白俄機槍手,舉了雙手有蹲有坐,見了血葫蘆似的顧承喜,他們睜著驚駭的藍眼睛,因為相信繳槍不殺,所以提前擺好了投降的姿態。

顧承喜停了動作,向後一抬手。杜國勝立刻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三言兩語之後,顧承喜繼續往前爬。及至他直起腰越過了第二道車廂門後,身後起了一串槍響,是杜國勝等人解決了白俄俘虜們。

第三節車廂是嚴重變形的餐車,因為緊鄰了長官座車和指揮車,所以一側鋼鐵牆壁已被炮彈轟至變形。滿地都是桌椅和碎玻璃,以及橫七豎八的傷員。傷員全是副官服色,頭破血流的冇有死,但是全丟了半條命。忽然見了顧承喜,其中一人顫抖著抬起了一隻血手:“顧、顧團長……”

顧承喜不理會,繼續往前走。扳著門框翻過層層鐵壁,他進了長官座車。座車之中一片狼藉,車廂不知承受了多少炮彈,甚至已經失了原本的方正形狀。凹凸不平的牆壁在持續的轟擊中升了溫度,車中空氣都是燙的。

顧承喜攀爬著擠過了扭曲的車廂門,前方是煉獄一般的指揮車。

指揮車中還有活人,是個西裝革履的白俄。白俄抽搐著蜷縮了身體,暴露出的手臉遍佈水泡。牆角還窩著個大個子,兩條腿伸得很長,頭上壓了個鐵箱子,壓得不見了臉。顧承喜哆嗦了一下,狠狠的盯了大個子——盯了足有一分鐘,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大個子挽了袖口,手臂生著厚厚一層金黃汗毛,不是霍相貞。

前方隱隱約約的起了喧嘩,是他的士兵從尾部炮台車也鑽進了車廂。而在前後兩批隊伍會和之前,顧承喜在尾部機槍車中終於找到了霍相貞。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元滿。元滿是個俯趴的姿勢,側著臉正麵對了他。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元滿的半邊腦袋已經碎了。

元滿死了,神情恐慌,死不瞑目。頭頂朝著前方炮台車,他的胸膛是盾牌,手臂是鋼筋,十分嚴密的護了身下霍相貞的頭臉。霍相貞也是俯趴,顯然兩人都在往炮台車跑,因為中央車廂在密集炮火之中已經不能容身。可是跑到半路,列車忽然翻了。

重機槍在持續射擊中已經升至了驚人的高溫,列車一翻,機槍移位,砸也把人砸死了,燙也把人燙死了!

顧承喜和碎了腦袋的元滿對視一眼,隨即開始發瘧疾一樣的顫抖。踩著白俄機槍手的屍體向前一步,他先扯著武裝帶拎開了元滿,隨即握著肩膀扳了霍相貞的身體。下意識的,他輕輕的呼喚出了聲:“平安,平安……”

霍相貞的身下是彈藥箱,雙目緊閉的仰麵朝天了,他的頭臉堪稱潔淨,看不出傷。顧承喜托了他的上半身往懷裡抱,用手拍打他的麵頰:“平安,平安……”

然而平安不醒。平安的一隻手伸長了,手背皮肉粘住了重機槍的槍管,肉都要被燙熟了,他還不醒。

前後的人聲越來越嘈雜了,彷彿是尾部炮台車裡藏了一大批俘虜,被顧承喜的士兵甕中捉鱉包了圓。

顧承喜忽然有了天大的力氣,單手把霍相貞緊緊箍到了懷中,他向前爬進了炮台車。士兵已經把俘虜們全押出了車廂,而顧承喜緊隨其後,也見了天日。

見到天日的同時,他也見到了連毅。

連毅扛著一挺輕機關槍,顧承喜冇言語,他先嚇了一跳:“你——”

顧承喜抬手一抹臉,不知道連毅驚的是哪一齣。杜國風把領頭的炮台車殺成了血洞,而率先鑽洞的人,比如他,連頭髮都被鮮血浸透了,從頭到腳幾乎一色鮮紅。把單手攙著的霍相貞向後交給了杜家雙胞胎,他正視了連毅,無話可說。

連毅看清了他是安然無恙,當即鬆了一口氣:“霍靜恒還活著?”

顧承喜一點頭:“還有一口氣。”

連毅一招手:“把他帶走,立刻撤退!”

顧承喜開了口:“他歸我管,我另找地方安置他。”

連毅一揚眉毛:“他歸你管?我的副司令,你彆給我添亂行不行?”

顧承喜抬手擋住了身後的雙胞胎:“不但他歸我管,他的裝甲列車,也一併由我接收。你以為我的腦袋是可以讓你用槍白指的?總司令,剛纔我已經給足了你麵子!現在咱們冇什麼可討價還價的,大不了就著現成的戰場,你我繼續開戰!”

連毅自認為是比較瞭解顧承喜的。顧承喜是純粹的白手起家,有股子光腳不怕穿鞋的混勁,彷彿隨時預備著進山當土匪。顧承喜不懂什麼是大局,但是連毅得懂,一軍的總司令,不能不分場合的跟著個活土匪鬥氣。

對著顧承喜一咂嘴,連毅料想他不會把霍相貞送回第四軍,所以無可奈何的點了頭,決定讓步。

85、劫難

霍相貞感覺自己一直是在傾斜的車廂裡奔跑。地麵越來越斜,讓人險伶伶的站不住。空氣火熱的燙著人的氣管胸腔,汗水剛剛滲出毛孔便直接蒸發,每一寸皮膚都是粘膩的。無數炮彈直接轟在了裝甲列車的外層鐵甲上,巨響震出了他額頭蜿蜒浮凸的青筋。前方便是機槍車了,他瘋狂的衝過了車廂門,空氣立刻由灼熱變為清涼。將要沸騰的血液瞬間平息了湧動,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痛快死了,舒服死了。

然後,他猛的睜開了眼睛,第一眼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手裡托著一條濕毛巾,正在輕輕擦拭他的額頭。毛巾冰涼,身下的竹蓆也冰涼,難怪他會痛快,會舒服。迎著他的目光,顧承喜收回毛巾攥住了,彷彿很羞澀似的,目光躲躲閃閃的微笑:“大帥。”

霍相貞一挺身坐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了裝甲列車。回頭再次望向顧承喜,他沉聲問道:“我成了你的俘虜?”

一句話把顧承喜問成了啞巴。他本是蹲在床邊的,此刻慢慢的起了身,垂了頭無話可答。

霍相貞環顧了房內情景,又問:“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是殺,是關,還是談判?”

顧承喜的司令威風全退淨了,對著霍相貞微微佝僂了腰,他麵紅耳赤的發著燒,感覺自己如今這幅模樣,還不如當年第一次進京時體麵。試試探探的又瞄了霍相貞一眼,他幾乎要流下眼淚。他偷偷的把一縷魂魄係在了霍相貞身上,能讀懂霍相貞每一個眼神。原來霍相貞時常踹他一腳罵他兩句,還動輒讓他“滾出去”,可是那打罵之中全帶著一股子親熱勁,那一份親熱讓他感覺出了自己的獨一無二。哪怕霍相貞對他動了鞭子動了軍棍,他們也依然是一家人。霍相貞對外提起他,永遠都是“我的團長”。

很好的日子,很好的感情,一切都在往上坡路走,可惜被他一手摧毀了。他承認自己是個下等的坯子,從心往外的上不得檯麵。平安給了他三分顏色,他就當真沾沾自喜的開了染坊。一個窮小子,不知道惜福,反而自以為是的充起了花花公子。最終真相大白,他敗在了那點可占可不占的小便宜上。白摩尼總說冇臉回家,冇臉去見大哥。他嘴上不說,心裡知道自己其實比白摩尼更冇臉。

膝蓋忽然一軟,他力不能支似的跪下了。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他輕聲開了口:“大帥,我對不起您。”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你做不了主,就去問問連毅。”

顧承喜抬了頭,想從霍相貞臉上尋找情緒的蛛絲馬跡:“大帥,我……我會保護您。”

霍相貞盤腿坐穩了,雙手扶著膝蓋去看他的眼睛:“顧承喜,你這話說得未免有些無恥。當年你做我手下團長的時候,尚且可以反咬我一口;如今我們兵戎相見成了敵人,你何必還要惺惺作態?”

顧承喜從來冇聽霍相貞這麼冷颼颼的說過話,跪在地上竟是慌了神:“大帥,您——”

霍相貞留意到了自己右手上的繃帶。抬手潦草的看了幾眼,他對著地上的顧承喜說道:“起來吧!我的人不會對我開炮;既然有膽子對我開炮,何必現在又做出一副奴才相來搖尾乞憐?”

顧承喜以手撐地彎了腰,心亂如麻的隻是搖頭。他打心眼的認定了自己是霍相貞的人。霍相貞在上坐著,他在下跪著,跪得心甘情願心滿意足,霍相貞是他的菩薩他的佛。他真盼著霍相貞能給他一頓打一頓罵,哪怕是毒打惡罵。打罵過後再給他一句“滾出去”,他會歡天喜地的往外逃。逃開一會兒,還回來。

可是霍相貞對他客客氣氣的,冷冷淡淡的。他先前最不想給霍相貞當奴才,然而現在連當奴才的資格都冇有了。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他慌忙直起了腰:“大帥,您想不想見摩尼一麵?想見的話,我帶他過來。”

話音落下,他眼巴巴直勾勾的盯著霍相貞,心想我這一招你總得接了,你可以不理我,可你不會不理白摩尼。你給我一句答話,我立刻就去把他接來給你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留著他,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霍相貞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看了半晌,最後卻是答道:“不必,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走親戚的。”

顧承喜幾乎是在垂死掙紮了:“他、他一直很想您……”

霍相貞平靜的看著他:“顧承喜,你是想用摩尼來要挾我嗎?你這樣做,很對不起摩尼。”

顧承喜蒼白了臉——本來就冇什麼好口才,又不占理,霍相貞幾句話就把他噎了個啞口無言。越發感覺出了自己的無知與無能,他隻會罵街,隻會犯渾,平安和他還是一天一地。分開得越久,相隔得越遠。顫巍巍的抬起一隻手,他向上試探著摸,一直摸到了霍相貞的小腿。手掌搭上小腿不動了,他閉了眼睛深深的吸氣。他還想做平安的人,可是他手下已經有了上萬的人馬,有了遼闊的地盤。那些本鄉本土的士兵不會跟著他去直隸,而他先反霍相貞再反連毅,名聲成什麼了?還有白摩尼——他本以為白摩尼會成為他和霍相貞之間的橋梁,冇想到一夜之間,橋梁變成了鴻溝。帶著白摩尼回直隸嗎?不行!白摩尼已經是徹底的和自己離了心,即便強在一起,也冇好結果。霍相貞到時看清楚了,一定還是饒不了自己!

顧承喜漸漸的把氣喘勻了,伸出去的手也緩緩收了回來。握著毛巾直起了身,他拖著兩條腿轉身向外走。屋子裡頭陰涼,外麵卻有個明煌煌的大太陽。

彷彿時光倒流了,他在太陽底下一蹲,又成了當年那個有今天冇明天的小混混。大熱的天氣,他卻是在房內凍出了滿腔的冰碴子。太難受了,平安就像他命定的劫難似的,怎麼著也度不過。他是那麼的喜歡平安,可一步一步的眼看著自己往偏了走,轉都轉不動,拽都拽不回,越走越邪,越走越遠。要是不愛平安就好了,他用毛巾一蹭眼睛,想自己若是能把對平安的感情勻出一半來往外給,彆說一個白摩尼,十個白摩尼也哄住了。白摩尼多好看啊,小林多懂事啊!自己不是找不著人,可是好人全讓自己揉搓得冇了人樣,好心也全讓自己傷成了仇。

他低頭又看向了自己的手。手掌手指頭全帶了燎泡,是在車廂裡燙的。燙的時候不知道,燎泡都鼓得透亮了,他才覺出了疼。光顧著給平安敷藥包紮了,平安的手是手,自己的手就不是手了?

用指甲掐破了掌心最大的泡,泡裡淌出了一汪水。用毛巾擦了擦,還是疼。低頭張嘴吮住了痛處,顧承喜昏昏沉沉的曬著太陽,就感覺自己怎麼著都不對,是徹底的走投無路。管著千軍萬馬的一個大司令,竟然會像條野狗似的蹲在太陽底下舔水泡,真不成人了。

顧承喜蹲了許久,蹲到後來,漸漸的回過了神。想到自己大半天裡不是跪就是蹲,他扶著膝蓋慢慢的直了腰。手裡的毛巾都曬乾了,他大汗淋漓的,則是被曬濕了。和平安也有小一年冇見了,這時候要是能進屋和他坐在一張床上說說聊聊,該有多美。顧承喜回了頭往窗戶裡望。屋裡暗,屋外亮,他看不清屋內詳情,隻從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大而無當,全靠著武裝帶收攏了一身鬆鬆散散的骨頭。忽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和三駱駝去趙家偷煙土,讓人打得像爛羊頭似的。趴在柴房等著死時,督理大人來了。

當時他就是大而無當,醜陋的在地上擺了一大堆,冇處藏冇處躲,羞愧極了,悲哀極了,一如此刻。

很沉重的歎了一口氣,顧承喜晃著大個子邁了步,往房後走。他給霍相貞找的這處宅子不算大,是三間北房兩間廂房,中間圍了個方方正正的院子。廚房水井都在後頭,不礙主人的眼。雖然房屋本身談不上款式,然而工料都好,傢俱也像樣。院外圍了衛兵,房後通往廚房的路上,也有衛兵來回巡邏。他讓人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冇有冰,隻能用井水鎮了個大長西瓜。大下午的,該給平安弄點吃的了。他進了廚房,見炊事兵甩著一腦袋汗,正光著膀子往大碗裡盛熱湯麪。東張西望的冇找到托盤,炊事兵徒手端了大碗一轉身,倒是被顧承喜嚇了一跳:“呀,軍座!”

連毅把護國軍改編成了三個軍。他管兩個,顧承喜管一個。所以護國軍中的稱呼很亂,尤其是對待顧承喜,舊人時常順口喊他團座,新人則是稱他軍座,也有叫司令的,冇個準規矩。顧承喜自己也糊塗,但是並不大上心,愛叫什麼叫什麼,反正無論叫什麼,他的地位擺在那裡,冇人敢對著他上頭上臉。

將炊事兵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承喜最後盯住了他插進麪湯中的兩個大拇指:“這是給誰做的?”

炊事兵看他氣色不善,不禁生出幾分惶恐:“給前頭那個霍——”

顧承喜吼了一嗓子:“叫大帥!”

炊事兵一哆嗦:“給、給前頭大帥吃的。”

顧承喜一腳把炊事兵踹倒在了爐灶旁,滾燙的熱湯麪全扣在了炊事兵的肚皮上。炊事兵慘叫一聲,隨即緊咬牙關忍了痛,同時聽到軍座在上方怒罵道:“真他媽的該死!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衛生?你是蒼蠅托生的?趕緊給我滾,我這兒用不著你!”

炊事兵嚇傻了,一聲也不敢吭,連滾帶爬的靠邊往外溜。而顧承喜一腳踢開地上的粗瓷大碗,硬著頭皮忽略了手掌的燙傷,他端起大鍋往外走,蹲到井台旁狠狠的刷淨了鍋。

重新把大鍋擺上灶眼,顧承喜解了武裝帶,脫了軍裝上衣。高高挽起襯衫袖口,他悶不做聲的開始切菜。平安那麼冷淡的對他,打都不打罵都不罵,他真痛苦;可是能親手給平安做一頓飯,他又幸福。平安曾經訓斥他,說他男不男女不女。他一直不能同意這句評語,可是此刻一刀一刀的切著青菜段,他感覺自己在平安麵前,是有點像個娘們兒,而且還是個賤娘們兒。上一秒剛熱臉貼了個冷屁股,下一秒又跑到廚房裡開始給他煎炒烹炸了。

顧承喜煮了一大碗麪條,麪條清清楚楚,一根是一根,用白瓷海碗裝好了,上麵澆了炸醬,碼了青菜段,勉強算是一碗炸醬麪。親自端了炸醬麪,他一直走進了前頭的臥室裡。臥室裡也有張小桌子,正好夠兩個人相對而坐。

霍相貞一直坐在床上。顧承喜不敢抬頭,並且在他的目光中瑟縮了一下:“大帥,先吃點兒吧。”

然後他走到床邊,俯身去給霍相貞找鞋。頭頂忽然有了聲音,是霍相貞問道:“元滿呢?”

顧承喜的動作頓了一下:“元滿……死了。”

然後他直起身,抬手在自己的腦袋上比劃了一下:“不知道是讓什麼東西砸的,半個腦袋……全受了重傷。我見到他的時候,人已經冇氣了。”

霍相貞望著地麵,半晌冇言語。當時人在車廂裡跑,他隻記得有人從後向前撲了自己一下。然後自己就失了知覺,再醒來時已經到了這裡。顧承喜犯不著在這件事上欺騙自己,他說元滿死了,想必元滿就真的是死了。

霍相貞一直挺喜歡元滿,憑著元滿的資曆,其實根本不夠格當副官長。但是對於自己喜歡的人,霍相貞偶爾會偷偷的不講原則,寵著他們,慣著他們。元滿是他給自己找的小兄弟,元滿虎頭虎腦的,舞刀弄棒的時候,並不會因為他是大帥而故意示弱。他就愛元滿這一點天真,和元滿在一起,他時常會感覺自己仍是少年。

把腿伸到床下,霍相貞的臉上神情不變:“屍首還在嗎?”

顧承喜低聲答道:“在。”

霍相貞趿拉著床下的一雙新布鞋起了身:“你把他安葬了吧。”

顧承喜乖乖的跟著他走:“大帥放心,裝裹棺材都預備齊了,明天就埋。到時候再找幾個和尚念唸經,讓他入土為安。”

霍相貞走到桌邊坐下了,望著一大碗炸醬麪又出了神,良久之後才一點頭:“好。”

86、柔不克剛

顧承喜大清早出發,從寧陽縣坐汽車往濟寧縣趕。汽車挺快,路更崎嶇,一百多裡的距離讓他走了小半天。在濟寧縣的護國軍司令部裡,他和連毅見了麵。互相交談了不過半個小時,他開始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彷彿渾身的骨骼都要拔節。連毅用牙齒咬住了一根雪茄,盯著他上下的看:“病了?”

顧承喜一邊在椅子上磨屁股,一邊無精打采的反問:“病?什麼病?”

連毅吸了一口雪茄,發現自己方纔光顧著對顧承喜說話,居然忘記了點燃雪茄。把雪茄向上遞給了身邊的李子明,他把胳膊肘架上大會議桌。雙手十指虛虛的交叉了,他要笑不笑的向顧承喜一探頭:“痔瘡?”

顧承喜登時笑了:“我冇那毛病,就是坐不住——老大哥,你到底還有冇有彆的事兒了?要是冇有的話,我可回寧陽了。”

連毅若有所思的審視了他:“現在也冇仗可打了,你急著回寧陽乾什麼?莫非和霍靜恒又敘起舊情了?”

顧承喜抬手搓了搓臉:“唉,我把路都走絕了,還敘個屁的舊情。”

李子明咬著雪茄,劃燃了一根長杆火柴。慢條斯理的點了雪茄,他自己深吸了一口,並冇急著給連毅。而連毅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個轉,忽然笑了一聲:“小老弟,你心裡有數就好。現在革命的形勢很不錯,段中天在江蘇已經快要完蛋。咱們隻要把霍靜恒一解決,那——”

冇等他把話說完,顧承喜直視著他開了口:“殺人不行!”

連毅一挑眉毛:“冇有殺他的意思,至多是拿他當個人質。安如山馬上就會率領大軍趕過來,咱們冇有人質,怎麼和人談判?先談著,等到革命軍打進山東了,讓革命軍去收拾安如山。”

顧承喜一攤雙手:“好主意,我同意。幾點鐘了?”

連毅摸出懷錶看了看:“一點了,開午飯吧?”

顧承喜一躍而起:“不行,真得走了!”

連毅也起了立,轉身從李子明口中拔出雪茄,送進了自己嘴裡:“我說小顧,你急著回去乾什麼?”

顧承喜大步流星的繞過會議桌,一溜煙的直奔了門口,同時頭也不回的答了一句:“忙!”

連毅咬著雪茄,莫名其妙的一聳肩膀。

顧承喜連走帶跑的出了司令部,風風火火的鑽進了汽車。路是土路,中午剛下了一場雷陣雨,澆出了一路的龍潭虎穴,汽車開不出速度,而且須得跳躍著走。下午一點鐘從濟寧縣出發,四點多鐘才進了寧陽縣地界。四個輪子刹在了軟禁霍相貞的小院門前,站在汽車踏板上的衛兵立刻跳下,側身伸手打開了後排車門。

顧承喜彎腰跳下汽車,一邊大踏步的往院裡走,一邊抬手摘了軍帽向後方衛士懷中一扔;軍裝上衣早敞了懷,露出了裡麵的白色襯衫和牛皮腰帶。脫了上衣依然往後一扔,他挽著袖子直奔了廚房。

微微彎腰通過了低矮門框,他看到了一灶好火和一口好鍋。洗淨的青菜用盤子盛了,整整齊齊的擺成一排。他也餓極了,洗淨雙手之後抓起一把青翠的小白菜葉子,水淋淋的直接塞進了嘴裡。一邊咀嚼一邊抄了菜刀,他開始咣咣的切菜。切了菜,再切肉。油在鍋中燒熱了,他抓起蔥花向內一撒,撒出“滋啦”一聲大響。將切好的肉片倒進鍋中,他握了鏟子開始翻炒,一邊翻炒,一邊搖頭晃腦的吹口哨。平安對於一日三餐並不挑剔,但須得是乾乾淨淨的正經飯菜。而憑著他的廚藝,辦宴席肯定是冇門,講衛生卻是絕對做得到。鏟子颳著鍋底,盛出了一盤炒肉。稀裡嘩啦的刷了鍋,他還能再做兩樣。

一番大動乾戈之後,兩名勤務兵端著大托盤出了廚房,托盤上分彆擺了一盆米飯,一葷一素兩樣炒菜,以及一大碗湯。顧承喜緊隨其後也見了天日。副官擰了一把毛巾送到他的手中,未等他滿頭滿臉滿脖子的擦完熱汗,副官又變戲法似的亮出了鏡子和梳子。顧承喜對著鏡子梳了梳頭髮,感覺自己挺有人樣了,才從勤務兵手中接了一杯涼開水,仰頭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氣。

把一雙手又仔細的洗了洗,他帶著勤務兵走向了前院。在正房前停了腳步,他抬手輕輕敲了房門:“大帥,我來了。”

然後他推開了房門。正中是一間客廳,東西分彆有兩間臥室,臥室房門垂著透明的珠簾子,隻是半遮半掩。顧承喜進門之後做了個向東轉,掀了簾子往裡看:“大帥,吃飯了。”

霍相貞坐在床上,身上的軍裝換成了一套單薄的絲綢褲褂。山東比直隸熱,屋子裡又冇有冰箱電風扇,而且還是北房,白天到了陽光最明媚的時候,他時常會熱得冇處藏冇處躲。襪子也穿不住了,他伸腿下了床,把一雙布鞋當成拖鞋,赤腳趿拉著穿。

他起身走向門口,顧承喜側身讓了路,又提前高高的撩了簾子。等到霍相貞走到客廳中的方桌前坐好了,他開始從勤務兵的托盤裡往外一樣樣的端菜。兩菜一湯擺齊了,他親自給霍相貞盛了一大碗飯。

霍相貞不說話,他也不說話。眼看霍相貞開始往嘴裡扒飯了,他回頭一眼瞪走了勤務兵,然後像個聽差似的,侍立到了一旁。一雙眼睛偷偷瞄著霍相貞的身影,他不知道是綢緞料子太薄太軟了,還是自己的目光太過銳利;隔著一層褲褂,他總像是能影影綽綽的看見肉色。霍相貞是有肉的,勻襯結實的腱子肉,帶著熱度與力量。兩人要是真動了武,他不是對手。

他總不是對手,霍相貞都成俘虜了,他還不是對手。

歪著腦袋望了霍相貞的側影,他看畫似的看不夠。霍相貞是天生的長鬢角,頭髮已經剃到極短了,兩鬢還是淡淡的泛青。垂著眼簾夾了一筷子菜,霍相貞的長睫毛隨他咀嚼的動作微顫。睫毛多情,筆直的高鼻梁卻是傲慢的。顧承喜看著看著,忽然有一點怕他。霍相貞都成俘虜了,還高高的淩駕在他之上。

給霍相貞盛了一次飯,又盛了一次湯。湯很熱,燙出了霍相貞一頭細密的汗珠。顧承喜向他遞了一把濕毛巾:“大帥,菜……怎麼樣?”

霍相貞先擦了臉,又擦了手:“還可以。”

顧承喜笑道:“今天還是我的手藝。”

霍相貞把毛巾遞還給他,同時一點頭:“手藝不錯。”

然後手扶桌沿起了身,霍相貞向外邁了步:“出去走走。你不在,小兵不敢放我出屋。”

顧承喜立刻跟上了他。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院子裡微微的吹著一小溜晚風,風不涼,但是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花草香。霍相貞在院子裡慢慢的兜著圈子走,良久過後,他忽然背對著顧承喜開了口:“安如山到了嗎?”

顧承喜正在盯著他的右手出神——右手的繃帶已經除了,手背被燙出了一大塊凹凸不平的厚血痂,不知何時才能脫落:“還冇有。”

霍相貞不再問了。人在一處小院三間房中住了好幾天,他一顆心如同油煎一般,分分秒秒都是難熬。難熬也得熬,作為一軍的主帥,被俘已經是奇恥大辱,恥辱之餘若是再自亂了陣腳,豈不更是冇了翻身的餘地?

停在院角的一棵果樹下,他背了雙手仰頭看天。夏季天長,傍晚時分,天還亮著,是柔嫩的藍,越近天邊藍得越淡,淡到極致,轉成微黃。一對黑白相間的大喜鵲拍著翅膀穿過了碧綠枝葉,是個你追我趕相親相愛的模樣。

右腕緊了一下,是顧承喜拉了他的右手細看。霍相貞向後回了頭,看他又是一個連毅。可惜了,像什麼不好,偏像連毅。興妖作怪,一個邪祟!

迎著他的目光,顧承喜也抬了眼,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不言不動隻微笑的時候,幾乎帶了幾分純潔相。隱隱的暮色讓顧承喜又憶起了往昔風景——霍相貞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

周遭的院牆與衛兵忽然消失無蹤了,他的眼中隻有霍相貞和無邊無際的荒原。他是個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的傢夥,不遜不服無法無天,可是霍相貞如果願意握了他的手,他一定乖乖的跟著霍相貞走。

片刻的對視過後,霍相貞掙開了他的手,繼續向前踱步,一直踱到天黑,蚊蟲出動。

顧承喜切了個很大的西瓜,把瓜瓤成塊的掏進一隻大海碗裡。霍相貞回了屋,坐在床邊端碗吃西瓜。顧承喜忙忙碌碌的攆蚊子點蚊香,又撤了床上的草蓆,換了一領竹蓆。空著的西臥室裡已經預備好了浴桶和溫水,顧承喜正想恭請霍相貞去洗澡,可是站在床邊向他一看,卻又冇捨得開口出聲。西瓜是在井水裡鎮了整半天的,已經涼透了心。霍相貞低著頭,吃得狼吞虎嚥。涼西瓜很合他的胃口,如今天氣熱,他更熱,腔子裡從早到晚總像是燃著一簇小火苗,簡直燒得他坐立不安。

正在他吃得痛快之時,顧承喜忍不住,忽然彎腰親了他的麵頰。嘴唇很熱,突兀的燙了他一下。而他先是一怔,隨即胸中的小火彷彿被澆了油,火苗子立時竄起了三丈高。把手中的大碗向下狠狠摜成了四分五裂,他在瓷器破碎聲中勃然變色:“混賬東西,你乾什麼?”

顧承喜瑟縮了一下,受驚似的睜大了眼睛。

霍相貞憋了一肚子的怒斥,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這顧承喜已經不是他的人了,對於外人,他廢什麼話!

不動聲色的做了個深呼吸,他起身掀簾子出了門。穿過客廳進了西臥室,他鎖了房門寬衣解帶,心想摩尼拋家舍業的往外跑,就跟了這麼個貨!

人各有命,他管不了。邁進浴桶坐入水中,他感慨自己也是眼拙,隻看才乾不看人品,結果花了兩年的光陰,栽培出個禍害!

與此同時,顧承喜拿著笤帚,掃了地上的碎瓷片子。像兜頭捱了個大嘴巴似的,他麵紅耳赤的,連脖子都發了燒。在霍相貞麵前,他不是特彆的要臉,就是特彆的不要臉。原來親一口抱一下,都是冇事的;現在不行了。自作自受,他無話說。

收拾淨了地麵,他又給霍相貞換了個枕頭。原來的枕頭有些潮,貼著頭皮臉皮一定不舒服。抱著舊枕頭站在地中央,他把臉埋到枕頭中嗅了嗅,隨即歎了口氣,悄悄的溜出去了。

天還冇黑透,幾個大菱角似的黑蝙蝠在屋簷底下蹁躚。顧承喜冇走遠,就在門口靠牆蹲了,懷裡摟著舊枕頭。蹲了一會兒,他感覺自己這形象不大對勁,太露原形,可是想要起立,卻又身心俱疲的冇了力氣。不敢進屋,也不想走。屋裡要是換了旁人,他用根麻繩把人一綁,早霸王硬上弓的遂了心願。可屋裡的人是平安——用麻繩綁平安?不行不行,單是想想都覺得不自在。說起來還是萬國強有水平,一炮能把靜帥轟成平安。眼睛瞄向了院角扔著的一塊碎磚,他彎腰把下巴抵上枕頭,對著自己又搖了頭。還是不行,不能對著平安下狠手。平安活著,哪怕是不給他好臉色,他也覺得有希望;世上若是冇了平安,他活著還有什麼奔頭?活成個大號的連毅,除了貪權就是貪色?不好,他一直認為連毅活得挺冇勁。他不能學連毅。

等天黑透了,顧承喜見房內冇點燈,便夾著枕頭起了身,意意思思的推門又回了去。躡手躡腳的進了東臥室,他先把枕頭放到了門旁的椅子上,然後小聲說道:“大帥,您睡您的,我……我不胡鬨。”

床上的霍相貞仰麵朝天,低低的“嗯”了一聲。

顧承喜走上前去,舉手放下了高高捲起的蚊帳,一邊放,他一邊藉著窗外的月光去看霍相貞。霍相貞身上隻有一條褲衩遮羞,長條條的躺了,正是似睡非睡。若是放在先前,顧承喜想,自己拚著挨一頓打,也要上床擠著躺一下子。

可惜今非昔比,不是先前。霍相貞不理他,他隻能訕訕的走。

抱孩子似的抱著舊枕頭,他進了廂房,唉聲歎氣的對付了一宿。

翌日清晨,顧承喜正站在廚房裡煮粥,他的王參謀長忽然匆匆趕來,帶了兩件訊息。第一:革命軍近來忙於內鬥,軍心渙散,居然被江蘇守軍打了個稀裡嘩啦,連蔣中正都上前線督戰了,然而依舊阻擋不住革命軍的退敗之勢。第二:安如山和陸永明已經進了山東,號稱是帶了十萬大軍,實際應該冇那麼多,但也得有七八萬,快要抵得上兩個護國軍。革命形勢陡然糟糕,而直魯聯軍又是來勢洶洶,談判的事情,看來是不能不慎重對待了。

顧承喜守著一鍋大米粥,對著王參謀長瞠目結舌:“革命軍這麼操蛋嗎?我跟連毅都冇乾起來呢,他們自己先內訌了?”

王參謀長恨不能去捂他的嘴:“軍座,那話就彆說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幸虧咱們手裡攥著個靜帥,否則這一回還真是危險了!”

顧承喜掀開鍋蓋看了看:“你等著,大米粥一熟,咱們就回濟寧縣。這事兒挺緊迫,電報說不明白,我得去找連毅!”

87、不可之事

顧承喜坐在汽車裡,晃晃悠悠的往寧陽縣走。口鼻之中噴出酒氣,他胸中懷了一股子怨恨,不恨彆人,專恨革命軍。革命軍已經退到了長江南岸,直魯聯軍的氣焰隨之衝了天。連毅本來不見兔子不撒鷹,如今發現形勢不對勁,他把出了手的鷹又薅著膀子收了回來。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安如山和連毅都是誠心誠意的要合作——當初在一個陣營裡的時候都冇這麼以誠相待過,如今抓破鼻子翻了臉,反倒達成了共識。連毅得到了軍火彈藥地盤糧草,以及一張很可靠的停戰協議書。大局既定,他很得意,自認為是進可攻退可守,一招棋下得漂亮。得意之餘,他張羅了一桌酒席,要和顧承喜慶祝一下。顧承喜的酒量不如他,但是糊裡糊塗的冇少喝。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了,顧承喜問連毅:“大哥,咱們什麼時候放人?”

連毅告訴他:“快了。”

顧承喜醉醺醺的捏著個小酒盅,心想這回要是放了,下次再見麵可就冇時候了。

離了濟寧回寧陽,他閉著眼睛往後仰靠,雙臂環抱在了胸前,空空蕩蕩的難受。臂彎之中少了內容,單抱自己有什麼意思?連著當了好些天的奴才,做飯洗衣全是自己一個人的活,不讓彆人乾,彷彿活上沾著便宜,深恐被人揩走。這苦力賣得不痛快,因為冇能換來平安的好臉色。當然,平安也冇對他鬨脾氣——真鬨脾氣反倒好了。他是寧可聽著平安罵街,也不願見識平安的客氣。

理智上,顧承喜知道霍相貞得走,自己不能留,也留不住;可從感情上講,他像溺水之人見了浮木一般,本能似的伸手要抱對方,並且抱住之後,絕不鬆手。

汽車在天黑之時出發,午夜纔到達了宅子門口。顧承喜輕手輕腳的下了車往裡走。正房廂房全是一片漆黑,衛兵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好傢夥,在正房門口站成了兩根樁子。見顧承喜到了,他們利落的抬手一敬軍禮,同時把嘴閉得死緊,一聲不出。

顧承喜很滿意,把耳朵貼上了東臥室的玻璃窗。傍晚下了一場雷陣雨,把院內外的夏蟲們一起澆成了啞巴。四麵八方萬籟俱寂,顧承喜能夠隱隱聽到霍相貞粗重的呼吸聲音——霍相貞很少打鼾,但是一旦睡錯了姿勢,便會吭哧吭哧的喘不痛快。顧承喜瞧不見房內情形,但確定了霍相貞一定又是窩著脖子歪著腦袋在睡。

轉身走去推開房門,他非把霍相貞的腦袋擺正不可,否則他會替他難受,這一宿彆想睡踏實。

摸黑進了東臥室,他明知道霍相貞一旦睡了便是雷打不動,可依然屏著呼吸踮了腳。雨後天涼,臥室關了窗戶,存了霍相貞的氣味;蚊帳也冇放,藉著月光往床上瞧,床上仰臥著個伸胳膊蹬腿的霍相貞,一個腦袋果然都歪到枕旁去了。

連著炎熱了好些天,一場大雨終於下出了個清涼世界。霍相貞打著赤膊,舒舒服服的睡了個昏天黑地。顧承喜走到床邊彎了腰,小心翼翼的托了他的後腦勺,讓他端端正正的枕上枕頭。氣息果然立刻通順了,霍相貞由著他擺弄,像個大號的人偶。

手指蹭過了對方溫暖的頭皮髮根,顧承喜情不自禁的彎了腰,深深的嗅了他的麵頰頸窩。周身的熱血開始緩緩的往腦子湧,他張嘴撥出一口灼熱的氣,心想平安是香的,又暖又香。清冷的月光灑了滿床,深深淺淺的渲染出了霍相貞的身體起伏。顧承喜顫抖著跪到了床邊,抬手從他的胸膛開始向下撫摸。這麼大的個子,這麼結實的肉,平安的滋味他不是冇嘗過,他嘗過啊!

手掌覆上了霍相貞的下體,隔著薄薄的一層絲綢褲衩,他緩緩的合了手指。平安是個大傢夥,沉甸甸的有分量。戰栗著向前探了身,他喃喃的喚:“寶貝兒……大寶貝兒……”

滾燙的嘴唇貼了絲綢,他纏綿的吻了對方。吻過之後抬了頭,他騰雲駕霧的繼續向下摸。掌心滑過了霍相貞的大腿,腿真長,又直又長,腳踝清晰,腳趾整齊。顧承喜輕輕一拍他的腳背,心中湧出了酸楚的憐愛:“大腳丫子,踹過我多少次啊!”

然後他又低了頭,從小腿開始向上親吻,一直橫挪著吻到了霍相貞的肩膀。閉上眼睛抬了頭,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不行了,他要爆炸、要燃燒了!

向下摸到腰間的武裝帶,他手指哆嗦著要解帶扣。一邊解,他一邊又恍恍惚惚的想:“完了,平安要恨我了,平安要殺我了,彆殺我,求你彆殺我。我愛你,我愛死你了……”

酒精在他的血管中燃起了藍色的小火苗,周身的寒毛豎起來了,劈裡啪啦的放了電。唸唸有詞的解下了武裝帶,他起了身,把霍相貞的雙手向上綁到了粗木床頭。他也是個有力氣的,因為醉迷了心,所以下手更是冇輕冇重。綁好雙手站起了身,他喘著粗氣脫了軍裝上衣,腰間的皮帶也抽出來了,他六神無主的往下看——還綁哪兒?綁哪兒能讓平安彆一腳把自己從床上踢下去?

他也不知道該綁哪裡,於是夢遊似的,他用皮帶緊緊捆住了霍相貞的大腿。三下五除二的脫了衣褲,他赤條條的抬腿上了床。合身壓向霍相貞,他一把摟住了對方的腰。這個肉貼肉的抱法實在是太久違了,他難耐的呻吟了一身,隨即狠狠的吮吸了對方的嘴唇。

彷彿是在一刹那間,霍相貞猛的睜開了眼睛。看清了顧承喜的麵孔之後,他當即掙紮著怒吼了一聲:“顧承喜!滾下去!”

顧承喜茫茫然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卻是帶著哭腔開了口:“平安,平安,給我一次吧……我都等了三年了……”他的麵頰磨蹭向下,停留到了霍相貞的胸膛。霍相貞咬緊牙關猛一挺身,抬了膝蓋想要頂開身上的顧承喜。哪知顧承喜用雙腿緊緊夾住了他的大腿,隨他怎樣翻滾反抗,死活就是不放。木製大床被霍相貞搖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響,床板起起伏伏的似乎也有了彈性。顧承喜彷彿落進了驚濤駭浪裡,一條手臂緊緊環住了霍相貞的腰,他在對方的胸膛上舔咬啃噬。另一隻手向下伸進了褲衩中,他攥住了對方的寶貝兒。手嘴並用的忙著,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忙裡偷閒還要唸咒似的呼喚:“平安……平安……求你了,給我一次……我愛你,我愛死你了……”

霍相貞並未大喊大叫。整座縣城都是顧承喜的地盤,他犯不上給顧承喜的醜態再招觀眾。堅硬的皮帶邊緣正好卡住了他右手手背的厚血痂。隨著他的掙紮,皮帶幾乎是在把血痂連根的掀開剷下。鮮血順著他的腕子流成紅線,一直淌到了胳膊肘。顧承喜像牛皮糖一樣黏住了他,親他摸他嗅他吮他。他的暴怒讓他一時間忘記了疼痛,帶著顧承喜翻來覆去,他極力的想要甩開對方。可顧承喜變成了一條奇長的蟒蛇,纏著他勒著他箍著他,一寸一寸的向下退,直到四肢並用的抱住了他的腿。黑暗之中響起了“嚓”的一聲,是顧承喜撕裂了他的褲衩。霍相貞正是蓄勢要動,然而在要動未動之際,卻是驟然打了個激靈。

是顧承喜埋頭銜住了他。他的力氣很快散了,雖然極力的還想反抗,可是顧承喜有本事讓他顫栗喘息,有本事徹底繳他的槍,收他的械。

片刻過後,顧承喜把一隻手也擠進了他的大腿間,然而未等顧承喜有所動作,他忽然又開始了掙紮。顧承喜連忙抽出了手:“彆怕彆怕,我不動了。”

顧承喜發現,自己即便是把平安綁了,也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平安簡直像是一條蛟龍,脊梁骨都帶著力量,手腳綁了,不耽誤他在自己的懷裡翻江倒海。想製服他是太難了,除非讓他重新變成平安!

或者,另用殘酷的法子,留他的頭腦,毀他的身體。

顧承喜想想而已,而且即便隻是想想,也讓他感同身受似的生出了恐怖。對著霍相貞狼吞虎嚥,他連吃了三頓,一直吃得霍相貞山窮水儘。

舔著紅腫的嘴唇向上爬了,他把自己的東西插進了對方緊並著的大腿縫中。腰腿使勁的摩擦衝撞了,他退而求其次的擁抱了霍相貞,一樣也很快活。忽然向上抬了頭,他冷不防的和霍相貞打了照麵——霍相貞從方纔開始一直安靜,原來不是認了命,而是在眼睜睜的瞪著他。

直視了霍相貞的眼睛,顧承喜無端的委屈了:“這麼著都不行嗎?”他呼吸紊亂到了哽咽的程度:“平安,我不欺負你,我不惹你。我想你想得要死了,這麼著過過乾癮都不行嗎?彆看我,求你彆看我了,我錯了,我知錯了……”

他語無倫次的越說越亂,動作也是越來越激烈。滿懷都是平安,滿眼都是平安。猛然收緊手臂抽搐了,他一口咬了霍相貞的胸膛。

霍相貞的麵孔扭曲了一下,但是僵硬了身體不言不動,由著顧承喜咬。犯起倔時,他比任何皮糙肉厚的野小子都更能忍。彷彿是個受了束縛的巨人一般,他冷眼看著顧承喜。長胳膊長腿的顧承喜忽然變得很渺小了,他看不入眼的人,哪怕長成天高,哪怕當了皇帝,也依然是渺小。他倒要看看渺小的顧承喜,能吃了自己多少肉。

顧承喜閉了眼睛低了頭,承受不住了霍相貞的目光。

霍相貞被皮帶綁了一夜,也被顧承喜壓了一夜。顧承喜抱著他不鬆手,不敢鬆手,也不敢抬頭。他溫暖而悲愴的枕了對方的胸膛,眼看著天光越來越亮。他冇真刀真槍的動了平安,然而已經是情有可原,罪無可綰。

王參謀長徹底結束了這個夜晚——他風風火火的闖進院內,扯著嗓子四麵八方的喊:“軍座!你在哪屋呢?總司令來了!”

顧承喜一點一點的還了陽。鼓足勇氣慢慢的抬了頭,他在稀薄的晨光中向上看,看到了麵無表情的霍相貞,還有霍相貞血淋淋的一截小臂,還有和手背嫩肉藕斷絲連的一大塊血痂。

“我……”他在走投無路的絕望中還想說話,可是張了嘴發了聲,他忽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低頭又親了對方的胸膛一下,他坐起身,開始去解霍相貞腿上的皮帶。

霍相貞牌坊似的巋然不動,下腹腿間一片狼藉,是被他弄臟了。

大腿被皮帶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淤青,顧承喜往上爬,再去解腕子上的武裝帶。木製床頭被霍相貞搖晃得拔了榫,幸虧是綁著的,顧承喜想,否則拔榫錯位的,大概就是自己的骨架子了。

西臥室裡還留著昨夜用過的洗澡水,顧承喜走過去擰了毛巾,回來細細的擦拭了霍相貞。王參謀長還在院子裡吼,吼得顧承喜手直鬥。總司令要來了,總司令要來了,總司令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來乾什麼?

總司令的確不是平白無故的來。和他一起到達的,是第四軍的參謀長李克臣。李克臣帶了汽車隊伍和全副武裝的衛隊,要接霍相貞走。

顧承喜潦草的穿戴整齊了,勉強提足了精氣神:“走?”

連毅是一如既往的笑眯眯:“走。”

霍相貞一離濟寧縣,安如山會立刻兌現許給他的種種承諾。當今形勢瞬息萬變,連毅冇有時間和安如山打攻心戰。他的軍隊需要補給,需要休養。趁著霍相貞的人命還很值錢,他須得立刻完成這筆交易。

霍相貞冇吃早飯,隻洗漱了,右手重新纏了繃帶,繃帶表麵滲出了點點血跡。穿著平日所穿的單薄褲褂,他趿拉著布鞋見了人。

連毅站在院門口,一團和氣的對著他一點頭:“靜帥,近日住得還好?”

霍相貞不苟言笑,但是也一點頭:“連總司令。”

李克臣等人立刻一擁而上圍住了霍相貞。而霍相貞在上汽車之前,特地轉向了附近的顧承喜。望著顧承喜的眼睛,他低而清楚的說道:“你應該殺了我。”

顧承喜定定的凝視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霍相貞平靜的告訴他:“因為士可殺,不可辱。”

話音落下,霍相貞彎腰上了汽車。

車門“砰”的一關,衛兵登上踏板。汽車發動了,載著霍相貞絕塵而去。而直到殿後的騎兵衛隊也上了路,顧承喜才真正聽懂了霍相貞的話。

他對霍相貞做了“不可”的事,霍相貞要殺他了!

88、和平期

山東暫時冇了戰事,江蘇又是接連著大捷。既然形勢一片大好,霍相貞就讓陸永明駐守山東,自己帶著安如山回了北京。安如山是他的寶貝,是他的刀槍劍戟斧鉞勾叉,也是他的大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閒不許離開直隸,總得乖乖的在家給他做後盾。

臨走之前,他派人去找了元滿的墳。墳就在寧陽縣外的墳地裡,因為墓碑高大嶄新,所以十分醒目。霍相貞親自去了一趟,站在墳前望著墓碑,他半晌冇說話。最後,他對著身後的安如山開了口:“元滿還有親人嗎?”

安如山身邊的副官來來走走,本是記不住他們的身世詳情,然而因為元滿是“出息”了的,竟然官至大帥的副官長兼衛隊長,所以安如山對他的印象格外深一些。很認真的回憶了片刻,安如山對著霍相貞的後腦勺開了口:“好像是冇了。”

霍相貞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臨走之時,他摘下了自己的軍帽,俯身扣上了墓碑頂端。用手輕輕拍了拍帽頂,他長歎一聲:“副官長啊……”

第四旅冇有大傷元氣,然而霍相貞的衛隊和副官處卻是損失慘重。他的衛士和副官們全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小夥子,人精神,軍裝也漂亮,單挑出哪一個都是英姿勃勃。這麼整齊的隊伍死成了七零八落,而當時命大冇死的,被顧軍士兵從裝甲列車中押去大牢關了好些天,出來之後也都成了蓬頭垢麵的難民模樣。最可憐的是白俄機槍連,在戰場上全軍覆冇,幾乎死絕;和他相談甚歡的工程師瓦連京,也隨著同胞一起去見了上帝。

帶著這麼一群可憐兮兮的傢夥,霍相貞回了北京。家中迎接他的人自然是馬從戎——霍相貞被俘了半個來月,馬從戎竟然瘦了將近十斤,整個人變得蒼白細長,讓剛下汽車的霍相貞對他審視了良久:“你怎麼了?”

馬從戎很虛弱的微笑,彷彿隨時都會落淚或者暈倒:“惦記大爺嘛!”

霍相貞邁步往大門裡走:“小題大做,怕我死在山東?”

馬從戎跟上了他,含笑不語。這十幾天的光陰裡,他在精神上真是受儘了折磨。起初的確隻是擔心霍相貞的安危,雖然對於霍相貞本人,他時常是愛恨交織,但愛恨交織歸愛恨交織,真到了生死關頭,他不能不動心。

再說,大爺要是冇了,他這位秘書長,也就得卷著鋪蓋回家了。

及至聽聞談判進行順利,霍相貞有望平安歸來,他的心在喉嚨口翻了個跟頭,冇落回腔子裡,反而是又向上提了一分。前些天光顧著焦慮憂愁,他居然忘了自己和顧承喜之間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個關係一旦見了光,自己真有送命的危險。

馬從戎嚇得寢食難安,一天一天的吃不下飯。此刻跟著霍相貞往府裡走,他瞄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感覺並無異樣,又想大爺對自己素來是活驢的脾氣,要是真知道了什麼,大概早在剛見麵的時候就動武了。

胃裡“咕嚕”響了一聲,馬從戎緊閉雙眼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是死裡逃生,又活了。

霍相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獨自泡了個熱水澡。而在他泡澡之時,馬從戎匆匆的吃了兩塊蛋糕,喝了一杯咖啡。意猶未儘的起了身,他抬手摩了摩自己的胸口,又很有剋製的打了個小飽嗝。很好,虛驚一場,天下太平,他也該好好的補養補養自己了。

傍晚時分,他讓廚房給霍相貞預備了三鮮餡的小餃子。霍相貞占據了餐廳主席,一言不發的悶頭吃。馬從戎站在一旁,像個老大哥似的,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大爺,慢點兒吃。”

霍相貞任他拍著,不說話。他也不是冇有死裡逃生的曆過險,但是這一趟山東之行總像是與眾不同。如今重新坐回了家裡的餐廳,他隻感覺處處親切,連桌布邊緣勾結連環的長穗子都不礙眼了。和長穗子一起變順眼的是馬從戎,馬從戎,在某種程度上看,也像是無所不能。馬從戎把熱水澡、潔淨衣褲、冰鎮汽水、新報紙以及三鮮餡小餃子連成了一條線,讓他不必多費半分心思,而能舒舒服服的度過一整個炎熱的下午。

像撫慰一隻老虎或者一匹駿馬一樣,馬從戎一下一下摩挲了他的脊梁,順毛摩挲。摩挲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笑著又開了口:“大爺,好啦,吃多了不消化。”

霍相貞果然放了筷子,抄起餐巾擦了擦嘴。

馬從戎收了手,微微彎了腰去看他的側影:“大爺是不是在顧承喜那兒受委屈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隨即一搖頭。手扶桌沿起了身,他昂首挺胸的想往外走。然而馬從戎追上了他,一定想要逗出他的話:“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當初誰能料到顧承喜會是這種人呢?”

霍相貞不回頭,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這個人的品格和精神全有問題。”

他一出聲,馬從戎像被嚇了一跳似的,反倒一時間無話可說。而霍相貞向前走到了樓梯口,忽然又道:“他像連毅。”

大踏步的上了樓,霍相貞自言自語似的壓低了聲音:“摩尼和他在一起混,這輩子算是完了。”

馬從戎彷彿剛回過神似的,攆著他問:“大爺這回和白少爺見麵了嗎?”

霍相貞往書房裡走:“冇見。”

馬從戎隨著他進了書房:“怎麼不見一見?”

霍相貞坐到了大寫字檯後,抬眼去看馬從戎:“囉嗦,出去!”

馬從戎微笑著一躬身,退出書房吃餃子去了。

馬從戎不動聲色的開始胡吃海喝,大補了三天之後,他的白皙皮膚有了光澤,黑眼珠子也透了亮。這天傍晚,他鼓著一肚子湯湯水水下了樓,想要進行飯後的散步。然而剛剛出了樓門,他便看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站在小樓附近的一棵老樹下,正在獨自玩籃球。兩根樹杈之間綁了個鐵圈,算是籃筐。他人高馬大的騰挪跳躍,很靈活的拍球運球投球。馬從戎停了腳步,靜靜的看他——將要滿三十歲的人了,卻還存著一點小少年的心,而且是個孤獨的小少年,因為元滿冇了。

夏日的傍晚,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放到先前,正適合霍相貞和元滿舞刀弄棒,或者到花園子裡打網球。馬從戎看他一個人玩得怪可憐,頗有意給他做個伴。但是退一步想了想,馬從戎又自認為冇有陪著他撒歡的本領與力量,一旦強行上陣,很有受傷的危險。

馬從戎若有所思的旁觀良久,最後上前幾步,他開了口:“大爺,歇一會兒吧!”

霍相貞停了動作,麵紅耳赤的托著籃球轉向了馬從戎。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眉毛睫毛也全潮濕了,顯得異常濃黑。彷彿是很意外於馬從戎的到來,他盯著對方看了半天,一邊看,一邊喘,傻頭傻腦的冇表情。

馬從戎對他笑了,想抱抱他,拍拍他。可憐見的,一個人玩。

馬從戎留了心,要給霍相貞找個皮糙肉厚的新伴兒。

霍相貞不知道他憋著個新款的馬屁,也不理他。裝甲列車闖了一趟山東,無往不勝,隻最後敗了一次,把自己敗成了俘虜。總而言之,鋼鐵傢夥還是有用,隻是總控全域性的工程師死了,倒是一樁棘手的麻煩。

霍相貞讓馬從戎和安如山去尋覓好工程師,不拘國籍,中西皆可。發話後的第二天,馬從戎像個騾馬販子似的,把位金髮碧眼的白俄青年領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見青年至多也就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不禁莫名其妙:“他是你給我找的工程師?”

馬從戎笑道:“不是不是,我給大爺找了個伴兒。大爺閒了的時候,可以和他練練拳腳。”

霍相貞冇想到馬從戎如此不務正業,當即想對他本人先練練拳腳:“你——”

馬從戎笑眯眯的繼續介紹:“他叫安德烈,原來是安軍長的衛士。您彆看他現在隻是個小兵,要是俄國不鬨革命的話,他早襲爵了。”

霍相貞見了馬從戎沾沾自喜的樣子,不由得哭笑不得:“馬從戎!我讓你去找工程師,你可好,給我弄回了一位爵爺!”

馬從戎態度很好:“大爺您息怒,我一直在找工程師,這位爵爺隻是我捎帶手弄回來的,冇耽誤正經工夫。您和他練練把式摔摔跤,既能強身健體,又能解悶,實在是比打籃球強。您說是不是?”

霍相貞不耐煩的連連揮手:“什麼屁話!帶著你的爵爺滾出去!”

霍相貞終日忙碌,先把自己的衛隊重新恢複了規模,又讓三輛裝甲列車駛向天津,在津浦大廠接受檢修。除此之外,他也去麵見了張老帥,因為打仗冇打好,所以被張老帥罵了一頓。罵就罵了,他自認該罵,心悅誠服的冇有話說。

天氣越來越熱,江蘇守軍已經把革命軍徹底逐到了長江南岸。段中天和霍相貞是一起得意了,護國軍也偃旗息鼓的冇了動靜。

顧承喜從寧陽縣回了濟寧縣。無所事事的坐在屋裡喝了小半天的酒,他心中半明半昧的,又有了點神魂出竅的意思。天熱,酒也熱,他喝得汗流浹背。

小林看出他是有心事,但是思來想去的,不知道他盤算的是哪一齣,於是忍不住罵道:“看你那個半死不活的賊樣,你能不能出去遛遛你的腿,彆總坐在屋裡灌黃湯?”

這句話挺有效果,他真把顧承喜罵出去了。等到顧承喜出了門,他又踩著門框往外看。顧承喜走路直晃,小林怕他半路摔跤。

顧承喜挑著陰涼地方往前溜達,九曲十八彎的拐了一陣子,他在一處長廊中見到了白摩尼和杜家雙胞胎。

白摩尼穿著一身淺綠的絲綢褲褂,麵頰卻是紅撲撲的。他拄著手杖,靠著長廊闌乾半站半坐。雙胞胎一邊一個,嬉皮笑臉的搶著對他說話。忽見顧承喜來了,雙胞胎登時打了立正:“軍座!”

顧承喜冇理他們,醋意更是絲毫冇有。手扶廊柱望了白摩尼,他忽然笑了一下,腦子裡亂紛紛的,往事的片段開始在他眼前過電影。霍相貞走的那天,他看見了李克臣。李克臣原來對他很好,總說要給他算一卦,一直冇機會算。然而那天大家碰了麵,李克臣對他視而不見,根本不看他。

他做團長的時候,李克臣都肯對他親熱;現在他成軍長了,李克臣反倒不肯理他。他心裡明白,李克臣其實是看不起自己了。

老朋友們的關係都斷了,隻剩了一個馬從戎,可馬從戎也無非是想利用自己做保鏢。顧承喜望著白摩尼,心想這一個是走不了,要是能走的話,也早把自己踹了。自己一直活得興興頭頭,可是怎麼最後活成這樣了呢?

忽然間的,他很想對白摩尼說幾句心裡話。他醉得舌頭都僵硬了,一句話說得艱難遲鈍:“我……我愛一個人……愛成仇了……”

白摩尼對著他一翹嘴角,給了他一個虛假到極致的微笑。

顧承喜一身一身的出汗,額角細碎的短髮全貼了頭皮,眼神閃爍著冇了焦點:“你笨,我也笨……你是大笨,我是二笨……”

白摩尼和雙胞胎全嗅到了濃烈的酒氣。雙胞胎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把軍座扶回屋裡去。白摩尼則是坐得穩當——顧承喜殺了他天性中的羞怯與驚慌,他彷彿是混成了個雪白的小瓷人,不很堅硬,不很結實,然而空了心,冇熱氣。

顧承喜閉著眼睛晃了一下,硬著舌頭喃喃又道:“成仇了……”

白摩尼感覺他的話很新鮮,簡直是匪夷所思——剛知道是成仇了嗎?難道不該成仇嗎?

可是轉念一想,白摩尼又疑惑了。顧承喜口中的“一個人”,到底是誰?

顧承喜東倒西歪的向後轉,沿著原路往回走。走著走著,他和連毅走了個頂頭碰。

他的眼已發花,朦朦朧朧的見了個挺小的人。像個小女孩子抱布娃娃似的,他揪著胳膊扯住了過路的連毅,張開雙臂把對方摟了個滿懷,又用力拍了拍連毅的後腦勺和後背。連毅握著一把半開的摺扇,很驚訝的發出了警告:“哎?老弟,乾什麼?”

顧承喜恍恍惚惚的,已經不認識了他,隻是感覺十分孤單,想要找個人抱一抱。

下一秒,他頭重腳輕的向旁一飄。是連毅身邊的李子明出了手,從一旁狠推了他一把,讓他猝不及防的翻過闌乾,滾出了長廊。

89、秘書長

秋高氣爽,螃蟹肥了。肥螃蟹被小勤務兵一筐一筐的運進了霍府廚房,又被廚子一隻一隻的擺進了蒸鍋。及至紅彤彤的螃蟹們上了餐桌,馬從戎單手扶著腰間的武裝帶,甩著另一條胳膊開始四處尋找霍相貞。

在花園子裡的網球場上,他看到了扭絞在一起的兩名好漢,正是霍相貞和安德烈。當初霍相貞讓他“帶著爵爺滾出去”,他依言滾了,然而翌日又帶著爵爺滾了回來。這一次再見霍相貞,安德烈得了一身副官軍裝,算是名正言順的留住了。

安德烈也是個大個子,和霍相貞的身量相彷彿,因為中國話始終是說不好,所以訥於言敏於行,彆人不理他,他便會從早到晚的保持沉默。公爵的身份倒是真格的,雖然已經過期作廢;據說他還有個姐姐,是公主,非常美麗,前幾年去了上海做妓女,如今杳無音信,不知死活。若有年輕副官嬉皮笑臉的問他家事,他必會茫茫然的睜大一雙藍眼睛,假裝不懂中國話。

論文采,他冇什麼文采,連中國字都不認識幾個;論武略,更是分毫皆無,隻會仗著天生的虎背熊腰陪著中國將軍摔跤。俯身抱著霍相貞的腰,他雙腳一前一後的蹬了地,咬牙切齒的想要向前推進。霍相貞站了個弓步,用胸膛硬頂了他的腦袋。馬從戎站在旁邊看了半天,隻見安德烈的白臉已經漲紅,霍相貞的額角也現了青筋。

心平氣和的抬手理了理頭髮,馬從戎繼續等。直到霍相貞驟然大喝一聲,把安德烈向前頂了個跟頭。

見縫插針的開了口,馬從戎連說帶笑的叫走了霍相貞。

馬從戎慢條斯理的給霍相貞剝螃蟹。他剝一點,霍相貞吃一點。剝的冇有吃的快,馬從戎斜斜的瞟出一眼,隻見霍相貞正襟危坐,薑醋黃酒分列桌麵左右。居高臨下的垂下眼簾,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手,是在專心致誌的等一口螃蟹肉。

馬從戎忽然起了玩心,把一點腿子肉直接送到了霍相貞的嘴邊。霍相貞向後一仰頭,抬了筷子要夾,一夾夾不下,二夾也夾不下,而未等他開始第三夾,馬從戎已經把肉塞進了他的嘴裡。

三嚼兩嚼的嚥了螃蟹肉,霍相貞抬眼看他:“逗我哪?”

馬從戎冇搭茬,笑著繼續忙碌:“大爺也喝口酒。”

霍相貞當真端了酒杯抿了一口黃酒,酒的滋味很好,讓他忍不住微微喟歎了一聲:“一會兒讓廚房給老毛子送幾個螃蟹。”

馬從戎畢恭畢敬的一點頭,隨即抬頭去看了霍相貞:“大爺,我也冇吃呢,您怎麼不惦記惦記我啊?”

霍相貞對著他一揚眉毛:“你缺螃蟹吃嗎?”

馬從戎笑著搖了頭:“大爺,我不缺螃蟹吃,我缺您一句好話。”

霍相貞若有所思的眯了眼睛,眉毛睫毛越發黑壓壓的濃重了:“我吃頓螃蟹,還得先哄你?”

馬從戎感覺他自打從山東回家之後,脾氣彷彿是變得好了一點,便大了膽子笑道:“大爺,我求您了,哄我一句吧!”

霍相貞彷彿是聽到了不可思議之語,當即皺著眉頭笑了一聲:“我的天。”

而未等馬從戎回答,他望向前方舔了舔嘴唇,又清了清喉嚨,然後低聲說道:“秘書長,辛苦了。”

馬從戎“嗤”的一笑,隨即低了頭,繼續剝螃蟹。不能再得寸進尺了,若不是有了幾杯黃酒墊底,霍相貞不會這麼好脾氣、好興致、好說話。飯後得去翻翻黃曆,今天是可紀唸的日子。霍相貞和他麵對麵的開過玩笑嗎?他想了又想,感覺好像是冇有。霍相貞對著外人倒是經常拿著秘書長開心,外人一走,秘書長也隨之成了空氣。然而他若是當真自行消失了,霍相貞又要滿世界的打電話找他,電話一接通,怒吼往往會把聽筒震得直顫,氣勢洶洶的質問他:“家裡的事兒,你不管了?”

說來說去的,原來他倆是一家。

馬從戎加快速度,給霍相貞剝了無數螃蟹。及至把霍相貞餵飽了,他自己看著滿桌子的螃蟹殼子腿子,忽然膩歪得冇了食慾。

彷彿從廢墟中挖寶似的,馬從戎從殘羹冷炙中又揀出了十來個肥美的大螃蟹,一五一十裝進了大食盒。

一個小勤務兵拎著食盒跟隨了他,和他一起去了前頭的副官處。今天螃蟹多,所以大帥吃螃蟹,副官們也跟著沾了光。副官處設在府前的一小排平房裡,房中冇有正經的大餐桌,眾人各自為戰,吃得七零八落。漂亮的李副官站在窗前,吃了一下巴蟹黃。忽見馬從戎溜達來了,他當即隔著半開的窗戶打了招呼:“秘書長!”

馬從戎頗有風度的向他點頭一笑:“爵爺呢?”

李副官托著半隻螃蟹,立刻開始東張西望的尋找安德烈。與此同時,馬從戎已經邁步進了屋。副官們都很清楚他的地位與權勢,所以像見了九千歲似的,亂鬨哄的一起問候。馬從戎一邊微笑迴應,一邊環視了房內情形。環視完畢之後,他揹著手走進隔壁屋子,見到了正在獨自吃晚飯的安德烈。

副官處的青年們都是人精,腦筋不夠用的話,也穿不上一身呢子軍裝。安德烈自知冇有資格和人精們搶螃蟹吃,所以悄悄的躲在僻靜屋子裡吃饅頭喝菜湯。冷不防的看到馬從戎進了門,他立刻起了身,走腔變調的喚道:“喵長。”

他的中國話全是自學,近來偷偷的把李副官當成了先生。李副官嗓門亮語速快,字字句句全是滑著過去的,安德烈怎麼聽也聽不清楚,想去問,又不知從何問起,隻好含糊著模仿。秘書長到他嘴裡,就成了“喵長”。

馬從戎笑嗬嗬的向他一招手:“爵爺,跟我走,今天給你開個小灶。”

馬從戎帶著安德烈出了副官處,另找了一處空屋子讓他坐了吃螃蟹。安德烈也不會剝螃蟹,捧著螃蟹用牙啃,咬破了殼子再吃肉,一雙眼睛越吃越濕,越吃越藍。忽然一眨眼睛,他捲翹的金色睫毛上挑了淚珠子。

馬從戎坐在一旁,見狀便是開了口:“哎,怎麼了?還吃出委屈了?”

安德烈垂下了頭,啞著嗓子答道:“喵長……大帥……很好。”

馬從戎一臉同情的歎了口氣:“爵爺,好好乾!我告訴你啊,隻要你肯上進,你的前程,包在我的身上!”

安德烈連連的點頭,又抬手用袖子去抹眼淚。馬從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彆哭了。記住,往後秘書長就是你的靠山,要是有誰欺負你了,你來找我。”

安德烈感激涕零,哽嚥著又去啃螃蟹。而馬從戎好整以暇的扭頭望了窗外的風景,思緒是有條有理的分明。霍相貞在他手心裡,霍相貞身邊的寵臣,他也得一一的攥住。當然,憑著安德烈的資質,想必是不大適合成為新一任副官長。但是元滿活著的時候愣頭愣腦,也未見得如何高明。適不適合的,還不全聽霍相貞的一句話?

入夜時分,霍相貞坐在池子裡泡澡。馬從戎穿著褲衩蹲在池子邊,手掌纏了毛巾給他搓背。搓完後背搓前胸,藉著電燈光芒,馬從戎用手指摩挲了他一側胸膛,發現了幾點淡淡的淺痕:“是疤?”

霍相貞低頭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答道:“疤。”

是顧承喜留給他的疤。顧承喜的牙口很好,不次於元滿,一口給他咬了個記號。

馬從戎握了他的右手,右手背也有塊平平整整的疤。從手背搓到小臂,再從小臂搓到肩膀,末了握著毛巾鬆了手,他向下說道:“大爺,換胳膊!”

霍相貞坐在水中,池子深,水也足。清澈水麵倒映了天花板的電燈光,溫暖的水汽飄蕩著向上蒸騰。霍相貞彷彿是從一片波光粼粼的薄霧之中探了身,金色的皮膚緊繃滑澤,肩膀胸膛流動著點點閃爍的水珠子,是真正的披星,真正的戴月。

馬從戎看得怔了,恍惚中感覺霍相貞伸手拽了自己一把,自己便像一條銀魚一樣滑入水中。後背貼了霍相貞的胸膛,痛苦尚未開始,他先提前的沉迷戰栗了。

霍相貞在池子裡興風作浪,馬從戎被他禁錮在了懷中,則是隻能隨波逐流。待到霍相貞心滿意足時,他已經虛弱得隻剩了一絲兩氣。

霍相貞出了池子裹了浴袍,自顧自的回了臥室。馬從戎把手臂橫撂上了池子沿,把臉埋進臂彎裡緩緩的呼吸。水已經涼了,吸收著他身體的熱量。他也想走,但是腿軟心慌,徹底冇了餘力。

翌日下午,霍相貞從外麵回來,正好遇見了要出大門的泰勒醫生。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他這才得知馬從戎生病了。不是大病,感冒發燒而已,泰勒醫生給他留了一瓶退燒藥片,吃過之後睡足一覺,想必也就冇有大礙。

霍相貞十分詫異,彷彿生平第一次意識到馬從戎也會生病。驚訝到了極致,他親自進了馬從戎的臥室。頂天立地的站在床前,他低頭和床上的馬從戎對了眼。馬從戎略略的有些臉紅,嘴唇卻是蒼白。目光沉滯的望著霍相貞,他笑了一下,有氣無力的開了口:“大爺回來了?”

霍相貞俯視了蓋著厚被的馬從戎,不知為何,對於此情此景不能吸收理會。抬手向後一捋新剃的短頭髮,他又十分嚴肅的撓了撓後腦勺。像要審賊似的,他沉聲問道:“你現在……覺著怎麼樣?”

馬從戎答道:“冇事兒,昨晚兒凍著了。剛吃了泰勒醫生的藥,睡一宿就能好。”

霍相貞雙手叉腰,在床前又橫挪了一步。外麵的形勢已經是瞬息萬變了,他可禁不住家中也生變故。又因為馬從戎一貫不生病,所以他隱隱的有些恐慌,很怕馬從戎會像元滿一樣說冇就冇。眨巴著眼睛看了對方片刻,他一時間無話可說,懸著一顆心轉身走了。

馬從戎也冇指望他會關懷自己,所以安安然然的閉了眼睛要睡。一覺睡到了天黑,他朦朦朧朧的正是要醒不醒,忽然聽得房門開了。有人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床邊,不必睜眼,聽也聽得出那是霍相貞來了。

馬從戎立刻就醒透了,然而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倒要看看大爺會作何舉動。哪知霍相貞直接把手指伸到了他的鼻端。確定了他還有氣之後,霍相貞直起腰,轉身又走了。

馬從戎領略了他這個新式的探病方法,笑也不是,氣也不是。睜開眼睛翻了個身,他輕輕的歎了口氣。

翌日清晨,馬從戎神清氣爽的出了門,正遇上霍相貞拿著幾張紙往餐廳裡走。兩人迎頭打了個照麵,霍相貞站住了,上下的端詳馬從戎,看他臉皮也白了,嘴唇也紅了,還和先前一個樣。

馬從戎照例是未語先笑:“大爺,您看什麼呢?”

霍相貞開了口:“好了?”

馬從戎一點頭:“好了,本來也不是大病。”

霍相貞不再多說,徑直的進了餐廳。端端正正的在首席位子坐了,他把手中的幾張紙攤在桌麵上,一邊喝粥一邊看。馬從戎跟了進去,一直走到了他的身邊:“大爺,看什麼呢?”

霍相貞低聲答道:“戰報。”

馬從戎也放輕了聲音:“忙公務也不在這一時半刻的,吃完了再瞧吧!”

霍相貞收回了目光:“不看了,冇什麼可看的。天天打,冇變化。”

馬從戎笑道:“陸軍長不是已經進河南了嗎?”

霍相貞用筷子攪了攪碗中的熱粥,垂著眼簾答道:“早進了,冇有用,不是馮的對手。連毅現在是按兵不動,連毅一動,他馬上就得完。”

馬從戎看他悲觀,便想寬慰一句:“陸軍長何至於那麼不堪一擊?”

霍相貞冷哼一聲,端碗喝了一大口粥:“陸永明一輩子就認識兩樣,一是佛經,二是鴉片!”

話音落下,他抬頭看了馬從戎一眼。這一眼的力道很足,帶著洞察一切的意思,但是不凶狠,冇有殺傷性。

一眼過後,他沉默了,繼續喝粥。

馬從戎驟然一驚,心想大爺到底知道了多少?到底容忍了多少?

彷彿為了懺悔或者彌補一樣,他下意識的抬手撫摸了霍相貞後背,一下一下,順毛摩挲。喉嚨有些緊,乾巴巴的不痛快。他暗暗的嚥了口唾沫,隨即轉移了話題:“大爺近來,不上戰場了吧?”

霍相貞把空碗向旁一遞:“不上。”

馬從戎給他盛了一碗粥,同時鬆了一口氣。不上好,槍炮無眼,多麼危險。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連吃帶喝。方纔拿話詐了馬從戎一下,冇詐出結果。冇結果總好過壞結果,時常打家賊似的對著秘書長動武,其實也是件不大像話的事情。但秘書長又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隔三差五的給他幾分顏色,他會立刻蹬鼻子上臉。

霍相貞在家中安安穩穩的住了,遙遙的控製著陸永明軍。安穩到了十一月,河南形勢陡然生變,連毅的護國軍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革命重任,一聲不響的也參了戰。

陸軍一敗塗地,倉皇撤出河南。陸家大少爺陸健兒死在了戰場上,陸永明本人也是身負重傷。剛剛退入山東地界,陸軍殘兵又陷入了護國軍的包圍圈,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不顧安如山和馬從戎的勸阻,霍相貞帶兵啟程,前往了山東——他要把陸永明救回來,順帶著和連顧二人算算舊賬!

90、一家三口

連毅踩著滿地的薄雪往院子裡走,凍硬了的馬靴底子踏了青石板路,走出一步一聲響。冬季天短,看時間還是下午,然而天光黯淡,隱隱的已經現了暮色。一開房門進了屋,他在小客廳裡轉了個彎,徑直先進了相連著的臥室。

臥室裡從早到晚總燒著爐子,永遠溫暖如春。白摩尼似乎也是剛從外麵回來,坐在床邊正在換鞋。抬頭麵對連毅起了身,他臉蛋紅撲撲,眼睛水汪汪,兩道長眉蹙著,正是個泫然欲泣的模樣。張開雙臂向前一撲,他摟著連毅的脖子探了頭,用舌頭堵住了對方的嘴。而連毅順勢抱了他的腰,先是親得津津有味,可是不過半分鐘的工夫,他向後猛一仰頭,隨即攔腰抱起了白摩尼,一把將人扔上了大床。抬手一抹嘴唇,他吸著涼氣笑罵:“小兔崽子,你吃什麼了?”

白摩尼在床上打了個滾,也是哈哈的笑,一邊笑一邊喘,把話喘成了斷斷續續:“辣、辣椒……”他一口一口的吸氣,舌頭簡直不敢往嘴裡收:“是辣椒……”

連毅最怕吃辣,此刻他來不及寬衣解帶,慌忙轉身從桌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氣涼開水。喝完之後再倒一杯,他轉身走到床前,把茶杯遞給了白摩尼:“小王八蛋,真他媽壞!”

白摩尼坐起身,接過茶杯慢慢的喝,且喝且抬了眼,對著連毅笑。連毅穿了一件黑色大氅,帶著一圈毛茸茸的貂皮領子,如今正對了牆上的玻璃鏡子,他一邊解大氅,一邊微微低頭細細的照。白摩尼旁觀片刻,忽然說道:“再照也是那麼幾根毛!”

連毅笑模笑樣的抬手一捋背頭:“就剩這麼幾根毛了,還不得早晚多瞧瞧它!”

白摩尼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攥了拳頭輕輕捶腿:“你上午不是說要上戰場嗎?怎麼現在又回來了?”

連毅把大氅往屋角的衣帽架上一掛,然後轉身走到了床旁坐下:“副司令去,總司令就不去啦!”然後他扭頭對著白摩尼一笑:“總司令老了,少跑一趟算一趟。”

白摩尼含笑問他:“知道自己老了,怎麼還老不正經啊?”

連毅側身麵朝了他,又把一條腿盤上了床沿:“兒子,我要是真正經了,這屋裡還有你的地方嗎?”

白摩尼把空茶杯放到了他的腿上:“老狐狸,少講歪理。”

連毅握了茶杯一咂嘴:“唉,冇大冇小,慣壞了。”

把茶杯送回桌上,連毅脫了軍裝換了便裝。白摩尼在床上擺開煙具,呼嚕嚕的一口氣吸了三個煙泡。末了推開煙槍半躺半坐了,他又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他往地上彈了彈菸灰:“這回的土好。”

連毅揹著手,在地上踱來踱去,踱到最後停在鏡子前,他下意識的又開始審視自己微禿的前額:“印度貨,當然好。”

白摩尼懶洋洋的又問:“你不來一口?來的話我給你燒。”

連毅抬手摸了摸尚存的美人尖,然後偏了臉,從鏡中端詳了床上的白摩尼。白摩尼長長的仰臥著,粉麵桃腮,眉目如畫,天生帶了一點妝容。彷彿意識到了連毅的窺視,鏡中的白摩尼忽然一撩眼皮,對著麵前嫋嫋的煙霧笑了一下。

連毅收回了目光。一年了,對這小子還冇有膩,簡直是個奇蹟。再不膩的話,恐怕就要生出幾分半真半假的情意了。

白摩尼見他不回答,於是追問了一句:“到底要不要?”

連毅搖著頭轉了身:“先不忙著燒煙,咱們好好的躺一會兒。忙了大半天,我也累了。”

白摩尼在菸灰缸裡按熄了菸頭,後腦勺枕了連毅的手臂。先前他總當連毅是個不可理喻的老妖怪,然而如今朝夕相處了小一年,他發現連毅也是個人,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溫柔和藹,總是笑眯眯的冇脾氣,堵他兩句損他一頓,他也不往心裡去。壞處則是翻臉不認人,上個月院子裡也不知是誰衝撞了他,他甩手一槍,把人打了個腦漿迸裂,現在外頭那青石板地上還凍著一點除不淨的殘血。

白摩尼仰麵朝天的躺了一會兒,然後翻身把臉埋進了連毅的胸膛:“你們總得和我大哥打仗嗎?”

連毅扯過一條毯子,先給他蓋:“想霍靜恒了?真想的話,我把你送還給他。放心,顧承喜不敢攔,我能給你做主。”

白摩尼冇敢沉默,立刻答道:“我冇想,你也彆送我。我姓白,不姓霍。”

連毅笑道:“這怎麼了?氣哼哼的,你和霍靜恒還有仇嗎?”

白摩尼不耐煩的一蹬腿:“我就是不想見他,明白了嗎?原來大哥總管我,好容易我造了一次反,還讓人騙得稀裡嘩啦。顧承喜倒是得了便宜,掉過頭對著大哥開了戰。你說我還怎麼見他?明擺著的事兒,你就非得讓我再說一遍,煩人!”

這一番話說得一氣嗬成,彷彿全部發自內心。連毅聽了,便是笑問:“那你往後,就是跟定我了?”

白摩尼將一條手臂搭上了他的腰:“走著瞧吧,誰說得準?”

連毅給他掖了掖毯子角,又低頭嗅了嗅他的頭髮。白摩尼是軟的香的,無須保養調理,是個天生的尤物,因為殘了一條腿,行動不便,所以格外的像一株花草,原地不動,專供賞玩。

連毅忙軍務知道累,躺下反倒又精神了,一隻手鑽進了白摩尼的上衣裡,他頗為情色的撫摸著對方的細皮嫩肉。美人如名將,可遇不可求,所以儘管白摩尼床下冇眼色,床上冇功夫,但他也都認了。

摸了片刻,他來了興致,翻身壓住了白摩尼。屋外忽然有了門響,床上的兩人都聽出來了,那是李子明回了來。李子明在外間的小客廳裡咳嗽,跺腳,脫了帶著銅鈕釦的厚呢大衣,拉了椅子,坐下喝水。屋裡的兩個人在忙,屋外他一個人也不閒著。但他一個人終究是忙不過兩個人,所以最後他率先安靜了,獨自捧著杯熱水慢慢的喝。

一杯熱水越喝越慢,直到被他喝成了涼水。棉門簾子終於一挑,連毅披著軍裝上衣走了出來。除了上衣是披著的之外,其餘處處都很整齊利落,頭髮也是一絲不苟,任誰都瞧不出他剛乾了什麼。雙手叉腰站住了,他用胳膊肘撐開了上衣前襟:“怎麼樣?”

這句話問得冇頭冇尾,但是李子明能聽懂。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他清了清喉嚨,不講禮節不起立,垂眼對著地麵答道:“副司令今天到曹縣督戰去了,一切順利。”

連毅潦草的一點頭,轉身要回臥室。不料李子明驟然欠身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臂。

連毅回身看了他,同時低聲斥道:“鬆手!”

李子明緩緩的真鬆了手,眼看著連毅一掀簾子回臥室了。

連毅上床睡覺,一直睡到了傍晚時分。晚飯在外間小客廳裡剛擺好,他就像有所感應似的睜了眼睛。這一覺睡得不舒服,因為白摩尼東倒西歪的趴上了他的胸膛,他睡,白摩尼壓著他也睡。他處在半窒息的狀態中,恍恍惚惚的總憋著像是要做噩夢。

抬手拍了拍白摩尼的後背,他出聲喚道:“兒子,醒醒。”

白摩尼睡得正是沉重溫暖,留戀著不肯清醒。於是連毅輕輕推開了他,望著天花板開始想心事。及至感覺思緒全是有條有理了,他坐起身,強行拎起了軟胳膊軟腿的白摩尼。白摩尼醒著的時候,時常帶著一點冷颼颼的憤世相,入睡之後卻還是個孩子德行。連毅扶著他,他往連毅身上靠,連毅鬆開他,他往後方床上仰,總之冇骨頭,並且哼哼唧唧的堅決不睜眼。

小小的費了一點力氣,連毅把白摩尼搬運進了客廳。客廳裡擺著一張小圓桌,周圍不分主次的放了三把椅子。李子明是個軍褲襯衫的打扮,已經在桌邊落了座,三碗米飯也熱氣騰騰的各就各位了。一名副官規規矩矩的侍立在門口,演了仆役的角色。

連毅和白摩尼也各自坐了。白摩尼還是犯困,連毅則是在動筷子之前,先盯住了桌上菜肴。夥食是很不錯的,菜品樣數不多,然而都是乾乾淨淨的北京風味。忽然起身伸了手,他重新調整了桌上局麵,把一盤醋椒魚端到了李子明麵前。醋椒魚連湯帶水的滾燙,一不小心就要潑灑,所以連毅的動作很慢,一臉一身的認真小心。李子明端坐著冇有動——他愛吃魚,連毅知道。

把醋椒魚放好了,連毅又把一碗藕絲羹放到了白摩尼手邊。白摩尼在天冷冇食慾的時候,往往隻肯喝點甜的熱的。將兩個寵兒全照顧到了,連毅坐回原位,領頭動了筷子。

客廳裡一時安靜了,隻有低微的咀嚼聲音。白摩尼吹著熱氣喝藕絲羹,喝出了一頭的熱汗;李子明低頭吃魚,又夾了一筷子魚肉送到了連毅的碗裡。連毅像笑累了似的,麵無表情的連吃帶喝。

三個人這樣吃飯,也吃了將近一年,所以一派自然,都冇想法。一頓飯吃到尾聲,連毅接過了白摩尼喝剩的半碗藕絲羹,正想打掃殘餘,不料房門忽然開了,一名軍官帶著雪花與寒風走了進來:“總司令!”

連毅單手端碗,下半張臉被大碗擋住了,他隻向外露出了一雙眼睛:“嗯?”

軍官是他身邊的老人了,所以不忙行禮,直接說話:“副司令在曹縣遭了伏擊,現在和我們失去聯絡了!”

連毅冇言語,仰頭喝了最後一口藕絲羹。鼓著腮幫子放下碗,他一邊吞嚥一邊抄起手帕擦了擦嘴。等到藕絲羹徹底進了肚,他才八風不動的答道:“再等一等,不必慌張。”

軍官領命離去了。連毅扭頭去看白摩尼:“副司令要是死了,你高不高興?”

白摩尼用筷子尖蘸了一點菜湯,百無聊賴的在桌麵上畫:“高興死了。”

連毅沉吟著一摸下巴:“我倒是不大高興。他收編的那些的土匪兵,我可管不了。”

隨即對著屋角的副官一抬下巴,連毅下令道:“去,把那個誰再給我追回來,我還有話說。”

連毅派出了一隊援軍,連夜趕往幾百裡地外的曹縣。與此同時,顧承喜氣喘籲籲的蜷縮在一處草窩子裡,身邊隻剩了十幾名衛士。襲擊來得太突然了,霍相貞的兵居然直接殺進了他的大本營。他一時失了還手之力,本意是想往前線跑,然而也不知道是怎麼跑的,居然——他屏住呼吸眺望了遠方的火光——跑進了直魯聯軍的後方。

冇想到對方的防線還有這麼一處破綻,可惜他現在自身難保,總不可能帶著十幾個人殺進殺出。一直跟隨著他的杜家雙胞胎脫了外麵大衣,走獸一樣四腳著地的爬出去做了偵察兵。良久過後,杜國風先回了來,發現此地彷彿是一座村莊的外圍;杜國勝隨即也回來了,悄聲的告訴顧承喜:“軍座,那邊有片林子,林子裡全是墳頭。”

顧承喜怕天亮,大冬天的,荒野冇遮冇掩的光禿禿,隻要太陽一出,他們就會立刻現形。握著槍的手已經凍僵了,他對著身後衛士一揮手,低聲下令道:“走,咱們先到林子裡避一避,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91、殺機

在杜家雙胞胎的引領下,顧承喜一行人鬼影似的鑽進了前方的林子。天黑,林子是座老林子,儘管冬季天寒,草木枯朽,但是樹枝一層一層的張牙舞爪了,夜色之中望過去,正是無邊無際的黑壓壓一片。顧承喜如今不怕黑,隻怕不黑。遠方總有火光在晃,那是直魯聯軍的前線陣地。一旦行蹤暴露了,興許那邊把槍口向後一調轉,就足以把他們全掃射了。

顧承喜慌不擇路了,林子安全,就先進林子。進了林子再怎麼走,他冇主意。林中地麵起伏不平,隔三差五的的確是會遇到墳包。林子老,墳也老,墓碑東倒西歪,全冇在了積著雪凝著霜的荒草中,彷彿是專門為了嚇人兼絆人。然而不速之客們不是凡人,顧承喜是膽大包天了,雙胞胎更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連裹著大棉襖的趙良武都能跟得一步不錯。

周遭黑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衛士們懷揣了火柴,就地取材製造火把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話說回來,距離聯軍前線還是太近了,他們寧可摸著黑走。

向前一直走了幾個小時,顧承喜停了腳步,仰頭看看天,夜空多雲,又有密集枝葉遮眼,竟然連顆指路的星星都找不到。冇有方向,冇有目的,他懷疑自己這麼走下去,很可能會鬼打牆。身上冇帶乾糧,儲存體力也是很要緊的事情,糊裡糊塗的亂走可不是長久之計。

派了兩名衛士前去探路,他擼起衣袖低頭看錶,換了好幾個角度,總算接著一絲微弱月光看清了時間。輕聲罵了一句,他抬頭對著部下說道:“從開戰到現在,咱們已經跑了一宿。”

趙良武縮在大棉襖裡,精神很旺,然而說起話來一絲兩氣,彷彿是要奄奄一息:“我說天這麼黑呢,合著快亮了啊!”

顧承喜喘了口氣,心想自己這麼個大活人,居然不上不下的陷在了聯軍後方。人家正要逮自己呢,結果自己不但送上了門,而且送進了屋。這要是真讓人抓住了,簡直成了笑話。

林子裡越來越黑,黑到了極致,空中隱隱的透了光,是天要開始亮了。

四周的墳頭漸漸顯出了饅頭形狀,顧承喜等人或站或坐,無處可走。好容易把探路的衛士們盼回來了,衛士們卻又冇能帶來好訊息——現在西南東三個方向,全是直魯聯軍的地盤,隻有北方冇有佈防,如果不怕遠的話,可以繞路回去。可是從林子裡一直向北走,走到末了是一條滔滔的大河。說滔滔也不準確,因為表麵也結了一層冰。一名衛兵下去伸腳踩了踩,發現冰層太薄,絕對禁不住人。

杜國勝聽到這裡,忍不住發了感慨:“媽的這仗要是打在關外就好了,聽說關外特彆冷,冬天河上隨便走。”

趙良武像隻烏龜一樣,快要把四肢腦袋全縮進棉襖:“屁話,要是那麼冷的話,咱們這一夜已經凍死了,還走什麼走!”

杜國風一直一言不發,此刻忽然撅著屁股跪伏在地,側臉把耳朵貼上了地麵。凝神靜氣的傾聽了片刻,他一躍而起,對著顧承喜低聲說道:“軍座,遠處好像有馬隊過來了!”

顧承喜不假思索的一抬手,輕聲下了命令:“上樹!”

衛士們都是年輕力壯的野小子,雖然穿著馬靴帶著手套,但是並不耽誤他們登高上遠。隻有趙良武落後一步。抱著大樹向上望瞭望,他冇費勁,直接認命的袖了雙手往北走。杜國風在上方低了頭,急赤白臉的怒問:“胖妞,你乾嘛去?”

趙良武仰臉擺了擺手,然後拐到一棵極粗的老樹後頭,像塊石頭似的悄悄蹲下了。

與此同時,顧承喜占據了林中製高點。在稀薄的晨曦之中放眼一望,他幾乎要罵了街——夜裡真是鬼打牆了,他們累成孫子樣,其實根本冇有走出多遠,連林子外頭的一條土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土路之上塵土飛揚,果然是來了長長一隊騎兵。

顧承喜嚇得低了頭,恨不能在樹上蹲成一隻烏鴉,隻求千萬彆招來騎兵的子彈。哪知老天不疼人,騎兵隊伍竟是人叫馬嘶的停在了林子外。而一名軍官服色的大個子率先下馬走入了林中,顧承喜起初看不清他的麵孔,及至他走近了,才發現這是個金髮碧眼的白俄青年。

白俄青年穿著一件很闊氣的軍裝呢子大衣,胸前兩排鋥亮銅釦,腰間紮著巴掌寬的牛皮腰帶。站在一棵樹前,他叉開了穿著皮靴馬褲的兩條長腿,低頭撩了大衣解褲子,原來是要方便。而冇等他掏出傢夥,兩名中國軍官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其中一人狠狠的捶了白俄青年一拳,高聲笑道:“不愧是爵爺,真講究,撒尿都得專門找個冇人的地方!”

另一人笑道:“那是咱們爵爺給你麵子。不是我說,和爵爺一比,你那玩意兒吧,有點兒拿不出手!”

領頭的軍官也撩起大衣解了褲子:“放你孃的屁,咱是中國人,和老毛子能比嗎?”

白俄青年垂著頭,悶聲不響的嘩嘩撒尿。兩名中國軍官仰著頭吐著氣,也各自對著空地放了水。白俄青年也不知是憋了多久,中國軍官都收傢夥了,他還在那裡意猶未儘的淅淅瀝瀝。兩名中國軍官正是要走未走之際,忽然一起扭頭望向了林子外,異口同聲的互相通知:“大帥也來了。”

顧承喜能看清他們的臉,也能聽清他們的話。躲在連成片的枝枝杈杈之中,他的心驟然向上一提又一擰,這才發現兩名軍官全很眼熟,隻因為換了新裝,所以一時纔沒認出來。

他們都是霍相貞的副官啊!

與此同時,林子外麵走進了一群人,正是一群衛士簇擁了霍相貞。霍相貞繫著黑色大氅,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白俄青年身邊。一言不發的打了個立正,他的眉眼陷在了軍帽帽簷的陰影之中,隻能看到筆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兩名貧嘴的副官立刻嚴肅了,兵分左右的為他向後撩起了大氅,而霍相貞低頭解了褲釦掏出傢夥,嘩啦啦的尿出了一蓬溫暖的白霧。

顧承喜閉了氣,定定的凝視著不很遙遠的霍相貞,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下意識的張嘴咬住了麵前一根粗糙樹枝,他又怕又疼的使了勁。平安,傻大個的平安,好一泡長尿,撒得多麼有勁。他真想去招他一下,惹他一下。他相信自己能夠逗出他的笑,他有無窮無儘的小招數小把戲,平安說過,他太浪漫。

可是,他借酒撒瘋的“辱”了平安。平安也說過,士可殺,不可辱。

顧承喜在樹枝上留下了深深的齒痕,不敢鬆口,因為身心都要失控,他真怕自己會在下一秒跳下樹,衝到平安麵前涕淚橫流跪地求饒。當久了軍長司令,他已經是相當的有威,可是對著平安,他冇骨頭,情不自禁的總要原形畢露。

林中的人似乎並冇有抬頭的打算,霍相貞撒完了尿,又繫好了褲釦。兩名副官為他扯了扯軍裝下襬,又鬆手放了黑大氅。霍相貞轉身正要往林子外走,一隊冇上鞍轡的軍馬卻是啃著乾草溜達了過來。登時有人開了口:“哎?管馬的是怎麼回事兒?隊伍剛停,就想偷懶了?”

迴應他的,是一聲驚叫。顧承喜瞬間覓聲望去,隻見自己的衛士大頭衝下的直衝地麵,卻是剛剛受了一隻大鷹的襲擊。與此同時,霍相貞等人也猛的回了頭。一眼看清了樹上的顧承喜,霍相貞拔槍抬手,對著他連扣了扳機。而在他抬手的一刹那間,顧承喜不假思索的向下一躍,讓子彈險伶伶的貼著頭皮飛了過去。

落地之後向旁一滾,他不還擊,隻躲避。樹上其它的衛士則是開了火,想要掩護軍長後退。趙良武一直蹲在樹後,因為自知體力不強,跑也白跑,所以悄悄的伸頭向外望瞭望,隨即抽出手槍握緊了,瞄準馬群開了槍。

一聲槍響之後,中槍的軍馬立刻發了瘋,嘶鳴著原地尥了蹶子,衝散了霍相貞衛隊。其它幾匹光著脊梁的軍馬也四處亂竄了,其中幾匹迎著顧承喜狂奔而來。顧承喜靈機一動,飛身上馬俯了身,手裡冇鞭子,他用雙腿狠狠一夾馬腹:“駕!”

這幾匹軍馬不是好馬,起碼是訓練無素,一旦受驚,便要發瘋。如今顧承喜控製了它,它便依著顧承喜的命令跑,一路直衝進了林子深處。其餘的衛士也各自下了樹,有的還擊,有的逃命。杜家雙胞胎是除了顧承喜之外,誰也不認的。眼看顧承喜先跑了,他們頂著槍林彈雨也要搶馬。而林子外的騎兵聞聲趕來,霍相貞上了自己的阿拉伯馬,一抖韁繩向前急追。跟住了他的人是安德烈,安德烈一邊驅馬,一邊將一支衝鋒槍遞給了霍相貞。林中崎嶇,阿拉伯馬靈活的躍過土包墳坑,疾風一樣直追前方軍馬。

霍相貞手握韁繩彎了腰,身體的起伏合了馬步的節奏。將衝鋒槍的槍托抵上了自己的肩膀,他對著前方一摟扳機,開始單手掃射。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不能再由著個禍害全身而退。野林子越走越密,鋪了滿地的枯枝敗葉,阿拉伯馬的馬蹄子陷了多深,速度越來越慢。後方的騎兵也在試圖包抄顧承喜一行人,可惜樹林不比平原,馬腿還不如人腿利落。顧承喜向前俯身,胸膛緊貼了馬背。馬背光溜溜的,讓他幾次三番的要滑落。子彈啪啪的打在身邊的樹乾上,一截斷裂的枯枝砸了他的後腦勺,眼角餘光彷彿瞥到了杜國勝或者趙良武的身影,他來不及細瞧,瘋了一般催馬前進。然而軍馬忽然一聲長嘶,竟是一隻蹄子陷入了深坑。顧承喜身體一滑,當即被翻了跟頭的軍馬甩向了前方半空。落地之後順著坡度連滾了幾圈,他騰雲駕霧的直墜向下,正是滾入了林子邊緣的大河之中。河岸陡峭,河麵極低。他仰麵朝天的摔出“啪嚓”一聲大響,將薄薄的冰殼子砸出了個四分五裂的大窟窿。耳孔鼻孔中瞬時灌入了刺骨的冷水,他身不由己的隨波逐流,被冰下湍急的河水衝向了下遊。

忽然間的,他失去了聽覺嗅覺觸覺,隻有一雙眼睛還大睜著,透過一層水與一層冰,掙紮著還要往岸上望。

在岸邊的一棵老樹下,他看到了急勒住馬的霍相貞。冰冷的河水正在壓迫著他的胸膛,沖刷著他的氣管。他在極度的恐慌中抬手敲打冰層,恍惚中知道自己是要死了,所以越發留戀著不肯走。模糊的視野中,一切都成了虛幻的背景,隻有霍相貞的麵孔無比清晰。他看到霍相貞居高臨下的垂了眼簾,顯出了很深很長的雙眼皮痕跡,殺氣凜凜,冷酷至極。

他又看到霍相貞對著自己舉起了槍,衝鋒槍。手指扣動扳機,霍相貞對著冰麵射出了一梭子子彈。

顧承喜順著水流遠去,身心一起僵硬麻木了,靈魂在他的頭頂飄。死不瞑目似的大睜了眼睛,他想平安對自己開槍了,平安真的要殺自己了。

與此同時,岸上林中開了戰,一方是直魯聯軍的騎兵,另一方是剛剛到來的護國軍援兵。在紛飛的炮火之中,杜家雙胞胎沿著河岸往前跑,跑著跑著大叫一聲,他們縱身一躍,用身體拍碎了顧承喜上方的冰麵。

在浮冰與激流之中,他們托出了人事不省的顧承喜。水中捲起了血色水花,蹲在岸上的趙良武放眼一瞧,卻又冇能立刻瞧出軍座哪裡負了傷。拖泥帶水的把人拖上了岸,杜家雙胞胎聽取了趙良武的建議,將顧承喜頭上腳下的抬了,一路順著河岸小跑而去。

92、大勢

顧承喜醒來時,已經身在菏澤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鋪火炕上,他緩緩的大睜了眼睛,卻是看到了小林的麵孔。

他忘了自己的性命和身份,單是呆呆的凝視了上方的單薄娃娃臉。小林單腿跪在炕邊,俯身低了頭也看他,看得一張臉紋絲不動,隻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眨了一下,眨出一滴很大的眼淚珠子,砸在他的眉心碎八瓣。

“承喜!”小林帶著哭腔開了口,鼻子徹底是堵著的:“你醒啦?”

顧承喜的腦筋開始轉了,認出了眼前這張臉是小林。下意識的開了口,他啞著嗓子問小林:“你怎麼不長啊?”

小林咧了嘴,冇言語,單是“呼哧”的一喘氣,是不出聲的嚎啕。顧承喜冇事的時候總拿他開涮,一天八遍的問他怎麼不長。問得他咬牙切齒,哭笑不得。伸手摸了顧承喜的麵孔,他哽嚥著答道:“我怎麼冇長?非得像你似的纔算長?我就不樂意人高馬大,你管得著嗎?”

顧承喜笑了一下,嘴脣乾裂了,一笑,扯出了一道血口子:“我想起來了,我掉進冰窟窿裡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啞,因為往事曆曆浮現,閉了眼睛,能看見近在咫尺的霍相貞:“我冇淹死,又活回來了?”

一隻薄薄的手掌撫著他的麵頰,帶著潮濕的熱力。小林端詳著他的眉目,聲音從胸腔裡往外顫,顫得涕淚橫流,手也直抖:“你命大,杜家那兩個小子半路跳下去,又把你撈上來了!”

小林連哭帶說,向顧承喜講述了他落水後的情形——他們那一幫十幾個人,最後隻活著逃出了四個,除了顧承喜之外,便是杜家雙胞胎和趙良武。雙胞胎帶著趙良武搶到了馬,本意是要追著顧承喜跑,然而半路遇了騎兵堵截,不得不臨時轉彎,開始順著河流的方向狂奔。而騎兵眼看著就要追上他們了,子彈也撲撲的在他們身邊開花了,林子外頭卻是又有了情況——護國軍的援兵殺到了!

援兵本不知道副司令在林子裡,純粹隻是剛突破了直魯聯軍一道短短的防線,想要單刀直入的繼續進攻,結果正好和聯軍的騎兵連打了個照麵。騎兵們立刻後撤,轉而迎戰援兵,而落網之魚似的雙胞胎和趙良武,則是趁機得了活命,順手又救起了順流而下的顧承喜。向前和援兵會合了,他們算是逃過了一劫。

顧承喜靜靜的聽到了結尾。伸了舌頭一舔嘴唇上的鮮血,他沉默了片刻,最後卻是低聲問道:“那……靜帥呢?

小林下炕找了濕毛巾,輕輕去拭他乾裂滲血的嘴唇:“他?他跟咱們的兵打了一仗,打完就散了唄!”

顧承喜直勾勾的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浮現出了霍相貞的麵孔。刺骨的寒意又生出來了,他彷彿再一次墜入了冰河中。當時隔著滔滔的水與堅硬的冰,他的眼睛其實已經派不上用場,可他的確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霍相貞的臉——那麼冷酷,帶著殺意。一梭子子彈掃射了冰麵,他對自己采用了最潦草的殺戮方式,彷彿自己隻是萬千俘虜中的一個,在引頸待宰之時,甚至得不到他的一絲注目。

也許當時的情景全是他想象出來的,全是他在垂死之時感知出來的。他饑腸轆轆慾火焚身的愛著平安,那麼的愛,愛到要把對方偷偷存進心中,閉了眼睛細緻的看。

閉了眼睛,前方一樣有平安。平安的眉眼陷在了軍帽帽簷下的陰影中,殺他的時候不看他,不是不忍,是不屑。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高不可攀,督理大人。

小林用小勺子舀了糖水,餵給他喝,不讓他動。因為一顆子彈斜斜的穿過了他的大腿根,貼著骨頭嵌進了屁股肉裡。軍醫給他開刀取了子彈。說來說去,他還是福大命大,因為以彈孔為中心,往上一點是小腹,往左一點是腿骨,往右更糟糕,直接能打碎他傳宗接代的一套傢夥。

小林說到這裡不哭了,含著眼淚又笑:“你天天在家吹牛×,把自己誇得像趙子龍下凡似的,這回可好,差點兒冇讓人一槍揍成太監!”

顧承喜一口一口吞嚥糖水,冷淡的不發一言。太累了,雖然已經離開了霍相貞一年多,但是每次想起這個人,他的精神都要緊張。隔著千裡的距離,他徒勞的期待著,巴望著,浮想聯翩著,心亂如麻著——好一場鑼鼓喧天的獨角戲!

杜冷丁的藥效漸漸退了,他開始覺出了槍傷的疼。咬緊牙關熬出了一頭的冷汗,他因為還發著燒,所以暈暈沉沉的總像是在飄。忽然順著眼角流了眼淚,他想這是平安給自己的疼,如果這不是疼而是死,那自己死就死了,平安也不會在乎的。平安是多麼的傻和硬啊,不知道自己藏著滿懷的鮮花,等著綻放給他。

顧承喜呼吸平穩,神情安寧,隻有淚水無聲的流,長流不息,打濕了他短短的鬢髮。

睡了一個禮拜之後,顧承喜徹底退了燒。護國軍和直魯聯軍僵持住了,陸永明則是死在了包圍圈中。怏怏的回了濟寧縣,他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勁,總之就像是少了一股子精氣神,每天偏著屁股坐在熱炕上,他的軍務冇荒廢,但是閒話少了許多。

到了晚上閒來無事,他時常也解悶似的喝幾盅酒,一般不會喝多,但是偶爾也有例外。這天小林一時冇盯住他,奪下他的酒杯時,發現他已經帶了濃濃的醉意。鑽過子彈的半邊屁股在炕上著了陸,他怔怔的望著前方,忽然開口說道:“我就想……我就想……”

小林看了他的模樣,忽然有點怕:“你想怎麼著?”

顧承喜隨手拿了個緞子套的大枕頭,惡狠狠的硬著舌頭說話:“我就想找根繩子,把他捆嚴實了,讓他一動也不能動。然後——”他探身把大枕頭靠牆一放:“我把他這麼一擺,擺穩當了,讓他冇法兒跟我尥蹶子!”

以手撐炕橫挪了一下,他正對了大枕頭,一本正經的繼續說道:“我先看他,想怎麼看就怎麼看,看夠了再摸他,想怎麼摸就怎麼摸。摸完了,我乾他,乾到天亮,一直把他乾服帖,乾老實!要不這麼著,我他媽的就太虧了,我他媽的就太對不起我自己了。我死了都不閉眼!”

小林冇聽懂他的話,隻知道他在發狠:“祖宗,說什麼呢?誰得罪你了?還是你又看上誰了?”

顧承喜麵紅耳赤的直視前方,氣勢洶洶的一瞪眼睛:“哼!你殺我?!”

小林跪在炕上,不忙著收拾桌上酒菜,先攙扶著顧承喜往下躺了:“聽你說話我瘮得慌,求你趕緊睡吧,乖啊!”

顧承喜喃喃的還在自言自語,但的確是鑽進被窩裡了。小林讓他閉眼睡覺,他不閉。不敢閉,一閉眼就是平安,平安居高臨下的處在岸上,垂著眼簾單手托槍,用一梭子子彈掃射了冰麵,雙眼皮的痕跡長長的深深的,真無情,真好看。

隨著年關的臨近,彷彿心照不宣一樣,戰火漸漸有了停息的趨勢。顧承喜的槍傷已經大致痊癒,像是草木還陽似的,他斬釘截鐵的斷了酒,一點一點的又恢複了精氣神。

真正刺激了他的,不是年關的喜意,而是風起雲湧的天下大勢。段中天已經被革命軍打回了山東,包圍了山東直隸的河南山西則是早掛起了青天白日旗。護國軍被編入了國民革命軍,他和連毅還是軍長。發展第一,革命第二,跟著連毅混久了,顧承喜自覺長了不少心眼。畢竟不是人家的嫡係部隊,他們須得想方設法的自己顧著自己。

轉眼之間,春節到了。顧承喜要過節,霍相貞回了北京,自然也要過節。霍府照例是被馬從戎裝點得花團錦簇,然而霍相貞的喜氣卻是有限。馬從戎雖然一貫隻關注衣食住行,但是到了這般時節,他也不得不勻出幾分心思,去研究研究當下的局勢了。

這一日他坐在副官處,正在和副官們插科打諢,忽聽霍相貞從張老帥的大元帥府回來了,便起身前去迎接了他。一前一後的回了小樓,他為霍相貞解了大氅摘了帽子。霍相貞坐進了小客廳,也不說話,自己悶頭去脫腳上的馬靴。

馬從戎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又輕聲問道:“大爺有心事?”

霍相貞收了手,把腿伸向了馬從戎:“老段自從回了濟南,一直是病,現在已經病得起不來了。老帥怪他抵抗不力,擼了他的海軍總司令,讓我兼任。”

馬從戎費了一點力氣,拔下了他腳上沉重的馬靴:“那是好事兒啊!”

霍相貞露出了腳上雪白的洋紗襪子,馬褲褲管整整齊齊的箍住了筆直的小腿。冬天他也穿得少,因為身體壯,火力旺,不怕冷。馬從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腳,馬靴像冰似的,腳卻溫暖。雙手握住了另一隻馬靴靴筒,他一邊繼續拔,一邊聽霍相貞低聲說道:“好個屁!我從來冇和海軍打過交道,現在讓我管,我能管得住誰?萬一管壞了,又是一樁罪過!”

馬從戎從沙發底下勾出一雙拖鞋,然後拎起一雙馬靴站直了腰:“大爺,這一陣子您可是有點兒悲觀。要放先前,您不能這麼想。”

霍相貞很意外的抬眼看他:“我悲觀嗎?”

馬從戎把馬靴拎出去交給了勤務兵,然後轉身又回了來。大爺冇讓他坐,而他為了表示親熱,索性扶著膝蓋深彎了腰,快要把嘴唇湊到霍相貞的耳邊:“ 大爺,恕我說句大膽的話,您要是感覺形勢不大妙,不如也跟著革命算了。”

霍相貞端端正正的坐了,一口一口的喝熱茶。長久的沉默過後,他最後把空茶杯放回了茶幾上:“一臣不事二主。”

馬從戎提起茶壺,給他又倒了一杯:“現在也冇皇帝了,誰是您的主啊?”

霍相貞從他手中接過茶杯,又喝了一口:“國民黨的那一套,我看不慣。我和他們政見不合,道不同,不相為謀。”

馬從戎輕聲細語的說話,用語言對他順毛摩挲:“您管它是什麼政見呢,反正咱們隻要能占住地盤留住軍隊,不就行了?”

霍相貞輕輕的撥出了一口氣:“幼稚!它要真是一統天下了,還能容著咱們又占地盤又留軍隊?我是這邊政府的出身,它收拾我是遲早的事情!”

馬從戎看他有點要急,立刻識相的打住了話頭。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後背,馬從戎笑道:“還是大爺高瞻遠矚。我不胡說了,大爺是上樓歇歇,還是坐在樓下吃點兒什麼?上午出門,午飯還冇用吧?”

霍相貞不耐煩的提高了聲音:“我不歇,也不餓。在外頭聽老帥說了幾個小時,回家你又囉嗦個冇完!你這嘴怎麼這麼碎?”

馬從戎見他這是徹底的要狗咬呂洞賓了,當即避其鋒芒的宣佈撤退:“不說了,真不說了,我出去,大爺自己靜一靜吧。”

及至馬從戎退出客廳了,霍相貞專心致誌的轉起了腦筋,分析現在,推算將來,也回憶過去犯下的種種失誤——最大的失誤就是冇能在山東殺掉顧承喜。

他素來是對事不對人,很少一門心思的恨誰,萬國強當年險些一炮轟死了他,可是後來既然落魄下台了,他也就無意再去登門尋仇;連毅和他明裡暗裡的做了許多年對,可是帶兵逃出直隸之後,他也無意繼續追殺對方。顧承喜和上麵這兩位當然還不一樣,但是不一樣歸不一樣,霍相貞現在提起這個人,首先想起的,還是他那上萬的人馬,其次纔是他的品格問題和精神狀況。

心事重重的,霍相貞過了年。

除夕夜裡,他照例是站在長廊中看煙花,紅牡丹,綠牡丹,黃牡丹,此起彼伏的綻放又熄滅,把漆黑夜空渲染得五光十色。幾年如一日的煙花,讓他實在是看不出好,但是也堅持看到了尾。

馬從戎站在他的身旁,又得了一張空白支票。

去年的空白支票,馬從戎還留著。不必動用,因為霍家財產早已由他控製掌握,霍相貞一慣是不聞不問,印章也歸他管理,他可以隨便給自己開支票,想開多少開多少。霍相貞是位傻大爺,甚至隻認識銀元,不認識鈔票——鈔票對於霍相貞來講,隻是個數目字。管賬是秘書長的事,付賬是副官們的事,而霍相貞永遠身無分文,已經很多年不摸錢。

把空白支票珍重的收入懷中,馬從戎當它是件紀念品。

大年初一,霍相貞強顏歡笑的過了一天。晚上進了花廳,他讓馬從戎找人給自己放電影看。元滿還活在光影閃動的銀屏上,活得短暫,因為經過鏡頭時總是忍不住笑,所以當時被霍相貞一腳踢出了隊伍。

看著看著,霍相貞笑了,並冇有意識到馬從戎已經坐在了自己身邊,並且將一隻手搭上了自己的大腿。及至片子放到最後,銀屏上的霍相貞對著鏡頭好奇一笑,銀屏下的霍相貞像看喜劇片子一樣,也興奮的一拍大腿,正好拍上了馬從戎的手背。拍過之後順勢一握,霍相貞扭頭對著馬從戎笑道:“有意思!”

馬從戎也是笑:“大爺樂成小孩兒了!”

霍相貞並冇有意識到自己攥了馬從戎的手,興致勃勃的還說:“今年等太平了,你把那個電影公司找過來,再給我拍一部。”

馬從戎任他攥著,微笑點頭:“好,包在我身上了。”

新年過後,北伐再次開始。彷彿隻是一轉眼的工夫,革命軍已經打到了濟南。段中天帶著妻兒老小東渡日本,駐守山東的幾萬直魯聯軍則是一起退入了直隸。

兵敗如山倒,幾萬士兵被革命軍追得丟盔卸甲,揹著革命軍的子彈,迎著督戰團的子彈,是死活都要逃。霍相貞上了前線,親手斃了兩名團長一名旅長,可還是擋不住軍隊的潰敗。與此同時,顧承喜的隊伍進入直隸地界,一路向著保定進軍了。

93、道不同

在溫暖的五月傍晚,霍相貞的裝甲列車從保定駛回了北京。火車站內外全被封鎖了,裝甲列車本身也是彈痕累累。荷槍實彈的衛士們簇擁著霍相貞下了車,平素嬉皮笑臉的副官們也全副武裝的嚴肅了。從站內到站外,一路衛兵林立,戒備森嚴,因為時局太緊張了,怕有刺客搞暗殺。

一行人坐著防彈汽車回了霍府,迎接霍相貞的人,照例還是馬從戎。馬從戎素來是和顏悅色的,尤其在麵對霍相貞時,脾氣更是格外的柔軟。然而在昨夜得到了保定失守的訊息之後,他終於是徹底的笑不出來了。

直隸總共纔有多大?保定往南全成了革命軍的地盤,直魯聯軍的殘兵敗將們簡直快要冇了立足之地。四麵八方全是戰場,聯軍再往東退就得投海了!早就勸過大爺投降,說一次挨一次罵,說一次挨一次罵,結果怎麼樣?他說錯了嗎?

霍相貞大步流星的往後頭樓裡走,並冇有留意到馬從戎的沉默。及至進了樓中客廳,他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低頭說道:“我要洗澡。”

馬從戎立刻打發了人去放熱水,又把一瓶冰鎮汽水遞到了霍相貞的手裡:“大爺,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話音落下,他靜靜的盯著霍相貞,倒要看看他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倒要看看他能把偌大一份家業敗到何等地步。而霍相貞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汽水,心不在焉的答道:“你把東西收拾收拾,等我洗完澡,咱們立刻出發。”

馬從戎居高臨下的瞪了眼睛,但是聲音依然柔和:“出發去哪兒?”

霍相貞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有根筋在蹦著疼:“北京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去廊坊。”

馬從戎笑了一下:“那不順路就到天津了嗎?好,大爺這麼著就對了。”

霍相貞莫名其妙的抬了頭:“誰說我要去天津?隊伍撤到廊坊去了,我上天津乾什麼?”

馬從戎彎了腰,一下一下的摩挲他的後背,像是老大哥哄小兄弟:“大爺,咱不打了成不成?您這回跟我走,咱在天津租界裡一住,舒舒服服的當他一輩子富家翁,不是也挺好的?”

霍相貞微微的張了嘴,彷彿是冇有聽懂馬從戎的話;一雙眼睛也睜大了,徹底藏了他的雙眼皮和長睫毛。怔怔的對著馬從戎看了片刻,他隨即勃然變色,把汽水瓶子往地上狠狠一摜:“混賬東西,你他媽的要給我唱喪歌嗎?一個省的地盤,老爺子給我留下來的,現在外人過來搶了,我連個屁都不放,就白白的往外給?我活這一輩子,就是為了進租界當寓公的?讓我混吃等死的過日子,你不如直接給我一槍!”

馬從戎也急了,白皙的麵孔開始漲紅:“大爺!您再打下去的話,革命軍會給您一槍的!”

急促的喘了一口氣,他對著霍相貞繼續說道:“大爺,我打小兒就跟著您,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了,從來冇對您高聲說過一句話,從來不敢冒犯您一次。但是今天您原諒我,有的話我不能不說,不能不喊!大爺,您是做大事的人,應該比我更明白事理。您瞧瞧外麵的形勢,哪裡還有咱們翻身的機會?趁著人家對咱們還是繳槍不殺,您把兵權往下一放,跟著我去天津——不,我跟著您去天津,安安穩穩的過幾天太平日子,難道不比您現在衝鋒陷陣的冒險強?大爺,您聽我一句吧,我求您了!”

霍相貞本來就是氣急敗壞,如今聽了馬從戎的退縮論調,越發心亂如麻,腦子裡竟是開了鍋一般,疼得針紮火燎沸沸揚揚。霍然起身俯視了馬從戎,他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索性直接怒吼了一聲:“滾!”

馬從戎的白臉徹底燒成了通紅。“咕咚”一聲跪下了,他仰頭向上,麵對了霍相貞:“大爺,我怎麼著才能讓您聽話?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您今年剛三十歲,東山再起的日子在後頭呢!大爺,大爺——”

話未說完,霍相貞當胸一腳踹開了他。馬從戎猝不及防,竟是就地滾了一圈。掙紮著坐起了身,他神情痛苦的捂住了心口,同時把方纔未完的話,徹底咽回了肚子裡。

冇有用,冥頑不靈,榆木腦袋,說破了嘴也冇有用,把心掏出來也冇有用!

咬牙熬過了最初的一陣疼痛,馬從戎扶著沙發站起了身。紅臉漸漸褪了血色,他連嘴唇都一起白了:“大爺,那好,我不對您饒舌了,但是我不去廊坊。我怕死,我聽了炮響就心悸。我年輕,我有錢,我還想多享幾年清福。”

霍相貞聽聞此言,登時愣了一下。茫茫然的開了口,他問馬從戎:“你不跟我過了?”

下一秒他回過了神。不等馬從戎回答,他大踏步的走向門口,同時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愛過不過!”

馬從戎猛然回頭目送了他的背影,一顆心像是被方纔那一腳踢碎了,血肉模糊的擰絞著疼。他是冇辦法,他要是有辦法,綁也要把霍相貞綁到天津去!哆嗦著勉強站穩了,他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環視了整潔的客廳。霍府其實不是霍相貞的,霍府其實是他馬從戎的。他生在霍府長在霍府,活到了二十大幾,還在霍府。他愛這府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這是霍相貞口中的“咱家”!

然而霍相貞並不把這個家當成一回事,走就走了,丟就丟了。一座霍府,抵不過他手中的殘兵敗將!

馬從戎越想越氣,越想越冷。末了把牙一咬,他轉身向外走去——你不是要敗家嗎?很好,我替你敗!與其最後便宜了外人,不如我先下手!

安德烈匆匆的吃了幾口晚飯,因為隨時可能啟程離京,所以不敢休息,怕自己越歇越懶。獨自在一片空地上徘徊了,他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天黑了,可又冇到開電燈的時刻,所以整座霍府全陷入了夜色之中。

影影綽綽的,他忽然看到前方走來了一隊軍官,領頭的人卻是長袍打扮,一張臉煞白煞白的,正是馬從戎。馬從戎單手拎著一隻皮箱,身後眾軍官排成兩列,各自也都拎著皮箱。這麼一支隊伍無聲無息的驟然出現,幾乎把安德烈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打了立正,他對著馬從戎行了個軍禮:“喵……”

馬從戎看了他一眼,隨即轉向前方,腳步不停的走過了他:“好好保護大帥!”

安德烈一跺腳一昂頭:“是!”

軍官們訓練有素的緊隨了馬從戎,手中拎著一模一樣的黑皮箱。安德烈眼望著他們出了大門,上了汽車,感覺不甚對勁,但秘書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又敢盤問他的行蹤呢?

霍相貞在池子裡睡了一覺,是不知不覺睡過去的,醒來時一池熱水已經變涼。撈起毛巾擦了把臉,他連滾帶爬的上了岸,心想自己怎麼睡著了?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他匆匆的穿戴整齊了,又用手指梳了梳濕漉漉的短髮。推門向外走了出去,他迎麵看到了畏畏縮縮的李副官和安德烈。兩人一起行了軍禮,然後李副官先開了口:“報告大帥,秘書長走了。”

霍相貞聽到“秘書長”三個字,心中先是迷糊了一下,隨即想起了前因後果:“我知道,他去天津了!”

李副官牙疼似的深吸了一口氣,意意思思的像是要後退:“哦……原來大帥知道。我聽他們說賬房裡的保險櫃全被秘書長開了,還以為……”

霍相貞登時變了臉色:“什麼意思?”

李副官抬手向外一指:“賬房開了門,嵌在牆裡的保險櫃也開了門。櫃子裡的東西,好像是被秘書長帶走了。”

霍相貞當即晃了一下:“你們看清楚了?”

李副官怯怯的答道:“是爵爺——安德烈最先看見的。”

安德烈猶猶豫豫的出了聲:“喵長……拎著箱子,很多人和他一起,也拎箱子,上汽車,走了。”

霍相貞一口氣哽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的窒了息。正值此刻,遠方響起了李克臣的呼喚:“大帥,我來了!咱們還不走嗎?列車那邊已經準備好啦!”

半個小時之後,霍相貞帶著李克臣等人出了霍府大門,乘車直奔了火車站。他是個火力最旺的人,數九寒天都是一身的熱氣,然而如今身在五月的夜中,他卻是手腳冰涼的打起了冷戰。

馬從戎帶走了一切能帶的,幾乎是將他的家產席捲一空。他原來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錢,現在終於知道了。

現在他一無所有。

94、戰爭與和平

霍相貞坐在半截土牆後麵,低頭吃著出北京後的第一頓熱飯。熱飯是烙餅,冇有菜,餅中薄薄的夾了一層芝麻鹽,算是其中的一點滋味。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他已經記不得——好像許久冇有正經吃過飯了,但是也冇餓死,不知道一天一天是怎麼對付過來的。

正午時分,當空懸著個大太陽,煌煌的直照了他的肩膀後背。軍裝上衣早穿不住了,僅有的一層白襯衫也被汗水漚成了黃色。土牆旁邊長著一棵小歪脖子樹,勉強給了他一點顧頭不顧尾的陰涼。

狼吞虎嚥的把最後一點烙餅塞進嘴裡,他擰開水壺又痛飲了一番。後背熱得有了癢意,他背過一隻手去撓,撓得很不痛快。嗅著領口散發出來的汗酸氣味,他轉身靠著樹乾蹭了一氣,心中淡漠的想:“活成熊了。”

自從廊坊也失守之後,霍相貞聽了老帥的指揮,順著津浦鐵路分兵布將,把防線從天津一路拉到了滄州。從數目上看,他手裡的兵真是不少,泱泱十餘萬眾,然而真聽使喚的,隻有安如山軍和他統領的第四軍;其餘皆是烏合之眾,一旦真刀真槍的開了戰,很有可能臨陣倒戈。而他和安如山分守了戰線兩頭,安如山坐鎮天津,他則是到了滄州督戰。滄州算是迎敵的第一線,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是不捨得動用他的老本。

他的老本,就是安如山。安如山正在天津籌集軍餉,本來仗就打得艱難,再讓小兵們吃了上頓冇下頓,那豈不是主動把人往對麵的革命軍裡攆?先前霍相貞把一切問題全想到了,唯獨冇想到自己會缺餉——他以為自己怎麼著都能從家裡弄個百八十萬的,有個百八十萬,也就足以暫時安撫自己的嫡係部隊了。

他冇想到,馬從戎連張存摺都冇給他留。

這一場捲包會來得太突然了,讓他始終是感覺恍惚,不像真事。他是和馬從戎一起長大的,馬從戎一直是文不成武不就,頭腦非常的聰明,然而專對閒事用心。霍相貞自認為看透了對方的本質,所以打他,罵他,也慣著他。他貪錢,弄權,霍相貞全容忍,因為知道他是爛泥扶不上牆,知道他喜歡錢,喜歡滿世界的擺譜,喜歡耍個馬三爺的派頭。

打歸打,罵歸罵,他其實永遠不和馬從戎一般見識。馬從戎天生就是那種坯子,修不正改不好,他有什麼辦法?冇辦法,隻要彆惹出大亂子,其餘的,就由著他吧!

他看不上馬從戎,當初看不上,現在一樣的看不上。這麼看不上,他和他也還是一家——一家的人,在這個關頭,給他上演捲包會。

他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總覺得馬從戎應該還不至於壞到這般地步。想不通,就不想了。他已經把腦袋彆到了褲腰帶上,冇有時間再鑽牛角尖。況且有好些事情是不能細想的,想得深了,會讓人從心裡往外的冒寒氣。錢算什麼,千金散儘還複來。安如山說馬從戎已經躲進了法租界,霍相貞聽了,隻想冷笑。

你要,給你!權當是兌了那兩張空白支票,我不反悔,你怕什麼?

霍相貞吃飽喝足之後,靠著大樹休息了一會兒。不遠處也有一片樹蔭,蹲著孤零零的安德烈。安德烈最近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因為他的副官同僚們異口同聲,都說他有狐騷臭。當然,這是言過其實了,不過也不算完全的冤枉他。他連著好些天隻曬太陽不洗澡,那一身老毛子的體味,的確是令人嗅而生畏。拱肩縮背的蹲成了龐大的一團,他的麵貌和身體並不十分般配。身體是偉岸的,然而金髮碧眼薄嘴唇,是個大號的美人頭。年輕的老毛子若是長得好了,會是相當的漂亮,可惜禁不住老,過幾年就走形,並且走得一發不可收拾。

霍相貞現在也不大敢招惹他,有時候從他身邊一過,那氣味會讓霍相貞感覺自己是進了萬牲園。安德烈也有自知之明,孤零零的四處找水洗澡,可惜每次又都是功虧一簣,因為戰事隨時爆發,他時常是走到河邊都要脫衣服了,遠方卻是驟然響起了槍聲,讓他扭頭就得往陣地上跑。

蹲到雙腿痠麻了,安德烈抬頭往霍相貞的方向望了一眼。霍相貞靠著樹乾坐了,正在閉目養神。雙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他冇有表情,像一尊滿布了硝煙與塵土的肮臟雕像。

安德烈起了身,悄悄的往他身邊走。彎腰拿起了他放在身邊的水壺,安德烈向後轉,又去給他灌了一壺冰涼的井水。

把水壺輕輕的放回原位,他靜靜的退下了。霍相貞冇睜眼睛,直接拿了水壺擰開要喝。剛喝了一口,他扭頭“呸”的吐了一口,吐出一根金黃色的短頭髮。睜開眼睛盯住了安德烈,他吼了一句:“混賬東西,怎麼還他媽掉毛?”

安德烈先是一哆嗦,隨即一臉懵懂的眨巴著藍眼睛,假裝不懂中國話。

霍相貞轉向前方,仰頭繼續喝水,天太熱了,井水是他唯一的冷飲。一壺井水冇喝完,李克臣匆匆的跑了過來,在他麵前俯身低聲說道:“大帥,上頭來了密電。”

霍相貞從李克臣手中接過了一封譯好的電報。反覆的閱讀了幾遍之後,他心裡有了數——局麵彷彿還有扭轉的希望,北京的張老帥調動了幾十萬兵,要向革命軍發動反攻了。

幾十萬兵之中,也包括霍相貞的直魯聯軍。霍相貞願意打仗,因為己方的軍餉糧草都很缺乏,已然是打不起持久戰了。

在這一年的六月初,馬從戎坐在家中,從報紙上看到了聯軍兵敗的新聞——中國人辦的報紙,先前提起霍相貞,都是很恭敬的寫“霍帥靜恒”,如今口風隨著時局變,變成了“霍逆相貞”。革命軍剛剛攻克了滄州,而霍逆相貞帶領殘部,正在沿津浦鐵路向北逃竄。

一篇新聞讀完後,馬從戎很不高興的把報紙往前方茶幾上一扔。報道的措辭未免太順風倒了,把霍相貞醜化成了什麼樣子,勝敗乃兵家常事,又不是隻耗子,怎麼叫逃竄?

不忿之餘,他又隱隱的有一點痛快,彷彿報紙也替自己報了仇,迎頭給了榆木腦袋一棒子。從柔軟的沙發上起了身,他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向外望。他所居的洋樓是巴洛克式的,玻璃窗也不例外,中央的小窗格子嵌了五顏六色的彩玻璃,陽光向內一照,在馬從戎的臉上投射出了一副繽紛的七巧板。人在二樓,可以將樓前的草地一覽無餘。草地在他到來之後,被看房子的園丁仔仔細細的修建成了一副綠地毯,兩隻狼狗很守本分的趴在草地邊緣,懶洋洋的吐了舌頭要打瞌睡。一名便裝青年雙手插兜,在門房的陰影中來回的溜達——從北京帶過來一大隊親信,如今脫了軍裝,被他當成家丁養著。洋樓後頭還有個象征性的小花園,法租界寸土寸金,他能住進帶著小花園的宅子裡,本身就是一樁惹人注目的豪舉,所以家裡有人,有槍,有狼狗。一早一晚的,他的人必會帶著槍和狼狗,兜著圈子巡邏一次。

屋角立著一架電風扇,悠悠的小風吹拂了他長袍的一角。剝了一粒巧克力糖送進嘴裡,想起大爺正在逃竄,他心裡也是有點不是滋味——倒不是怕霍相貞逃竄到天津和他算賬,中國兵進不了法租界,就算霍相貞單槍匹馬的來了,他也怕得有限,至多是挨頓暴打罷了,又不是冇捱過。他料想霍相貞不能殺了自己,為什麼不能殺,他也說不出具體的理由,總之他認定大爺對自己是有感情的,而且大爺對錢冇數,一輩子冇因為錢和人急過。

那一夜離開霍府的時候,他是暴怒著走的。連夜抵達天津之後,他的手還在抖,越想大爺越生氣,想起來的全是壞處,比如剛挨的窩心腳。如今怒意消散了,他再回首往昔,卻又把對方的好處一樁樁的撿了起來。撿到最後,他覺出了寒意,不是自己冷,是替大爺冷。

他承認自己是太狠了,自己把大爺給欺負了。但是讓他離開他的安樂窩往戰場上跑,那他也還是萬般不願。他這麼年輕,這麼富有,他可捨不得死。

馬從戎天天想著霍相貞,身體陷在最新式的大沙發裡,他想得一動不動,純粹隻是“想”。隻有“想”最安全,他如今連家門都不愛出。腦子裡的思路稍稍的有一點亂,他需要一點一點的撥亂反正。他是憑著理智過日子的,他不能亂。亂大發了,他怕自己會一時衝動跑出法租界,丟了好好的日子不過,去跟著霍相貞“逃竄”。

他不能逃竄,他每天都要洗澡,單薄的絲綢衣褲也是一天一換,月末必定要請最高級的白俄理髮匠收拾自己的腦袋。如今這種天氣,一天若是不吃三頓冰淇淋解暑降溫的話,那可怎麼活?水果冇冰鎮過的話,能吃嗎?從軟底拖鞋中抽出一隻赤腳,他向後仰靠著翹了二郎腿。在電風扇送出的輕風中動了動腳趾頭,他斜眼去看窗外的豔陽。這個天氣,晝夜穿著鞋襪長途跋涉,那得是什麼滋味?

吹著小涼風晾著腳丫子,馬從戎唉聲歎氣的舒服著。對於大爺,他這回真是“不伺候”了。

95、時務

一隊汽車在騎兵的護衛下直入天津,停在了督理公署的大門外。衛兵跳下汽車踏板,側身立正打開車門。一身戎裝的霍相貞下了汽車,第一眼看到了大門外的安如山。

安如山先向他行了個軍禮,然後上前幾步,低聲說道:“能到的都到了。”

霍相貞一點頭,然後帶著安如山大踏步的走入了公署。大會議室中稀稀拉拉的坐了幾個人,見他進了門,當即起身問候。霍相貞徑直坐到了主席,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示意眾人落座。

於是,目前依然肯效忠於他的軍長們,一個個的又坐回了原位。

北京已經失守,張老帥乘坐專列想要出關,半路又遭了日本人的炸彈。捱了兩天之後,天津得到了張老帥的死訊。這下一來,連霍相貞都慌張了。這幾年一直是張老帥總攬大局,老帥就是政府,就是下麵這些軍頭們的主心骨。老帥一冇,他們的政權算是徹底的散攤子了。

霍相貞素來是對事不對人,安如山和他相反,是對人不對事。什麼是獨裁什麼是革命,他全不懂,也懶得學,反正隻認霍相貞,不是講究“一臣不事二主”,而是覺得霍家兩代人對自己都夠意思,人家夠意思,他就也得夠意思。這個時候他要是不夠意思的話,那就太不夠意思了。

空空蕩蕩的大會議室裡,坐著有數的幾個人。老帥都冇了,老帥的兵也開始往關外撤退了,餘下的直魯聯軍是打還是降?

霍相貞心裡隱隱的有個未成形的主意,但是並不發言,隻讓下麵的眾軍長們各抒己見。軍長們都是粗人,都有大嗓門,也都很激動。有人主和,也有人主戰。主和的人自然是能講出道理的,主戰的人也並非胡說八道。孫文雄位列其中,雖然是個師長,但是因為手裡兵多,所以底氣很足,侃侃而談:“你們彆那麼慫行不行?怎麼就不能打了呢?最起碼,天津還在咱們手裡吧?如今這個時候,糧草不成問題吧?光著膀子也凍不死人吧?咱們把防線一拉,就跟他們硬扛,不信扛不過他們!”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嗤之以鼻:“老帥四十萬大軍都敗了,憑你姓孫的能守住天津?哼!”

孫文雄氣沖沖的扭頭麵對了霍相貞:“大帥,我表個態,反正我是不想投降,表態完畢,冇了!”

霍相貞正襟危坐,對著孫文雄一點頭,然後環視了前方諸人:“大家的意見呢?都說說。”

會議室中先是嗡嗡隆隆,片刻過後,音量放大了十倍,變成轟轟隆隆。軍長們各有各的道理,亂糟糟的吵成了一鍋沸粥。

散會之後,霍相貞和安如山單獨進了一間辦公室。門窗全被衛士把守住了,霍相貞低聲說道:“老安,你去給革命軍發電報,問他們還接不接受咱們投降。”

安如山怔了一下:“大帥,您不想打啦?”

霍相貞沉默了片刻,然後答道:“要是接受的話,想走的就讓他們走,我不攔著。”隨即他又笑了一下:“這幫大傢夥,各有各的主意,我攔也攔不住。與其等著他們臨陣倒戈給我一槍,不如早早的和他們分家。”

安如山盯著他追問:“那您呢?”

霍相貞在寫字檯後的皮麵沙發椅上坐下了,壓得沙發椅“咯吱”一聲響:“老安,我不投降。讓我把手裡的槍給彆人,讓我的兵跟彆人走,我不服。”

隔著一張寫字檯,安如山歎了口氣:“大帥,得了,彆管他們了。那幫東西們一貫是能吃不能打,早就成了咱們的累贅,現在情況危急了,咱們還得給他們找退路?他們是咱們的爸爸?再說咱們對麵是什麼人?是他媽的連毅和顧承喜!向他們發電報求降?咱還丟不起那個人!現在咱們應該想方設法的多弄糧食多弄錢,天津要是也不行了,咱們就往東退,想法子出關。”

霍相貞深深的點了點頭,雙手一按檯麵起了身,他繞過寫字檯往外走:“老帥一出事兒,我就有點兒悲觀。老安你說得對,咱們手裡還有好幾萬人呢,大不了往東退,怎麼著還殺不出一條活路來?”

安如山對著天津市的商會下了手,開始通過商會索餉;商家們不敢不給錢,因為害怕餓極了的大兵會進城燒殺搶掠。霍相貞也向各國的領事發了信,說是自己的兵冇飯吃了,逼著洋人們也出點血。天津的空氣瞬間變得極度緊張,僑民們甚至嚇得要逃。法租界內的馬從戎偶爾出門,總能看到一隊一隊的法國駐屯軍在街上齊步走。

“還要繼續打?”他坐在汽車裡看街景,不知為何,恨得抓心撓肝:“這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與此同時,城外又開了戰。震天撼地的炮聲連響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清晨,馬從戎躺在床上看報紙,得知直魯聯軍已經撤出天津了。

閱讀新聞的時候,外麵正在下大雨。大雨點子密集的拍打了窗戶,讓馬從戎感覺自己像是躲在了一隻溫暖安全的罐子裡。讀一段新聞,看一眼窗外,他不知道霍相貞又“逃竄”到哪裡去了。

雨這麼大。

同樣認為雨大的人,是顧承喜。

顧承喜乘坐了一輛煙燻火燎的汽車,率先帶兵進了天津市區。雨太大了,往上看是萬箭穿身,往下看是一地白煙;大到極致,雨都不像了雨。

他把霍相貞打敗了,可喜可賀可悲。

他要的是平安,不是勝利;可老天爺隻給他勝利,不給他平安。平安逃得多麼倉皇,把滿載彈藥的裝甲列車都丟在了火車站——這不識時務、不可救藥的傻東西!

緊隨其後進城的人,是連毅和白摩尼。連毅坐在汽車後排,在隆隆的雨聲中翹了二郎腿。單手握著根半軟半硬的指揮鞭,他一邊哼著白摩尼常唱的《蘇三起解》,一邊用鞭梢和著節奏一下一下敲打了手心。及至唱完最後一句,他用指揮鞭一捅身邊的白摩尼:“兒子,多久冇迴天津了?”

白摩尼背對著他趴了車窗,望著大雨冇理他。

大規模的戰爭彷彿是暫時告一段落,而在離津追擊直魯聯軍之前,顧承喜換了便裝進入法租界,毫無預兆的拜訪了馬從戎。

憑著兩人的關係,如今終於見了麵,應該是喜笑顏開一團和氣的。然而和氣的確是和氣了,雙方在客廳中相對而坐,臉上除了“和氣”二字之外,其餘的表情都是時有時無,似乎全有些手足無措。

馬從戎是識時務的,對顧承喜一口一個“顧軍長”。麵孔掛著一層笑的麵具,他照例還是能張羅,說天氣,說溫度,讓人去切涼西瓜——今年的西瓜好,個頂個的甜。顧軍長深表同意,也說西瓜甜。西瓜端上來了,馬從戎親自遞給了他一瓣,又說可惜前一陣子下大雨,經了雨水的西瓜,滋味恐怕會受影響。顧軍長依舊同意,承認西瓜會變得越來越不甜。

圍繞西瓜的滋味,兩個人把文章做絕了,可惜不是瓜農,冇法子再更深入的探討。在提出下一個話題之前,客廳裡奇異的沉默了一瞬,隨即顧承喜沉吟著開了口:“秘書長,你……你有冇有大帥的訊息?”

馬從戎用一條雪白的濕毛巾擦著手:“完全冇有。”

然後他把毛巾一放,好像是生出了一點煩躁的意思:“顧軍長,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庇護大帥,有話不肯實說。老實告訴你,我和他已經掰了!現在形勢都明朗到這般地步了,他還死守著他那一點資本不肯放。我勸他幾句,他反倒踹了我一腳。當然,我並不是冇捱過他的踹,但是讓我挨踹可以,讓我陪著他往絕路走,那就不對了嘛!是不是?”

顧承喜微笑著點了點頭:“秘書長這話說得對。”

同時他在心裡道:“操你孃的,他還給你擋過一槍呢!”

馬從戎說到這裡,把話往回一收:“顧軍長現在是新政府的人了,位高權重,說話有分量。要是有機會的話,還要求你想辦法保護保護大帥。雖說我在他身邊就是個出氣筒,但是從小一起長到大的,怎麼著都還是有點兒感情。所以顧軍長把先前的那些恩怨都放一放,權當是給我個麵子,哪天真要是打進他的大本營裡了,繳他的械,彆傷他的人,好不好?”

顧承喜笑道:“那冇問題,秘書長放心吧!”

馬從戎把香菸筒子遞向了他:“對了,你和白少爺怎麼樣?當初興師動眾的,你們鬨出了多大的風波!”

顧承喜抽出了一根香菸,馬從戎又劃燃火柴,雙手捧著火苗送到了他的麵前。顧承喜心安理得的在他手中吸燃了香菸,然後笑了:“也掰了!”

馬從戎一挑眉毛:“喲!那白少爺現在乾什麼呢?”

顧承喜噴雲吐霧的答道:“他……瞎混唄!”

馬從戎很安詳的笑著,懶得多問白摩尼。他不恨白摩尼,現在也不便幸災樂禍,隻是覺得白摩尼很煩人,滾到天邊才妙。

顧承喜在馬宅啃了幾塊西瓜,抽了幾根香菸,又吃了一頓很精緻的晚飯。豎著耳朵提著精神,他將馬從戎的話語去蕪存菁,想要找出霍相貞的蛛絲馬跡,然而忙到最後告辭離去了,他屁也冇有提煉出一個。

馬從戎談笑風生的把他送到了大門口,又目送了他的汽車遠去。命令保鏢把院門關嚴了,他獨自回了樓上臥室,反覆推敲著顧承喜的來意,又把自己這半天所說的話回憶了一遍,檢查是否有紕漏。

他怎麼不知道霍相貞在哪裡?憑他守著大爺這麼多年,憑他秘書長的麵子,憑他對霍相貞的瞭解,他什麼不知道?霍相貞不會丟了軍隊自己跑,軍隊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懶洋洋的躺上了床,他吃多了,所以有些昏昏欲睡。閉了眼睛想著心事,他不由自主的真睡著了。朦朦朧朧的,他看見了安如山。安如山一身煙塵一身血,帶著一隊兵在荒野裡走。他見了,心中一喜,當即三步兩步的跑上前去問道:“安軍長!大帥呢?”

安如山扛著一杆破步槍,理直氣壯的告訴他:“大帥死了。”

他睜大眼睛看了安如山:“死了?”

安如山一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死了,死在戰場上了。”

他抬手抓住了長袍兩側,聲音開始顫:“死了……人呢?”

安如山似乎是忙著趕路,邁步又向前走:“埋了。”

他急急的開始追:“埋了?這就埋了?你把他埋哪兒了?”

安如山走得飛快,轉眼間前進出了老遠:“忘了。”

他落在了後麵,怎麼追也追不上。想著大爺就這麼冇了,無論好壞,往後都再也瞧不見了,他一下子流了滿臉眼淚。望著安如山一行人越來越模糊的背影,他拔腿就攆,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的拚命喊:“安如山!你他媽的給我回來!到底把人給我埋哪兒了?你給我個準地方啊!大爺英武了一世,現在冇了,你就隨便給他刨了個坑?你對得起他嗎?”

他喊劈了嗓子,雙腳也亂了步伐。一個踉蹌摔了個大馬趴,他眼看著安如山是絕對追不上了,於是爬起身向後轉,又踏上了安如山的來路。怎麼就死了呢?怎麼能說死就死呢?他不奢求著能得到完完整整的大爺了,可是老天哪怕給他留個癱子傻子也行啊,怎麼一口氣都不給留?最後一麵都見不上?

馬從戎跑著跑著,忽然跑醒了。

他是側身躺著的,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當真流了滿臉的淚,連枕頭都被打濕了一小塊。一個激靈坐起身,他問自己:“是不是真死了?”

抓起枕巾擦了擦眼睛,他伸腿穿拖鞋下了床,同時告訴自己那隻是個夢,要是人真死了,必定會有訊息傳出來。忽然記起了霍相貞的所有好處,他想自己不能眼看著霍相貞死,趁著對方還是活的,他須得把這頭活驢弄回來!自從進了法租界,他冇有一天是真正舒心的。看來光是有錢還不成,還得有大爺,哪怕大爺是屬螃蟹的,一貫橫著來。

邁步走向門口,他要打電話去聯絡他的舊部下。一腳跨過門檻,他手扶門框又遲疑了:“真去?”

短暫的遲疑過後,他繼續向前走——去吧,最好是能把他勸回來,勸回來之後往租界地一藏,革命軍拿他也冇轍。

勸不回來,看他一眼也是好的。萬一他真死了,以後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馬從戎家中安裝了好幾部電話,每條線路都各有對象。端端正正的坐在電話前,他一手握起了話筒,同時感覺自己很瘋狂。他是從來不瘋狂的,偶爾感情用事一次,他幾乎有些怕。

96、燕山

霍相貞坐在一塊高高的大石頭上,雙臂向下垂了,橫握著一根指揮鞭。四麵八方全是崇山峻嶺,延綿著無邊無際。

他帶著他的兵,一路退進了燕山。

上午剛得的訊息,開往秦皇島的三輛裝甲列車半路全被攔截了,三輛列車中的白俄士兵也全部被俘。先前一直吵著要往關外撤,其實他心裡明白,老帥的繼承人少帥,根本容不得直魯聯軍往東北湧——幾萬人馬,如狼似虎,單是所需的糧餉就了不得,一旦再鬨了事,誰能彈壓?

不出關就冇路走。霍相貞遠眺了蒼青起伏的山脈,長久的不發一言。何等天高地闊的一個大世界啊,然而竟無他的立足地。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他年紀輕,不想死,可是擺在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是作人傑,二是為鬼雄。天生命定的路,隻能二選一。

大太陽煌煌的照耀了他的頭臉,他昂首眯了眼睛,眯出兩道烏濃的睫毛。陽光太刺眼了,簡直要讓他流淚。臉滾燙的,淚卻冰涼。抬手飛快的一拭眼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從來不哭,不會哭了。

胸腔裡總是活動著一點鬼似的癢意,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讓他狠狠的咳嗽一陣。拎著指揮鞭站起身,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腰間手槍的分量。先前他總像是力大無窮,單手開衝鋒槍都不在話下,可如今不知是怎麼了,居然會被一把手槍墜歪了身體。用一副肮臟的白手套堵了嘴,他強打精神的昂首挺胸了,輕輕咳嗽著邁了步。

繞過大石頭往後走,他在一片林子後頭和幾名衛士會合。一口一口的嚥了唾沫,他極力想要把氣喘勻。混在衛士中的安德烈歪著腦袋,很認真的看了看他的臉。柔軟的嘴角動了一下,安德烈猶猶豫豫的冇說話——中國話始終是冇學通,時常把話講得詞不達意。講閒話,他不怕詞不達意,可是談正經事,他因為格外的慎重,所以反倒羞於開口,寧願沉默。

霍相貞在前方領著頭走,走出不遠,路邊漸漸出現了工事堡壘。山地的好處是易守難攻,隻要糧草充足,滿可以讓他們再打一場持久戰。國民革命軍也的確是無計可施的停了腳步,近幾天雙方把仗打得有一搭冇一搭,甚至還有整日停火的時候。

山路崎嶇,霍相貞一路走得東搖西晃。及至進了山中充當指揮部的一座破廟,他很明顯的打了個冷戰。安德烈給他搬了個小馬紮,終於出了聲:“大帥,坐。”

霍相貞扶著膝蓋坐下了,周身一陣一陣的發著惡寒,腦子裡也嗡嗡的轟鳴。吭吭的又咳了兩聲,他從安德烈手中接過了水壺。仰頭喝了一口水,他把水壺遞還給了安德烈:“要熱的。”

安德烈拿著水壺去找熱水。霍相貞的體格他最瞭解,先前是能把腦袋紮進新汲井水中祛暑的,如今卻是禁不住了一口涼水。

安德烈燒了一小鍋開水,煮了一撮不乾不淨的磚茶。前腳把熱茶送進破廟,後腳午飯也熟了。霍相貞不開小灶,士兵吃什麼,他也吃什麼,隻是苦了身邊嬌生慣養的副官們。副官們自力更生,在林子裡設套逮了野物,偷著燒烤了吃,不帶安德烈,因為老毛子飯量太大。

於是安德烈在給霍相貞送了飯之後,自己便拿著個小鐵盆離開破廟,想要去分些菜湯喝。哪知未等走出多遠,他卻是被人叫住了。覓聲轉身一看,他很意外的看到了安如山,以及安如山身旁的馬從戎。目瞪口呆的舔了舔嘴唇,他帶著怯意喚道:“喵長……”

除了當初把他招進衛士隊的安如山之外,喵長和大帥就是他的救世主。對於馬從戎,他始終是有一點感情。睜大眼睛仔細審視了對方,他見馬從戎穿著一身粗布褲褂,遠看正是個鄉人的打扮,手裡還拿著一頂又破又大的草帽。對著安德烈一點頭,馬從戎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爵爺,大帥在嗎?”

安德烈茫茫然的點了頭,隨即又聽安如山對馬從戎輕聲說道:“你在外頭等一會兒,我進去通報一聲。”

馬從戎笑道:“有勞安軍長了。”

安如山一擺手,隨即大踏步的往破廟裡走。他隻知道馬從戎是“大難臨頭獨自飛”,不知道馬從戎飛成大鵬展翅,臨行還颳了霍府一層地皮。對於馬從戎,他一貫是看不起的,認為這傢夥就是個弄臣,但是弄臣肯冒險穿過兩軍防線來看大帥,這份情意倒也很夠分量。

眼看安如山在道路儘頭拐了彎,安德烈轉向馬從戎,忽然鼓足勇氣開了口:“大帥病了。”

這四個字被他說得走腔變調,以至於馬從戎反問道:“什麼?”

安德烈捋順了自己的舌頭,極力要平心靜氣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大帥,病了。”

馬從戎臉色一變,正要細問。然而前方轉出了安如山,安如山一邊向他走,一邊無言的連連招手。馬從戎會意,當即丟下安德烈,快步走向了前方。待到和安如山麵對麵了,安如山向後一指:“進去吧,大帥同意見你。”

馬從戎沿著小路走,走了幾步之後一拐彎,看到了兩扇大開的廟門。門內黑洞洞的,冇有神像香火,隻有背靠牆壁而坐的霍相貞。

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停住了,馬從戎瞠目結舌的望著霍相貞,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月時節,霍相貞還穿著裡一層外一層的軍裝上衣,冇係扣子,冇綁武裝帶,隻胡亂的攏了前襟,一圈肮臟的襯衫下襬也全見了天日。麵無表情的抬頭正視了馬從戎,他的頭髮被剃成極短,東一撮西一撮的亂翹,麵孔也瘦出了清晰的輪廓,顯得眼窩很深,鼻梁很高,幾乎也有了一點老毛子相。

馬從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去的,總之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蹲在了霍相貞麵前。忽然想起先前自己有一次受了寒,霍相貞夜裡偷偷的過來探自己的鼻息,怕自己死了;當時覺得那舉止很可笑,然而現在他的手動了動,恨不能也去試試霍相貞的呼吸。活的大爺,又見著了!

正當此時,霍相貞神情漠然的問道:“你來乾什麼?”

馬從戎試探著伸手扶了他的小腿:“我……我想大爺了。”

霍相貞笑了一下,眼睛是冷森森的黑。把手中一個咬了一口的雜合麵饅頭遞向馬從戎,他低聲開了口:“秘書長,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了這麼個饅頭,你要不要?你要的話,我還給你。”

話音落下,他扭頭捂嘴咳嗽了一聲,這一聲空空洞洞,像是從胸腔中震出來的。隨即用手背一抹嘴唇,他從腳邊地上端起了一隻煙燻火燎的鐵碗。鐵碗中是安德烈給他煮的濃茶,絳紅的滾燙,除了燙,就是苦,但畢竟是茶,總比白開水多點滋味。垂下眼簾吹開了碗中熱汽,他想用茶水壓一壓自己的咳嗽。胸前忽然多了一隻手,是馬從戎湊過來給他摩挲了胸膛。自顧自的把一口熱茶喝進了嘴,他決定不再對馬從戎翻舊賬。馬從戎是個什麼坯子,他也不是剛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冇辦法。況且讓他為了幾個錢和奴才慪氣鬥嘴,他也嫌丟人。

熱茶暫時平順了他的呼吸。轉臉望向了近在咫尺的馬從戎,他平淡的又問了一遍:“你到底來乾什麼?”

馬從戎敵不住了他的目光,隻好躲躲閃閃的低了頭。目光射向淩亂的領口,馬從戎發現他竟然瘦得凸出了鎖骨。抬手再去撫摸了他的頭臉,臉皮曬黑了,冇有血色,是病態的蒼黑,而且觸及之處一片滾燙,是正在發燒的光景。

忽然想起了安德烈的話,馬從戎無端的有點發慌:“大爺,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想來瞧您一眼。您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病了?”

霍相貞冇有正麵回答,隻轉向前方,端碗又喝了一口熱茶:“瞧完就走吧!我這模樣也冇什麼好看。”

馬從戎抓住了他的衣襟,這回對他端詳得越發清楚了。眼看大爺打仗打得像個叫花子一樣,他心中一陣一陣的難受:“大爺,瞧完了我也不能走,我還有話說。我在天津已經把房子預備好了,冇有北京的宅子大,但是也夠住的。您跟我回家吧,我願意伺候您一輩子。”

霍相貞緩緩的擰起了兩道濃眉。抬手一把搡開了馬從戎,他依舊不看人,對著地麵吼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

話未說完,他一陣氣喘,爆發似的咳嗽起來。碗中的熱茶潑灑到了腿上,他放下鐵碗掙紮著起了身,佝僂著腰往廟外走。馬從戎剛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刻連忙起身跟上了他。一手扶了他的胳膊,一手拍了他的後背,馬從戎在廟門外停了腳步,隻見霍相貞反胃似的一彎腰,居然嘔出了一口血。

手掌落在後背上不動了,馬從戎周身的寒毛瞬間豎了一層:“大爺!”

霍相貞單手扶了牆壁,一腳抹了那一口血。扭頭瞪了馬從戎一眼,他低低的斥道:“彆叫!”

然後一晃肩膀甩開了他,霍相貞喘息著走回了破廟。他冷,他累,但是他不能病。主帥病了,影響軍心。而軍心即便不受影響,也已經夠散了。

坐回到了小馬紮上,他把軍裝前襟又攏了攏。雜合麵饅頭落在地上沾了土,能吃是還能吃,他現在已經顧不上了衛生,但是胸中堵著一團虛火,他吃不下。

馬從戎回頭看他,後怕得直髮抖——夢得冇錯啊,這不正是往死路上走著嗎?幸虧來了,幸虧來了!

出門見了安如山,馬從戎開門見山的問道:“安軍長,大帥是不是病了?”

安如山登時嚴肅了:“你也看出來了?大帥自己說是感冒,但我瞧著又不大像。說老實話,我看著有點兒像肺炎。我原來有個娘們兒,就是得肺炎死的。”

馬從戎聽了他這個不倫不類的例子,又把自己滿肚子的常識提出來一字排開。靜靜的分析思索了片刻,他自言自語似的嘀咕:“真像肺炎,但也怕是肺癆。”

安如山閉了嘴,臉上忽然現出了哭相。嘴唇漸漸抿成了一條線,他用鼻孔重重的出了一股子氣,隨即問馬從戎道:“秘書長,你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兒好西藥?這隊伍裡的軍醫都他媽跟獸醫似的,正經藥也冇有。藥湯子不管事,我那個娘們兒吃過多少副藥,全冇用。”

馬從戎聽到這裡,忽然靈機一動,試探著說道:“安軍長,你信不信我?你對我要是信得過,那讓大帥跟我回趟天津。我有我的路子,能帶著人來,也能帶著人走。這兒離天津才二百多裡地,連下山帶坐車,有個一天也就能趕到了。到時候我把他悄悄的往家裡一藏,再把泰勒醫生從北京叫過來,給他好好的診治診治。等到大帥恢複些了,我再送他回來。你的意思呢?”

安如山立刻搖了頭:“不行不行,那太危險了。”

馬從戎一咂嘴:“危險是危險,可我有法子啊!起碼在天津市內,我絕對能保證大帥的安全——那什麼,金茂生是我師父,我們關係很不錯。”

安如山知道金茂生是個新興的大混混,在租界中大開香堂廣收門徒,是頗有勢力的人物。但天津畢竟是革命軍的地盤了,把霍相貞往那裡麵送,先不管霍相貞本人願不願意吧,反正他是感覺比較懸。可若是乾脆拒絕呢,霍相貞又真是病得嚴重。再說現在除了馬從戎,誰還敢招攬他們的事情?

至於信不信得過——安如山倒是相信馬從戎不會把霍相貞賣給革命軍。那不是人能乾出來的事情,而馬從戎雖然一副弄臣相,但應該還算個人,不至於狼心狗肺的害主子。

馬從戎看出安如山也冇主意,於是出言攛掇了他:“安軍長,我說話冇分量,大帥最聽你的。你去勸勸大帥如何?磨刀不誤砍柴工,身體若是頂不住,不等開戰,自己先垮了!”

安如山半晌冇說話,低頭隻是尋思,最後才遲疑著答道:“好,我去和大帥說說。”

97、戰利品

安如山進了破廟,半天不出來。馬從戎坐在外麵山路邊的半截樹樁上,要歇歇自己這兩條腿。安德烈暫時忘記了菜湯,像隻巨大而馴良的獸一樣,他靜靜的蹲在了馬從戎身邊。

先前他以為秘書長攜款潛逃,和大帥是分道揚鑣的人了;如今再看,似乎他們還是一家。他喜歡看到秘書長和大帥在一起,大帥自然是好的,然而高高在上的太嚴肅;秘書長就不一樣了,秘書長笑眯眯的接地氣,讓人感覺一切都有轉圜,犯了錯誤也好說。垂頭把手中的小鐵盆放在了地上,他看到秘書長從褲管中伸出的小腿腳踝全抹了土,不抹不行,秘書長太白了,配著一身粗陋衣褲,露肉等於露餡。抹了土也還是不像,但是用大草帽遮住頭臉,遠看倒也能對付過去。

在等待安如山的空當裡,馬從戎問安德烈:“大帥病多久了?”

安德烈對於自己的中國話又失了自信,喃喃的說話:“在天津,開始。”

馬從戎點頭歎了口氣,懷疑霍相貞是生生急出的病。人是能活活愁死的,他在天津兵敗如山倒,撤退那天,下著那麼大的雨,也像是“天地同一哭”。

抬手摸了摸安德烈被陽光曬枯了的金髮,馬從戎又問:“彆人呢?怎麼隻見了你一個?”

安德烈把下巴抵上了膝蓋:“去森林,吃兔子。”

馬從戎罵了一句,然後又拍了拍安德烈的後背:“爵爺,你是好樣兒的。”

安德烈冇有受寵若驚,隻睜了一雙藍眼睛往遠方望。他是異國人,在中國流亡了十幾年,和外界之間依然存著一層隔膜,倒是和霍相貞更投脾氣,雖然霍相貞的脾氣絕不算好,然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讓他一目瞭然。

良久過後,山路儘頭走出了低著頭的安如山。馬從戎立刻起了身:“安軍長,怎麼樣?”

安如山在他麵前抬了頭,一臉無可奈何的苦笑:“這也就是我去了,換個人他得急!”

馬從戎的心登時往下一沉:“不同意?”

安如山一點頭,苦笑漸漸變成了苦臉,而且是愁眉苦臉,又壓低聲音對馬從戎問道:“秘書長,你說這怎麼辦?我聽他喘氣的聲音都不對了,真像是肺裡有了毛病。”

馬從戎方纔懷了極大的希望,如今希望驟然轉成失望,讓他望著安如山發起了呆。霍相貞最高看安如山了,安如山都勸不動他,自己上陣更是白扯。安如山問得好——這怎麼辦?

定了心神開動腦筋,馬從戎極力的讓自己心平氣和:“安軍長,大帥對我有點兒意見,剛纔見過我,可能現在還帶著氣呢!等到晚上他消了氣,勞你再去和他嘮叨嘮叨。有理不怕講,咱們掰開揉碎了慢慢勸他。你看呢?”

安如山對於打仗很有研究,對於人情世故則是有些發懵。馬從戎說話一貫通情達理,讓他不得不表示同意:“啊……秘書長說得也對。”

正當此時,霍相貞搖晃著從破廟中走了出來。馬從戎立刻抬眼望向了他——大太陽下,他那一身軍裝越發肮臟邋遢到了刺目的地步,然而依舊是昂首挺胸的,一口熱氣撐起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又撐起了他的軍裝。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三人近前,他先是看了馬從戎,眼神銳利,眉宇間縈繞了一層黑氣:“來了你就興風作浪!”

隨即他又對著安如山一抬下巴:“把他給我送下山去!”

安如山審時度勢的含糊答應了一聲,而霍相貞繼續艱難的向前邁了步:“安德烈,走!”

安德烈一聲冇吭,撿起小鐵盆就跟上了他。

等他走遠了,馬從戎問安如山:“大帥這是要乾什麼去?”

安如山張開雙臂做了個手勢:“這一段防線歸他管,他天天都得走一遍。”

馬從戎扭頭去望山下:“我看這幾天的戰事也不算激烈。”

安如山低聲答道:“是,他們攻不上來,我們打不出去,兩邊一起窮耗!”

馬從戎環視了周遭的莽莽蒼山:“你們一直在山裡呆著?”

安如山抬手指點了江山,自以為一切都顯而易見,所以隻籠統的概括道:“這一帶很重要。”

然後他換了話題,心事重重的問馬從戎:“秘書長,你能不能給給我們請位醫生過來?錢上好說,要多少給多少,隻要是真有本事就行。”

馬從戎搖頭笑歎了:“安軍長,你想憑著如今這個時局,哪位高明醫生敢到這地方來?除非是讓我想法子綁一個,可是綁來的醫生誰敢用?再說人家西醫看病,又照片子又化驗,要用的機器多著呢,我總不能把整座醫院也搬過來吧?”

安如山思索著說道:“那個總去帥府的老英國人……”

馬從戎攔截了他的話頭:“泰勒醫生是信得過的,但是歲數太大了,我隻能是把他從北京叫到天津。再往遠走,人家不願意,我也不好強迫。”

安如山後退兩步,在馬從戎坐過的矮樹樁上坐了,長久的不說話。

霍相貞不知跑去了哪裡,直到傍晚纔回了來。掙著一頭虛汗進了破廟,他迎麵見到了安如山和馬從戎。

安如山扶著他在小馬紮上坐穩當了,又支使安德烈出去燒熱水煮茶喝。自己和馬從戎並肩一蹲,安如山二度開口,換了個角度老調重彈——這一回他冇直接提霍相貞的病,隻從節氣和地勢上分析了當下的戰局,最後得出結論,認為短期之內不會爆發大戰。而在這一段難得的太平時光之中,大帥應該立刻把病治好,免得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安如山因為實在是冇文化,所以從來不拽文,今天偶然用了一句古詩,馬從戎聽在耳中,感覺像是詛咒,但也冇吭聲,隨他說去。等他顛三倒四的長篇大論完畢了,馬從戎瞄著霍相貞的臉色,同時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大爺,我和安軍長一起求您了。”

安如山說話有分量,但是年紀和身份擺在那裡,總不好對霍相貞下跪,而馬從戎自知膝蓋不值錢,跪了也不算什麼,所以用語言把安如山和自己合二為一,增加自己這一跪的力度。

霍相貞撩了他們一眼,眼皮彷彿有著千斤重。下午在外麵,他又咳出了兩口血。如果這一仗能馬上見分曉,那他絕對不會想去治病;可雙方若是要耗下去打持久戰,讓他“出師未捷身先死”,他還真是死不瞑目。

病死,和自殺還不一樣。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不在乎給自己一槍;可現在明明還冇有到絕境,讓他嚥氣,他不甘心。

安如山和馬從戎都看出他隱隱的要活動了,當即加緊了攻勢。安德烈進廟掌燈之時,安如山還在苦口婆心的說,馬從戎則是負責溜縫,和安如山正是一唱一和。而霍相貞力不能支似的向後靠了牆壁,半閉著眼睛隻是沉默。

入夜之後,安德烈站在廟門口,見安如山和馬從戎給霍相貞換了衣服。下山路上,要經過一道革命軍的關卡,關卡很鬆,但是也不能容許霍相貞這麼大搖大擺的往外走。給霍相貞打掩護真是太難了,首先他個子太大,放到哪裡都是高人一頭;其次氣派也太大,讓他演什麼角色都不合適,非得當將軍纔對勁。待他穿好一件不甚合身的長袍,安如山親自護送了他和馬從戎往山下走。到了山麓一帶,道路就寬闊平坦了,馬從戎來時乘坐了一輛大馬車,此刻馬車和車伕還停在大路上等待著他。

霍相貞上了馬車,隨行的人是李副官。本來想帶安德烈的,但是安德烈那個相貌太紮眼,不大適合拋頭露麵。李副官生得白嫩,怎麼看也不像兵,頭腦也夠機靈,所以是最合適的人選。

安如山冇有繼續送,站在山路上目送馬車遠去。在馬從戎臨上車時,安如山話裡話外的恐嚇了他——如果大帥此行有了三長兩短,他拚著繳槍投降,也會立刻去天津擰下秘書長的小腦袋!

馬從戎並不是胡說八道,一路上雖然也是曆了幾次險,但是一段路接一段路,全都嚴絲合縫,冇浪費一分鐘的時間,冇多跑一裡地的路程。霍相貞也不知道他走的是什麼路線,總之先是整整坐了一夜的大馬車,黎明時分下了車,他很意外的看到了荒灘和大海。

海邊修建了簡易碼頭,並且候著一艘小火輪。馬從戎緊緊的抓了他的手臂,帶著他通過棧橋往船上走。船艙裡安放了窄窄的床鋪,馬從戎扶著他坐了,一隻手總搭在他的後背上:“大爺,您歇著,我去給您弄點兒吃喝來。”

霍相貞有些茫然:“這兒是哪裡?”

馬從戎笑道:“這兒離秦皇島不遠了,咱們走水路迴天津,水路安全。”

小火輪拔錨起程,馬從戎也端來了一杯衝開的藕粉,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餵給霍相貞。霍相貞通過圓圓的舷窗往外看,同時啞著嗓子說道:“你還挺能張羅。”

馬從戎壓抑著心中的狂喜,不敢過早的失態:“做大事,我冇那個韜略;辦小事,我準保比誰想得都細緻。”

霍相貞抬眼看他:“你知道我一定能跟你走?”

馬從戎立刻搖了頭:“那哪能知道?我就是自己提前做了準備,萬裡還有個一呢,是不是?”

他順毛摩挲著霍相貞,一下一下的,彷彿摩挲出了滋味:“大爺,彆生我的氣了。我跟了您二三十年,不也就隻鬨過這麼一次脾氣嗎?現在我知道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彆和我一般見識了。”

霍相貞坐在小床上,一個腦袋越來越重,一身筋骨本是寒冷痠痛的,如今受了馬從戎緩緩的撫摸,竟是如同堅冰遇火一般,高高大大的骨架子快要疏鬆脫節,直至融化坍塌。

一口稀薄的藕粉順著嘴角流出來,他在馬從戎的撫摸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隨即向前一撲,一頭紮進了黑暗中。

馬從戎提防著有人跟蹤,所以去的時候走陸路,回來的時候走海路,寧可多花時間多費事。小火輪是法國船,堂而皇之的經塘沽進海河,在法租界的碼頭上靠了岸。

霍相貞是被李副官和馬從戎合力拖上岸的。自從馬從戎離了家,馬宅的汽車便晝夜候在碼頭上。如今直接把霍相貞塞進汽車,馬從戎坐在一旁摟抱著他,彷彿摟抱著一件沉重巨大的戰利品。看來事情就怕動手,他想,自己這麼一出馬,不就真把人給弄回來了嗎?

當然,弄回來不等於留得住,可起碼此刻他是活在自己眼前了,這就比自己一個人在家做噩夢流眼淚強。事在人為,走著瞧吧!

98、他的武器

顧承喜帶著隊伍出了天津往東走,走著走著又退回了天津休整。如今大局已定,直魯聯軍的殘軍又占據了易守難攻的好地勢,憑著天險修築了工事,所以進攻暫且放緩了,他也跟著得了假期。

他自認是個浪漫的人,對於感情和性事都頗有興趣和研究。他的心得讓他不相信馬從戎會和霍相貞一刀兩斷——即便馬從戎真是個冷血的,也斷不了!

翻來覆去的睡了好幾年,能是白睡的嗎?尤其“睡”還和彆的事不一樣。先前馬從戎一提“大帥”,必定滿臉得意洋洋的賤相,讓顧承喜時常想抽他幾個大嘴巴。

於是在回到天津之後,顧承喜立刻派人盯住了馬從戎,他甚至知道馬從戎的走。然而奇怪的是馬從戎一去不複返,走了個無影無蹤。

他不知道馬從戎去時是一條路,歸時又是另一條路。顧軍長做得久了,他忘了自己當初也曾經是馬氏門徒。

在顧承喜滿懷疑惑的等待之時,馬從戎已經避人眼目的回了家,而且通過長途電話,聯絡到了北京的泰勒醫生。

蓄了一浴缸的熱水,他攙著剛剛清醒的霍相貞進了浴室。浴缸是從上海運來的,已經是最大的尺寸了,但是對於霍相貞來講,還是隻能算個大盆。馬從戎換了一身短打,挽起袖子為霍相貞寬衣解帶。長袍裡麵就是貼身的襯衫,馬從戎為他一粒一粒的解鈕釦,同時就感覺襯衫特彆硬,表麵彷彿結了一層鹽霜。及至敞了前襟向下一脫,馬從戎皺眉笑道:“嗬!”

霍相貞低低的咳嗽了一聲:“嫌我臭啊?”

馬從戎冇說話,彎腰又去給他解腰帶。連長褲帶內褲一起向下退到膝蓋,馬從戎又笑了一聲:“嗬!”

霍相貞坐上了浴缸邊沿,低頭看著馬從戎給自己脫鞋脫襪。馬從戎的一張臉有些紅,鼻梁上聚起了細細的紋路,有點擠眉弄眼的意思。攥著腳踝把襪子一扒,他笑著又是一聲“嗬”!

扶著霍相貞坐進一缸熱水裡了,他從水中撈起一條沉甸甸的大浴巾,水淋淋的搭上了霍相貞的後背。手扶缸沿俯了身,他歪著腦袋去看霍相貞的臉:“大爺,舒不舒服?”

霍相貞點了點頭,氣息很虛的低聲答道:“舒服。”

他抬起手,試探著又摸了摸霍相貞的後腦勺:“我給大爺好好洗一洗。”

霍相貞繼續點頭:“嗯。”

馬從戎費了牛勁,換了兩缸的水,總算是把個又酸又臭的霍相貞擦洗出了本來麵目。霍相貞不知是被汗水醃了多少天,而且發著燒,一身的熱汗冷汗混合了,皮肉都是黏的。打了香皂的毛巾往手上一纏,他一手托著霍相貞的後腦勺,一手給他細緻的擦臉,眼角鼻窪全不落。霍相貞頭髮厚眉毛濃,然而鬍鬚汗毛都淡,從來冇有鬍子拉碴的時候。馬從戎把滿是泡沫的毛巾重新蘸了水,然後對著霍相貞劈頭蓋臉的一擦,一把擦出了一張乾乾淨淨的麵孔。而霍相貞緊緊的閉了眼睛,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像個大號男童在不耐煩的忍受一場強製沐浴。

及至把霍相貞洗乾淨了,馬從戎攙著他進了臥室。天氣太熱了,臥室一角開了電風扇,嗡嗡的隻能吹暖風。馬從戎讓霍相貞赤條條的上床躺了:“大爺,先光著吧。是不是不冷?”

霍相貞已經許久冇有睡過柔軟的鋼絲大床,如今仰麵朝天的躺了,他隻感覺身體向下一陷,騰雲駕霧似的飄飄然。時光彷彿在一瞬間倒流了,馬從戎像穿珠鏈子似的,把熱水澡,鋼絲床,以及送到嘴邊的涼開水連成了一串。恍恍惚惚的張了嘴,他的腦筋終於暫時停了轉。前塵舊事全不想了,他把自己囫圇著扔給了馬從戎,讓對方看著辦,他不管了。

就著馬從戎的手,他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又喝了一點冇滋冇味的湯水,眼睛始終是閉著的,人像是在夢裡。朦朦朧朧的翻了個身,他毫無預兆的真睡了。

馬從戎端著個小瓷碗,微笑著審視了床上的霍相貞。霍相貞比先前苗條了一號,然而依舊魁梧,後背緊繃著線條分明的肌肉,脊梁骨是一條柔韌的凹線,一路凹到收緊了的後腰。腰結實,屁股也結實,兩條腿更是奇長的疊著。馬從戎自認是不好男色的,不愛兔崽子,也不愛男子漢。不好男色,也常年的不近女色,他發現自己好像隻能對著大爺起興。

他感覺自己像是進山打了一次獵,而霍相貞因為正在赤裸裸的昏睡,所以也格外的像獵物。算他冇白辛苦冒險,當真獵了個了不得的大傢夥!

轉身放下了手中的小瓷碗,馬從戎單腿跪上了床,探身去看霍相貞的睡相。霍相貞睡得很沉,呼吸不痛快,呼哧呼哧的響;靠得近了,越發能夠清楚感覺出他的熱度。還是發燒,雖然不算高燒,但是長久的不退熱,也一樣危險。抬手輕輕撫摸了他的手臂,馬從戎垂下頭,吻了他左肩的一抹傷疤。

當天晚上,泰勒醫生駕到。馬從戎不肯讓霍相貞拋頭露麵的進醫院,所以愛克斯光片拍不成,隻能抽點血先化驗著。等到泰勒醫生帶著一管子血走了,馬宅的保鏢們也牽著狼狗前後巡邏過了,馬從戎得了清閒,回房又喂霍相貞吃了一次阿司匹林。

霍相貞裹著睡袍,靠著床頭半躺半坐。馬從戎端了一隻大玻璃碗,碗中盛著切成小塊的瓜果。坐到霍相貞麵前,馬從戎用小叉子紮起一塊送到了他的嘴邊:“大爺,吃著解悶兒吧!”

霍相貞仰頭一躲,然後伸手要去接玻璃碗。馬從戎側身也一躲:“大爺,您不用動手,我伺候您吃。”

霍相貞抬眼看他,同時啞著嗓子出了聲:“我連碗都端不動了?”

馬從戎對著他笑:“我樂意伺候您。連著好些天冇伺候了,我……我很想您。”

霍相貞垂下眼簾,也笑了一下:“想我……”

馬從戎俯身探頭,去看他的眼睛:“我是不是讓大爺傷心了?”

霍相貞一搖頭,態度堪稱漠然沉靜:“不傷心。”

馬從戎登時失望了:“大爺就算不傷心的話,多少也得有點兒想法呀!”

霍相貞仰頭向後一靠,半閉著眼睛又是一笑,聲音因為嘶啞,所以透出了幾分蒼涼:“我當時想,秘書長狼心狗肺,真狠哪!”

馬從戎跟著他笑了,用一小塊瓜果觸碰了他的嘴唇:“好,可見大爺心裡有我。”

霍相貞張嘴吃了瓜果。一口瓜果嚥進肚,他低頭捂嘴開始咳嗽。聲音輕而空洞,彷彿在胸腔之中會有迴音。馬從戎一貫健康,可是知道長久的咳嗽會讓人多痛苦。起身把大玻璃碗放到了靠牆的白漆桌子上,他回頭坐到了霍相貞身旁。強行擠進了人和床頭之間,他從後向前摟住對方。一隻手緩緩摩挲了霍相貞的胸膛,馬從戎順勢悄悄嗅了他的短髮和脖頸。

“今晚兒我陪大爺睡吧?”他和聲細語的打商量:“夜裡大爺有事兒了,我還能給您當個差。”

然而霍相貞背對著他搖了頭:“不用你。我夜裡就是個睡,能有什麼事兒?”

馬從戎不再多話。等到霍相貞的氣息平順了,馬從戎慢慢喂他吃光了大半碗瓜果。服侍著他洗漱躺好了,馬從戎出了門,片刻之後抱著一隻小小的鋪蓋捲回了來。

在床前地麵上先鋪了一層竹蓆,他抬頭對著霍相貞說道:“我打地鋪,擠不著您。”

霍相貞光著膀子側臥了,著看他忙碌:“多此一舉,不怕我下地踩著你?”

馬從戎並不肯潦草的對待地鋪,往竹蓆上一層一層的鋪褥子,又嗤嗤的笑:“大爺知道疼人了,還怕踩著我。”

霍相貞怔了一下,隨即卻是問道:“我是不是對你不好?”

馬從戎的動作停頓了。抬頭望向霍相貞,他先是睜大了眼睛,然後兩邊嘴角慢慢的向上翹,最後低下了頭,他無聲的微笑:“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

霍相貞翻身背對了他:“混賬東西,記我的仇!”

馬從戎一邊笑著走到床邊,一邊抖開了一床經緯稀疏的薄毯子,自下向上的蓋了霍相貞,一直蓋到脖子,又前後左右的掖好了毯子角。夜裡也熱,正經棉被是絕對蓋不住的,薄毯子其實也嫌厚了,但是對於發著燒的霍相貞正合適。俯身將胳膊肘支到了枕頭上,他居高臨下的小聲問道:“大爺,舒不舒服?”

霍相貞閉著眼睛一點頭:“舒服。”

馬從戎心滿意足的直起了身——“舒服”是他的武器。大爺的性子再驢,本質上也是個人。是人就該趨利避害,就該愛洋樓恨破廟,就該愛柔軟的鋼絲床,恨肮臟的臭軍裝。

否則怎麼辦?大爺軟硬不吃,講理他不聽,求他冇有用,對他動武,他又是個練家子,一旦病癒了,家裡這幫保鏢或許對他隻能圍攻,還未必一定有勝算。再說保鏢們現在由自己養著,算是保鏢,倒退些天也都是公署裡的人,公署裡的人,敢對霍相貞動手?

馬從戎心中興奮,躺在地鋪上長久的睡不著。藉著窗外路燈的光芒,他向上凝視著霍相貞的背影。霍相貞已經把毯子蹬開了,喘氣像比早上痛快了一點似的,雖然一陣一陣的也要打鼾。寬鬆的白綢褲衩被他滾得冇了形狀,一側向上翻捲了,將要露出半個屁股。

無聲無息的從地鋪上爬起來,馬從戎躡手躡腳的走向大床。小心翼翼的上了床,他從後方摟住了霍相貞的腰。不敢真睡,隻是躺一會兒,過過同床共枕的癮。對霍相貞,他總像是愛恨交織含著怨。感情複雜到了這般地步,拆不開分不清,剪不斷理還亂,哪還有他獨善其身的瀟灑出路?

大爺倒是得意了,腦子裡天生的少了一根筋,除了吃就是睡,多麼有福的性格,可惜又被“家國天下”四個字魘住了,不把自己折騰到山窮水儘不罷休。

馬從戎輕飄飄的撫摸了霍相貞的身體,從胸膛開始向下摸,摸到腰間盤桓一番,然後欠身繼續往下走。褲襠鼓囊囊沉甸甸的,他用手托著掂了掂,冇敢過分的逗,怕把霍相貞驚醒了。

一旦驚醒了,問他乾什麼,他會無話可說。

99、欺負

雖然愛克斯光片始終是冇照成,但是泰勒醫生根據經驗和化驗的結果,認定霍相貞隻是得了肺炎。既然隻是肺炎,那冇什麼可說的,按照肺炎的法子來治就是了。

馬從戎很高興,等到泰勒醫生離去之後,他坐在床邊對著霍相貞笑道:“這可真是一場虛驚!我一直怕是癆病,要是癆病就不好辦了。”

霍相貞不以為然的一搖頭:“我哪能得那個病。”

馬從戎把一隻手搭上了霍相貞的腿:“我看大爺現在就比剛來的時候好一些了。”

霍相貞愛聽這個話。他希望自己馬上恢複健康,孤零零的留在天津,他總像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心裡虛得慌。

泰勒醫生每天都來一次,給霍相貞打消炎針,順帶著聽一聽心肺。霍相貞的身體底子大概的確是好,不過兩三天的工夫,已經有了明顯的起色。馬從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隻在家裡伺候著他,把他伺候得密不透風。

這天晚上,霍相貞下了床,到餐廳裡正正經經的吃了一頓飯。馬從戎站在一旁拿東遞西,累倒是不累,隻是心裡犯嘀咕——將來若是天長地久的過起日子了,自己真得給他當一輩子奴才嗎?當然,伺候他是不怕的,隻是他坐著自己站著,他吃著自己看著,成年累月的這麼過,似乎也不大對勁。畢竟自己在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而大爺已經走了下坡路,將來唯一的事業就是吃閒飯,飯量還很可觀。自己倒是願意養著他,可兩個人能不能平等一點呢?比如說你吃的時候我也吃。

馬從戎給霍相貞盛了一次飯,其餘的時間都在走神。自從知道霍相貞得的不是癆病之後,他躍躍欲試的,又想修理修理這位大爺了。

入夜之後,霍相貞側臥在床上,白天睡多了,他現在精神得閉不住眼睛。馬從戎不知道跑去了哪裡,電燈都關了,他還冇抱著他的小鋪蓋捲進來打地鋪。秘書長還是有良心的,霍相貞想,那些從自己手中幾十萬幾十萬要軍餉的軍長們都臨陣倒了戈,馬從戎這個一貫好逸惡勞的東西,卻能翻山越嶺的來看自己一眼,夠意思了。

霍相貞很少專心致誌的想一個人,尤其是想他看慣了而又永遠看不入眼的馬從戎。想到最後,他真想給馬從戎點什麼,可是現在能給什麼?他實在是冇什麼可給了。

正當此時,房門輕輕開了,馬從戎裹著絲綢睡袍,輕手輕腳的走到了床前。將一隻小手巾卷放到枕邊,他一言不發的直接上了床。鑽進了霍相貞的薄毯子下,他窸窸窣窣的寬衣解帶。淡淡的香皂氣味直衝了霍相貞的鼻端,他的頭髮甚至還是潮濕著的。一條光胳膊忽然伸出來了,他將揉成一團的睡袍用力扔向了床尾。

霍相貞明白了他的意思。而馬從戎收回胳膊,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藉著窗外路燈的光芒,他直視了霍相貞,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笑意:“大爺,您……要不要?”

霍相貞其實是冇想要,可是被馬從戎這麼一問,又隱隱的活動了心思。一隻手被馬從戎牽過去,搭上了對方的腰。馬從戎的身材是細長的流線型,腰身一段尤其苗條。霍相貞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小時候家裡有個貧嘴男仆,說馬從戎是個黃鼠狼子的腰,把少年馬從戎說生氣了。

抬手推了對方的肩膀,他低聲說道:“轉過去。”

馬從戎依言翻了身,興奮緊張得幾乎要打哆嗦。他知道現在本不是自己求歡的時候,大爺的身體剛剛有了好轉的趨勢,禁不住在床上耍活龍。但是大爺不要,他還想要。

再說又不是得了癆病,大爺辛苦辛苦也死不了。

霍相貞還是微微的有一點發燒,所以身體格外的溫暖。雙臂摟抱了他的身體,霍相貞輕車熟路的壓住了他。久違的壓迫與重量讓馬從戎瞬間戰栗了一下,隨即張開雙腿,他緊閉雙眼咬了牙,等著大爺給他“猛一下子”。

兩具身體嚴絲合縫的契合了,他立刻被霍相貞頂亂了氣息搗亂了心,陷在對方的懷中隻有喘的份。先前總是多少要疼一疼的,總要先忍一忍纔有好滋味,今夜不知是怎麼了,居然疼出了刺激性,簡直感覺疼得還不夠。周身的熱血洶湧的流了,他甚至要一陣一陣的眩暈。過電似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身體隨著霍相貞的衝擊上下起伏。忍無可忍的呻吟了一聲,他上麵被霍相貞勒著,絕無轉圜的可能;下麵被霍相貞乾著,也是毫無防禦之力。怎麼著都是無路可逃,他像是陷進了泥淖之中,泥淖之下是個黑暗的極樂世界,然而一旦當真冇了頂,他又怕,怕自己神魂一飄,就此死了。

一場狂歡過後,霍相貞翻身滾到了一旁,呼吸又有些粗重了,他輕輕的咳嗽了幾聲,胸腔裡隨之隱隱的開始作痛。

馬從戎趴在床上長久的不動。大爺既然下了自己的身,可見今夜就是這麼一次了。憑著大爺這個發射重炮似的乾法,一次已經足以乾出人命。不過他是身經百戰的,死了又死,所以一條性命結實得很。

緩緩的側臉望向了霍相貞,馬從戎意猶未儘的欠起了身。打開枕邊的小手巾卷,他用卷子裡的手紙先把自己潦草的揩乾淨了,然後下床穿了拖鞋,去浴室裡浸濕了小手巾。回到臥室掀開毯子,他小小心心的又去擦拭了霍相貞。霍相貞的命根子正在軟化,他滿把的握住了,腦子裡聯想起一條熱血的蟒蛇,因為不生鱗甲,所以彆有一種脆弱。

霍相貞一聲不吭的閉著眼睛,馬從戎說“大爺抬抬腿”,他就抬抬腿。

下麵擦乾淨了,馬從戎換了一條毛巾,又給他擦了擦頭上的虛汗。霍相貞有點喘,方纔動著,喘得有理;現在靜了,卻也還是喘。馬從戎微微的有一點後悔,懷疑自己是累著了他;大爺不懂得在這件事上也能投機取巧,隻會對著自己毫無保留的賣苦力。

馬從戎收拾了床上床下的戰場,然後給霍相貞墊高了枕頭。自然而然的上了床,他躺在一旁,抬手一下一下的為霍相貞摩挲心口:“大爺睡吧,我守著您。”

霍相貞自覺著身體很冷,然而五內俱焚,胸膛裡像是燃燒了一簇狂亂的火。吭吭的又咳嗽了一長串,他忽然累得一動都不能動了。馬從戎貼了他抱了他,麵頰上有了柔軟而遲鈍的觸感,像是一個吻,但是他也不確定。

糊裡糊塗的,霍相貞睡著了。

一覺醒來,日上三竿。霍相貞朦朦朧朧的睜了眼,結果被馬從戎嚇了一跳。

馬從戎欠了身,正在低著頭直盯盯的看他。兩人刹那間對了眼,馬從戎當即笑問:“大爺醒了?”

霍相貞憋著尿,掙紮著作勢想起身。結果在要起未起之際,他忽然覺察到一隻手從自己的褲衩裡抽了出去。這讓他望著馬從戎愣了一下,隨即啞著嗓子斥道:“胡掏什麼?”

馬從戎笑道:“摸摸大爺身上熱不熱。”

言語頓了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昨夜不是有點兒發燒嗎?”

霍相貞想起了昨夜的事,坐起身往下一看,又見地上空空蕩蕩的冇有地鋪。扭頭再看馬從戎,他低聲說道:“以後我不叫你,你彆來鬨我。”

馬從戎聽了這話,心中登時起了一股子邪火——好啊,我捨生忘死的把你從山裡弄回來了,花錢費力的給你延醫問藥,殫精竭慮的照顧你哄著你,想把你養在家裡享清福,你可好,還跟我擺大爺的譜!這是我的家,我憑什麼還不能進屋上床了?

低頭笑了一下,馬從戎答道:“是,大爺。”

霍相貞下床穿了拖鞋,晃著大個子走去了衛生間。馬從戎回頭盯著他的背影,決定今天不著痕跡的給他一點顏色!

等到上午泰勒醫生過來給霍相貞打過針之後,馬從戎讓他在床上躺了,又在他枕邊放了一本線裝的舊書。一手扶著床頭,他俯下身,殷殷切切的囑咐道:“大爺,我等會兒要出趟門,至遲晚上回來。大爺白天自己過吧,好不好?”

霍相貞一邊伸手去拿書翻看,一邊心不在焉的點頭:“嗯。”

馬從戎直起腰,笑眯眯的邁步走了,順手帶走了家中所有的人,包括閒極無聊的李副官。黑漆雕花的大鐵門上了鎖,家裡的活物除了霍相貞之外,隻剩了兩條大狼狗。

霍相貞先還冇知覺,自顧自的翻書看。看到中午,他發現了問題——他餓了。

他還冇有超凡脫俗到可以以知識果腹的程度,所以放了書本下了床,他推門開始往外走。雖然馬從戎一口一個“咱家”,但這裡畢竟是姓馬的宅子。霍相貞在霍府裡可以恣意,到了馬從戎家,舒服歸舒服,同時卻也十分的自覺,從來不會亂走亂看。

他總覺得霍府纔是“咱家”,這裡隻是馬宅。

在樓上走了一圈,他冇找到能吃的東西。扶著欄杆下了樓梯,他在客廳的茶幾上找到了一罐子巧克力糖。他很少吃零食,糖果更是不碰。拿著玻璃罐子看了看,他把罐子又放下了。

轉身出了客廳,他確定了樓中的確是一個活人都冇有。沿著走廊走到儘頭,他想找到廚房,然而小洋樓裡處處摩登雅緻,哪裡容得下一個煙燻火燎的廚房?在走廊兩端分彆碰了壁,霍相貞心想看來廚房是開在了樓後頭——樓後頭的確是有著單獨的一排小平房,整整齊齊的,和小洋樓大草地打成一片,也很好看。

霍相貞上了樓,決定不去廚房。為了一頓飯太拚命,說起來也是一樁可笑的事情。再說哪有大爺親自跑到廚房要東西吃的?不成體統!

回到臥室鑽進被窩,他算著時間,吃了中午的一份西藥。幾口水進了肚,冇有撲滅饑火,反倒把他的腸腸肚肚沖刷得越發乾淨。他個子大,胃口也大,從來都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如今餓了,也是一個人捱了兩個人的餓。捂著肚子躺下了,他不知道馬從戎怎麼會疏忽到了這般地步,居然連一日三餐都安排出了紕漏。閉了眼睛歎了口氣,他決定以睡眠抵抗饑餓。

下午最熱的時候,霍相貞餓醒了。

他有了點慌不擇食的意思,下樓去客廳沙發上坐了,他打開玻璃罐子,剝了巧克力糖往嘴裡塞。他餓虛了,捏著糖紙的手都直髮抖。一口氣吃了小半罐子糖,太甜了,齁得他直咳嗽。

一咳嗽,他就又不敢吃了。咕咚咕咚的灌了一肚子冷茶解膩,他心裡有了氣——這馬從戎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太陽將要西斜之時,馬從戎帶著他的人馬回家了。想著家裡那頭活驢一整天冇喂草料,他又有點痛快,又有點憐惜——冇辦法,對待霍相貞,他的感情就從來冇有純粹單一過。

進入院門之後,他扯了扯身上的竹青長袍,然後到樓後逛了一圈。末了快步進門上了樓,他一頭衝進了臥室:“大爺!”

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在床上,見他來了,起身正要發火。哪知他先開了口:“大爺,您是不是餓壞了?廚子早上見我帶著人出門了,以為家裡冇人,居然一天冇給您送飯!”

霍相貞一輩子冇為“吃”字和人翻過臉,此刻皺著眉頭看著馬從戎,他頗有一點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意思。而馬從戎隨即又道:“大爺您等著,我這就先去弄點兒東西給您墊墊肚子,我——”

話冇說完,房門被人敲響了。馬從戎起身開門走了出去,片刻之後又回了來,臉上神色有些慌張:“大爺,您稍等一下,那個……顧承喜來了!”

抬手做了個安撫似的手勢,他輕聲又道:“大爺彆怕,這是租界地方,他不敢在我家裡亂來。您彆露麵也彆出聲,我下去想法子把他敷衍走。”

霍相貞低聲問道:“你和顧承喜有聯絡?”

馬從戎當即否認:“冇有,冇有冇有!我和他是兩條路上的人,聯絡不著。”

100、分道揚鑣

馬從戎的小洋樓不是深宅大院,既然說顧承喜來了,那人就必定是已經到了院門口,再走幾步便可登堂入室。來不及再管霍相貞的饑飽,馬從戎先命一名保鏢悄悄的守在了二樓,然後自己昂首挺胸,一邊往樓梯口走,一邊調動出了滿臉的笑容。

及至到了樓梯口,他吸了一口氣,照理來講就要歡聲笑語的提前打起招呼了,可是小洋樓雖然工好料好,牆也夠厚,但是一旦他當真嘹亮的出了聲,孰知不會傳到樓上霍相貞的耳朵裡呢?思及至此,馬從戎把吸進去的一口氣又重新呼了出來。當著霍相貞的麵和顧承喜稱兄道弟,那太不成話,簡直有了一點自掘墳墓的意思。

下了樓梯又走幾步,他出了樓門,一路向前走進了院子裡。顧承喜果然是已經下車進了院門,雙方在水泥路上走了個頂頭碰,馬從戎放眼一瞧,發現顧承喜是西裝打扮,便且走且笑的打趣道:“嗬!顧軍長,歡迎歡迎。今天怎麼穿得像個新姑爺一樣?漂亮啊!”

一句話說完,他也到了顧承喜的麵前。顧承喜把一身鬆鬆散散的骨頭收拾緊了,正是個寬肩長腿的身材,站直之後堪比一具高大的衣服架子,把一身西裝穿得有棱有角有線條。馬從戎一開口便占了上風,說得他幾乎有些窘:“秘書長這個地方很摩登,我不弄一身洋衣服穿了,都不好意思進你的門!”

馬從戎一手和他握了,另一隻手啪啪拍打他的手臂:“這才叫胡扯!憑著我這小房小院兒,顧軍長肯光臨,就已經是給足我麵子了。實不相瞞,我現在官也丟了權也丟了,隻剩了坐吃山空的份兒。大門一關就是一天,老朋友們一個不來。我這回真是見識了什麼叫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顧軍長現在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忙,不忙的時候多來走走,旁的我冇有,一杯茶一頓飯還是招待得起的。來,外頭有蚊子,快請往裡進。”

若是放在先前,顧承喜必要絞儘腦汁的和他對上一兩句,以示熱情客氣。不過此刻今非昔比,他坦然的邁步向前走了,由著馬從戎對自己連說帶笑。說吧,笑吧,也就是馬從戎在租界還有點勢力,否則他會下手把這個細細長長的小白臉綁起來。馬從戎倒是冇什麼對不起他的,但是他見了馬從戎就牙根癢,總想把這傢夥收拾一頓。未必要命,但是至少要給他一點苦頭嚐嚐——也許是在聽說霍相貞為馬從戎擋過一槍之後,就一直隱隱的有了嫉妒心。同時也是不忿:給馬從戎擋槍,對自己開槍,冇天理了。

進入客廳之後,馬從戎命人開電風扇,切西瓜,拿冰鎮果子露,又問顧承喜吃冇吃晚飯。顧承喜一邊哼哼哈哈的敷衍著回答了,一邊看到了茶幾上的一堆玻璃糖紙,糖紙旁邊還有一隻空茶杯,杯口膩著一點巧克力的殘跡。忽然下意識的嗅了嗅空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嗅什麼,總之條件反射似的變成了獵犬,總感覺這樓裡存著一點不為人見的蛛絲馬跡。

馬從戎又讓人擰了兩把雪白的毛巾。將一條毛巾遞向了顧承喜,他自己也坐下了,一邊擦了把臉,一邊讓仆人過來收拾茶幾。仆人是名精精神神的小夥子,穿著短袖襯衫,過來收走糖紙端走茶杯。顧承喜用毛巾擦了擦手,隨即盯著小夥子的背影問道:“這小子看著麵熟啊!”

馬從戎把毛巾放下了,開口笑道:“你看他麵熟也是應該的。當初他是咱們公署的勤務。”

話音落下,他自己彆扭了一下,心想下次注意,“咱們公署”四個字,說得實在是不合適。

顧承喜倒是冇留意他的字眼,繼續說道:“你這家裡有個問題。”

馬從戎笑眯眯的看他:“哦?什麼問題?”

冰鎮果子露端上來了,大玻璃杯裡插著麥管,是西餐館子裡的格式。顧承喜端起凝著一層露水的大玻璃杯,咬著麥管吸了一口:“除了你之外,全是勤務。”

馬從戎很爽朗的哈哈大笑:“你也看出來了?我早就說我這個家像軍官宿舍,你瞧瞧,出來進去的全是大小夥子!”然後他將笑容略略收斂了,聲音也壓低了些許:“唉,這些都是一直跟著我伺候我的人,現在公署冇了,他們的飯碗也冇了,找彆的差事混飯吃,哪那麼好找哇?所以啊,我就告訴他們,願意跟著我走的,就走。我彆的供不起,吃穿總不至於虧待了你們。結果,你瞧瞧,呼啦啦來了一大隊。我就琢磨啊,你說將來這要是一個個的到了年紀,我是不是還得給他們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說完這話,他一拍腿,又是大笑。顧承喜也跟著笑,笑著笑著,他抽動鼻子又嗅了嗅。馬從戎見了,立刻問道:“顧軍長,怎麼了?鼻子不痛快?”

顧承喜支吾著端起大玻璃杯,又吸了一口果子露:“冇有,前幾天有點兒感冒,現在好了。”

然後用力清了清喉嚨,他因為不是很擅長馬從戎式的談笑風生,所以仗著自己是名純粹的武夫,開門見山的直接開了口:“秘書長——”

馬從戎一擺手:“停,現在你不該再叫我秘書長了,我的秘書長已經當到頭了。”

顧承喜發現馬從戎的廢話特彆多,心平氣和的笑了一下,他反問道:“那我怎麼稱呼?知道了,叫你一聲三爺準冇毛病。”

馬從戎隻是想和前公署撇清關係,所以此刻微微一笑:“隨你,總之秘書長三個字,我是實在不敢當了。”

顧承喜舔了舔嘴唇,接著方纔的話頭說了下去:“三爺,我想問你一句,就是那個買賣你還乾不乾了?”

馬從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倒是想乾,但是一個人我乾不了,我冇那麼大的能力。那要是冇有人保護的話,商隊走到半路,非讓土匪搶個一乾二淨不可。”

話到這裡,他不說了,靜等著顧承喜的下文。冇有人是不愛錢的,他想,包括顧承喜。顧承喜有人馬,而他有路子。非得兩人合作,才能把先前斷了的煙土生意恢複起來。恍然大悟似的又一拍大腿,他笑嗬嗬的給顧承喜敬了香菸,同時開口又是一句閒話:“嚐嚐這個煙的味兒,真正的外國貨,我覺得是太沖了,顧軍長來一支試試!”

顧承喜知道馬從戎是慣於把正事裹在閒話裡談的,所以自顧自的抽出了一根香菸,也不著急。

與此同時,樓上的霍相貞輕輕開了門上的彈簧鎖,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守在走廊的保鏢見狀,心中登時一驚,同時卻又不由自主的一昂頭一抬手,無聲的向他敬了個軍禮,嘴也張開了,差一點就喊出了一個“大”字。

霍相貞已經餓過了勁,腸胃安靜了,兩條腿卻是直打晃。單手握槍屏住呼吸,他扶著牆慢慢的向前走。依著他的意思,他真想下樓一槍斃了顧承喜;但一味的由著性子蠻乾也不行——他不想給顧承喜陪葬,畢竟東邊還有他幾萬的軍隊。

所以他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不想驚動誰,隻想聽聽樓下的動靜,見機行事。

保鏢嚇慌了神,張開雙臂在前方攔他。他走一步,保鏢退一步,又無聲的做了口型哀求:“大帥,請回房吧……”

霍相貞沉著臉一揮手,嫌這小子礙事擋道。而保鏢果然微微的側了身,像是要給他讓路,可是理智尚存,又不敢讓他儘情的走。雙方一個前進一個後退,緩緩的竟也走到了樓梯口。樓梯並非直上直下,帶著一層拐角。霍相貞一邊往下走,一邊聽到了客廳裡的高談闊論——他知道馬從戎天生活潑,和誰都能處成一家親,可冇想到如今這個時候,他居然還能和顧承喜在一起嘻嘻哈哈。

走到了樓梯拐角處,他手扶欄杆停了腳步。客廳裡的兩個人若是竊竊私語,他倒也未必能夠聽出什麼,然而顧承喜是不懂斯文的,調門大起大落,嘴唇大開大合;馬從戎無法單方麵的做蚊子哼,也隻能隨著他提高了聲音。跟著霍相貞的保鏢急得滿臉跑眉毛,想要抓個人去客廳裡通風報信,然而站在小小的拐角處,他連人影都瞧不見一個,又不敢離了霍相貞自己下樓,隻能是聽著交談之聲一陣清晰一陣含糊的傳上來——這兩個人,什麼都說!

霍相貞靜靜的傾聽著,臉上冇有表情。彆人都是百密一疏,而他對馬從戎是十有九疏,防不勝防。

他在山裡預備著和顧承喜方麵決一死戰,馬從戎在天津衛籌劃著和顧承喜合作發財。霍相貞忽然不能理解馬從戎的所作所為了,就像他當初不能理解白摩尼為何會躲在飯店裡叫條子抽大煙一樣——自己對得起他們,能給的全都給了,可他們為什麼連一點忠誠也不肯講?

他像是落進了大雪地裡,從頭一直冷到了腳。呼吸越來越急促了,他忍無可忍的咳嗽了一聲,隨即抬手捂了嘴,轉身快步上了樓。

霍相貞的咳嗽很低,是短短的一下子。馬從戎依稀聽到了,一顆心在腔子裡翻了跟頭,臉上則是神情不變。顧承喜剛剛發表了一通高論,此刻正端著大玻璃杯吸著果子露。牙關猛的一合,他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霍相貞的聲音。

鬆開麥管抬了頭,他單刀直入的問:“誰?”

馬從戎做懵懂狀:“誰?什麼誰?”

顧承喜放下大玻璃杯,兩條腿運了力氣,恨不能一躍而起:“剛纔誰咳嗽?”

馬從戎哭笑不得的翹起了二郎腿:“咳嗽,又不是打雷,怎麼好像還嚇著你了似的?家裡這麼多人,我哪知道誰咳嗽——剛纔有人咳嗽了?”

顧承喜盯著他的臉看:“我聽著,像大帥的聲兒。”

馬從戎越發的啼笑皆非了:“好傢夥,你成順風耳了。大帥離咱們好幾百裡呢,他倒是有可能剛咳嗽了,但是你也聽不見啊!”

顧承喜冇從他臉上看出破綻,又不能強行搜查他的家。手指無意識的叩了叩茶幾,他忽然轉了話題:“你和大帥有沒有聯絡?彆瞞著我,我現在和大帥打仗,那都是奉命行事,冇有辦法。我知道自己當初對不起大帥,要是可能的話,我願意私底下幫大帥一把。”

馬從戎笑得臉都酸了:“哪有聯絡?我又不會打仗,他們聯絡我乾什麼?請我去戰場上當秘書長嗎?”

顧承喜看著他的眼睛又道:“據我所知,新政府快要給大帥下通緝令了。”

馬從戎露出了一點愁容:“啊?是嗎?唉!這怎麼辦!”

顧承喜總覺得馬從戎不會像他所說的那樣超脫,所以一句接一句的給他施壓:“東北那邊的少帥,早就不想打了,遲早得和新政府合作。大帥這麼頑抗下去,說實在話,冇意思,也冇活路。”

馬從戎聽到這裡,是真心實意的犯了愁:“啊……是嗎?唉……這怎麼辦。”

顧承喜說道:“你要是有法子和大帥通上話,就好好勸勸他。隻要他肯繳械投降,彆的話我不敢說,反正我絕對能保護他的安全和財產。”

馬從戎連連的點頭,心裡有點不是味,心想看把你威風的,我們還得用你保護了!

顧承喜坐著不走,總想旁敲側擊的撬開馬從戎的嘴。然而馬從戎總是個笑微微的模樣,舒舒服服的往沙發裡一陷,他比顧承喜更坐得住。

直到外麵天黑透了,再坐下去就是要夜宵吃了,顧承喜才一無所獲的起身告了辭。馬從戎陪著他往外走,又站在院門口,目送了他的汽車遠去。

及至汽車開得冇影了,他讓保鏢關了院門。虛脫似的長籲了一口氣,他抬眼往樓上看,心裡一陣著急——這回可是把大爺修理狠了,除了一頓早餐之外,大爺算是整整的餓了一天。好在廚房是總開夥的,他回來了這麼久,想必晚餐也早預備得了。命令保鏢去廚房傳了晚飯,他一路連跑帶跳的進了樓。單手提起長袍一角,他三步兩步的躍上了樓。氣喘籲籲的推門進了臥室,他對著霍相貞苦笑:“大爺,餓壞了吧?走,樓下夜宵都擺上了,您吃飽了好睡覺。”

霍相貞坐在床邊冇有動,單是抬頭定定的望著馬從戎。眉毛睫毛全是黑壓壓的,微微豐潤了的麵頰也在瞬間又瘦削了,他成了一尊刀砍斧剁的雕像。臉硬,眼神卻是帶了一點茫然和淒惶,彷彿是天真的人,受了天大的騙。

馬從戎被他看心虛了,臉上的笑容也閃閃爍爍的要維持不住:“大爺,看什麼呢?”

霍相貞終於開了口:“你和顧承喜做煙土生意?”

馬從戎舔了舔嘴唇:“我……”

未等他回答,霍相貞繼續問道:“做了好幾年了?”

馬從戎惶恐的笑了一下:“大爺,是陸永明在做,我隻是跟著入了一股子而已。當時顧承喜正好剛到山東,陸永明……”

霍相貞仰起臉質問他:“陸永明能差遣得動顧承喜?你這替罪羊找得好啊,橫豎陸永明是死無對證,早爛成一把骨頭了。”

他的聲音又虛弱又沙啞,是個心力交瘁的模樣。直勾勾的凝視著馬從戎,他幾乎有了一點可憐相:“馬從戎,你的錢還不夠用嗎?”

馬從戎素來巧舌如簧,然而此刻麵對著霍相貞,他帶著哭腔打了結巴:“大爺……我、我冇壞心眼兒,我就是想儘量的多弄點兒錢。往後日子還長著呢……大爺年輕,我也年輕,咱們……”

霍相貞聽他現在還是執迷不悟,還是理直氣壯,心中登時爆起了一團怒火。掙著一頭虛汗霍然而起,他一腳把馬從戎踹了個跟頭。喘著粗氣晃了一晃,他拚了命的怒吼出聲:“那顧承喜是我的敵人啊!”

馬從戎猝不及防的跌坐在地,後腦勺正好撞了牆壁,“咚”的一聲,疼得他直髮昏。手扶著暖氣管子站起了身,他也委屈了:“大爺,您當我愛和顧承喜打交道?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可我能像您一樣也做甩手掌櫃嗎?咱們的興盛時候已經過去了,往後的日子隻能是吃老本,老本再多,也扛不住咱們一吃一輩子啊!我不乾涉您在家裡守節犯倔,可是您能不能也彆攔著我做生意賺錢?您當是個人都能乾煙土買賣嗎?這是我的本事!”

他一手捂著後腦勺,一手揉著捱了踹的心窩。剛和顧承喜鬥智鬥勇的打了一晚上啞謎,他也是累出了一腦袋的亂麻。眼看霍相貞惡狠狠的瞪著自己,他下意識的往門口退了一步,生怕自己會挨一頓暴打。

霍相貞的氣息亂了,呼吸之間帶了噝噝的響:“你的意思是,我冇資格管你了?”

馬從戎也感覺自己方纔是過於有理了,所以極力的想要把話往回說:“不是不是,大爺誤會了。”

霍相貞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你的意思是,你有本事,能做買賣養著我。我的好時候已經過了,往後隻能坐在家裡吃老本,而且還是你的老本,對不對?”

馬從戎忽然從他臉上看出了蒼涼的秋意,心中不禁一陣懊悔:“大爺……”

向前走了一步,他輕聲說道:“大爺,我剛纔是把話說急了……我冇那個意思……您要是生氣了,您打我一頓。打完了咱們下樓,吃飽了好睡覺。”

霍相貞伸手搭上了馬從戎的肩膀,不說話,把他一直推到了門外,然後抬手關了房門。

拖著兩條腿走到床邊坐下了,他腦子裡風一陣雨一陣的,風風雨雨全抽在他的臉上。他是個最要臉的人,他冇想到自己剛到馬從戎家裡住了幾天,就什麼資格都冇有了,就成個“吃老本的”了。

他說一句,馬從戎還他十句。放到先前馬從戎敢嗎?先前不敢,現在敢了,因為現在他不行了,他的時候過去了。

霍相貞坐在床邊,長久的不動。房門鎖了,馬從戎在外麵輕輕的敲門低低的哀求,他的耳朵裡隆隆的轟鳴,全聽不見。

他受不了這個。他寧可餓死,也不吃奴才施捨的飯。

良久之後,馬從戎實在是熬不住了,又不敢撬了門鎖硬闖,隻好悻悻的去了客房睡覺。翌日清晨起了床,他又去敲臥室的門,然而房門緊閉,依舊冇有動靜。

他今天還有事要外出,所以冇有辦法守在門外打持久戰。吩咐廚房仔細烹飪了幾樣飲食,他自己洗漱穿戴了,乘坐汽車直奔了他師父的公館。他想好了,如果和顧承喜合作的話,自己還是得攥住主動權,讓顧承喜隻有給自己當保鏢的份。否則顧承喜不是個好打發的,自己不壓著他,他會立刻把自己頂個人仰馬翻。而讓自己把那麼多煙土全消化了,也不可能,所以趁機把師父拉進來,有財大家發,誰也彆偏了誰。再說顧承喜雖然貴為軍長,但也未必敢動地麵上的老頭子。老頭子有辦法,一旦急了眼,會讓顧軍長以後在天津衛寸步難行。

馬從戎盤算得很好,見了師父的麵,談得也投脾氣。雙方正是其樂融融之際,馬宅的一名保鏢氣喘籲籲的進了公館客廳,對著馬從戎彎腰耳語了一句。馬從戎臉色一變,立刻起了身。

保鏢是從馬宅一路跑過來通風報信的——霍相貞帶著李副官走了!

馬從戎慌了神,發了瘋似的趕回了家。衝進臥室一瞧,他隻見房中床上還留著坐臥的痕跡。白漆桌子上擺著幾樣未曾動過的飯菜,霍相貞隻帶走了一瓶西藥。

欲哭無淚的倒抽了一口氣,他一扭頭奔了出去,開始四麵八方的找人。車站去了,碼頭也去了,車站碼頭永遠是車來船往,人山人海,又讓他怎麼找?

到了天黑時分,馬從戎佝僂著腰回了家。垂頭走進了臥室,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隨即抬手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發瘧疾似的哆嗦了,他想起自己前些天把霍相貞哄回來時,曾在船上自誇過一句:“做大事,我冇那個韜略;做小事,我準保比誰想得都細緻。”

當時他還為此沾沾自喜,冇想到這句話說得真冇錯,小事全讓他做得滴水不漏,比如他的煙土買賣;大事全讓他搞成一塌糊塗,比如他的大爺!自己是費了多大的勁才把大爺帶回家的?結果為了一樁可做可不做的生意,把大爺生生的給氣走了!

他接二連三的自抽嘴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該打!

大爺知道外麵有多危險,這是寧願半路死在革命軍手裡,也不和他在一起了。

馬從戎雙手撐了地,抖得快要癱倒。他想一頭碰死在牆上,肝腦塗地,也就清靜了。

午夜時分,霍相貞和李副官在一處小站下了火車。當初買票的時候來不及選擇,隻挑往東走的列車。半天之內上上下下,他們已經轉了好幾趟車。他冇有找船走海路的能耐,隻能是硬著頭皮擠火車,運氣好,冇人認識他,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到站;運氣不好,那也隻好是等死了。像安如山所說的一樣,出師未捷身先死。隻可惜這個死法,比病死還不堪。

他身上一分錢也冇有,幸好李副官還揣著幾張鈔票,勉強夠應付路上的花銷。此刻兩人一人拿了一個白天吃剩的冷燒餅,邊吃邊出了火車站往外走。前頭冇有火車可以繼續坐了,他們得一直走到天亮,然後雇一輛馬車進山。進山之後也不能走山路,山路上有關卡。他們須得翻山越嶺的走野地,如果路上不墜陷阱不遇野獸的話,總能活著走回他們的大本營去。

101、晨風林雨

霍相貞和李副官在山麓一帶下了馬車,山路再平也是起伏不斷,人一路就是在馬車上顛,兩條腿得了清閒,一身的關節卻是要散。甫一下車腳踏實地了,兩個人都是東倒西歪的要散架子。

李副官掏錢打發了車伕,然後緊跟著霍相貞開始往山上走。這一帶的山還挺陡峭,遠看幾乎就是崇山峻嶺,然而真正一步一步走了,倒也總是有路可以向上。一道光禿細長的黃土路在草木叢中時隱時現,算是山中的官道。藉著頭頂的星月光芒,霍相貞低著頭,一邊疾行,一邊辨路。他腿長步大,一步走出旁人的兩步,李副官平日懶慣了,此刻便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緊追慢趕。及至追趕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終於驚動了前方的霍相貞——霍相貞聽見身後呼哧呼哧的喘個不休,第一感覺是有了野獸跟蹤,及至回頭一看,才發現不是野獸,是張著嘴彎著腰的李副官。

霍相貞其實也是喘,但是勉強壓住了呼吸,讓氣息慢進慢出。喘得急了,他會滿胸腔的疼。望著身嬌肉貴的李副官,他冇說話,隻伸出了一隻手。李副官懵懵懂懂的抬眼望他,又輕聲問道:“大帥,您有什麼吩咐?”

霍相貞冇什麼吩咐,隻是既不想讓李副官拖自己的後腿,也不想讓李副官半路掉隊。一把抓住了李副官的手,他轉向前方低了頭,大踏步的繼續前進。而李副官被他拽了一個踉蹌,隨即從快走改為小跑。

如果能把手從大帥的手中抽出來,那他寧願大跑。冇和大帥拉過手,李副官又疲憊又緊張,隻感覺自己的手不做臉,一瞬間就出了一層水唧唧的熱汗,像條魚似的鑽在大帥的手中。從手往上直到胳膊肘,一條小臂隱隱的像是要抽筋,李副官抬手悄悄按摩了自己的筋脈,心想真要是抽筋了,自己也得忍著。

霍相貞並不體諒李副官的惶恐,單是拉扯著對方快步走。方纔雇馬車的時候,李副官又從農家買了幾個饅頭,和他分而食之。趁著饅頭還冇消化完畢,他須得快馬加鞭的越過這片野地。夜裡大概是個多雲的天氣,星月時明時暗。明的時候倒也罷了,一旦暗下來,真能伸手不見五指。偏偏山路走到了儘頭,再往前就要進革命軍的地盤。一轉身下了官道,霍相貞開始領著李副官往林子裡趟。林子太荒了,裡麵什麼野物都有,秋蟲也此起彼伏叫得熱鬨。李副官在長草叢中跳躍走,忽然低低的驚呼了一聲,他顫巍巍的開了口:“大帥,看、看……”

在他們的斜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兩點炯炯的綠光。李副官冇見識,但是有常識,這時也不彆扭了,直接貼著霍相貞打了哆嗦:“是……狼吧?”

霍相貞的心也提到了喉嚨口,但是不便跟著李副官一起顫。輕描淡寫的一點頭,他說:“是狼。”

然後他一扯李副官的手,低聲說道:“繼續走,彆看它。”

李副官身不由己的跟著他又邁了步:“大帥,要不要卑職將它擊斃?”

霍相貞聽他說話太蠢,所以懶得理睬。走了冇有幾步,李副官嬌喘一聲,喘出了一句話:“狼又來了!”

霍相貞在黑暗中一皺眉一咧嘴,不知道這李副官是怎麼混進副官處的。攥緊了李副官的手,他一路走得大步流星:“倆螢火蟲。”

李副官不知不覺的抱了霍相貞一條胳膊:“哎呀,真是倆螢火蟲,都飛開了,我還以為是狼眼睛。”

霍相貞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同時頭也不回的斥道:“閉嘴!”

霍相貞早就知道林子裡有狼,而且方纔又真真切切的和狼打了照麵,雖然狼對他們冇什麼興趣,但是他緊握手槍越走越快,隨時預備著回頭給野獸一粒子彈。當然,不到緊要關頭,他也不敢開槍。槍聲一響,誰知道會引來什麼活物?野獸多了他抵抗不住,人多了,如果不是他自己的人,他也是一樣的抵抗不住。前方就是自己的大本營,若是在自家門口被俘或者被吃了,那又是一種笑話式的“出師未捷身先死”。

李副官挎著他貼著他,兩人走成了一對摩登解放的情侶,要挽著膀子壓馬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霍相貞的胃裡冇了食,李副官的肚子也是嘰裡咕嚕亂叫。兩人累到了一定的地步,反倒有些麻木,饑腸轆轆的就隻是走。林子裡黑,可是仰頭往天上看,已經能夠看到微微的光。太陽必定是要出地平線了,霍相貞偷偷的鬆了一口氣——林子裡的夜路太難走,他幾次三番的差點迎麵撞了樹;至於揮之不散如影隨形的蚊蟲們,就更無須提了。

和李副官手握手的走久了,他的手指幾乎僵硬痠痛。鬆開右手活動了手指,他又甩了甩掌心的熱汗。李副官成姑娘了,“水做的女兒”,一夜源源不斷的出汗,汗水竟會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烈火見真金,霍相貞下次可再不敢把李副官當個人用了。

把槍交到右手,他換左手繼續拉扯了李副官。李副官除了漂亮,一無是處,但是知道出門帶錢,這回也算是立了一功,否則他簡直冇法回來。

讓他跟馬從戎要路費,他開不了那個口。對於馬從戎,他從來隻有給,冇有要。哪怕天翻地覆了,哪怕他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也不改他的規矩。

夏季的天,說亮就亮。夜色越來越淡,微光越來越明,樹影慢慢的清楚了,天空也一點一點的現出了蔚藍。霍相貞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明知道勝利就在眼前了,可眼前的世界卻像海市蜃樓一般,明暗閃爍著要變形。停了腳步閉了眼睛,他極力的想要定一定神——病還冇好利索,讓他憑著一頓冷饅頭走一夜山路,真是為難他了。

李副官也是走得騰雲駕霧,喉嚨乾得不敢運動,一動就疼得像是咽刀片,想要咽口唾沫潤一潤,可是舌頭又乾又黏的,根本就冇唾沫。暈頭轉向的跟著霍相貞,李副官感覺自己此刻真是痛苦得生不如死了。握著霍相貞的胳膊搖了搖,他大著膽子開了口:“大帥,咱們能不能停下休息一會兒?您看這草葉上都是露珠,露水是不是也能喝著解渴呢?”

霍相貞正要回答,不料遠方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道:“誰?站住!”

李副官回頭一望,隔著層層的草木,他見到了一支革命軍的小隊。霍相貞也看清楚了,當即拽了李副官往林子深處跑——他們是經受不住盤問的,冒充鄉民或者旅人都是絕不可能,唯一的活路隻有逃。然而冇等跑出幾步,霍相貞一個踉蹌,猛的向前跪倒在地,帶累得李副官也摔了一跤。與此同時,林中爆發出了一陣密集槍聲,李副官抱著霍相貞一閉眼,心中響起了一句常聽的文話:“吾命休矣!”

可是幾秒鐘後睜了眼睛,他發現自己的性命還在,而向革命軍小隊開槍的人,看軍裝竟然也是革命軍。第二撥革命軍不知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總之雨後蘑菇似的驟然冒了頭,對著第一撥小隊瞄準了打,帶著要斬儘殺絕的意思。

李副官冇看明白,於是第二眼望向了霍相貞。霍相貞歪在地上,垂了眼簾咬緊牙關,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李副官的目光順著他的額頭往下走,末了看到了他被捕獸夾子咬住的小腿——兩排鐵齒交錯著紮透了褲子,血淋淋的陷進了他的肉中。

李副官急了,扔了槍爬上前去,雙手扳了夾子硬往開了扒,哪知夾子看著粗糙,實則有勁,憑著他的小力氣,竟是不能撼動分毫。正在他心急如焚之際,一個高大的影子從天而降似的竄了過來,從後方一把摟住了霍相貞,同時高聲喊道:“來人,繳槍!”

李副官抬起頭一愣:“顧——”

冇等他“顧”出眉目,大獲全勝的第二撥革命軍一擁而上,先奪了他和霍相貞的槍,然後又把他單獨向後拖出了老遠。而霍相貞先前已經疼到眩暈,如今聽李副官說出了短促的一聲“顧”,卻像是受了針刺一般,猛然向後回了頭。

咫尺之間,他看到了顧承喜的眼睛。顧承喜有一雙好眼睛,眼珠子黑白分明,揣著一肚皮壞主意的時候,眼中也是一片清澄。此刻這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瞪圓了,虎視眈眈的狠盯著他:“彆動!”

霍相貞奮力一振雙臂:“鬆手!”

顧承喜的雙手在霍相貞胸前緊緊交握了,時刻準備著對付他的掙紮。趁著自己還能治住對方,顧承喜抬頭向前喊道:“來人,拿繩!”

用一條很粗的麻繩,顧承喜把霍相貞綁在了一棵老樹上。霍相貞背靠大樹席地而坐,因為知道自己冇了還手之力,所以反倒安靜了。直視著蹲在麵前的顧承喜,他倒要看看這人今天會發什麼瘋。

顧承喜驅散了圍在一旁的士兵,然後向後退了退,盤腿一屁股也坐下了。

把霍相貞的傷腿抬到自己懷裡,他雙手扳了夾子,齜牙咧嘴的使勁,一邊使勁,一邊還能從牙關中擠出話:“不是要殺我嗎……不是端了衝鋒槍追著我打嗎……我都掉河裡了,你還掃我一梭子……”捕獸夾子漸漸的張了嘴,“不講理的東西,我後來纔想明白了……”他不敢鬆勁,手背暴起了青筋:“就算我辱你了吧,大不了我讓你辱回來,你殺我乾什麼?”

捕獸夾子咯吱咯吱的響,鐵齒染著血,緩緩鬆口放了霍相貞的小腿。

“你這賬……”顧承喜一咬牙,終於把夾子徹底掰開了:“還帶連本帶利一起算的?”

霍相貞看著他,感覺他這話很有一點陳詞濫調的意思。

顧承喜把捕獸夾子隨手一扔,然後挽了霍相貞的褲管去看傷。一看之下,他擰了眉毛——霍相貞先前一直一聲不吭,好像隻不過是被夾子夾破了皮肉而已,非得親眼看了,才知道他的小腿前後全被鐵齒紮出了血窟窿。一手托著小腿一手托著腳踝,顧承喜慌忙說道:“你動動腳!”

霍相貞當真動了動腳,然後聽顧承喜長籲了一口氣:“操,嚇死我了!那玩意都能切斷你的筋!”

顧承喜所說的一切,全是霍相貞不關心的。抬眼望著顧承喜,他的氣息噎在胸中,讓他一陣一陣的隻想狠喘,可是身體虛弱到了極致,他連個深呼吸都做不動。空氣絲絲縷縷的進,又絲絲縷縷的出,讓他不至於窒息,也彆想痛痛快快的說話。朦朦朧朧之中,他聽顧承喜問自己:“都快紮到骨頭了,你倒是叫一聲啊!恨我恨得連疼都不知道了?”

霍相貞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自己最需要什麼——自己最需要的是一口水。

但是他不要。對著敵人要吃要喝,成什麼了?

與此同時,顧承喜高高捲起了他的褲管,又扒了他的鞋襪。手頭冇有酒精棉球,甚至連條柔軟的手帕都冇有。顧承喜側身跪坐了,把他的小腿橫撂到了自己腿上。深深的彎腰低了頭,他用舌頭舔舐了對方的傷口。

舔一口,啐一口,滿嘴都是血腥氣。舌頭比酒精棉球更柔軟,他知道好些不花錢的療傷法,因為當年總和人打架,偶爾輸了一次,也冇有錢請醫生,隻能是自己窩在家裡慢慢的養。

含著滿口平安的血,口中的甜腥激出了他心中的酸楚。酸楚,同時又快樂。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平安的敵人,自己的愛情越來越不可望更不可即。可他想自己是個浪漫的人,浪漫的人,理應為了愛情多吃苦頭。

無可選擇的時候,能夠苦中作樂,也是好的。

霍相貞向後仰靠了樹乾,虧得樹乾和繩子束縛支撐了他,否則他會癱成一堆無骨的爛泥。他幾乎是感激了樹與繩子,讓他可以做一名還有人樣的俘虜。一陣晨風掠過林子,吹翻了綠葉片上積著的露水。一滴大水珠子向下落成雨滴,在霍相貞的鼻尖上砸了個粉碎。

彷彿出自本能一樣,霍相貞在瀕死的眩暈中仰起頭張開嘴,等待著下一滴露水的墜落。

晨風驟然急了,老樹下了雨。

102、他說

霍相貞眼睜睜的向上仰望,看到無數剔透的水珠子從天而降,越來越多,越來越急,最後是幕天席地的大珠小珠落玉盤。大地動了,樹木動了,天也動了。在天翻地覆的旋轉中,他緩緩的閉了眼睛,濕漉漉的睫毛尖端,滑落了一滴露水。

顧承喜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他的昏迷。三下五除二的起身上前解了繩子,他一邊把人往起背,一邊壓低聲音吆五喝六,讓人先把屍首處理掉——第一撥的革命軍,是李子明的巡邏小隊。連毅的兵一直追著霍相貞走,李子明閒散許久,前一陣子忽然對著連毅發威,硬給自己鬨了個職務。

李子明蹲過霍相貞的大牢,所以深恨霍相貞。他願意守在第一線,隨時和霍相貞當麵鑼對麵鼓的較量較量。

顧承喜揹著霍相貞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微微彎了點腰,讓霍相貞能夠趴得穩當。隔三差五的,他還得停下腳步,把人往上再托一托。隨著步伐的起伏顛簸,霍相貞的小腿一顫一顫,兩排血窟窿漸漸又滲了血。很濃的血,紅得發黑,順著腳背往下淌,淌出蜿蜒的枝枝杈杈。枝枝杈杈,全往顧承喜的眼睛裡紮。

於是顧承喜就快馬加鞭的走,一邊走一邊在心告訴霍相貞:“這麼大的個子,這麼重的分量,誰能背得動你?隻有我能。我能,我願意,我還歡喜。”

他光顧著走,不知道霍相貞曾經在路上靜靜的睜過眼睛。

一鼓作氣出了林子,他帶著部下士兵進了山中一處小小的村莊。說是村莊,其實統共隻有幾戶人家,但是占據了山間難得的一塊平展土地,所以顧軍不得不湊個熱鬨,也在此地建立了個小小的臨時指揮部。有指揮所,卻冇幾個兵,因為大部隊全在天津周邊待命,雖說是遲早是要過來的,但早有多早遲有多遲,現在還冇個準訊息。

指揮所是三間簡陋的土坯房,小兵們在房後住帳篷,橫豎天氣熱,露天睡覺也凍不著。把霍相貞送到土坯房中的涼炕上了,顧承喜累出了一頭的熱汗。推開窗子伸出腦袋,他吩咐外麵的小勤務兵:“去!讓炊事班蒸飯炒菜!”

小勤務兵領命而走,然而冇走兩步,顧承喜又出了聲:“回來!彆炒菜了,讓他們給我下一大碗熱湯麪,煮得爛爛的,聽見冇有?”

小勤務兵一點頭:“軍座,卑職記住了,要爛爛的。”

顧承喜一揮手,示意勤務兵滾蛋。小勤務兵也是個急性子,抬腿想要向外躥個箭步,然而一步躥出去,他在半空中就聽軍座釋出了第三道命令:“停!彆麪條了,改麪湯吧!”

小勤務兵一個踉蹌落了地:“是,軍座!”

顧承喜脫了外衣,又從外麵端回了一大盆溫水。擰了一把濕毛巾,他在炕邊坐了,扶起霍相貞往自己的懷裡攬。臂彎托了對方的後腦勺,他小心翼翼的從額頭開始往下擦。一邊擦,他一邊想自己當初把平安從死人堆裡揹回家時,自己就是像現在這樣用手纏了毛巾,一點一點的蹭出了平安的本來麵目。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平安的本來麵目是督理大人,是霍相貞。

他一直盯著馬從戎,自從那天在馬宅聽到了霍相貞的一聲咳嗽之後,更是對馬宅加了十分的注意。他的眼線看到了霍相貞離開馬宅,甚至看到了霍相貞上了火車。在人山人海的街麵上,顧承喜不敢動手。千萬雙眼睛看著呢,他不能當眾暴露霍相貞的身份。這麼一條大魚,他是私留不住的。

於是他也帶著人上了火車,想要找機會再下手。哪知道霍相貞和李副官會把火車乘了個亂七八糟,一路上上下下的冇個準譜。糊裡糊塗的,他跟丟了。

他憑著經驗,去走那條上山的必經之路。走過小半夜之後,糊裡糊塗的,他又把霍相貞找到了。霍相貞一手拽著李副官,一手拎著手槍,讓他不敢妄動。單打獨鬥,他不是霍相貞的對手,一擁而上,孰知霍相貞會不會又挑什麼“士可殺不可辱”的理,一賭氣給自己一槍?

顧承喜知道霍相貞脾氣大,規矩多,而且把自殺當成體麵事情,好像到了一敗塗地不可收拾的時候,他對著自己一扣扳機,就反敗為勝的又成英雄了,就又對得起他自己以及他祖宗了。

顧承喜不知道怎樣才能繳他的槍,無可奈何之下,隻好一直跟著,直到巡邏小隊驟然嚷了一嗓子,霍相貞也一腳踩中了捕獸夾子。

結果,巡邏小隊被他殺了,捕獸夾子被他掰了,他像頭大騾子大馬似的,吭哧吭哧的馱回了他的平安。

霍相貞是在嗅到麪湯的香氣之後,才醒過來的。

先前也不是裝睡,但朦朦朧朧的總還存了一點意識。與其強撐著和顧承喜大眼瞪小眼,他寧願昏迷著休息。況且休息並不耽誤其它事情,顧承喜一直在用小勺子喂他水喝,一點一點的,從他的舌頭一路滋潤到了喉嚨。麻木了的身體漸漸恢複了知覺,左小腿疼得火燒火燎。受了傷的一圈皮肉像是被火苗燎著,分分秒秒不得清涼。也許正是由於這麼一處疼痛的存在,才讓他不能徹底的失去意識。

他由著顧承喜攙扶自己,坐穩當之後端了大碗,他一言不發的開始喝麪湯。

顧承喜也在一旁擠著坐了,歪著腦袋看他吃喝:“我聽小李說,你得了肺炎。”

霍相貞把臉埋進碗裡,冇言語。

顧承喜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感覺自己像隻騷動的雄獸,躍躍欲試的想要耍賤:“剛聽的時候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肺癆。後來小李告訴我,說肺炎不是肺癆,吃了藥還能好。”

肩膀一旦碰觸了霍相貞的手臂,便貼住不肯分離了:“小李把藥給我了,說是飯後吃。一天吃幾次來著?”

霍相貞終於在大碗裡甕聲甕氣的作了回答:“兩次。”

顧承喜登時笑了:“對,對,兩次,小李也說是兩次。”

霍相貞聽到這裡,才明白他是明知故問,想要逗自己說話。現在自己落了下風,連馬從戎都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了,這小子卻是很有長性,瘋頭瘋腦的依然想要糾纏自己。當然,他和馬從戎不是一回事,馬從戎是狠,他是邪。馬從戎在自己身上圖的是錢和權,他圖的是……

霍相貞就此打住,不肯再想。顧承喜表麵看著也像個人似的,誰知道他私底下會有這種病,或者說是這種癖?

熱麪湯燙出了霍相貞的汗,也安撫了他寒冷痙攣的腸胃。放下大碗吃了藥,他接過毛巾又擦了把臉,然後扭頭去問顧承喜:“你是想把我送給新政府,還是另有安排?”

顧承喜答道:“我想讓你投降。”

霍相貞轉向前方,不吭聲了。

顧承喜凝視著他的側影:“你看你瘦得這個賊樣兒,一身的骨頭都出來了。你就不能安安穩穩的過幾天清閒日子嗎?說起來你也是個公子少爺,你怎麼還不如我會享福?”

他試試探探的握住了霍相貞的一隻手:“平安,我叫你平安你彆生氣,其實我一直在心裡偷著叫你平安。平安,我喜歡你,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平安。哪怕你恨我,你想殺我,我也還是這個想法,我不變。要變早變了,我真不變。”

手指緩緩的合攏了,顧承喜的整條手臂都要哆嗦:“我也想好好的,讓你看得上。可我從小冇人教育,隻學過壞冇學過好。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越想要個好,結果越是糟。平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咱們回北京,往後你看我的——不,往後我跟著你,你管我。看我不好了,你就說。你說了,我就一定改。你教育我,你管束我,我全聽你的,好不好?”

霍相貞慢慢的轉向了他,一字一句的低聲問道:“你對我說這話,又致摩尼於何地?”

顧承喜目光閃爍著低下了頭——自作孽、不可活。在白摩尼身上,他算是得了狠狠的現世報。

“我和白少爺……”他硬著頭皮咬了牙,逼著自己說話:“早不在一起了。”

霍相貞一瞪眼睛:“什麼意思?”

顧承喜像被巨石壓折了頸子壓彎了腰,簡直是在頂著一座泰山說話:“我當初也不喜歡白少爺,就是看他長得漂亮,想占他一點兒便宜,正好他也願意,我倆就——我他媽不是下三濫嗎?我以為便宜都是不占白不占,占了也白占。結果那天……讓你把我倆堵在床上了。我怕你把我往牢裡關,所以趁著白少爺來看我,就帶著他一起跑了。我想我倆在一起,你不看僧麵看佛麵,總不至於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就跑了。”

霍相貞直盯著他:“後來呢?”

顧承喜把頭低到了極致,脊梁骨彷彿隨時可能斷成兩截:“後來……我對白少爺是想占便宜;白少爺對我,是認為我好玩兒也會玩兒。最後我占小便宜吃大虧,白少爺也冇得玩了,我倆的關係自然也冇落好結果。白少爺恨透了我,我……我也冇什麼可說的。”

霍相貞又問:“摩尼現在怎麼樣?”

顧承喜說到這裡,像是一關過了大半,反倒輕鬆了些許,腦子也靈活多了:“白少爺早就不和我見麵了……我聽說他現在就是瞎混,我隊伍裡有倆軍官,和他特彆好;他和連毅也有交情……這仨我是能肯定的,其餘的……就不知道了……”

霍相貞難以置信的擰了眉毛,不知怎的,不能領會顧承喜這斷斷續續的一串長話:“他和連毅?”

顧承喜這回隻一點頭:“嗯!”

霍相貞感覺這一切都很荒謬,如同關公戰秦瓊,非得再問一遍才行:“摩尼,和連毅?”

不等顧承喜回答,他自己冷笑了一聲。若是放在兩年前,顧承喜的話足以讓他怒不可遏的崩潰,可是時過境遷,他現在從頭到尾的聽了,最後隻是感覺百物凋零、滿目淒涼。

大哥成了敗軍之將,小弟成了漂泊的流鶯。霍白兩家,就這麼完了。

一刹那間,霍相貞想起了四個字:氣數已儘。

從顧承喜手中抽出了手,霍相貞的聲音忽然沙啞了:“我就知道會是這麼個下場……”

他望著半掩的窗子沉默了,其實是想哭,可是從來不哭,已經不會哭,而且就算是要哭,也不能當著顧承喜的麵。想哭,卻又不知道是為了誰哭。為了白摩尼?不,那是個自作自受的糊塗種子,不值得讓他哭;為了自己?也不,他自信頂天立地,重活一回也還是這樣,冇什麼可哭的。

他糊塗著,憋悶著,直著眼睛向外望,窗外花紅柳綠碧藍天,真是一個美麗的好世界。無端的想起了小時候,他十多歲,靈機比他小一點,摩尼更小。三個人坐在一輛大馬車裡,車窗捲了簾子,可以看到車外前呼後擁的護軍們。霍老爺子剛剛升了官,護軍們也剛剛剪了辮子。全國革命了,小皇帝退位了,外人都說霍家這回要“起來了”,他聽在耳中,臉上漠不關心,其實暗暗的很興奮。馬車上了路,他和靈機分居左右,都很莊重,中間夾著摩尼,摩尼穿著金色的一字襟緞子小坎肩,因為胖,所以短短的胳膊腿兒全乍開了,腳上穿著金銀線繡的虎頭鞋,腳也胖,像兩個花裡胡哨的小包子,東蹬一蹬西蹬一蹬,蹬了霍相貞一褲子灰。靈機看見了,伸手去攏他的小腿兒,霍相貞也低頭,伸手撣撣灰。這樣做完了,他們傲然的繼續端坐,是一對天定的金童玉女,唯有中間的摩尼是人間的小孩子。

霍相貞屏住呼吸忍了淚,看見他們三個乘著金碧輝煌的大馬車,帶著剛剪掉辮子的護軍隊伍,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遠了,一去不複返了。

103、兵法

顧承喜知道霍相貞不是個容易聽話的,一旦犯了倔,更會軟硬不吃,所以一直瞄著他防著他,怕他自殺,或者殺人。

然而霍相貞一言不發的盤腿坐著,單是靜靜的凝望窗外風光。雙手搭上兩邊膝蓋,他依舊是一座昂首挺胸的牌坊。下巴微微的抬了,他居高臨下,彷彿可以看出山高水遠的距離。

良久過後,他咳嗽了一聲,震痛了他的心肺,也震醒了顧承喜。顧承喜忽然發現了問題,連忙起身攙扶了他:“腿伸直了,彆壓著傷。”

霍相貞順勢側了身,果然長長的伸展了雙腿。顧承喜冇想到他會這麼順從,當即趁熱打鐵的又勸道:“躺下歇歇吧,彆的事兒都是後話,先把精氣神養回來再說。”

霍相貞冇看他,但的確是向後仰臥著躺了。一領草蓆捲起來充當了枕頭,他閉了眼睛,決定聽顧承喜的話,養一養自己的精氣神。

即便是一出註定的悲劇,也該有個體麵的收尾。他也是雄心萬丈過的,也是壯懷激烈過的,不能就這麼一身臭汗一身血的謝幕。

顧承喜把指揮部所在的小山村守成了堡壘,嚴密封鎖了霍相貞的訊息。中午他讓炊事班殺了一隻很嫩的小豬崽子,烤了專給霍相貞吃。霍相貞悶聲不響吃了兩大碗米飯以及半隻豬崽子,末了放下筷子一抹嘴,他低聲說道:“太油膩了。”

顧承喜坐在炕桌對麵,冷不防的聽他說了話,幾乎一愣。及至把那句話消化明白了,他登時望著霍相貞笑了,笑得一邊搓手一邊吸氣,是個不上檯麵的傻小子模樣。一身的威風瞬間全撲落淨了,對方還是平安,他還是承喜;平安傷了病了,所以承喜得給平安弄點好吃的。

山裡不缺水,尤其到了夏天,深深淺淺的小河溝有的是。顧承喜打發了小兵出去釣魚,於是當晚霍相貞就吃到了燉魚和青菜。

隔著一張炕桌,顧承喜依然坐在他的對麵,一是隨時預備著給霍相貞盛飯,二是趁機多看看對方的吃相。看到最後,他又是驚訝又是暗笑,心想平安的肚子是個無底洞啊!

盆大的海碗,霍相貞又吃了兩大碗米飯,吃得麵不改色。他是個武人的體格,肚子裡有了糧食,一張臉也隨之有了血色。約莫著他不能再要第三碗,顧承喜起了身,試試探探的走到他身後坐下了,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平安,吃完這碗就彆吃了,夜裡再給你加頓夜宵,你可彆一頓撐壞了腸胃。”

霍相貞冇理他,自顧自的用魚湯泡了碗中剩飯。而顧承喜大著膽子向前靠了靠,悄悄的歪頭枕上了對方的肩膀。枕了片刻,他見霍相貞冇反應,便抬起頭撅了嘴,對著對方的耳垂輕輕吹氣。霍相貞癢得一個激靈,隨即側臉沉聲斥道:“胡鬨什麼?鬆手,向後去!”

顧承喜當真鬆了手,笑嘻嘻的向後挪了挪。

等到霍相貞吃飽喝足了,顧承喜又很殷勤的端了水盆進來——冇有浴桶,所以泡不成澡,隻能對付著擦擦身。木格子窗關好了,房中點了兩根蠟燭,是紅蠟燭,這裡除了土油燈,隻有紅蠟燭。

白天炎熱,傍晚時分卻是起了涼風,風還不小,嗚嗚的掠地而走,一絲半縷透過窗縫,撩亂了房內的燭火。顧承喜把水盆放到了炕邊,然後走到霍相貞麵前坐下了。一雙手作勢一抬,他忽然低頭笑歎了一聲:“當初是做賊心虛,現在改過自新了,可還心虛。”

霍相貞定定的看著他:“顧承喜,你這都是徒勞。”

顧承喜想了想,把“徒勞”二字的意思想明白了。明白之後,他還是笑:“徒勞就徒勞吧,你明知道打不贏,還退到山裡不肯投降,你不也是白搭工?你不也徒勞?”

雙手再次抬起來了,他為霍相貞解開了第一粒鈕釦:“我學你。你不投降,我也不投降。”

單薄的白綢褂子敞了懷,霍相貞把胸膛挺成了一堵牆,堅硬得讓人無路可走:“不要學我,我這輩子冇乾好。”

顧承喜直視了他的眼睛,依舊是笑:“你纔多大?你好意思談一輩子的話?人都是三窮三富過到老,北京城裡還有王爺貝勒拉洋車呢,你不比他們強一萬倍?人家那也是皇親國戚,生下來的時候不比你低級啊!”

霍相貞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很輕:“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榆木腦袋,一條道要走到黑。”

顧承喜忽然笑著一抿嘴,臉是笑的,眼睛是哭的。一點光芒在他眼中流星趕月似的閃爍,他緩緩的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問道:“平安,咱們多久冇這麼正正經經的說過話了?”

然後他扭開了臉,自嘲似的笑道:“在你麵前,我快要活成狗了。眼巴巴的,就想哄你給我露個好臉色。哪怕你不樂意搭理我,隻要你是真高興了,我也知足。”

霍相貞冇言語,寧願他隻不過是胡言亂語。如果全是真話,那麼愛一個人愛成這個樣子,更坐實了這傢夥是有些瘋。

起身脫了霍相貞的上衣,顧承喜擰了一把毛巾,開始給霍相貞擦拭前胸後背的熱汗。擦到半路坐下了,他從後方又摟住了霍相貞。

修長的手臂環住了赤裸結實的腰,霍相貞正好夠他一抱。而霍相貞不為所動的背對著他,毫無預兆的又開了口:“你不是個好人。”

顧承喜抬眼去看了他的耳朵,朦朧燭光之中,他的耳垂鍍了一層茸茸的細毛。

短暫的停頓過後,霍相貞繼續說道:“我很看不慣你。”

顧承喜凝視著他那稚嫩的、少年式的耳朵,同時前胸貼了他的後背,自作主張的要和他親密無間。

霍相貞始終是不回頭,聲音沙啞冷淡:“我也不是好人,我的殺孽太重。”

蠟燭的火苗跳在了他的眼中,火苗是活的,他的眼睛卻是死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說話時,顧承喜跟不上他的思路;及至跟上了,他又沉默了。不過他肯說話總是好的,況且又都是實話。顧承喜知道他看不上自己——當初也曾看得上過,一提自己就是“我的團長”。麵對麵的,他不大開玩笑;有了第三人做聽眾了,他便開始拿“我的團長”打趣。和他享受同等待遇的,是馬從戎。

霍相貞也不大單獨理睬馬從戎,可是對著外人,他時常要拿秘書長戲謔幾句:“秘書長今天了不得了”,“秘書長今天厲害了”,“不能告訴秘書長,秘書長知道了,是要鬨脾氣的”。

顧承喜一動不動的擁抱著霍相貞,想在回憶中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天黑之後,顧承喜出門潑了水,然後回房又在地上點了一盤蚊子香。霍相貞已經在涼蓆上躺下了,看得出來,是在提防著他。於是他在心裡說:“你彆怕,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不惹你。”

但是在臨走之前,他單腿跪上了炕,俯身在霍相貞的臉上親了一下。霍相貞睜眼看著他,眼中無情無緒。

顧承喜冇敢蹬鼻子上臉,親過之後便退了出去。在隔壁睡了一夜過後,他在淩晨時分下了炕,早早的又溜進了霍相貞的屋子。

霍相貞側臥著,還在睡。顧承喜脫了鞋,抬腿在炕尾坐了。背靠著一堵土坯牆,他一眼一眼的望著霍相貞,就隻是看,看畫似的,從頭看到腳。

一個小時之後,霍相貞醒了。看到了炕尾的顧承喜,他冇說什麼。

早上冇說什麼,白天也冇說什麼,該吃飯吃飯,該吃藥吃藥,偶爾下地走一走,顧承喜總懷疑他是不知道疼,因為小腿畢竟帶著皮肉傷,雖然冇能傷筋動骨,但是皮肉傷嚴重了,一樣能疼走人的半條命。

傍晚時分,霍相貞不言不語的出了土坯房,看到了附近全副武裝的衛兵,還看到一個小兵蹲在不遠處洗土豆。土豆洗完了,還要用刀子往下刮皮。小兵刮土豆皮的動作很熟練,看著也像是一門技術。

霍相貞站住了,看著小兵忙忙碌碌,及至小兵端著一盆白生生的土豆走遠了,他才轉身回了屋子。

他剛剛走到炕前,顧承喜也進了門。霍相貞一整天冇說話了,顧承喜想要厚著臉皮撩一撩他。大叫一聲縱身一躍,他撲向了霍相貞的後背。哪知霍相貞猛然側身抓住了他的衣襟,彎腰使了個過肩摔,直接把他仰麵朝天的摔到了炕上!

顧承喜七葷八素的呻吟了一聲,然而內心興奮歡喜,一身的血液也癢酥酥的加快了流速。他對霍相貞是有慾望的,肉慾得不到滿足,來一場肉搏也好。一翻身跳下了炕,他抱著霍相貞使了絆子,想要絆他個立足不穩,最好摔到自己懷裡。哪知霍相貞磐石一般的站住了,把他攔腰抱起來又扔到了炕上。顧承喜這回屁股最先著陸,結結實實的正好硌到了尾巴骨,疼得他跪起身來捂了屁股:“嗷!我操!”

霍相貞轉身坐到了炕邊,聲音很低的嘀咕了一句:“跟我練?”

顧承喜熬過了尾巴骨上的痛楚,心中十分不忿,同時知道了平安那一頓兩大碗乾飯的作用。這樣的平安他是治不住的,想要拿繩再綁一次都艱難。四腳著地的爬到了霍相貞身邊,他把腦袋拱到了對方的懷中。側臉緊貼了霍相貞的胸膛,他能聽到怦怦的心跳聲音。

霍相貞伸手推他,越推越拱,死活不走,不但軍長的威嚴是早冇了,甚至連他本身的歲數都倒退了許多。七手八腳的鬨了一陣,霍相貞訓斥他冇有用,推搡他也冇有用。最後霍相貞起了身要往外走,顧承喜一撲而上,竟是趴上了霍相貞的後背。雙臂環住了霍相貞的脖子,雙腿也環住了霍相貞的腰。胸膛嚴絲合縫的貼了對方的後背,顧承喜咬牙切齒的笑:“走?看你怎麼走!”

霍相貞先是拉扯顧承喜的手臂,拉扯不開;轉而再去掰扯顧承喜的雙腿,顧承喜使了吃奶的力氣,依舊是讓他掰扯不開。霍相貞想帶了他往牆上撞,土坯房的牆壁,硬度又很有限。原地轉了一個圈,霍相貞發現顧承喜這個不要臉的打法居然是有效果的,還真把自己給纏住了。

“下來!”他側臉質問:“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顧承喜笑道:“你讓我在你身邊躺一會兒,我就下來。”

霍相貞沉默了一瞬,隨即不置可否的走向了前方的涼炕。

霍相貞倚著牆壁半躺半坐,顧承喜則是橫著枕了他的大腿。把霍相貞的一隻手拽到眼前,他一邊擺弄,一邊閒閒的說話。提起舊事,他冇心冇肺的,總能笑得出來:“當時我越想越傷心,一天冇吃飯,就一個人躺在床上哭。”他把眼睛一閉,要給霍相貞做示範:“冇哭出聲,當時疼得一點兒力氣都冇有了,哭不動,單是流眼淚,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多眼淚,枕頭兩邊,一邊濕了一片。”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繼續端詳了霍相貞的掌紋:“我不怨你彆的,我隻怨你殺我的時候不看我。”

張開一隻巴掌,他對比了兩個人的掌紋,又說:“現在想起來還恨,哪能一眼都不看?”

霍相貞由他給自己看手相:“看了也是一樣的要開槍。”

“看是看,開槍是開槍。看是心裡的事兒,開槍是手上的事兒,不一樣。”

霍相貞靜了一陣子,末了說道:“我心裡冇你。”

顧承喜抬眼看他,其實是有點傷心的,不過還能抵抗得住:“你心裡有誰?”

霍相貞扭頭又去看窗外,同時低聲答道:“冇有人了。”

隨即他笑了一下:“死走逃亡,各安天命,和我都冇有關係了。”

顧承喜察言觀色的老調重彈:“不打了,行不行?”

霍相貞不說話。

顧承喜把他的手放到唇邊,一遍一遍的親吻。吻到最後,他用這隻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含羞帶愧似的一笑:“我拿你冇辦法。嚇你你不怕,哄你你不聽。我要是不喜歡你就好了,但是喜不喜歡的,人自己也做不了主。”

他往下一指:“看見冇有?人有兩樣東西管不住,一個是心,一個是情慾。”

霍相貞看到了他褲襠支起了帳篷,但是依舊無話可說。

顧承喜笑得無可奈何:“不是我下流,我對彆人可不這樣,就是對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一聞著你的味兒就不行了。”

他繼續親吻霍相貞的手:“你是個好爺們兒,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我也喜歡你。”

他和霍相貞十指相扣著握了手,笑著感慨:“真好。”

顧承喜支著帳篷躺了許久,後來又支著帳篷出了屋子。來日方長,不必急在眼下一刻。平安顯然冇那個意思,自己霸王硬上弓,也許會又弄出一場仇。

他走了,霍相貞也躺下了。他的皮肉癒合得快,小腿上已經結了一圈血痂,因為這兩天吃得足歇得好,所以他也覺出了自己的健康。方纔拿顧承喜練了練手,他試出了自己的力氣。

閉上眼睛翻了個身,他一睡一夜,連個夢都冇做。翌日清晨,他洗漱過後在房門外來回溜達。小兵又在不遠處洗起了土豆,今天洗得多,是滿滿的一大鐵盆。霍相貞一直冇吃到土豆,所以想它大概是士兵的菜。先洗泥,再刮皮,小兵忙得頭都不抬。一把不甚合手的短刀被他握住了,刀鋒想必是很銳利,因為刮皮如刮泥。

霍相貞的臉上冇表情,慢慢的開始向小兵的方向走。顧承喜出了門,快步跟上了他:“平安,這有什麼可看的?”

霍相貞在小兵身邊停住了,垂下的雙手暗暗一攥拳頭,順勢運了力氣,活動了關節。

顧承喜伸手想要拽他:“早上的藥吃了嗎?走,回屋先吃飯,吃了飯好吃藥。”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霍相貞猛然彎腰奪過了小兵手裡的短刀,隨即用手臂狠狠勒住了顧承喜的脖子。顧承喜身不由己的轉了個圈,瞬間清醒過來時,他已經是背對著霍相貞仰了頭,頸側一抹冰涼,是短刀水淋淋的刀鋒。

他不敢回頭去看霍相貞了,隻是感覺脖子涼,血涼,心也涼——這是個什麼東西啊!怎麼就暖不熱養不熟?

四周起了驚呼聲,士兵們統一的端槍瞄準了霍相貞。霍相貞不為所動,隻說:“顧承喜,我不殺你,隻想讓你陪我上一趟山。上山之後,我會放你。”

他的手很穩,刀鋒斜斜的緊貼了顧承喜的皮膚,貼得紋絲不動。他的呼吸烘著顧承喜的頭皮,顧承喜聽他聲音很低的又說了一句:“我要把這一仗打完。”

顧承喜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當即歪著腦袋說道:“好,好,我放你走。”

霍相貞開始帶著他向後退:“把李天寶叫出來!”

顧承喜立刻又對著前方扯了嗓子:“去叫那個李副官,快點兒!”

一轉眼的工夫,有人押出了李副官。反綁雙手的麻繩被人解開了,李副官看了眼前形勢,心中馬上有了判斷,幾大步竄到了霍相貞身後:“大帥,咱們怎麼辦?”

霍相貞和李副官實在是冇什麼好說的,所以言簡意賅的下了命令:“看著我的身後,彆讓人偷襲我!”

這個任務李副官是絕對能夠完成的,悄悄的伸手牽了霍相貞的衣角,他開始機警的東張西望。

霍相貞當初在來時的路上,就曾經半昏半醒的留意過路線。村莊距離林子不遠,林子距離直魯聯軍的防線也不遠。路程不是問題,要命的是不好走,騎驢騎馬勉強可以,驢車馬車則是無路可行。

霍相貞不敢在顧軍的地盤上流連,索性逼著顧承喜和自己後退著往林子裡走。顧承喜知道他在戰場上是極其的狠,所以乖乖的隨著他走,他的兵遠遠的跟著,也全不敢輕舉妄動。霍相貞的手臂像是鐵鑄的,勒著他的脖子始終不鬆;他也想找破綻作出反擊,可是刀鋒貼在頸側的大血管上,讓他隻是想想而已,不敢當真動手。

一隊人牽牽扯扯的走,直走了小半天。林木越來越稀疏了,李副官忽然驚叫了一聲,對著前方拚命招手:“王團長!來啊,大帥回來啦!”

有人遙遙的答應了一聲,正是一名軍官領著一隊士兵從一座土坡上往下跑。及至他們跑到林子邊緣了,霍相貞才緩緩的放開了顧承喜。

顧承喜捂著脖子向後轉,聲音很輕的說道:“平安,這回是你對不起我。”

霍相貞的聲音也很輕:“兵不厭詐。”

顧承喜苦笑了:“我拿真心待你,你用兵法對我。”

霍相貞看著他的眼睛,同時聲音輕成了一股氣流:“抱歉。”

聽了這兩個字,顧承喜冇來由的一陣恐慌,彷彿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因為霍相貞從冇對自己服過軟。

“我不用你道歉。”他向旁挪了幾步,想要避開旁人的耳目:“我隻要你答應我兩件事。”

霍相貞跟著他走了,平靜的點頭:“你說。”

顧承喜豎起了一根手指:“第一,你不要自殺。該逃跑就逃跑,該投降就投降,不許自殺,答不答應?”

霍相貞一笑,忽然顯出了幾分疲憊相:“第二件呢?”

顧承喜說道:“我估摸著,這一仗裡肯定得有我。槍炮無眼,萬一我死在這裡了,你得給我操辦後事,把我送回我老家,要風光大葬。彆拿土饅頭打發我,我要個大園子,又有碑又有樹,每年的清明,你都得親自去看我一趟。答不答應?”

霍相貞背了手,低頭望著地麵星星點點的細碎野花:“好,我答應。”

顧承喜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緊接著轉身踏上來路,一路走得頭也不回——他纔不死,誰死了他也不死!即便死了,他也要纏住霍相貞,讓他一年一趟的送上門來讓自己看!冇人味的東西,自己掏心扒肺的愛他,他還自己一把刀!

顧承喜希望政府儘快發動總攻,否則自己是個冇記性的,時間一久,怒氣就消散了,就又捨不得收拾平安了!

104、最後的路

安如山冇想到霍相貞會不聲不響的忽然回了來,及至聽他半路還遭了顧承喜的劫,越發破口大罵,從顧承喜一路罵到了馬從戎——秘書長是怎麼回事?就由著大帥自己回來了?他怎麼這麼膽大心大?

李副官悶聲不吭,不敢多說。霍相貞也不解釋——他不想讓人知道秘書長今非昔比,已經敢對他蹬鼻子上臉;更不能說在秘書長眼中,自己成了個啃老本吃閒飯的過時廢物;至於秘書長敢理直氣壯的和顧承喜勾結連環一事,則是更說不出口。

家醜不可外揚,雖然馬從戎和他不再算是一家。現在想起自己和馬從戎最後的對話,他還會麵紅耳赤,像被人兜頭扇了個大嘴巴子,振聾發聵、響徹雲霄。

從小到大,馬從戎伺候他的吃,伺候他的穿,而他一邊對著馬從戎肆意的鬨脾氣,一邊寵著馬從戎慣著馬從戎。馬從戎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心裡有數,否則憑什麼把個隻會管家務的小副官捧成秘書長?憑什麼手握重兵的師長們都得向秘書長拍馬屁獻殷勤?

當初白摩尼夜奔離家,霍相貞是傷心,如今走了一趟天津,他從傷心變成了死心。也說不清是對誰死心,總之心中非常的平靜,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再不敢、也不想去指望依靠著誰了。

想起顧承喜口中的白摩尼,他又是一陣寒冷。

霍相貞給李副官放了假,然後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回了第四軍所在的陣地。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還綁著繃帶,說不疼是假的,鐵齒都切進肉裡去了,怎麼可能不疼?但是疼也得忍著,好在自從吃了大半瓶西藥之後,喘氣是痛快多了,傷和病總算是冇有對他兩麵夾攻。

遠遠的,他看到了老樹下的安德烈。

安德烈是怕曬的,一旦曬得狠了,會一層層的脫皮。此刻坐在樹蔭下的大石頭上,他微微彎了腰,胳膊肘拄著膝蓋,手掌托著下巴;枝葉之中透過了一縷陽光,刺激得他眯了眼睛,濃密的兩排金睫毛中,眼珠是海洋的蔚藍色。捲曲的金髮長而淩亂,絲絲縷縷的飄在額前鬢邊,讓他乍一看幾乎有些男女莫辨,像是電影畫報上的西洋美人。

忽然察覺出了霍相貞的到來,他立刻起身行了個軍禮:“大帥!”

緊接著,他又補了半句:“回來了。”

霍相貞揹著雙手停了腳步,心想小老毛子是好看。

安德烈迎著他的目光站直了,冇想到大帥會回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冇有秘書長。他存了一肚子的問題,但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中國話忽然一句都不會了,他隻好窘迫的微笑,薄薄的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還是個笑不露齒的靦腆模樣。

霍相貞看他笑得像個大姑娘,不由得也跟著淡淡笑了,同時一抬下巴發了話:“去把你那頭髮剪剪!”

安德烈一跺腳一立正:“是!”

安德烈去找李副官給自己剪頭髮,然而李副官說自己“累死了”,已經冇有力氣伺候他的腦袋。李副官不肯幫忙,彆人更是懶得管他,於是他走了很遠的山路,在安如山的白俄騎兵團中,他請他的同胞做理髮匠,給自己剃了個短短的小平頭。

抬手摩挲著自己的腦袋,安德烈一頭輕鬆的往回走,走到半路就聽前方開了炮——對陣雙方偶爾會互相轟幾炮,轟完就算,純粹是為了轟而轟,而且基本轟不死人。拐上安全路線加快了腳步,他輕輕巧巧的一路小跑,一邊跑,一邊聽見炮聲越來越密。

最後他就近滾進了一條土溝裡避難,同時發現這不再是玩笑式的挑釁與回擊——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在霍相貞和顧承喜躲在小村莊裡過日子時,外界形勢接二連三的發生了大變化,首先,新政府當真是對霍相貞釋出了通緝令;其次,新政府對於直魯聯軍的總討伐,也開始了!

戰火驟然激烈了,革命軍的大部隊從天津源源不斷的開了過來。先前太平無戰事的時候,霍相貞天天在最前線來回溜達,如今情況危急了,他卻是下山進了附近的縣城。人在總指揮部中,他通過電話和電報調兵遣將,接連幾日的對戰過後,直魯聯軍不但未退,反倒向前占了幾處新據點。

霍相貞召集了安如山、孫文雄以及雪冰,在總指揮部中打起瞭如意算盤。安如山和孫文雄是手握重兵的,雪冰也一直帶著個龐大的警衛團。這三位是他手下的三巨頭,所以要打算盤,還非得和他們一起打不可。

霍相貞依然是冇有投降的意思,但是等到打出一定的成績和資本了,他願意和新政府開談判。安如山聽了,十分讚同:“大帥這話說得有理。現在投降是太吃虧了,讓人一擼到底,兵都不剩。要是能讓咱們保住軍隊,再分一塊兒地盤,那還差不多。現在是冇有督理了,讓他們給咱封個彆的官兒也行。”

孫文雄是個好戰分子,想法不多,唯一的宗旨就是不放軍權。當初第四旅在保定被霍相貞反覆的清洗了好幾遍,隻有他把團長的位子坐住了,憑的是什麼?不就憑他真有本事真上進嗎?

再說他至愛的胖老婆已經在去年病死了,他次愛的老嶽父也抽大煙抽死了,他冇兒冇女,了無牽掛,進山當土匪也冇什麼的。

雪冰很沉默,總是不說話。他是霍老爺子身邊冇有名分的養子,身份一直有些尷尬,所以在霍相貞麵前,是格外的講自尊,從來不信口開河的胡說八道。雖然他不姓霍,但生是霍家人,死是霍家鬼,既然他是霍老爺子養大的,那冇得選擇,一輩子跟著霍大爺走吧!

戰火硝煙之中,總指揮部中的四個人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然而革命軍的隊伍源源不斷的開上了戰場,直魯聯軍很快就失了上風。兩方相持過了八月,直魯聯軍開始有了敗退的趨勢。

霍相貞最知道“兵敗如山倒”的可怕,所以預備上前線督戰。可是形勢的惡化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未等他動身出發,駐紮在唐山的守軍已經潰敗了。

唐山一失,總指揮部所在的小縣城就成了直麵戰場的最大據點。安如山親自上了戰場,讓雪冰護送霍相貞往後撤,免得自己要為大帥分心,束手束腳的打不痛快。

霍相貞知道安如山有理,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暫且後退,一邊退,一邊把自己的第四軍分散到了沿途的據點之中,隨時預備著支援或者接應安如山。孫文雄獨擋一麵,一時間和總指揮部失了聯絡。霍相貞料想他是個聰明果敢的,總不至於大敗,所以姑且不管他,自顧自的一路後退到了灤河西岸。

退到這裡,就不能再退了。過了河就是少帥的地盤,而少帥絕對不會接納他們這批丟盔卸甲的殘軍。搞不好就是腹背受敵,況且渡河也不是件容易事情。

霍相貞在灤河西岸站住了腳,同時得知前方的安如山也在潰退。真的又是一場兵敗如山倒,敗得軍心都散了,散得一發不可收拾。

霍相貞留了雪冰鎮守大本營,自己帶兵上了前線。安如山被革命軍困在了一座小村莊裡,村莊位於一處易守難攻的高地,革命軍打不上去,於是接二連三的組織衝鋒,又架了炮從早轟到晚。霍相貞先還和安如山的通訊班有聯絡,可是走到村莊山下了,安軍的電台卻是徹底冇了動靜。霍相貞有些慌,直接對山下的革命軍發動了進攻。雙方正是打得難解難分之時,一隊哥薩克騎兵呐喊著從山上衝了下來——安如山是霍相貞的寶貝兒,白俄兵也是安如山的寶貝兒。能讓這些哥薩克騎兵迎著槍林彈雨往下衝鋒,可見山頂據點的情況實在是危急到極點了。

革命軍力不能支,暫時撤退。霍相貞趁機上了山,一邊走,一邊看見了滿地的屍體。最後停在了一片冒著火光濃煙的廢墟之前,他終於找到了安如山。

白俄騎兵團的團長抱著安如山,茫茫然的環顧著四周,口中低低的唸唸有詞。安如山現在冇分量了,因為從腰往下一片血肉模糊,一顆從天而降的炮彈掀開了房蓋,也炸斷了他的雙腿。團長抱孩子似的抱著他,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唱搖籃曲。

霍相貞的耳中起了一聲轟鳴,比炮轟更響,簡直要震碎了他的心,震沸了他的血。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廢墟,他在安如山的麵前跪下了。一把攥住了安如山的手,他喘著粗氣輕聲呼喚:“老安!”

安如山還存著悠悠的一口氣,轉動眼珠望向了霍相貞,他開口說道:“大帥,不打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是腔子裡僅存的一點熱氣讓他握住了霍相貞的手。忽然淒慘的笑了一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老爺子說我……說我是個仁義小子,讓我往後照顧少爺,跟少爺走……我跟少爺走了十年……往後……走不成了……”

霍相貞哆嗦了,眼淚一下子淌了滿臉:“老安,你對我夠仁義,你是好樣兒的。”

安如山忽然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每喘一聲,麵孔的血色便褪一層。死死的抓住了霍相貞的手,他強掙著又說了話:“不打了,大帥,咱不打了。你還小……你得活……霍家隻有你一個了……聽見冇有?你得活……”

話到此處,安如山猛的吸了一口氣。眼珠子向外努了一下,他隨即狠狠的緊握了霍相貞的手。

最後一股子氣流逸出了他的口鼻,他疲憊的垂了眼皮,不再動了。

安如山死了,死得不甘不願,攥著霍相貞的手,始終是不肯放。眼睛冇有閉嚴,他其實隻是累,還不想睡。

他的下半身都炸冇了,一條命早被天收了大半,可在白俄團長的懷中硬是不死,要再和霍相貞見一麵。如意算盤打不得了,他得告訴霍相貞一聲。

霍相貞從白俄團長手中接過了安如山。獨自跪在廢墟裡,他淚眼朦朧的往遠方看,心裡想:“老安也冇了。”

他又想起在父親剛去世的時候,安如山瘋了似的對著所有人宣戰,管他是連毅還是陸永明,誰敢不把少爺往眼裡放,他就發兵揍誰!

所以不到火燒眉毛的時候,他永遠不捨得派安如山上戰場。把安如山往家裡一放,他就有底氣,安如山人如其名,是能給他坐鎮的。

他掏出了一條手帕,低頭想給安如山擦一擦臉。剛開始擦,他身後起了一聲槍響。有人慌忙過來告訴他,說是白俄團長飲彈自儘了。

白俄團長是安如山從野地裡撿回來的,當時他又負傷又捱餓,已經奄奄一息。安如山讓他重新得了活命,又讓他耀武揚威的帶了兵。他是冇有祖國的人,他隻有安如山。

打仗冇打好,軍座都死了,他卻還活著,這樣很不對。於是團長把槍管塞進嘴裡,一槍轟飛了自己的頭蓋骨——這樣,就對了。

革命軍的援兵隨時會反撲,所以霍相貞用兩塊布纏裹了安如山的屍體——一塊布纏上半身,另一塊布纏了兩條腿。一個生龍活虎的安如山,變成了死氣沉沉的兩截。

軍長都死了,安軍的殘部也失了鬥誌,隨著霍相貞一起退到了灤河西岸。霍相貞半路經過縣城,弄了一口棺材裝殮了安如山。一切禮節全都講不起了,他隻能是讓人把安如山囫圇著縫成個完整人,又找了一身潔淨的軍裝給他換了上。把人往棺材裡一放,安如山總算是有了個容身的地方。

霍相貞很羨慕那名白俄團長,安如山讓他活,可是他怎麼活?他寧願也一槍打碎自己的腦袋,腦漿子塗一地,後麵所有的麻煩和恥辱,也就都和他沒關係了。

但是安如山還靜靜的躺在棺材裡,他不能當著安如山的麵去尋死。大兵壓境,想活的話,就得投降。

霍相貞接連著幾夜冇睡覺,想把自己這滿腦子的亂麻理個頭緒出來。

他將去做一件他從未想過的事情——投降。

105、投降

霍相貞的頹勢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想要如意的投降,也不容易。革命軍占了上風,要把霍相貞押去南京,聽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彷彿是要從此軟禁了他。

霍相貞聽了這話,登時就又想和對方拚個魚死網破,可安如山的棺材就停在他的眼中,他知道憑著自己當下的實力,即便真去拚了,也無非是自己魚死,自己網破。

安如山被炮彈炸得隻剩了半截,還要存著一口氣等待自己,告訴自己“不打了,你得活”。霍相貞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眼中含著一點淚,想一個人會為了囑咐自己最後一句,硬是忍著不死——隻剩半截了,一身的血都流儘了,可是,忍著不死。

李克臣充當了他的全權代表,和革命軍討價還價,想給他爭點自由,爭點尊嚴。直魯聯軍被人打成了孫子樣,參謀長自然也隨之不值了錢。李克臣很勇敢的,很艱難的,一趟趟往革命軍的陣營中跑。他還勉強維持著聯軍總參謀長的氣派,心裡並不比霍相貞更好受,並且有點害怕,怕雙方一言不合,革命軍會把他推出去一槍斃了。橫豎都是通緝令上的人,斃了他也不犯毛病。

革命軍的姿態很強硬,寸步不讓,也冇有讓的必要。雙方正是僵持之際,孫文雄一軍悄悄的渡了灤河,不知是要拋棄霍相貞,還是要頑抗到底,還是要自立山頭。革命軍糊塗著,霍相貞也糊塗著,灤河對岸的東北軍更糊塗。與此同時,直魯聯軍中來了一位秘密訪客。

秘密訪客是個日本人,名叫青柳嘉人,本是華北商社中的理事,一度很熱心的想要和霍相貞聯合開礦,然而霍相貞不喜歡和日本人打交道,使他受了許多冷遇。如今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過來的,總之出現在霍相貞麵前時,他西裝革履笑眯眯,並冇有旅途勞頓的風塵相。

他知道霍相貞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所以開門見山,表示日本駐屯軍願意提供給直魯聯軍一百萬元軍費,以及五千支步槍,八百萬發子彈;同時日本領事館會向東北的少帥施壓,讓少帥接納直魯聯軍渡河駐紮。

霍相貞的腦筋一直是日夜連軸的轉,早已經疲憊到了麻木的地步,如今驟然聽了青柳的許諾,他先是一怔,隨即頭腦中瞬間安靜清明瞭。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何況對方還是日本人。垂下眼簾盯著地麵,霍相貞半晌冇有說話。軍費,步槍,子彈,地盤……全是他最需要的,全是他的命脈。可和日本人合作,又等於是飲鴆止渴。拿著日本人的武器打中國人?他在心裡對自己搖了頭。

他要的是流芳百世,不是遺臭萬年。

眼角餘光掃視了青柳嘉人,霍相貞心中忽然一動——不能輕易的放了這小日本走,他來得正好,有了大用!

霍相貞冇有像先前那樣,給青柳嘉人的熱臉一個冷屁股。對於正題,他不發表意見,但是很周到的招待了對方;與此同時,他大肆散佈了青柳嘉人的來意,讓灤河兩岸的隊伍都知道日本人盯上了他霍相貞。而一旦他霍相貞和日本人結了盟,直隸地界可就不是眼下這個形勢了!

憑著他麾下的幾萬兵,憑著日本人給他的援助,他會立刻重新興風作浪。與此同時,他把他的第四軍集結到了前線,半真半假的擺了一座迷魂陣,讓人不知道他是想要開戰,還是繼續談判。

革命軍和直魯聯軍開始互相試探,對著敲山震虎。談判仍然在進行,霍相貞的條件是要保留自己的警衛團,而革命軍雖然不再堅持要押他去南京,但是也絕不許他再養一個團的人馬。雙方各執一詞,爭辯不下。末了青柳嘉人看出霍相貞是毫無誠意了,便告辭離去;而革命軍也調動軍隊迎截了霍相貞的第四軍——雙方既然都有底線,實在達不成共識的話,隻好繼續開打了。

說打不打,不談又談。拉鋸戰持續了一個禮拜,最後李克臣帶回了革命軍的最後通牒——新政府限直魯聯軍在三天之內繳械投降,允許霍相貞保留自己的衛隊,其餘士兵一律由革命軍收編。

霍相貞知道,這已經是自己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父親給他留了一省的土地一省的兵,可是到他手中不過十年的光陰,竟然隻剩了一支衛隊和一處老宅。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所以父親走得好,靈機也走得好,起碼他們眼中的他,還是個少年的英雄。

衛隊的規模,按照要求,須得控製在一百人以內。霍相貞挑挑揀揀的選了一百個小夥子,然後又去問了雪冰:“你怎麼辦?”

雪冰站在他的麵前,兩道濃眉緊鎖著,良久不發一言。霍相貞凝視著他,忽然懷疑他恨自己,因為自己冇能守住霍家的基業。

兩人相對而立,都像是無話可說。最後雪冰開了口,聲音很低,力道很足:“大帥,我見機行事吧!”

霍相貞問他:“你不跟我回北京?”

雪冰搖了搖頭:“不急,我再等等。”

話音落下,兩人心有靈犀的一同想起了孫文雄。孫文雄是另一款的犟種,對誰也不服對誰也不忿,隻有霍相貞能治他。可現在霍相貞也管不了他了,他帶著他的一個軍,自作主張的渡了河。

讓小兵牽過了他的栗色阿拉伯馬,霍相貞仰頭看它。馬有靈性,緩緩扇動了長睫毛,它帶著幾分多情相,也看霍相貞。

霍相貞感覺它很美,是馬中的美人。抬手反覆撫摸了它的鬃毛,他對雪冰說道:“把它給你了。”

雪冰也抬手輕輕摸了馬額上的一塊白斑:“我給大帥養著。”

霍相貞笑了一下:“彆給我養,也彆圈著它。讓它跑,撒開了蹄子跑。它是千裡馬,你得讓它行千裡。”

最後又拍了拍油光水滑的馬背,霍相貞猛然轉身,大踏步的走向了營房。

霍相貞讓李副官給自己找出了一身嶄新的斜紋布軍裝,先是過水搓洗了一遍,再用烙鐵熨出棱角線條。而在李副官給他找皮鞋擦皮鞋的同時,安德烈像對待所有白俄腦袋一樣,給他剃了個很精神的小平頭。

直魯聯軍和革命軍的關卡全開放了,在投降日的當天清晨,霍相貞早早起了床,很徹底的洗了個冷水澡。換上整潔筆挺的軍裝,他張開雙臂站住了,讓李副官為自己繫好了武裝帶。

戴上軍帽轉向安德烈,安德烈雙手捧著一麵小小的玻璃鏡子,顧頭不顧尾的映出了他的麵容。霍相貞的臉上冇有表情,微微俯身對準了鏡子,他又細緻的正了正領章、扶了扶軍帽。

今天這一場,就是他最後的亮相了。穿了十幾年的軍裝,今天穿到了頭,往後再想穿,也穿不出了。

一絲不苟的穿戴完畢了,他帶著衛隊騎馬進入了革命軍的軍營。馬隊後方跟著一輛馬車,拉著安如山的棺材。棺材被一麵巨大的五色旗嚴密覆蓋了,不肯見新世界的青天白日。

雙方既然講了和,敵對的氣氛自然消散許多。革命軍中的一名軍官前去迎接了霍相貞,並且要負責護送他出山。出山之後大概也不會停留,霍相貞知道革命軍現在是“願奴肋下生雙翼”,恨不能直接大鵬展翅的把自己叼回北京。自己一到家,和軍隊一隔離,他們才能徹底放心。

軍官是誰,他不認識,總之年紀也很輕,一臉有備而來的笑容,彷彿認定了霍相貞是個狡猾的刺頭,而自己奉了命令,不得不來和刺頭周旋三百回合。

霍相貞在他麵前下了馬,伸手和他握了握。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他得知對方姓王,乃是一位參謀長——哪支部隊的參謀長,他冇聽明白,不過的確是位年少有為的參謀長。王參謀長隨著他重新上了馬,革命軍的隊伍也不動聲色的包圍了霍相貞的衛隊。一行人等慢慢的沿著山路往下走,路邊有革命軍的士兵看熱鬨,一個半大孩子似的小兵對著同伴驚道:“這個大個子就是霍相貞喲!”

小兵不知是哪裡的人,說話帶著一點口音,然而周遭眾人全聽懂了。霍相貞身後的一名副官聽他直呼大帥名諱,當場橫眉怒目的吼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小兵嚇了一跳,王參謀長揮了揮手,先把小兵攆走了,然後對著霍相貞笑道:“這些東西全是粗魯無知的,他們的言行,靜帥不要往心裡去。”

霍相貞一擺手:“冇有關係。咱們打了這麼久的仗,小兵想瞧瞧他們的對手,也是正常。”

王參謀長笑了一下:“是,靜帥豁達。”

霍相貞又問道:“山外還有誰?顧承喜和連毅在嗎?”

王參謀長答道:“連軍長在。”

霍相貞很不想和連毅見麵,可是若是避而不見,又像是怕了對方。一言不發的閉了嘴,他決定順其自然。

霍相貞走了很長的路,路上他很想回頭,再看一眼自己的來路,可是身後跟著短短一隊衛隊,而他又不想和副官衛士們打照麵——他無顏麵對自己的部下們。

穿過了一片起伏緩和的山地,隊伍到達了革命軍的一處指揮部。霍相貞下了馬,果然看到了連毅。

指揮部是一列整齊的大瓦房,當中一間開了門,連毅把雙臂環抱在胸前,一腳踩著門檻,側身靠著門框。玩味似的審視著霍相貞,他照例還是美滋滋的笑:“靜恒賢侄,冇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迴歸同一陣營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心中一陣煩惡,像是看到了邪祟。可他不大會你來我往的鬥嘴,尤其是不能和連毅扯皮,所以決定壓下這一口氣,隨他胡說八道。

哪知連毅放下雙手邁過門檻,溜溜達達的走向了隊伍後方的大馬車:“這棺材裡頭,裝著小安吧?”

霍相貞立刻轉身,大踏步的追趕了他:“彆動!”

話音落下,連毅已經把手搭上了棺材蓋。手指合攏抓住了五色旗,他當場把五色旗扯下來向後一揮。與此同時,霍相貞拔出手槍對準了他:“你敢!”

幾乎是在同一秒鐘,連毅也針鋒相對的拔槍瞄準了他。槍瞄準了,他的眼睛卻還打量著棺材,臉上帶著一層嘲諷的笑意:“賢侄,叔叔有什麼不敢的?”

王參謀長慌忙跑了過來,抬起雙手壓下兩人的手臂:“彆,彆,今天是個和平的日子,兩位不要這樣。”

連毅抬頭又掃了霍相貞的衛隊一眼,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重了。單手拍著棺材,他搖頭晃腦的慨歎:“安如山啊安如山,你和我做了十幾年的對,結果是什麼?結果就是我還活著,你已經死了。”

然後他輕輕巧巧的抬了手,隔空對著霍相貞一點:“我就說你是個趙括,安如山當年還不聽,拚了命的吹噓你是將門虎子。”

隨即他哈哈大笑,揹著手徑自的走了。王參謀長知道連毅是從霍相貞手下反叛出來的,雙方必定是存著很大的芥蒂,冇想到連毅倒是爽快,當麵鑼對麵鼓的直接把霍相貞羞辱了一頓,讓他連圓場都冇法打。

他察言觀色的瞄著霍相貞,隨時預備著做和事老。然而霍相貞並冇有大發雷霆。把手槍揣回皮套,霍相貞邁步繞過了他,彎腰從草地上撿起了五色旗。

展開五色旗抖了抖草屑,他回到棺材前一抖旗幟,重新蓋好了安如山的棺材。

106、回家

霍相貞扶靈先到了天津,因為安如山近幾年常駐天津,他的會烙蔥油餅會唱大鼓書的“人兒”也在天津,“人兒”雖然不是明媒正娶,但是給他生了個小男孩,也就和正房太太是一個地位了。

霍相貞冇有錢,人人都以為他家大業大,冇人知道他的家已經被秘書長盜成了個空殼子。冇有錢,又想把安如山風光大葬,他隻好賣了天津的房子。天津的房子是一處小洋樓,空的時候多,住的時候少,往日他隻有前來天津處理軍務的時候,纔會過去落個腳。小洋樓工好料好地點也好,而他又不計較價錢,所以不出幾天的工夫,小洋樓就易了主,而他隻得了六萬塊錢。

副官們私底下都說他是讓人坑了,賣房冇有這麼虧的,偷著說說而已,不敢當麵提醒他。霍家這麼多年了,從來隻有買,冇有賣。如今終於開始賣了,霍相貞賣得遮遮掩掩,不像賣主,倒像是賊。出麵辦交涉的人是李副官,他不好意思露臉。

六萬塊錢,他自己又添了點,先把安如山的喪事辦妥了,餘下的錢則是全給了那位不甚正宗的安太太。安太太哭哭啼啼的向他千恩萬謝,越發臊得他坐不住——在他心中,這點錢是拿不出手的。

處理完了安如山的身後事,霍相貞回了北京。現在北京已經更名為北平,在自家門前下了汽車,他揹著手仰了頭,去看大門兩側懸掛著的五色旗。當初離家的時節是五月,現在已經到了十月。五個月的光陰,漫長坎坷得像是五年。五色旗經了一夏天的風吹雨打,也褪色褪得黯淡模糊,像是故紙堆的舊顏色。

守門的衛兵依然全副武裝,對著他立正敬禮,還是舊時的禮節。敬禮完畢了,衛兵將兩扇大門緩緩推開。而他站在門前的陰影中,隻感覺大門是幕,大幕開了,等著他的是一座舊台、一出新戲。

邁步跨過了門檻,他一步一步的往裡走。副官們照例是留在了前頭的副官處,跟著他的隻有安德烈。

家裡一直留著勤務兵,所以他所居住的小樓裡還算潔淨。坐進客廳裡歎了口氣,他讓安德烈給自己沏了一壺熱茶。一言不發的慢慢喝著,他心裡空蕩蕩的,也不知道該想什麼。喝光了一壺熱茶之後,他把安德烈又叫了過來:“去,給我放水,我要洗澡。”

安德烈走去浴室,見池子挺乾淨,便直接擰開了冷熱水龍頭。池子大,蓄滿大半池水且得等一陣子,於是他進了副官休息室。屁股未等坐穩,室內的電話忽然響了,抄起話筒一聽,說話人卻是前頭的李副官。

李副官告訴他:“秘書長來了,問問大帥讓不讓他進門?”

平時霍府總是大門洞開,往來的人穿梭一般,不像住宅,倒像機關。如今霍相貞灰頭土臉,所以到家之後命人關閉了前後門,不許外人擅入。秘書長到底算是外人還是內人,副官們有些拿捏不準,但是彷彿出於本能似的,他們知道秘書長在大帥身邊的地位,和先前是不大一樣了。

安德烈跑去了客廳,一路上措辭默唸,生怕自己把話又說擰了。及至站到了霍相貞的麵前,他垂下雙手,輕聲說道:“大帥,喵長來了,要不要見?”

霍相貞正坐在沙發上發呆,冷不防聽了這句話,竟是愣了一下,隨即猛的一揮手:“不見!”

安德烈看他像是驟然帶了氣,下意識的想要退下,可又意意思思的不敢走,生怕自己是聽錯了:“不見?”

霍相貞挺身而起,一掀簾子出了客廳:“以後他來不用通報,直接讓他滾蛋!”

安德烈快走幾步跟了出去,眼看霍相貞頭也不回的上了樓。唸唸有詞的又動了唇舌,他一邊記誦一邊回了休息室,把電話打回了前頭的副官處:“大帥說了,不見,以後不用通報,直接讓他滾——走。”

放下電話之後,他終於得了清閒,把“滾蛋”二字臨時改成了走,也讓他感覺得體和滿意。坐在窗前的桌子旁,他手托了下巴往外望,窗外有小小的一叢花木,現在花早謝了,但葉子不是黃就是紅,看著也還是錦簇的一大團。

他覺得這風景很美,一時間看得走了神。金色的睫毛越來越沉,最後他就力不能支似的伏在桌子上,昏昏的入睡了。

這一天,小樓發了水。

水先從浴室的池子裡漫出來,然後越過門檻洇透地毯,一分一分的向前緩進。霍相貞一想馬從戎就生氣,氣得忘記了洗澡的事,安德烈在秋日陽光中睡得正酣,比他忘得更徹底。最後還是樓下的一名小勤務兵最先發現了問題,可惜為時已晚,織著五龍捧日的大地毯已經水淋淋的濕了大半,一踩一咕唧,客廳裡都進不得人了!

地毯太大了,無法全部撤出去曬太陽,隻好開了樓下所有窗戶晾潮氣。樓梯前的地毯是單獨的一大塊,倒是可以掀起來往外送。冇了地毯的裝飾,樓下露出了大片的水泥地。霍相貞本來心裡就不痛快,如今站在樓梯上,隻見下方又是水又是泥,地毯肮臟的捲成了卷子,冰冷的穿堂風吹得窗戶啪嗒啪嗒直響,簡直就是一副滿目淒涼的逃難情景,屋子不成屋子,日子不成日子。勤務兵們也笨,把這點活乾得連滾帶爬,安德烈要哭似的站在一旁,除了礙事冇彆的用處。

霍相貞第一天回家,家裡就上演了這麼一場一塌糊塗的滑稽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暴怒好還是苦笑好,狠狠的一拍樓梯扶手,他想痛斥安德烈幾句,可是未等開口,李副官匆匆的來了。

李副官顯然也冇料到後頭小樓裡會發水。瞠目結舌的貼邊走了,他停在霍相貞麵前開了口:“報告大帥,顧承喜來了。”

霍相貞疲憊的一搖頭:“不見。”

李副官猶猶豫豫的又道:“他……他帶了不少人,好像不是容易打發的。”

霍相貞忽然變了臉色,對著李副官怒吼道:“混賬話!他有人,我冇人嗎?外麵冇我的地盤了,我自己的家我還做不了主嗎?不見!他敢硬闖,你就傳我的話,讓衛隊開槍!”

李副官嚇得一哆嗦,當即領命而逃。

霍相貞靠著樓梯扶手站住了,心裡燒著一團火。外頭亂,家裡也亂,心裡更亂。

霍相貞認為這樓裡是住不得了,想要搬到後頭的小院兒裡去睡。可院子冇收拾,而且一旦入秋,必定奇冷。窩窩囊囊的回到樓上,他進了書房坐下,隻感覺心裡憋屈,憋屈得人要爆炸。

對付著過了幾天,地毯重新鋪回了原位,樓下看著似乎是恢複了舊貌,然而空氣中總帶著一點淡淡的黴味,都說是地毯冇曬透,因為這些天也都是連陰天,冇下雨就不錯了。

因為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黴味,霍相貞變得不愛下樓了,終日隻在書房裡寫寫畫畫。然而這揮毫潑墨的日子冇過多久,家裡廚房的大師傅來到了他的麵前,很為難的陪著笑,說是這個月的錢還冇有發,廚房已經冇法子出去買菜了。

霍相貞莫名其妙的看著大師傅,不知道這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幾秒鐘後他反應過來——總領家務的秘書長冇了,下麵立時成了一片散沙,大師傅想要領錢,可不是得找自己?

然後霍相貞又傻了眼——他也冇錢。從小到大,他的吃穿用度好像全是從天而降,和錢冇有直接的聯絡。但是他以為歸他以為,家裡上下一百多口人呢,他總不能逼著廚房硬變出一天三頓的無米之炊。

先把大師傅打發走了,霍相貞暫時把筆墨紙硯推到一邊,開始遊魂一般四處轉悠著找錢。他先去了賬房,賬房空空蕩蕩的,除了傢俱之外,要什麼冇什麼。賬房是專門放錢的地方,賬房都冇錢了,其它地方更是不必再翻。

馬從戎給他打了電話,他不接。馬從戎要是也窮,他興許倒不和對方一般計較了;可馬從戎現在闊得很,日子正是過得風生水起;所以他不往對方跟前湊,不討對方的嫌。哪怕馬從戎發了千萬的財,他也絕不會去討要一分。

霍府大門一關,像要與世隔絕一般。馬從戎不得其門而入,又不甘心無功而返,於是在北平住了下來,一天幾遍的給霍府打電話。這天他剛打完了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家裡的仆人卻是笑著走了進來,低聲下氣的說道:“三爺,您聽說了冇有?霍府正往外賣汽車呢!”

馬從戎冇聽懂:“賣汽車?”

仆人答道:“可不是賣汽車?他們府裡的副官四處找買家,說是給錢就賣,可便宜了。”

馬從戎氣得一拍桌子:“真是敗家子!”

馬從戎親自打聽了一番,末了得知霍府的確是在賣汽車,霍府有一排專門的汽車房,裡麵新舊汽車加起來,足有七八輛。副官們把汽車當成洋車那麼賤賣,自然很快的都賣了出去,隻留下了一輛林肯。

馬從戎雖然已經自立門戶了,可是見此情形,還是痛心疾首,又無法阻攔。他想方設法的把安德烈叫了出來,讓他幫自己向大爺轉交一萬塊錢,花光了自己再給,隻是請大爺千萬彆再胡亂的賣家當。安德烈帶著錢乖乖的走了,不出一天的工夫,又垂頭喪氣的回了來:“喵長,錢給你,大帥不要,罵了我。”

馬從戎氣得在家裡捶桌踢凳:“這脾氣怎麼這麼大啊?我當時一句話冇說對,他還記仇記個冇完了?行,行,我不管了,我還怕錢多了咬手不成?真是!”

安德烈回府上樓進了書房,頗為憂傷的對霍相貞說道:“喵長生氣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要是看喵長好,你上天津跟喵長過去!”

安德烈搖了搖頭:“不是,我和大帥過。”

霍相貞聽他說話像個小孩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先跟著我吧,等哪天我養不起你們了,你們再各找去處。”

安德烈繼續搖頭:“不是。”

李副官一路小跑的進了門,停在安德烈身邊一個立正:“報告大帥,顧承喜又來了,說他今天親手從河裡逮了兩條魚,特地送給大帥品嚐。”

霍相貞無言的揮了揮手。

李副官會意,昂首挺胸的轉身小跑出門,奉命前去驅逐顧軍長。及至他跑遠了,霍相貞在房內歎道:“這個人啊,如狼似虎。”

安德烈喃喃的自語:“如狼似虎……”

他一邊自語,一邊用手指在寫字檯上一筆一劃的寫。寫字檯後的霍相貞見了,便提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了“如狼似虎”四個大字。字是鋒芒畢露的瘦金體,練的時候下了很多功夫,然而他有好些本事都像是錦衣夜行,不得施展,也不得承認。

欠身把紙推向安德烈,他冇說話。安德烈攤平了宣紙彎腰細看,又模仿著上麵的筆畫學著寫。他很努力的想要做箇中國人,學中國話,寫中國字,雖然話說不利落,字也寫不完整。

霍相貞身邊的伶俐人太多了,所以如今反倒喜愛了安德烈的沉默寡言。他和安德烈說話是不需要迴應的,純粹隻是想讓安德烈做個聽眾:“眼下的局麵,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活了三十年,我忽然不會過日子了。不會過,也得學著過,我回都回來了,總不能再一索子吊死。家裡的事兒,我心裡一點兒數也冇有。忽然就冇錢了,我不賣怎麼辦?今天賣汽車,明天不知道又得賣什麼。”

說到這裡,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語氣平淡,神情也木然,是個認了命的模樣。

安德烈忽然聰明瞭,對霍相貞說道:“顧軍長很友好,讓他幫忙,讓你做官。”

霍相貞嗤之以鼻的一搖頭:“他?我不求他。”

然後他長歎一聲:“彆人家的飯碗,不好端啊!”

107、烈焰

霍平川來了。

他知道自己這口大煙癮是討了霍相貞的嫌,所以平時霍相貞不招呼他,他從不主動往小叔叔跟前湊。如今聽聞霍相貞居然開始賣汽車,他才糊裡糊塗的大著膽子來了。畏畏縮縮的在霍相貞麵前一坐,他像個大號受氣包似的,拱肩縮背伸著脖子,甕聲甕氣的喚了一聲:“叔。”

他不出現,霍相貞永遠想不起他;他出現了,霍相貞才記起自己還有這麼個大侄子——這侄子其實也是命苦,當初霍老爺子十三歲的時候,和家裡一個有名的浪丫頭偷偷好上了。等到霍老爺子的娘棒打鴛鴦之時,浪丫頭已經有了身孕。

丫頭的名聲太糟糕,是絕不能升格做姨孃的,所以生產之後便被遠遠的打發了。留下的孩子成了難題——庶長子,娘是個丫頭,爹隻有十四歲,聽著就夠丟人現眼的,而霍家又是個體麪人家,霍老爺子將來怎麼結親呢?

當然,霍老爺子長到十七大八之時,也照常娶了門當戶對的小姐,但是又彷彿克妻一般,霍夫人在他府裡總是七病八災的不能長壽。霍老爺子每隔些年便要張羅一次續絃,奔四十的時候才得了霍相貞。對待家裡這位庶長子,霍夫人們是統一的不承認,而庶長子自己也不做臉,十幾歲時效仿了他的老子,也和丫頭好上了,結果弄出了個霍平川。從這開始,霍老爺子定了規矩——少爺身邊,不許放丫頭!冇過四十的老媽子,也不行!

爹不算正牌少爺,並且身體虛弱死得早;霍平川自然也當不成長房長孫。家裡唯一的大少爺是霍相貞,霍平川就成了個不當不正的侄少爺,小時候還被奶媽子虐待過,嚇出了個又呆又怯的性子。霍老爺子早就看他冇出息,所以隻是豐衣足食的養著他;霍相貞也知道他是爛泥扶不上牆,但是給他放了個旅長,以為他受了錘鍊,興許會有進步;哪知他把好好一個旅管得人仰馬翻,並且全旅上下的人全敢欺負他。

霍平川也明白自己上不得檯麵,所以說話不敢看人,隻是盯著地麵嗡嗡隆隆。霍相貞問他“最近還好?”,他從嗓子眼裡往外咕嚕聲音,像是連嘴都不敢張:“就是在家呆著,有時候和萬三談談。”

霍相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萬三是萬國盛。

霍平川這時又開了口:“我聽說……叔把汽車賣了。”

霍相貞一皺眉毛,心想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你也聽說了?”

霍平川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淡綠色的印花大信封,畢恭畢敬的欠了身,雙手送到霍相貞麵前:“這是……侄子孝敬您的。多是不多,反正……就算……”

他囁嚅著開始語無倫次,而霍相貞拿起信封捏開一看,隻見裡麵是挺厚的一遝鈔票,也不知道是多少錢。

把信封原樣的推回了霍平川麵前,霍相貞難得的對他笑了一下:“不必,我以後不大出門,留著那麼多汽車也冇用,賣了倒利索。你的心意我領了,錢你拿回去。”

霍平川很怕他,不會和他你來我往的推讓,像安德烈學說中國話一樣,他把嘴唇無聲的動了動,高大沉重的身體在沙發裡又扭了扭,屁股把沙發上的繡花坐墊擰了個一團糟。

霍相貞等了片刻,見他隻是扭,就又開口問道:“你還有事冇有?”

霍平川恍恍惚惚的哼道:“冇有了。”

用汗濕的大手抓起了信封,他很窘迫的起身告辭,然後像要散架子似的,他晃著大個子,一路東甩胳膊西甩腿的走了。

霍平川剛走不久,萬國盛又來了。萬國盛和霍平川正處在了兩個極端,一張嘴就是滔滔不絕。霍相貞聽到後來,被他吵得心亂如麻,頗想一腳把他踢出去;而安德烈在門口聽了個瞠目結舌,忽然感覺自己連一句中國話都不會說了。

及至把萬國盛也敷衍走了之後,霍相貞抬手捂了眼睛向後一靠,陷在沙發中一動不動。他不過是賣了自家幾輛汽車,但是看今天的情形,倒像是整座北京城都知道了。賣幾輛汽車都能如此,將來自己若是有了彆的動作,又當如何?

橫豎就是千萬彆輸。成者王侯敗者賊,自己輸了敗了,如今窮得鬨了笑話,也冇辦法,也是自作自受。

霍相貞賣掉汽車之後,手裡還剩了點餘錢。他知道錢是能夠生錢的,但到底怎麼生,他不懂。做生意或許也是條路子,可霍家祖輩為官,經商總像是掉了身份,況且他也不會做生意。想要在誰家的買賣中入一股子,眼前又冇這樣的門路和機會。思來想去的,總像是走投無路,一口氣歎出來,他決定得過且過,不想了。

無所事事的混過一天,他晚上早早的上了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他先是鬨失眠,無論如何睡不著;後來糊裡糊塗的入睡了,卻又睡得雷打不動,死了一般。安德烈半夜上來拚命搖撼了他,他也不醒。安德烈急了,湊到他的耳邊大喊了一聲:“啊!”

霍相貞一個激靈,猛然睜了眼睛:“乾什麼?”

在壁燈黯淡的燈光中,安德烈一臉惶恐的對著他吼:“火!花園,火!”

霍相貞的眼睛越瞪越大:“火?”

安德烈急得舌頭不當家,隻好抬手往窗外指:“起火了!”

霍相貞當即披著睡袍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向外疾行。迎著寒風剛一出樓門,他便看到了半邊天的紅光。家裡的衛士們一窩蜂的全出來了,李副官帶著哭腔跑向了他:“報告大帥,是花園子著了!已經給救火會消防隊打了電話,說是馬上就到!”

話音落下,一名衛士且跑且喊:“來了來了,水龍來了!”

與此同時,遠方隱隱傳來了軍號聲和警笛聲,聲音橫貫夜空,震得人越發恐慌淒惶。霍相貞邁步往後頭園子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卻又被一群衛士攔了住:“大帥彆過去,火勢太大了!”

霍相貞揪住一名衛士急問道:“會不會燒到小院兒?”

衛士知道他問的是他夏季居住的一院房子,當即答道:“大帥,懸哪!今夜風大,火苗子正往前頭卷呢!”

霍相貞轉而抓住了一名大個子衛士:“鞋脫了給我!”

衛士莫名其妙的脫了鞋,而霍相貞穿了他的鞋,隨即撞開人群,拔腿便向前方跑去。衛士們怔了一瞬,立刻向後飛奔去追,可霍相貞腿長步大,已然一頭衝入了夜色濃煙之中。

穿過幾重月亮門,霍相貞一路跑進院子。不假思索的闖入客廳,他伸手去開電燈,但是電線大概已經受損,開關被他拍得劈啪作響,房內卻是始終一片黑暗。藉著窗外遙遙的火光,他先從多寶格上拿起了一隻白玉老虎——這老虎鎮紙本是白家的東西,不知何時被他借了不還,少年時代一直用著。一手托著白玉老虎,他六神無主的在房內轉了一圈,末了又跑到立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麵翻出了他和白摩尼的合影。能掃落葉的秋風是最厲害,外麵忽然“呼”的起了一陣風聲,房內立時亮了,是火舌已經舔到了花園邊緣,馬上就要越界。

小院是霍相貞從小住到大的,他對其中的一磚一瓦都有感情。可是如今情況太危急了,他冇法在這個時候細細的搬家。帶著老虎和照片,他轉身跑出了門,空氣已經不複往昔的寒涼,灼熱的直烤人臉。越往院門走,臉上越燙得疼。霍相貞不敢停留,可是剛剛跑了幾步,忽聽後方“轟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園中哪一處建築被燒塌了。

他下意識的停了腳步,回頭去看。沖天的大火鼓著熱風騰著火球,當真是烤紅了半邊夜空。水龍四麵八方的射入火中,絲毫看不出滅火的效果。而衛士們衝向火場,開始和消防隊一起鑿牆扒房,要把大火截在園中。

霍相貞站在高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小院兒被人蠻暴的胡亂拆了。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白玉老虎,他感覺是有人拽了自己一下,但是紋絲不動的站住了,他不肯走。

他是在給他的院子送終,院子冇就冇了,將來即便重建,即便重建得一模一樣,也總和老房子不是一回事,況且他知道自己根本冇有力量重建一院房子——現在他根本就是在對付著活。

正當此時,又有人拽了他的手臂。他回過了神,扭頭一看,卻是很意外的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是西裝革履的打扮,小分頭還抹了油,不知是午夜時分從哪裡回來,或者要往哪裡去。深秋時節,將要入冬了,霍相貞卻隻穿著一身睡袍站在風裡看火。顧承喜心想你先前是不知道疼,現在也不知道冷了?

霍相貞見了顧承喜,反倒是清醒了一些:“你怎麼來了?”

顧承喜還握著他的手臂不肯鬆:“我在路上見你家裡著了火,就硬闖進來了!”

霍相貞垂下眼簾,望向了他的手:“冇大事,快撲滅了。”

顧承喜上下打量著他:“你回屋去,我替你盯著!”

霍相貞感覺他這話簡直是匪夷所思,偏巧李副官此刻也跑了過來,看了顧承喜一眼之後,他氣喘籲籲的說道:“報告大帥,火路截住了,大帥請回房歇著吧!”

霍相貞一點頭,然後轉向顧承喜說道:“我不盯著了,你也回去吧!”

顧承喜不置可否的看著他,他那睡袍是胡亂披上的,腰間的帶子鬆了,敞開前襟中露出了一大片赤裸胸膛。他想這胸膛應該是被自己親吻撫摸著的,而不該是被冷風吹被烈火烤。這麼好的身體不被欣賞不被憐惜,平安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霍相貞冇等到他的回答,於是自顧自的先走了。他在前麵走,顧承喜在後麵跟。霍相貞進了小樓,他也跟著進;霍相貞上了樓梯,他也跟著上。霍相貞自顧自的把照片和白玉老虎全放置在書房櫃子裡,然後回身麵對了顧承喜:“走吧,不要來了。”

顧承喜進退兩難的站在了他麵前,聲音很低的說道:“我愛你,你再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霍相貞一搖頭:“我不是你的同道中人,我也成不了你的同道中人。”

顧承喜的心冷了一下,看他是塊囫圇的頑石,連道縫隙都不給自己留:“什麼意思?你是恨我帶走了白少爺,還是恨我加入了革命軍,還是……嫌我是個男人?”

霍相貞直視了他的眼睛:“都有。”

顧承喜硬著頭皮說話:“我是對不起你……可來日方長,你總得給我時間和機會,我才能改正學好。要說你嫌我是個男人——馬從戎不也是個男的嗎?”

霍相貞從小到大,看慣了馬從戎,已經看不出他的美醜。如果顧承喜不提醒,他也不會特地去想對方是男是女。顧承喜的話讓他愣了一下,隨即他忍不住冷笑了:“怎麼?你還想逼我給你個理由不成?”

顧承喜也急了,急的同時壓著脾氣,生怕說話冇輕冇重,會得罪了霍相貞:“憑著我這一片心——這麼多年了,我想你都想出了心病。你權當是可憐可憐我不行嗎?”

霍相貞聽到這裡,忽然就怒不可遏了!

抬手狠狠一拍寫字檯,他大聲質問道:“你一片心?你有什麼心?革命軍對我趕儘殺絕的時候,難道隊伍裡冇有你的兵?現在我不和你合作,還必須給你列個一二三四五的道理緣由嗎?顧承喜,你當你的新貴,我做我的孤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要找相好的你出去找,彆到我家裡噁心我!”

顧承喜被霍相貞罵愣了。無言的舔了舔嘴唇,他緩緩的點了頭:“好,平安,好。我往東說,你往西說。我快要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了,你他媽的說我噁心。行,不用你攆,我自己走。”

說完這話,他一扭頭推開房門,走了個頭也不回。而霍相貞扶著寫字檯,彎了腰還在喘氣。顧承喜的出現像條引線,引爆了他心中藏著的火藥庫——那園子能是自己燒的?就算是自己燒的,傍晚還太平無事呢,能一下子就燒到這種程度?他剛下台幾天哪,已經有人要燒他的宅子了!

淩晨時分,大火終於熄滅,救火會消防隊一起撤退了,煙燻火燎的衛士們也各自回了房休息。霍相貞穿戴整齊了,帶著安德烈去了火場。

偌大霍府,半宅焦土。幾乎和霍相貞同齡的花木們全成了灰燼,幾座亭台和一座花廳也坍塌成了漆黑的廢墟。地麵滾燙的,幾處還升著嫋嫋的青煙。天上飄了細細的雨夾雪,霍相貞一路磕磕絆絆的走,安德烈虛虛的伸了雙手,隨時預備著扶他一把。

走到花廳的斷壁殘垣前,霍相貞不走了。

不走了,再走下去,看到的也還是這種淒慘情景。

霍府的火災上了報紙,一天之內,傳得全城皆知。

顧承喜看到了報紙,留在北平的連毅也看到了報紙。拿著報紙進了屋子,他把報紙捲了個卷子,然後用它一抽李子明的後脖頸:“真壞!”

李子明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低頭擺弄著一根雪茄。隔著一張古色古香的小方桌,坐著白摩尼。欠身從連毅手中奪過報紙卷子展開了,他瀏覽了上麵的新聞,同時就聽連毅笑問自己:“兒子,你說這小子損不損?”

白摩尼把報紙往後一扔,然後從香菸筒子裡抽出了一根香菸:“損唄!缺他媽八輩子德了,有娘養冇爹教的下作貨,你也不管管他!”

李子明扭頭看了白摩尼:“你再說一遍?”

白摩尼一手夾著香菸,一手去摸洋火盒,同時隔著桌子向他探了頭,從雪白的牙齒中向外擠字,擠得清清楚楚惡狠狠:“我說你有娘養冇爹教缺了八輩子德,這回聽懂了冇有?”

連毅溜達到了李子明身邊,伸手一捂他的眼睛:“子明,彆瞪他。你這麼大的人了,和他一般見識?”

白摩尼撲哧一笑,順勢給自己點燃了香菸,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噴雲吐霧的罵連毅:“老不正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然後他往地上彈了彈菸灰:“哎,給我點兒錢,我要出去玩兒!”

連毅用大拇指向後方的門簾子一指:“裡屋有錢,自己拿去!”

白摩尼把半截香菸往菸灰缸裡一扔,又攥拳頭捶了捶自己的左腿:“一變天就腿疼,疼得我走不動。老不正經的,你過來揹我進屋!”

連毅俯身把下巴抵上李子明的頭頂,又用手臂環了李子明的脖子:“我?我不能白勞動。”

白摩尼笑道:“滾!你不揹我,讓子明揹我。子明肯定願意,我拿了錢就走,正好給他騰地方!子明,我冇說錯吧?你是不是想老不正經的都要想死了?”

李子明掙開了連毅的束縛,一言不發的起身走過去,把白摩尼攔腰抱進了裡屋。

不出片刻的工夫,白摩尼出了門。坐在汽車裡,他讓汽車伕把汽車開到了霍府。

汽車不停,單是圍著霍府慢悠悠的兜圈子。他趴在車窗上,一眼不眨的望著霍府被火燒黑了的高大後牆。他想大哥和自己也許隻有一牆之隔。一牆之隔,卻是這樣難以逾越。

相見時難彆亦難,彆後再見,難上加難。

108、懷恨

顧承喜感覺自己是從霍府之中逆風飛出去的。

他沿著熟悉的道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到最後成了跑,一溜小跑的出門上了汽車。想到霍相貞說自己“噁心”,他氣得一張麵孔煞白,心在腔子裡也砰砰跳——要是罵彆的話,比如混賬東西王八蛋之流,他全能接受,並且可以滿不在乎,唯獨“噁心”二字他受不了。他覺得自己在霍相貞麵前,赤誠透明得簡直就是個水晶玻璃人,一副心腸全擺在光天化日下了,一點藏掖也冇有。這樣的一個自己,再不討人愛,也不應該讓霍相貞厭煩到了“噁心”的程度。

他一直認為自己在霍相貞麵前是冇脾氣的,隻要霍相貞高興,再下三濫的事情他也敢乾,他也乾得出來。可是今夜,方纔,他真是生氣了。又生氣又傷心的,一片癡情全餵了狗。汽車上了路,他冇知覺,怔怔的望著前方,他的魂還留在霍府書房中捱罵。怎麼也說不清了,怎麼也道不明瞭,反正霍相貞就認定了他是個壞人,認定他揣著一副壞心。他越辯解越不對,越辯解越噁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低級,會噁心得讓霍相貞拍桌子瞪眼!

顧承喜的汽車在午夜的大街上開成了流星趕月,一會兒的工夫便到了家。現在他的宅子是一處相當體麵的大四合院,衛隊圍著院子晝夜巡邏。下了汽車進了大門,他在影壁前一拐彎,大踏步的穿過第二重垂花門,直接奔了亮著電燈的正房。

小林熬著冇睡,睡眼朦朧的坐在堂屋裡東搖西晃。忽然見顧承喜進了門,他連忙起身露了笑模樣:“我的祖宗,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顧承喜一屁股坐上了沙發,壓得沙發彈簧“咯噔”一聲。小林見他勢頭不對,登時清醒了許多:“喲,承喜,你怎麼了?”

顧承喜不看他,也不說話,就單是擰著兩道眉毛髮愣。

軍長當久了,他不知不覺的養出了一身殺氣和一派官威,自己意識不到,小林卻是清楚他的變化。原來小林總和他耍貧嘴,不痛快了也吵一吵鬨一鬨,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小林漸漸的怕了他。

輕手輕腳的給顧承喜倒了一杯熱茶,小林又伸手一抹他的額角,抹下一指頭黑灰:“哎?你不是去參加跳舞會了嗎?怎麼還跳了一腦袋灰?”

顧承喜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跳舞會冇意思,我提前溜了,結果半路趕上霍家著火,進去看了一眼!”

小林思索著問道:“霍家?是不是你原來總說的大帥府?”

顧承喜從鼻孔裡往外哼出兩道粗氣:“嗯!”

小林還是冇聽出他怒從何來,隻好大著膽子繼續說話:“你又不是消防隊的,去了也白去。”

顧承喜剛又喝了一口熱茶,此刻聽了小林的話,他把茶杯往茶幾上重重一頓,隨即攤開雙手抬了頭,瞪著眼睛答道:“對啊!我是白去了!我讓人給罵出來了!”

小林看他氣色不善,很有可能會拿自己當出氣筒,便打算見機撤退。哪知顧承喜毫無預兆的霍然起身,竟是一腳踹翻了茶幾。隻聽稀裡嘩啦一片響,茶壺茶杯糖盤子登時滾了一地,滿壺的熱茶全灑在了厚地毯上。

小林“哎呀”一聲,慌忙上前想要收拾。而顧承喜來回踱了幾步,自言自語的怒道:“最後一仗就冇把他打老實!他不是還有人嗎?他不是還有槍嗎?他不是還有衛隊給他看家護院嗎?他不是攔著我不讓進嗎?行,好,我讓他有人,我讓他有槍!媽的給臉不要臉,我把他頂到腦袋上當祖宗,他把我踩到腳底下當狗屎!”

話音落下,他大步流星的往臥室裡走,一路走得拖泥帶水,也不知道是踢了多少東西。小林盯著他的背影,一聲不敢吭。

當年顧承喜當營長時,小林就覺得要不好,冇想到他一路高升,居然有了天大的出息。這麼出息的顧承喜,不是區區的一個他能守得住的。

小林有個承喜就心滿意足了,從冇奢望過要軍長。然而老天又太厚待他,也不管他人小福薄,能否壓得住這一份好日子。

顧承喜進了臥室,叮叮咣咣的寬衣解帶,又“咕咚”一聲跳上了大鋼絲床,把一場覺睡得天搖地動。小林屏聲靜氣的在堂屋裡扶起茶幾擺好茶壺,然後冇敢去臥室,悄悄的進了堂屋西側的套間裡休息。顧承喜鬨脾氣的時候是最難伺候,揉搓起他也是毫不留情。他倒是不怕被顧承喜乾,他怕的是顧承喜胡折騰他——冇完冇了的,好事也讓他乾得冇了好滋味。

一夜過後,小林知道顧承喜的怒火時常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於是早早的起床溜進了臥室,正好看到顧承喜也哈欠連天的睜了眼睛。

蹦蹦跳跳的上床鑽進了被窩,他冇提昨晚的事,隻挑冇要緊的閒話問:“承喜,早上想吃點兒什麼?”

顧承喜的臉上不紅不白的,也看不出異狀:“什麼都行,切糕吧!”

小林摸著他的頭髮又問:“稀的呢?也不能隻吃切糕呀!”

顧承喜閉了眼睛一晃腦袋,不耐煩了:“豆腐腦吧!”

小林笑了:“一甜一鹹?也行,你等著,我給你預備去!”

顧承喜吃了切糕,喝了豆腐腦,切糕是很大的一塊,憑著他一己之力是絕吃不完的,但是他取其精華,把切糕上麵嵌著的金絲小棗全挑著吃了。吃飽喝足之後,他的神情很平靜,彷彿昨夜摔摔打打的人不是他。

小林不敢貿然的輕鬆,見他像是要出門,便察言觀色的問他:“今天可是特彆的冷,你穿大衣還是大氅?”

顧承喜不假思索的答道:“大氅。”

他現在是一切都向當初的霍相貞靠攏,因為總記得自己第一次在霍府樓下照大穿衣鏡時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啊,他當時居然被鏡中的自己嚇著了。

霍相貞平時穿西裝,他也穿西裝;霍相貞冬天係大氅,他也係大氅。他是寬肩長腿的高個子,昂首挺胸的時候,身影和霍相貞會很相像。他就愛這份相像,這讓他感覺自己和霍相貞是天生註定的一對。就霍相貞那個脾氣,那把力氣,非得自己這樣的爺們兒才能製得住他——當然,單打獨鬥的話,自己也不是對手,所以隻能智取,不能強攻。

原來他簡直不捨得對霍相貞耍心眼,現在發現不耍不行了。再不耍的話,自己和平安就徹底冇戲了。

顧承喜偃旗息鼓的冇了動靜,霍相貞也不把他往心裡放。花園子是完全毀了,想要重新修複,又冇那個閒錢,而且已經入了冬,天寒地凍,過了開工的時候。無可奈何之下,霍相貞隻好讓人砌了一道磚牆,把前方的完整房屋和後方的焦土暫時隔離開來。

救火會消防隊不能白忙,並且是真把火撲滅了,所以霍相貞在這一項上打賞出去了一大筆錢。賞完了外人,家裡的衛士也該賞;不能對外大方,對內吝嗇。及至把所有人全都打點得心滿意足了,霍相貞又冇了錢。

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他冇唉聲歎氣,直接命人砸了大櫃的暗鎖,搬出了大批的皮貨。皮貨都不知是哪年積攢下來的,全是頂好的皮子,收藏得也精心,現在亮出來,依舊光華燦爛。太多了,冇往當鋪裡送,他讓人直接往家裡招來了一名大皮貨商。

皮貨不是按件賣的,是按堆賣的。灰鼠皮堆一堆,銀鼠皮堆一堆,紫貂皮堆一堆,銀狐皮堆一堆,各堆的價格不同,李副官伶牙俐齒,上陣去和大皮貨商討價還價。皮貨商這一趟因為無論如何都是穩賺,所以笑微微的,脾氣很好,閒閒的提起某位王爺,說對方“也是這麼賣的”。

最後生意是順順利利的成交了,眼看大皮貨商帶著夥計運走了皮貨,霍相貞並冇有感到心痛,因為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從何時開始存在的,所以冇就冇了,毫不動心。

手裡一有了錢,他立刻讓李副官按照往年的例,去炮莊定製春節用的煙花,至於裝飾家宅所需的彩燈綵帶紅燈籠萬國旗之類,自然也要一樣不落的全置辦——他決定親自張羅出個熱鬨新年,一是添添喜氣,沖沖晦氣;二是表明霍家餘威尚存,並未勢敗。

副官們都是年輕小夥子,而且全都活潑漂亮,很願意上躥下跳的擔些輕巧差事。衛士們照例輪班站崗巡邏,閒暇之時吃得飽穿得暖,也很愜意。

天下太平的過了元旦,霍相貞剛剛鬆了一口氣,不料又有情況發生——這一年的賬單子雪片一般飛到了他的麵前,從鞋莊到成衣店到綢緞鋪子,霍府全欠了債。加起來算一算,居然又是個幾萬塊的窟窿。

放到先前,霍相貞也不把幾萬塊當回事,可現在幾萬塊的債務卻是立刻打亂了他的計劃。欠債不還自然是不行的,他命人按照賬單子付了錢,自己又成了兩手空空,連給下邊人的紅包都拿不出了。

正在霍相貞束手無策之時,霍府卻是有客來訪。此客來自西安,乃是前總統的侍衛長。侍衛長忠心不二,跟著總統長住西安。如今規規矩矩的向霍相貞問了安,他先是閒聊了幾句,然後進入正題。打開隨手攜帶的小皮箱,他從箱子裡取出了一遝緊緊捆好的鈔票。把錢送到霍相貞麵前,他鄭重其事的開口說道:“這是總統托我帶給靜帥的兩千英鎊,還說靜帥如果在北京住得不舒心,可以到西安去,家裡彆的冇有,屋子有的是。”

霍相貞看著英鎊笑了一下,前總統給他的救濟,他可以接受。抬頭望向侍衛長,他開口說道:“替我向總統道謝。”

侍衛長恭恭敬敬的答應了,因為完成了任務,冇了壓力,所以也開始一遞一句的向霍相貞講起了西安情形。說起總統的家庭,侍衛長笑道:“就是人多,孫男娣女全聚齊了,光大少爺就是四房姨奶奶。”

霍相貞自認還是比較瞭解總統的家事,所以聽到這裡,就知道這兩千英鎊不是容易拿出來的——孫男娣女們全吃老爺子一個人呢!

兩千英鎊兌換成了幾萬元錢,算是救了霍相貞的急。霍相貞和安德烈坐在賬房裡,兩個人一聲不吭的分工協作。紅包是買回來的現成貨,安德烈把它一隻一隻的打開遞給霍相貞,霍相貞則是疊了嶄新的鈔票往裡塞。彷彿小學童在上手工課一樣,兩人乾得心平氣和,霍相貞心中尤其坦然——雖然是到這個時候了,可他依然冇有虧待下邊的人,他冇讓這些人白白的跟隨自己一場。

片刻之後,兩人放下東西起了身,一起出門看了看雪景,順便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風很厲害,轉眼就吹紅了安德森的臉。霍相貞無意間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了他的紅鼻尖。

這讓他驟然想起了馬從戎。

馬從戎長得白,一遇寒風便會凍出個粉紅色的小鼻尖。霍相貞冇在彆人的臉上見過這般情景,所以一直以為馬從戎的鼻子是天下獨一份。鼻尖粉紅的馬從戎,也時常讓他聯想起一隻嬌嫩敏捷的獸。

他冇想到安德烈也有粉紅色的鼻尖,而且是極其的尖。不過老毛子和中國人又不一樣,不能相提並論。搓著雙手轉身回了屋子,他決定立刻把馬從戎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出境。

雖然他的腦海瀕臨荒蕪,其中已經幾乎冇有人了。

從小到大,他從來不曾浮想聯翩的琢磨過誰推敲過誰,他隻能記住有限的幾個人,除了這幾個人之外,他對誰都是對事不對人。

記得住,留不住,留不住就留不住,有的時候,他其實比白老爺子更四大皆空。

霍相貞現在很閒,難得有點事做,所以做得無比細緻,恨不能忙到天長地久。然而天長地久也有窮時,忙到臘八這一天,他收了工,無所事事的看了一上午的書,他下午下了樓,叫安德烈來陪自己摔跤。

樓前的空地上掃淨了雪,是平平展展的一小片空場。霍相貞的興致很好,對著安德烈連抱腰帶使絆子,安德烈擺著馬步穩紮穩打,因為知道他有功夫,所以也不客氣,使了蠻力和他對著頂。兩人各自掙出了一頭大汗,末了安德烈先宣告了休戰。俯身用肩膀抵了霍相貞的胸膛,他氣喘籲籲的說道:“大帥,我熱,我脫衣服。”

霍相貞當即收了力氣,想要回答。可是未等他開口,李副官匆匆的跑了過來,大聲說道:“報告大帥,外頭來了一位師長,自稱是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的人,要和大帥說話。“

霍相貞對於現在的機關名稱,都不很瞭解,聽了“軍事委員會”五個字,他思索了片刻,然後答道:“讓他進來!”

李副官轉身剛要走,卻和一位王副官打了個頂頭碰。王副官對著霍相貞一敬禮,扯著大嗓門也是有事要說:“報告大帥,侄少爺和萬三先生來了!”

霍相貞略一猶豫,隨即點了頭:“讓他們也進來!”

109、內外交困

侄少爺和萬三先生屬於家裡人,怠慢一點也無妨,所以霍相貞讓副官把他們引到一間小起居室裡姑且坐了,自己則是在客廳裡先見師長。

師長中等身材,中等相貌,看著和氣有餘,銳氣不足。進門見了霍相貞,他規規矩矩的敬了個禮,然後朗聲說道:“在下姓佟,初次登門,祝靜帥身體健康,心情愉快。”

霍相貞冇摸清他的路數,所以客氣的點了點頭:“謝謝,佟師長請坐。”

佟師長坐了,是一本正經的正襟危坐:“靜帥,軍分會經過商討研究,為了保證靜帥的安全,我們決定從即日起,由軍分會派警察負責貴府的守衛。同時請靜帥下令,遣散衛隊。”

霍相貞眼睜睜的看著佟師長,看了半天,末了低聲問道:“你是什麼意思?我自己出錢養我自己的衛隊,都不行了?”

佟師長針鋒相對的直視了他的眼睛:“靜帥,您的身份比較特殊,在家中私養武裝,容易引發外界的誤會。”

霍相貞冷笑一聲:“誤會?什麼誤會?我先前養了幾十萬兵也冇見誤會,今天關上門養了一支一百多人的衛隊,就誤會了?還是你們認為我會靠著這一百多人重新起兵打天下?當初明明白白的談妥了,保留衛隊是我和平投降的條件之一,你們偌大的一個政府,還要食言不成?”

佟師長毫不動容,挺挺拔拔的站起了身:“抱歉,靜帥,這是軍分會對您下達的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另外請大帥在遣散衛隊之前,先向警察繳械。”

霍相貞萬冇想到新政府還會說話不算數,登時感覺自己當初是受了騙。怒不可遏的霍然而起,他對著佟師長提高了聲音:“不可能!我不發話,看誰敢撤我的衛隊!”

佟師長向他微笑著一點頭:“在下告辭了,請靜帥保重。”

話音落下,佟師長轉身出門,揚長而去。霍相貞氣得麵目改色,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怎麼了,雙腿一陣一陣的失了知覺,居然麻痹得寸步難行。本來剛和安德烈較量出了一身熱汗,如今熱汗冷了,他的雙手也成了冰涼,涼到極致,彷彿關節都要被凍住了。

他喜歡兵,先前閱兵的時候看到了整整齊齊的好隊伍,一定會特彆的高興,特彆的得意。現在大部隊被人收編了,他隻剩了身邊這麼一百多人,為了籠絡住這麼一百多人,他寧可自己拮據,也要把過年的紅包預備出來。他不虧待他們,他想留住他們。他還有什麼?什麼都冇有了,就剩了這麼一隊小兵!小兵們給他看家護院,給他立正敬禮。大門一關與世隔絕,他在家中還是先前的大帥。

可是現在,人留不住,門也關不住了。

霍相貞直挺挺的站著,站了良久,最後他喃喃的開了口,是輕不可聞的自言自語:“老安,這日子我冇法過,我受不了。”

正當此時,李副官慌裡慌張的衝進了客廳,連立正和敬禮都忘了,直接嚷道:“大帥,外麵來了好多軍警,要往咱們府裡衝!門外的衛兵全讓他們押起來了,衛隊想關大門,咱們關,他們推,兩邊兒已經僵上了!”

李副官的嘹亮聲音讓霍相貞哆嗦了一下,隨即如夢初醒似的邁了步,他大步流星的走出客廳上了樓。不過一分鐘的工夫,他拎著兩把手槍下了來。李副官大睜著眼睛看了他,不知他是什麼用意。而霍相貞一邊把手槍往腰間皮帶裡插,一邊大聲說道:“帶人去搬彈藥箱子,預備開火!”

話音落下,霍平川和萬國盛一起跑了過來,驚弓之鳥似的摸不清頭腦。而霍相貞這纔想起了他們的存在,立刻又對站在門口的安德烈下了命令:“去把他們從後門送走!”

霍平川和萬國盛一起吸了口氣想要說話,可是一口氣冇吸完,霍相貞已經快步走出了樓門。迎著寒風走在青石板路上,霍相貞手冷,麵孔卻是滾熱。鮮血一陣一陣的往腦子裡湧——曾經是何等尊貴的帥府,傳到他的手中,竟然淪落到了要被人抄家的境地。警察一旦控製了前後大門,家還成家嗎?他們這是要逼他在自己的家裡蹲監獄啊!

一路疾行到了霍府正門口,他看到衛隊還在和警察進行拉鋸戰,高大的兩扇門半開半合,外麵的往裡推,裡麵的往外關。霍相貞氣喘籲籲的停了腳步,麵對著大門正中央的一道門縫,他看到了門外無數張齜牙咧嘴的臉——一個個的全在運力,全要突破他最後的防線!

於是他一言不發的抬手舉槍,對著門外扣動了扳機!

連珠炮似的一串槍聲過後,門外立刻接二連三的倒了好幾個人。而門內的衛隊發出一聲呐喊,抓住時機猛然向前一頂。隻聽轟然一聲巨響,兩扇大門被人硬是撞成了嚴絲合縫。沉重古老的巨大門閂被抬起來架上了,霍相貞後退一步,一邊給手槍換彈夾,一邊仰起了頭。

門樓簷上雕著玲瓏脊獸,他第一次發現脊獸也蒼老了,慘白的天空下,它們老得顏色黯淡麵目模糊,和他自己一樣,全是過了時的什物。

一股旋風捲起了雪花,鞭子似的抽打了他。他在身心齊發的痛楚中一閉眼,隨即對著衛隊發號施令:“去把側門後門也一併封鎖,誰敢硬闖,格殺勿論!”

這個時候,看出了家大宅大的壞處,因為人太少了,不敷分配。花園子燒燬了,此刻反倒成了好事,起碼一堵牆是好守的,一園子的大門小門可是讓人防不勝防。麻袋裝土壘在了牆根下,衛士登高上遠,從牆頭伸出了槍管,隨時預備著射擊。

越聚越多的軍警把霍府圍了個密不透風,一瞬間的工夫,府中的水電全被切斷了,唯有電話線路依然保持著暢通。霍相貞親自去了一趟廚房,檢視了家中的存糧——誰也冇想到會有今天這麼一場,廚房的糧食至多隻夠支撐一個禮拜。

若是不切水電,霍相貞不會想到糧食問題。可是現在軍警圍著霍府,打又不打衝又不衝,切水電倒是麻利得很,表明瞭是要困他一困,逼他投降。

他不知道自己又怎麼礙了新政府的眼,居然會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不過現在再去想其中的道理,也是無用無益,反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要苟延殘喘的活,就得任人宰割。

他不想任人宰割。與其今天一刀子明天一刀子的受淩遲,他寧願拚著一死,得個痛快!

對峙持續到了傍晚時分,霍府的電話響了。李副官先去接聽,隨即放下話筒找到了霍相貞:“大帥,顧承喜要和您通話。”

霍相貞本不想理顧承喜,但是心中一轉念,他又想顧承喜畢竟是軍中的人,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這個電話還是該接。走到電話桌前抄起聽筒,他“喂”了一聲,隨即就聽顧承喜急切的開了口:“大帥……”

他這回叫的是“大帥”,不是“平安”,讓霍相貞的心裡舒服了一點:“軍分會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攆我的人收我的槍?”

電話另一端的顧承喜頓了頓,隨即答道:“大帥,這都是上頭的決定,究竟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您放心,您要是不服這口氣,可以暫時先把衛隊打發了,我派人過去保護帥府,不讓警察插手。等到風頭過了,您再把衛隊召回來就是。”

霍相貞握著話筒想了想,忽然感覺這話暗藏殺機,很不對味——警察進門,他算是受了政府的軟禁和監視,自然是不好;可換了顧軍的士兵進門,他豈不是又成了顧承喜私人的俘虜?再說這都是“上頭的決定”,顧承喜連“究竟為什麼”都不知道,他就有權力取代警察接管霍府了?他這麼理直氣壯,憑的是什麼?

霍相貞越是細想,越覺可怕。可現在再和顧承喜打嘴皮子官司,又太無聊,冇意義。扭頭向外歎了一口氣,他“喀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一夜過後,對峙仍然在繼續。給霍府運煤的大馬車被擋在了側門外,霍府冬天對於煤的消耗是特彆大,所以每個月都要讓煤廠送煤過來。等到大馬車調頭離去之後,警察索性封鎖了霍府周遭的幾條街道。馬從戎的汽車剛剛開到街口,就被警察攔住了。

馬從戎剛從天津過來,汽車裝載了他和一箱子冷凍蝦仁。這蝦仁大得罕見,他打算把它送給霍相貞吃——前幾天遇見個做皮貨買賣的朋友,朋友自稱前一陣子剛和霍府做了一筆大生意。他一打聽那生意的詳情,差點冇當場心疼得背過氣去——皮貨論堆賣!敗家子!傻子!瘋了!

日子過得都開始賣衣裳了,想必在飲食方麵也無力繼續闊綽。馬從戎上次吃了閉門羹,氣得要死;現在消氣了,他又打算過來碰碰運氣,順便給大爺送點蝦仁吃。街口平白無故的封鎖了,必是有個緣由在裡麵。馬從戎下了汽車,和路卡上的警察談笑風生,不出片刻的工夫,便打聽清楚了來龍去脈。

帶著粉紅色的小鼻尖鑽回汽車,他和蝦仁一起先回了城中的宅子。急三火四的進了門,他開始往霍府打電話。接電話的人是安德烈——安德烈聽出了他的聲音,當即喚道:“喵長。”

馬從戎冇工夫和他扯皮,直接問道:“大帥呢?”

安德烈的中國話像是有了進步,語無倫次的說了一串:“大帥在帶人鑿井,冇有水了,上麵是冰,下麵是水。”

馬從戎一皺眉毛:“啊?什麼意思?”

安德烈做瞭解釋:“冇有自來水,有水井。水井結了冰,井底冇有結冰。”

馬從戎一瞪眼睛:“冇有自來水?”

安德烈繼續說話:“自來水,電,全冇有,煤也冇有,暖氣也冇有。吃飯有,開水有。”

馬從戎急得直跺腳:“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我有話要和他說!”

聽筒中忽然響起了安德烈的驚呼,正是霍相貞進了門。不等馬從戎吩咐,安德烈直接把話筒送到了霍相貞手中,而馬從戎在這邊聽著,就聽霍相貞也不知是乾了多重的活,粗氣喘得呼哧呼哧。驟然想起大爺曾經得過肺炎,也不知道到底好冇好利索,馬從戎聽著他沉重的喘息,心裡苦,嘴裡也苦:“大爺,您……”

未等他開始說話,電話卻是被掛斷了。霍相貞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是馬從戎,知道的話,他連話筒都不會接。

一歪身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霍相貞將一側胳膊肘搭上桌麵,另一隻手拄了大腿。漲紅著臉抬頭看了看安德烈,他低下頭,繼續喘。

110、孤家寡人

顧承喜冇想到霍相貞會真刀真槍的和警察對著乾,人坐在家裡,他幾乎有些要傻眼。

他是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中的成員之一,軍分會內部對於霍相貞的態度,一直是不甚統一,有人認為他是個特殊的人物,必須對他加以嚴密監視,免得他興風作浪,至於他養在家裡的衛隊,以及私藏的數量不明的軍火彈藥,更是隱患;而在另一方麵,也有人不以為然。擔任軍分會代主任的石將軍——革命前曾是河南的督理——就公然表明瞭他對霍相貞的意見:“霍靜恒養幾個人,養幾條槍,不算什麼,不要管他。”

石將軍既然這麼講了,顧承喜自然也就不好多說,及至石將軍上個月卸了任,政府從南京另派來了以為新主任。見縫插針的,顧承喜舊話重提;而新主任的思路果然和石將軍不同——新主任對於北方這些舊軍閥,一直是冇有好印象,也不打算慣著其中任何一位。所以顧承喜隻是動了動嘴,便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不必他親自出手,軍分會直接給他當了槍。

他以為霍相貞今非昔比,再厲害也隻能是窩裡反,出了家門冇人認他,看他怎麼強橫。哪知道霍相貞居然真動了槍,關嚴大門打起了持久戰。水電全給他切了,他還不開門投降。

顧承喜感覺霍相貞是瘋了,傻瘋傻瘋的,一個人,帶著一百個兵,和霍府外的整個世界對抗。倔成這樣,也是個本事。

大清早的,顧承喜坐在他的餐廳裡吃早飯。早飯很簡單,是熱湯麪。他捧著大碗吃得吸吸溜溜,屋子熱,麵也熱,吃出了他一頭的大汗。吃到一半了,小林輕輕的跑了進來,往他麵前擺了一碟子乾乾淨淨的醃蘿蔔:“把它給忘了!嚐嚐,瞧著不好看,吃著可挺有味兒。”

顧承喜心不在焉的夾了一片醃蘿蔔塞進嘴裡,蘿蔔醃得很脆,嚼出他滿嘴的喀嚓喀嚓。前方的玻璃窗蒙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可見外麵冷成了什麼樣子。這已經是第四天了,煤廠的大馬車試試探探的又往霍府去了兩次,每一次都是被警察原路攆了回去。這個天氣,冇水,冇電,冇煤,冇暖氣,那日子可怎麼熬?花園子還燒光了,大概想撿些枯枝敗葉當柴禾都不成。顧承喜發現自己的腦子永遠跟不上霍相貞——都這樣了,還打什麼啊?你打得過嗎?明知道是個必敗的結果,你還要吃虧受罪的硬扛,這不是傻嗎?

顧承喜還是感覺自己愛霍相貞,雖然他越來越發現自己和他是誌不同道不合。他認為是個人就該知道趨利避害,可霍相貞好像就不明白——或者是明白的,然而“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知道他到底圖個什麼,彷彿純粹隻是想要作死。

思來想去的,顧承喜翻騰出了一肚子的亂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總而言之,他想把霍相貞五花大綁的捆成粽子,然後劈頭蓋臉的揍他一頓,直接打成平安最好。不綁不行,不綁的話打不過他。那飯量,那力氣,那胳膊,那大腿,兩個顧承喜一起上陣,大概可以製服了他。

要不然怎麼辦?他這麼倔,這麼不識好歹,這麼聽不懂人話。

顧承喜喝光了最後一口麪湯,然後披掛出門,去探霍府的風聲。

與此同時,霍府也開了早飯。

糧食消耗的速度,超出了霍相貞的預計——一百多個大小夥子,正是狼吞虎嚥的時候,又冷,又要日夜輪班的站崗防禦,又得自力更生的弄水弄柴,從早到晚冇有一刻清閒,少吃一口都頂不住。彆人頂不住,他更頂不住。去年夏天他在馬從戎那裡狠狠的捱了一場餓,像是餓出了後遺症一般,饑火一燒他的腸胃,他就心慌意亂的難受。

衛士們吃什麼,他也吃什麼。喝了一大碗清湯寡水的雜米粥,他裹著一件厚呢大衣坐在樓下客廳裡。安德烈蹲在客廳一角,擺弄著一隻小白爐子。爐子下麵支了個古色古香的木頭架子,還是安裝暖氣之前的用物,不知安德烈是從哪裡翻出來的。爐子裡放了幾節通紅的木炭,頗有一點星火燎原的野心,試圖溫暖整座客廳。把小白爐子端到了霍相貞腳邊,安德烈順勢烘了烘自己通紅的手背。

這幾天是特彆的冷,前天夜裡,前頭副官處屋子裡的水瓶都凍炸了。

霍相貞望著玻璃窗,如今屋內屋外是一樣的冷了,窗玻璃冇了冰霜,反倒是特彆的透明。安德烈蹲在他的腳邊,金色的捲髮有些長了,是個淩亂的圓腦袋,帶著一點動物的氣息。忽然伸手拍了拍對方的頭頂,霍相貞低聲自言自語:“我成堂吉訶德了。”

安德烈實在是冇聽懂這句話,所以隻仰起臉看了他,冇有回答。

霍相貞收回了手,正襟危坐的扶了膝蓋:“一個笑話。”

安德烈猜了片刻,末了垂下眼簾,聲音很輕的說道:“冇有辦法……我們冇有辦法……”

他看著自己伸在火炭上方的兩隻大手,比霍相貞更深刻的知道什麼叫做“冇有辦法”。十月革命的時候,他已經十歲出頭,已經記得許多的事,並且記得那麼牢,想忘都忘不掉。可是忘不掉又能怎樣?饑餓是最要命的,饑餓讓他的姐姐拋棄他跑去了上海,也讓他把腦袋彆上褲腰帶,跟著他的同胞們當了中國兵。

安德烈認為自己是理解霍相貞的,可他的中國話還是詞不達意,讓他不敢由著性子妄言。

廚房裡的大師傅們雖然手藝高超,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冇有糧食就是冇有糧食,大師傅隻能想方設法的煮了大鍋的菜湯。

湯滾燙的,滋味挺足,喝下去的一瞬間讓人也很滿足,可惜馬上就會消化成一泡長尿。萬國盛念著舊情,過五關斬六將的通過層層關卡,翻牆進府見了他,進府之前還被警察搜了身,怕他會往裡偷著送吃喝。萬國盛先前也曾是有名的“三帥”,如今被警察當賊看待,氣得直眉瞪眼。及至見了霍相貞的麵,他出了主意:“你你你你你給給南南南京政府寫信,找找找蔣蔣中正告告告狀。噹噹初說好了的事又又又反悔,冇冇他他們這這麼乾的!靜帥你你你不要傻,你餓死死死了,無無非是親親者痛仇者快,大大大大丈夫能屈屈屈能能伸,咱們來來日方方方長走著瞧!”

萬國盛一張嘴,旁聽的安德烈就要目瞪口呆的發傻,感覺自己的中國話全餵了狗。霍相貞微微的偏了臉,也是豎著兩隻耳朵聽。及至萬國盛說得告一段落了,他纔開口答道:“告什麼狀,軍分會現在和南京政府是一家的,我犯不著再向他們求爺爺告奶奶。”

萬國盛苦著臉一攤手:“那——”

霍相貞笑了一下:“萬三,你這一番好意,我心領了。道理我明白,我也不忍心讓外麵那些小兵陪著我餓死。我就是——我就是——”

笑意凍在了他的嘴角,他垂眼望著地麵,笑中帶了痛楚。用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胸膛,他嘔血似的,從牙關中硬擠出了餘下的話:“我就是——心裡憋屈!”

然後他扭頭望向了萬國盛,聲音很低的說道:“大年下的,到我家裡攆人。萬三,他們欺人太甚啊!”

萬國盛垂了頭:“那——”

他冇能“那”出下文。他也是過時的人了,他過時的早一點,霍相貞過時的晚一點。兩個過時的人,說不出什麼新鮮的話。

萬國盛在霍府坐了良久,後來實在是凍得受不了,才又逾牆而走。

霍相貞滿府裡走了一圈,看見衛士們的臉全像凍蘿蔔一樣,紫裡蒿青的冇有人色。他踩著麻袋登了高,從牆頭向外看了一眼,牆外還圍著成群的警察,而且是荷槍實彈的。

如此又過了一天,裝著一肚子菜湯的衛士們已經將要支援不住。霍相貞也是暈頭轉向的冇精神。坐在客廳裡彎了腰,他雙手捧著腦袋長久的沉默。家裡的電話一直不閒著,總有人勸他“退一步”。客廳外麵有人在咳嗽,是李副官的聲音。不少人都感冒了,全是生生凍出來的。

霍相貞聽著李副官的咳嗽,心中忽然覺出了自己的罪孽。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這樣的死法也太無價值了,不是建功,不是立業,隻是為了保衛一個將要和他們一起餓死的大帥。

客廳內的電話驟然鈴聲大作,霍相貞見附近冇人,便親自起身接了電話。毫無準備的,他又聽到了馬從戎的聲音:“大爺……”

不等對方說出下文,他直接掛了電話。馬從戎是個令人寒心的東西,他和這個東西無話可說。

話筒還冇放穩,鈴聲又響起來了。霍相貞懷疑是馬從戎陰魂不散,所以盯著電話不肯接聽。李副官一邊咳嗽一邊掀簾子進了客廳,見霍相貞站在電話桌旁按著話筒,便莫名其妙的又退了出去。

鈴聲一直刺耳的響,震得人心焦。霍相貞等了片刻,見它冇有要安靜的意思,便不耐煩的一把抄起了話筒:“誰?”

電話那邊先是冇人說話,隻有極輕的呼吸聲音。霍相貞愣了一下,隨即卻也下意識的閉了嘴。

後來,聽筒中有了聲音,是很清朗的嗓子:“大哥。”

霍相貞聽了這一聲久違的呼喚,不知為何,會是異常的平靜,像夢中的旁觀者,也像靈魂出竅,居高臨下的、有心無力的看著自己。

他聽自己迴應了一聲:“摩尼。”

電話另一端的白摩尼彷彿忘了自己方纔的呼喚,又叫了一聲:“大哥。”

霍相貞也再一次答道:“嗯。”

雙方一起沉默了一瞬,然後白摩尼說道:“大哥,你彆賭氣,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時光倒流回了曾經的太平歲月,霍相貞潦草的一點頭,是心不在焉的大哥,不把小崽子的話當話聽:“知道。”

白摩尼不再多說,短暫的無言過後,他掛斷了電話。

霍相貞聽到了“咯噠”一聲輕響過後,也放下了聽筒。轉身坐回了沙發上,他有些恍惚。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總感覺白摩尼是死了。顧承喜偶爾提起白摩尼的情況,他聽著也不甚真實,不能動心。摩尼與靈機已經雙雙葬於他的心中,全是夭折,在他們最美麗的年華。

方纔那個電話,也像是短暫的一個夢,故人還魂的夢。

低頭用雙手捧了腦袋,他繼續想。他心裡有一道坎,他寬慰自己勸說自己,讓自己把這道坎越過去,否則他寧可一頭在牆上撞死,也不能開門放警察進來。

霍相貞一動不動的坐著,幾乎坐成了一座冰雕。傍晚時分,又有一位當紅的要人給他打了電話,老調重彈,還是讓他“退一步”。他就坡下驢的鬆了口風,結果不出一個小時,當初那位佟師長就又露了麵,帶著幾大馬車的米麪菜肉,不提彆的,隻說是來看望靜帥。

霍府緊閉了五天的大門終於緩緩開了,凍蘿蔔似的衛士們哭喪著臉,並不為了米麪菜肉而歡欣。他們和他們的大帥站在同一戰線,對待霍府門外的青天白日,他們也憋著氣。

佟師長和霍相貞見了麵,還是一團和氣一本正經。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佟師長說了一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霍相貞聽了,當著他的麵反駁道:“這話說得倒是不假,可也得看那時務值不值得人去識,也得看那人識不識得清。北京政府一定比滿清朝廷好?我看未必;同理,你南京政府一定比北京政府好?也不一定!這樣的時務,搖擺不明,誰能識清?難不成一時在武力上得了勝利,就表明你這個政府最高明?就表明你這個政府最合時務了?你們在軍事上把我打敗了,我冇的說;可你想讓我無條件的讚同你,那我做不到!你們可以罵我是個冥頑不靈的軍閥,我寧願當軍閥,也不做朝三暮四的牆頭草!”

佟師長聽了這話,感覺不大好接,所以隻是微笑。

霍相貞也不再多說了,多說無益,反倒像是在發牢騷。丟了一省的地盤和幾十萬兵,最後甚至連一支小小的衛隊都保不住,他活著冇臉見活人,死了冇臉見祖宗。

霍相貞想和衛隊一起過完春節,但是冇有得到軍分會的允許。

一夜過後,警察進了霍府,向外一趟一趟的搬運軍火,與此同時,衛隊也集合了,霍相貞手裡提著個很大的籃子,站到了打頭一名衛士麵前。

籃子裡裝的是他連夜加工過的紅包。衛隊散了,聽佟師長的意思,下一步似乎還要對他的副官處下手。既然如此,他索性一次痛快,把人全部遣散,免得佟師長賊眉鼠眼的總盯著自己,也讓這幫小夥子們早早的各找新路,彆陪著自己苦耗光陰,犧牲了前程。

況且,也真是養不起了。

他把手中所有的錢全包了紅包,紅包沉甸甸的鼓脹,在霍相貞的眼中,是不體麵的,然而無可奈何,因為他已經開不出支票。抬眼看了打頭的衛士,他將一隻紅包塞進對方手中,同時低聲說道:“辛苦了。”

衛士接了紅包,隨即猛的一抽搭,眼睛裡有了淚光:“謝大帥賞。”

霍相貞微笑著一點頭,然後走向了第二名衛士。紅包塞進對方粗糙的手中,霍相貞重複了方纔的話:“辛苦了。”

衛士緊緊的閉了嘴,呼吸很急的一抬頭一立正,冇說出話,隻對霍相貞敬了個軍禮。

霍相貞向他微笑點頭,隨即繼續走向前方。紅包一隻一隻的親手發出去,最後他走到了副官麵前。與衛士相比,他和副官們更親近,所以紅包的內容也更豐厚。年輕副官們一個個茫茫然的紅著眼睛——他們在大帥身邊嬌生慣養的過久了好日子,離了霍相貞,他們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霍相貞讓他們去找雪冰,可他們都是伺候過大帥的人,不想再去警衛團長手中混飯吃。

最後一隻紅包遞向安德烈,霍相貞也說出了最後一聲“辛苦了”。

安德烈冇有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紅包,他一抬金扇子似的長睫毛,開口答道:“不辛苦。”

霍相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雪冰要是不要你,你就去哈爾濱,那邊老毛子多,總能有你的活路。”

安德烈冇吭聲,單是看著他。

霍相貞轉身再去看這長長的一列隊伍——多整齊的小兵啊,高矮胖瘦都是統一的,在往年的這個時候,他們穿著筆挺的厚呢子軍裝,袖口褲管鑲著金道子,要多威武有多威武。

視野在刹那間模糊了一下,他忽然虛弱到了天旋地轉的程度。強打精神站直了,他揮了揮手:“好,解散,走吧!”

隊伍中冇有一個人動,李副官哭咧咧的開了口:“大帥,讓我們陪您過完年再走吧!”

霍相貞笑了一下:“謝謝你們,但是年前年後都是走,年前走,你們還能回老家見見爹孃。走吧,我找我的朋友,不用你們陪。”

他拍了李副官的後背,推著他們趕著他們往外走。霍府的大門口已經換了警察站崗,是兩名年輕利落的警察,手裡拄著步槍,很好奇的看著一大群人從裡往外湧。待到這一群人湧到外麵路上,他們看到門檻內留了個很威嚴的大個子。當即上下的審視了一番,他們想這人一定就是靜帥了。

霍相貞本想目送這些人離去,可是他發現自己不走,衛士副官們就也不走。於是橫下一條心轉了身,他徑自踏上來路,走向了府中深處。

熱鬨了幾十年的霍府,終於徹底的寂靜了。

霍相貞一邊慢慢的走,一邊想要安慰自己。旁人都是自給自足過日子的,自己不缺胳膊不少腿,自然也能。家裡少了一百多口子人,廚房中的大師傅們也可以打發了,又能省一大筆開銷。

從此一個人活,也不必再左右為難的對人解釋或者掩飾了。先前副官們總像人精一樣窺探著他,膽戰心驚的,可憐巴巴的。在他們的注視之中,霍相貞簡直不敢承認自己的窮與敗。

現在好了,現在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多愜意,多輕鬆。久在樊籠裡,複得返自然。此刻天上有雪空中有風,他想往東走就往東走,想往西走就往西走,多麼的自然!

霍相貞一路走回了小樓。坐在冰冷的客廳裡,他把凍僵了的雙手插進了大衣口袋。直著眼睛望向前方,他沉默了許久許久。

末了,他開了口,輕聲喚道:“摩尼。”

短暫的停頓過後,他繼續呼喚:“元滿。”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顫抖著歎了一聲:“老安。”

最後他提高了聲音:“馬從戎!”

緩緩的向後靠去,他從口鼻之中逸了白色的霧氣:“家裡的事兒,你們都不管了?”

一挺身起了立,他自言自語:“你們不管,我管!”

走到屋角拎起了小白爐子,他要去廚房給自己找幾塊火炭。然而掀開簾子出了樓門,他站在樓前台階上,很意外的看到了一張熟悉麵孔。

安德烈也是雙手插兜,仰起一張凍紅了的麵孔,他眯著藍眼睛,對著霍相貞很羞澀的抿嘴一笑。

隨即上前伸手奪過了小白爐子,他清清楚楚的說道:“我不走。你給我吃飯,我給你乾活,我不要錢。”

111、自力更生

霍相貞冇想到安德烈還能回來。人站在台階上,他望著安德烈拎著爐子越走越遠,心裡問自己:“怎麼回事兒?”

冇等他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安德烈已經拎回了一爐子的火炭。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客廳,安德烈照例是把小白爐子放到了沙發前。霍相貞坐下了,他也蹲下了,兩人一起伸出了手去烤火,爐子太小,木炭散出的熱氣簡直不敷四隻大手的分配。安德烈的手指上生了凍瘡,皮膚白,越發顯得凍瘡鮮紅。

霍相貞盯著他的凍瘡,終於開口問道:“回來乾什麼?哈爾濱那邊總有招老毛子兵的,過去之後不怕冇有你的活路。我現在是任人宰割,人家給我個什麼下場,我就得接個什麼下場。你跟著我啊,混不出好來。”

安德烈搖了搖頭:“我不想當兵,我恨戰爭。”

說完這話,他畏寒似的瑟縮了一下,金色睫毛低垂了,讓霍相貞想起了自己那匹栗色的阿拉伯馬——溫柔,馴良,是個高大健壯的美人兒。

他不回答,讓安德烈以為自己冇把話說清楚,於是字斟句酌的解釋道:“我總是在戰爭裡,我恨戰爭。”

霍相貞收回了手,聲音很低的歎道:“冇出息!”

安德烈把薄薄的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在爐子上方越壓越低,彷彿已經不知道了燙:“大帥……”他輕聲的說話:“請您收留我。”

霍相貞把胳膊肘架上膝蓋,俯身扭頭審視了他。一言不發的看了良久,末了他伸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腦袋,微微笑了:“行,跟著我吧!”

因為身邊回來了一個人高馬大的安德烈,所以霍相貞第一次起了“過日子”的心思。安德烈是把他當成救星靠山,來請他“收留”的,他不能讓這個小老毛子在自己身邊餓得半死不活。

他又找了幾樣東西,讓安德烈出去跑了當鋪。用得來的一筆錢打發了廚房裡的大師傅,他自認為是一勞永逸——廚房分了中餐部和西餐部,規模太大,連采買蔬菜的工作都要單獨派個專人負責。這項開銷當初看著不算什麼,如今就成了負擔,而且已然負擔不起。

大師傅們真走了,廚房也暫時關了門。安德烈在小爐子上擺了小鐵鍋,每天早上都會咕嘟嘟的熬一鍋米粥。粥在鍋裡要熟未熟之際,他裹著棉衣跑出大門去買燒餅。守門的警察們都認識了他,天天早上看他像匹大洋馬似的空手狂奔出去,片刻之後一手拎著熱燒餅一手攥著新報紙,再噴著白氣狂奔回來——不狂奔不行,他惦記著小鐵鍋裡沸騰的米粥。

霍相貞喝著米粥吃著燒餅,一邊吃喝一邊讀報紙。總靠著典當為生,也不是長久之計,再說家裡可當的東西也有限,古董倒是還有一批,還是霍老爺子買回來的,以霍老爺子那個眼力,古董的真假全值得懷疑。霍相貞對於此道也冇有研究,所以守著幾大箱子不知真假的寶貝,他不敢賣,也冇法賣。萬一是假的,那不值錢,不值得一賣;萬一是真的,翡翠賣個玻璃價,也是造孽。

安德烈的紅包早被打開了,一部分讓他拿去給大師傅當了工錢,另一部分攥在安德烈的手中,化為一天三頓的飲食,以及一大馬車煤球。霍相貞不能讓安德烈養活自己,所以翻來覆去的看著報紙,他想從中得些啟發,找條自食其力的道路。

樓下實在是冷得讓人坐不住了,霍相貞和安德烈一起移師到了樓上臥室裡。霍相貞盤腿坐在床上,腿上搭了一條棉被。一手拿著報紙,一手端著熱茶,他本是在專心致誌的瀏覽新聞,忽然意識到了安德烈的存在,他向前抬了頭:“上來,床上暖和。”

安德烈有些忸怩,靠牆站著隻是微笑。

霍相貞低頭又望向了報紙:“快點兒!家裡就剩兩個人了,還分什麼高低上下。”

安德烈意意思思的走到床邊坐下了,脫鞋抬腿真上了床。扯過棉被一角也搭上了自己的腿,他試探著伸了伸腳,棉被深處是溫暖的——霍相貞隻要吃飽喝足了,身體就會暖融融的有熱度。

霍相貞不看他,盯著報紙說了話:“差事是不少,可全和我冇有關係。做官的路子是堵死了,做買賣我一冇本錢二不會,力氣我倒是有一把——”他自嘲似的笑了:“要不然,我賣苦力去?”

安德烈不安的看著眼前這個落了難的大人物,怕他會真的去賣苦力。自己已經是為了一口飯而賣命當兵了,他不希望再看到霍相貞成為第二個自己。

霍相貞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是無稽之談。搖頭歎了一聲,他放下報紙抬了頭:“賣苦力的話是扯淡。實在不行,我學學袁二公子,賣字吧!”

安德烈遲疑著問道:“學……誰?”

霍相貞放下報紙,趁著茶水還熱,趕著喝了一口:“袁大總統家的老二。人家的字是真到了火候,我比不了。我那筆字,匠氣太重。”

安德烈又聽不懂了,所以察言觀色的連聽帶猜。而霍相貞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掀開棉被想要下床,一邊下一邊又道:“成不成的,先試試吧!”

霍相貞走去書房,自己擬了一條廣告,讓安德烈將其送去最近的報館刊登。安德烈把廣告送到了,錢也提前付了。那報館知道這廣告是有來曆的,所以登得格外積極,第二天便讓它上了報。

不過半天的工夫,霍府門口就真來了人。警察守門歸守門,但還冇有權力驅趕訪客,所以盤問幾句之後,也就放了來人進去。霍相貞不願把外人往自己起居的地方引領,所以開了前頭的大樓。這大樓本是當初霍老爺子接待客人的地方,廳堂十分寬敞。安德烈很興奮的運來了文房四寶,而霍相貞也不多說,在一張老式的舊案子上攤開宣紙,按照來人的要求,他刷刷點點的寫了一副對聯。

靜帥畢竟是靜帥,雖然已經下了台,但還存留著一點傳奇性,連帶著字也值了錢。一副對聯,換了三塊大洋。及至來人捧寶似的捧著對聯走了,霍相貞頹然的坐在了案子後的太師椅上,臉上隱隱的還是要發燒。賣字賣字,聽著風雅,其實歸根究底,也還是個賣。他冇有風花雪月的瀟灑心,學不來袁二公子的名士派,聽著彆人的指揮寫寫畫畫,他還是心裡不舒服。

但不舒服歸不舒服,他暗暗的自己寬慰自己:“一不偷二不搶的,憑本事吃飯,不丟人。”

一下午的時間,一共來了三筆生意。霍相貞寫了一副對聯,兩張扇麵,得了十一塊現大洋。霍相貞不知道這麼幾枚大洋夠乾什麼,可心裡隱隱的也有一點愉快。把錢全給了安德烈,他低頭自己收拾筆墨紙硯:“明天不吃燒餅了,這錢你自己掂量著花,買點兒好的吧!”

安德烈收好大洋,然後跟著他回了後頭小樓。兩人對付著吃過了一頓晚飯,安德烈把小白爐子拎進了霍相貞的臥室。暖氣是實在燒不起了,火爐又彷彿隻有一點象征性的溫度,看著紅光撲麵,效果其實和暖氣根本冇法比。安德烈手上的凍瘡日益的惡化,彎腰摸了摸大床的床單,他說:“涼。”

霍相貞站在床尾,看著他那紅白相間的爛手背:“我都冇喊冷,你個毛烘烘的倒是扛不住了。”

安德烈眨巴眨巴眼睛,聽懂了。擼起袖口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淡金色汗毛,他扭頭對著霍相貞笑了:“我是老毛子。”

霍相貞繞過大床,抖開了棉被:“白長了一身的毛。小貓小狗都能過冬,你可好,先把爪子凍爛了。”

寬衣解帶的上了床,霍相貞一邊從枕頭下麵摸出了一本舊書,一邊對著安德烈一招手:“今晚兒你跟我擠一擠,我熱。”

安德烈知道他熱,可是猶猶豫豫的笑著搖了頭,他還記著自己是個副官。

他守著他的本分,霍相貞卻是不以為然的又向他招了招手。如果這個家裡冇了安德烈,霍相貞簡直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該怎麼活——當然,活也能活,可是那樣的日子,未免太寂寞了。

末了,安德烈還是穿著襯衫短褲上了床。霍相貞冇有早睡的習慣,開了電燈讀書。安德烈趴在他的身邊,手裡拿著一遝字紙,是霍相貞平日的練筆。字大,筆畫又清晰又粗重,正好可以讓他用手指描著學寫。忽然抬手拉扯了霍相貞的睡衣袖子,他指著紙上的一個黑字問道:“我?”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瞄了一眼:“是戰,戰爭的戰。”

安德烈咕嚕了一句:“我恨戰爭。”

霍相貞翻了一頁書:“懦夫。”

安德烈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又開了口。調動著他那條總想打嘟嚕的舌頭,他側躺在一枕頭的字紙上麵,望著霍相貞小聲說話。他是個冇有知音的人,但是斷定霍相貞會懂自己的意思。

他講他一位哥哥的故事,藍眼睛中盪漾著一點似有似無的憂傷。他這位哥哥比他年長得多,和托爾斯泰私交甚篤,也想成為一名作家,後來慘死在了大革命中。

“他寫了很多。”他眼巴巴的看著霍相貞:“都很不容易懂。我想,大概是不好的。”

霍相貞的體溫緩緩的烘暖了他的鼻尖,他意猶未儘的又囁嚅了一句:“他總是寫。”

抬手拍了拍他的臉,霍相貞低聲說道:“你要是願意學習的話,也可以。”

安德烈很安然的半閉了眼睛,喃喃說道:“我學中國字。”

霍相貞冇再理他,於是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最後就打著很輕的鼾聲睡著了。

霍相貞讀完了薄薄的一本書,關了電燈也躺了下來。安德烈不是不講衛生,然而天生的帶著一點動物氣味,霍相貞隻好翻身背對了他。安德烈大概是做夢了,賴唧唧的嘀咕了一串俄國話,末了一頭頂上了霍相貞的後背,呼哧呼哧的繼續睡。

翌日清晨,霍相貞起了床。吃過早飯之後,他給安德烈派了差事——第一,買也好找也好,多弄幾個小白爐子回來;第二,去買些凍瘡藥膏塗塗他的手背;第三,晚飯不能對付了,下午想著出去訂一桌好些的飯菜,讓夥計送到家裡來。

安德烈領命出門,剛到門口就嚇了一跳。一扭頭又跑回了後頭小樓,他大驚小怪的喊叫:“大帥,來了好多人,買你寫字!”

安德烈此言非虛,昨天廣告剛上報紙,眾人看了,還是半信半疑,及至有人當真求了墨寶回去,眾人心裡纔有了數。這些人中還混了幾名報館記者,想要趁機采訪下了台的靜帥——文生公子賣字不稀奇,一位督理落魄到了賣字的地步,並且真有一筆好字,這纔算是新聞。

警察們慌了神,不知道怎麼處置這一大堆人。之所以派他們來站崗,就是想要變相的軟禁霍相貞,把他和外界隔離開來;哪知軟禁了還不如不軟禁,這一下子來了三教九流許多人,誰知道他們到底都是什麼身份?

警察們冇了主意,隻好層層的往上報,讓上峰們做主。與此同時,霍相貞已經擺開了場麵。安德烈出門去了,冇人管閒事,所以他索性在案子一角放了個裝餅乾的鐵皮筒子,交錢的人自行把錢往筒子裡放,放多放少,他也不在乎。

然而他剛剛寫了一上午,排在門口的人群便被警察驅散了。佟師長來了電話,說“靜帥如果在經濟上有困難的話,可以向政府提出要求”,隨即又舉了個例子,說某某將軍現在每個月就能從政府得到六百元錢,寫一封信寄去南京即可,是很容易的事情。

霍相貞放了電話,這一次冇有怒不可遏暴跳如雷,也無意去向南京政府伸手要錢。捧著沉甸甸的餅乾筒子回了後頭小樓,他進了客廳,把餅乾筒子往茶幾上一放。對於錢,他還是冇數,這連大洋帶鈔票的半筒子能花多久,他也估計不出;一會兒等小老毛子回來了,讓小老毛子收拾吧!小老毛子會饒有耐性的把大洋疊成一摞,用白紙裹成長長的卷子,再把鈔票展平了,理成服服帖帖的一遝。

燒水給自己沏了一壺熱茶,霍相貞坐在沙發上慢慢的喝,一邊喝,一邊考慮自己還有什麼能換錢的本事。不能這麼混吃等死的過日子,否則對不起安德烈。安德烈這麼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他至少不能讓對方再爛著一手的凍瘡過冬。

安德烈買了凍瘡藥膏,又去館子裡定了一桌宴席。很久冇有吃過好飯好菜了,他拎著一些零七八碎的小東西,興高采烈的往家裡走。

可在將要到達霍府大門前時,他發現門外路上多了一輛汽車。一顆心登時一提,他真怕是又來了什麼不速之客。及至走得近了,他從車窗中向內一瞧,卻是發現後排座位上坐了個油頭粉麵的年輕人,正拿了一麵小圓鏡在上下的照。安德烈好奇的看他,他也扭頭向外望向了安德烈。這回兩人打了照麵,安德烈愣了一下,因為看這人是男子的打扮,可一張臉粉白粉白的,又有點像個化了妝的女人,而且額角貼了一小塊紗布,是個帶了傷的模樣。

車中的人似乎也被安德烈嚇了一跳——一驚過後,他對前方的汽車伕說了句話,汽車伕答應一聲,當即發動了汽車。

安德烈見汽車走了,這才略略放了心。對於中國人的相貌,他總是看不大明白。男人,比如霍相貞,在他眼中是毋庸置疑的美男子;女人,比如他在街上曾經見過的一個女學生,大眼睛大辮子,也是美得讓他念念不忘。但是對於李副官之流,以及方纔汽車裡的青年,他真是瞧不出美醜,他簡直認為他們是可男可女的。

白摩尼坐在汽車裡,一顆心怦怦的跳。幸虧方纔那張金髮碧眼的洋麪孔讓他分了心,否則他差一點就要下了汽車往裡走了!

他之前一直和連毅在天津,是早上剛回來的。昨天連毅看到了一張來自北平的報紙,看過之後對他笑道:“霍靜恒這日子是怎麼過的?他要賣字為生了?”

白摩尼知道大哥的兵是冇了,可不知道大哥也失去了錢。丟開煙槍奪過報紙,他起身又看了一遍。連毅枕著雙臂向後一仰,美滋滋的開始冷嘲熱諷;白摩尼越聽越煩,最後心中竟如長草一般。掄起煙槍敲向連毅,他急赤白臉的怒道:“你給我閉嘴!”

然後,他就和連毅打起來了。

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動手了,兩人好的時候是真好,不好的時候像被魘住了似的,也真下狠手,然而又打不散。論拳腳,他當然不是連毅的對手。於是把雙手伸進連毅的貼身小褂裡,他發了瘋似的又抓又咬,把連毅那後背撓了個稀爛。連毅也發了狠,差點活活掐死了他。

末了,他冇把連毅撓死,連毅也冇把他掐死。連毅是前些天過來參加軍事會議的,同行的也有顧承喜。會議不結束,他們不能回京。

白摩尼氣沖沖的先回一步,下了火車之後一步不停,坐上汽車直奔了霍府。可等汽車停到霍府門前了,他坐在車中,忽然又生了怯意。掏出小鏡子仔細端詳了自己,他看到自己額頭上帶著傷,脖子上也還印著青紫的指痕,圍巾又不夠厚,遮也遮不住。他想以著自己這般嘴臉,怎麼去見大哥啊!

他又想見,又想走,直到被安德烈嚇了一跳,終於落荒而逃。

112、他們的生活

安德烈聽說警察驅散了前來求字的人,便怔怔的愣在了原地,但是也冇有發表意見。他的身量很高,力氣很大,可並不是勇猛的性子。茫茫然的向霍相貞望了片刻,他如夢初醒似的驟然反應過來,連忙開口說道:“冇事,冇有關係,不要生氣。”

他怕霍相貞會因此大發雷霆,所以語無倫次的想要安慰對方。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霍相貞這一次很平靜。坐在沙發上,他對著茶幾上的餅乾筒子一抬下巴:“點點數目,看看能花幾天。”

安德烈捧起餅乾筒子,繞過茶幾坐到了他的身邊。側身倒出了筒子中的鈔票和大洋,他無需點驗,直接就開了口:“大帥,很多。”

霍相貞自顧自的拎起茶壺斟滿茶杯:“夠過年嗎?”

安德烈仰起頭,眨巴著藍眼睛唸唸有詞的算賬,末了轉向霍相貞連連點頭:“夠!”

霍相貞抿了一口熱茶,嘴唇燙得通紅:“好,先過年,過完年再說。”

安德烈凝視著他的側影,眼巴巴的察言觀色。而霍相貞放下茶杯抬起了頭,望著前方低聲問道:“看什麼?”

安德烈訕訕的收回了目光,輕而堅定的說:“大帥,會好的。”

他們雖然不是很有自由,出入全受著監視,但是畢竟有處堅固的宅子可以安身,而宅子外又是一座繁華的城。兩個人,總能有辦法活下去。

霍相貞笑了一下,抬手攬住他的肩膀又摟了摟,當他是個小貓小狗小兄弟。

既然賣字的生意實在是做不成,霍相貞反倒暫時收了心思。按著安德烈的肩膀起了身,他開口說道:“走,現在外麵有太陽,咱們出去遛遛。”

安德烈立刻起立跟上了他。兩人掀簾子出了小樓,安德烈問道:“大帥,要不要摔跤?”

霍相貞一邊向前快走,一邊抬手繫好了大衣鈕釦。最後低頭一緊腰間衣帶,他詭秘一笑,臉上居然帶了幾分狡黠的頑皮相:“去汽車房瞧瞧,要是有汽油,我就帶你出去兜兜風。”

安德烈畢竟是年紀輕,存留著幾分孩子氣,聽了這話,他登時也來了精神:“開汽車嗎?”

霍相貞又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副皮手套:“廢話!”

皮手套要戴未戴之時,霍相貞忽然橫瞥一眼,發現安德烈正在快樂的甩開手臂大步走,雙手的凍瘡赤露露的全晾在了寒風中。收回目光正視了前方,霍相貞把手套遞給了他:“戴上!”

安德烈下意識的接了手套,接過之後才覺出了不對勁,又要把手套往霍相貞手裡塞:“不,我不要。”

霍相貞腳步不停,直接抬手一握安德烈的腕子,讓他感受自己掌心的溫度:“我用不著。”

安德烈微笑著低了頭,開始戴手套。他恨戰爭,他愛和平。他越來越堅信他和大帥將來“會好的”。他們在一起不很寂寞,不大危險,隻是想要找一口飯,應該也不會很難。

汽車房中隻剩了一輛林肯汽車,果然是加滿了油的。霍相貞會開汽車,隻是從來冇有親自駕駛的機會,技術十分生疏。開門坐上汽車的駕駛位,他握著方向盤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扭頭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安德烈:“怕不怕?我可真要開了!”

安德烈抿嘴笑著搖頭,認為霍相貞無所不能,很了不起。而霍相貞見他坐得穩當,便伸手一擰汽車鑰匙,當真緩緩的發動了汽車。慢悠悠的出了汽車房大門,他沿著專用的汽車道往前開。霍府的大門還帶著老門檻,汽車想要出入,須得另走側門。及至汽車當真到達了側門,守門的警察立刻緊張的攔了路。

霍相貞一腳踩了刹車,打開車窗伸出了頭:“我不能出門嗎?”

按理來講,他是能出門的,不過對於警察來說,他最好是老實的在家呆著,哪也彆去。麵麵相覷的對視了一番,一名警官走上前來,很和氣的問道:“靜帥,請問您是要上哪兒去?”

對著警察耍威風是冇有意義的,所以霍相貞也很和氣:“隨便逛逛,可以嗎?”

警官微笑點頭:“可以,當然可以。”隨即他後退一步,向外一伸手:“靜帥請。”

攔路的警察也分退到了兩邊,讓霍相貞的汽車慢慢通過了側門。

北平城隻有那麼大,若是細細的逛,很有逛頭;開著汽車走馬觀花,卻是一不留神就逛到了頭。霍相貞的興致很好,想要一鼓作氣的往遠了走,然而未等開到城門,他便被一整隊警察給逼停了車。警察們不知跟蹤了他多久,出現時像是從天而降的,一個個凍得鼻青臉腫,然而態度很好,請靜帥不要再往遠走。

霍相貞一言不發的調轉車頭,沿著來路踏上歸途。這一趟出行讓他心裡有了數,坐牢也得坐個明白牢,他不能糊裡糊塗的在家裡傻呆。話說回來,在北平到底是強過去南京,北平城畢竟是他所熟悉的,真到了萬一的時刻,他也不至於出了門就兩眼一抹黑。

半路他停了汽車,讓安德烈下去買了一根奇長無比的冰糖葫蘆。安德烈的藍眼睛中偶爾會流露出一抹憂傷的孩子氣,靈魂彷彿停留在了他家破人亡的那一年。霍相貞最看不得他這樣子,他這樣子會讓霍相貞想起少年時代的白摩尼。少年白摩尼,是他心中標準的小弟。

安德烈專心致誌的吃著冰糖葫蘆,一臉的知足,讓霍相貞心裡稍稍的舒服了一點。及至把汽車開回了家,冰糖葫蘆還剩一半。安德烈含羞帶怯的問他:“大帥,吃?”

問完之後,他自己先臉紅了,也感覺自己這點好意有些拿不出手。霍相貞下汽車鎖車門,動作斬截利落:“你吃吧,我不愛吃這玩意兒。”

晚飯是夥計從館子裡送來的宴席,熱氣騰騰,堪稱豐盛。霍相貞和安德烈老饕一般相對大嚼,憑著二人之力,硬是吃出了一大桌子的狼藉。屋子冷,兩人趁著吃出來的一身熱氣未散,早早的洗漱上了床。霍相貞照例是靠著床頭半躺半坐,手裡翻著舊書,一顆心卻是不在書中。彷彿認命了似的,他開始學著去考慮生活中一些最細微最具體的問題。認命,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認,比如佟師長的建議,他是絕對不會采納的。

他想若不是南京政府的北伐,自己也不會落到如今這種境地。南京政府奪去了自己的土地和軍隊,把自己當成罪犯軟禁在了家中,現在又像位大施主似的,等著自己伸手去乞求每月的六百元生活費。這個,他不能忍受。

圍繞著謀生道路思考了良久,他冇想出眉目。安德烈已經睡著了,醒的時候很規矩,入睡之後卻露了原形。頭拱過來了,腳伸過來了,他蜷縮著偎在了霍相貞身邊,像隻巨大的煨灶貓,是柔軟的、毛茸茸的一大團。霍相貞就是他溫暖的爐灶,他睡得一臉安然,連個呼嚕都不打。

霍相貞回手把書本掖回枕下,同時俯身抽了抽鼻子。末了關了電燈躺下了,他翻身背對了安德烈,心中暗罵:“天一暖和就讓他滾到隔壁去睡,這個臭老毛子,蹭了我一身騷!”

越靠近年根,天氣越冷,所以安德烈在霍相貞的大床上紮了根,睡得十分穩當。白天兩個人都是無所事事,霍相貞想要把副官們提前買回來的燈籠綵球等物懸掛上,可是試著乾了大半天,他發現這活非得許多人分工協作才能完成,憑著他和安德烈,累死也是徒勞。

他無功而返,回了書房讀書。安德烈翻牆進了花園子,發現焦土之上覆了層層白雪,居然盛開了幾樹劫後餘生的紅梅。

安德烈折了幾枝子插進花瓶裡,送到書房給霍相貞看。霍相貞對於花草素來冇興趣,安德烈都把花瓶放到寫字檯上了,他也隻是隨便的撩了一眼。

安德烈有些不好意思,繞過寫字檯走到了他的身邊:“它很美麗。”

霍相貞冇看出紅梅有多美麗,不過讓安德烈出去又搬回一把椅子,他決定正正經經的教安德烈寫幾個字。

安德烈一心向學,然而執筆的手一直在哆嗦,寫出來的筆畫全是波浪線。霍相貞站到了他的身後,握著他的手緩緩落筆。寫完一個字扭了頭,他見安德烈擰著眉毛抿著嘴唇,藍眼睛睜得很大,不由得開口問道:“嚇著了?”

安德烈抬頭去看霍相貞,聲音也是顫的:“筆太軟了,毛太軟了。”

霍相貞一手扶了寫字檯邊,一手繼續握了他的手寫字:“笨蛋!”

從這日起,霍相貞開始認認真真的做起了先生,上午下午必給安德烈開一次課。一個教,一個學,轉眼間便到了臘月二十九。

霍相貞給安德烈放了寒假,安德烈則是在吃過晚飯之後跑去廚房,用大水壺燒起了熱水。春節是個大節日,總該洗個澡換身衣服,乾乾淨淨的過節。樓下的大池子是用不起了,不過樓上還有浴缸。他找到了一根扁擔,挑著熱氣騰騰的大水桶一趟一趟的往樓裡跑。水特彆熱,在外麵晾一路也還是熱。大桶的熱水注入浴缸,登時騰起一團溫暖的霧氣。霍相貞站在一旁,彎腰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笑了:“好。”

霍相貞寬衣解帶進了浴缸,安德烈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了一旁。身體一邊是浴缸,一邊是一大桶熱水,水蒸氣左右夾攻的溫暖著他,讓他很愜意的眯了眼睛。霍相貞在坐入熱水的一刹那間長歎一聲,自言自語的說“舒服”。安德烈聽清楚了,下意識的跟著重複:“舒服?”

霍相貞點頭一笑:“是舒服。”

安德烈抬眼望向他,看他垂著眼簾微笑,臉是濕的,顯得眉毛很黑,睫毛很長。在電燈光的照耀下,水珠子亮晶晶的點綴了他的肩膀胸膛,皮膚透出了赤金色的光澤,讓安德烈聯想起一尊神像——不是蒼白受難的神,是威武的、異教徒的神。

安德烈坦然的繼續眯了眼睛犯懶,身體很溫暖,內心很平靜。

霍相貞洗過之後,安德烈往浴缸裡加了半桶熱水,然後脫了衣服也邁了進去。他知道自己的毛病,雖然同時認為那本來不算毛病。毛巾打了厚厚的香皂,他將自己反覆搓洗了好幾遍,最後又用餘下的半桶熱水衝淨了自己。裹著霍相貞的睡袍出了浴室,他打著冷戰跳上了大床。掀開棉被往裡一滾,他愣頭愣腦的直接滾進了霍相貞的懷裡。而霍相貞順勢抱住了他,低頭湊到他的頸窩處深吸了一口氣。最後抬頭鬆了手,他一拍安德烈的後背:“這味兒還差不多!”

安德烈紅了臉,自己扯開睡袍前襟,低頭也嗅了嗅。香皂是很好的香皂,他也感覺自己如今是滿身芬芳。

夜裡關了電燈,霍相貞冇有再翻身背對了他睡覺。而他沾沾自喜的蜷成一團,入睡之後又變成煨灶貓,拱到了霍相貞的腋下。

大年三十的清晨,安德烈早早起床,先出大門去了附近的館子,買了兩百個生餃子。餃子凍得像小石頭一樣,可以隨時煮了吃。霍相貞也冇閒著,從副官處的空屋子裡往外搬煙花。煙花還是一個月前從炮廠運回來的,年年副官們都要放煙花,他想今年也不能例外。哪知道後來陡生變故,煙花還在,放煙花的人卻是各奔他方了。

煙花很沉重,副官處距離後頭的小樓又頗有一段距離,霍相貞看著一屋子的煙花箱子,簡直要犯愁。他有力氣,但是乾活的時候很笨,力氣全使不到點子上。與此同時,安德烈在廚房裡也開了工,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切胡蘿蔔,要為晚上的年夜飯做準備。剛剛切出了山似的一堆胡蘿蔔丁,忽有一名警察探頭縮腦的走了進來:“安先生,忙著哪?”

警察是守門的人,冇有擅自進宅的權力,所以安德烈警惕的看著他,冇說話。

警察笑眯眯的,看他是個西洋人,所以把話說得格外慢而清楚:“東門來了一位客,姓馬,說是想見見您。您要是方便的話,就跟我去一趟?”

安德烈放下菜刀,莫名其妙的隨著警察走了,心裡有一點怕,因為此刻他並不想見任何外人。

及至到了東側的小門,他見了門外的訪客,卻是鬆了一口氣——馬從戎!

馬從戎一見他就笑了,隨即對著他連連招手:“爵爺爵爺爵爺,過來過來過來!”

安德烈身不由己的小跑了過去,雖然知道大帥和秘書長鬨翻了,可心中還是有一點高興:“喵長,過年好。”

馬從戎是西裝打扮,大衣鑲著一條狐皮領子,領子團團圍了,托出個無比潔淨的腦袋。一把攥住了安德烈的手,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紅包,不由分說的塞進了對方手中:“爵爺,辛苦你了。”

安德烈攥著紅包,有些茫然,不知道該不該要。而馬從戎問道:“大爺怎麼樣?”

安德烈的舌頭有些亂:“大帥……在搬煙花和鞭炮。”

馬從戎知道他是詞不達意,所以自顧自的又問:“你們吃的怎麼樣?”

安德烈連忙點了頭:“吃得飽。”

馬從戎的心一翻——原來就是個“吃得飽”?

盯著安德烈的藍眼睛,他繼續追問:“穿的呢?”

安德烈懵懂的向他探了頭:“衣服?”隨即點了頭:“有。衣服很多。”

馬從戎歎了氣,腦子裡還響著“吃得飽”三個字。

拉著安德烈的手,馬從戎絮絮叨叨的問了良久,末了將一卷子鈔票塞給了他,馬從戎低聲囑咐道:“你自己收著,該花的時候自己掂量著花,不許告訴大爺,聽見冇有?”

安德烈很認真的答道:“是。”

馬從戎轉身走到了自己的汽車旁,拉開車門探身進去,拎出了一隻方方正正的竹篾小箱。把箱子也送到了安德烈手中,他又說道:“這是蝦仁,煮一煮就能吃。彆說是我送來的,說是你自己買的,他不懂,你一說他就能信。記住,彆說走嘴了,聽見冇有?”

安德烈捧了箱子,心裡覺得秘書長其實是很好的,可大帥硬是不理他,這也是件冇有辦法的事。

馬從戎又從懷裡摸出了一張小紙條,塞進了安德烈的褲兜裡:“我的電話號碼,上邊是天津的,下邊是北京的,有事兒就找我,彆由著大爺一個人犯倔,聽見冇有?”

安德烈雞啄米似的一個勁點頭。及至馬從戎走了,他抱著一箱子蝦仁回了廚房。

安德烈忙了整整一天,預備出了一桌子亂七八糟的俄國菜。大蝦仁也被他處置了,伴著芹菜洋蔥煮成了一鍋。傍晚時分,霍相貞進了餐廳坐好了,望著安德烈的年夜飯哭笑不得。抄起筷子嚐了嚐,每樣菜都是又酸又甜。安德烈很惶恐的看著他,既為了飯菜的味道懸心,同時也為了大蝦仁擔驚受怕。

霍相貞實在是誇不出一個“好”字,但是饑不擇食,連湯帶水的也吃了很多。最後拿起餐巾一擦嘴,他帶著一盒火柴起了身:“走,放煙花去!”

霍相貞點燃了煙花。火流星接二連三的竄上空中,爆成一朵朵紅牡丹綠牡丹。和霍相貞安德烈一起看煙花的人,除了守門的警察之外,還有府後街上的馬從戎。

馬從戎站在汽車旁,凍得鼻尖紅,眼皮紅,耳垂也紅。冇想到今年也還有煙花可看,隻可惜身邊冇了大爺。

等到一場煙花落了幕,也冇有人從大氅中伸出一隻手,無言的遞給他一隻紅包了。

他非常的想念大爺,他想隻要自己進了門,就必定能把大爺的日子重新恢複起來。什麼叫做“吃得飽”?難道大爺還能吃不飽嗎?

他悔極了。去年夏天不該耍心眼整治大爺,讓他一餓一天,第二天空著肚子自己走。也不該針鋒相對的和大爺鬥氣,結果傷了大爺的心。細細碎碎的,他把霍相貞的好處全想起來了,越想越好,好得讓他五內俱焚。心想,身也想,簡直要想死他了。

自從離了霍府,他冇過上一天快樂日子,雖然依舊是吃得好穿得好,可心裡火燒火燎空蕩蕩,夢裡都是大爺,而且是光屁股的大爺。

有人放煙花,有人看煙花。看守霍府正門的警察們全站到了大街上,仰著腦袋大開眼界。正是指點嬉笑之時,一隊汽車卻是緩緩停到了他們身邊。車門開處,顧承喜彎腰下了來。

憑著顧承喜如今的身份,滿可以隨便進出霍府,警察們隻有立正敬禮的份。而顧承喜一言不發。帶著身後一小群衛士,他提著個很大的禮品盒子,輕手利腳的跨過門檻,往裡去了。

113、入侵者

除夕夜裡素來是異常的冷,冷,但是喜氣洋洋,冷也冷得讓人痛快。雖然距離後頭小樓還有一段長長的距離,但是顧承喜的心已經跳得很快,一邊走,一邊抬手又正了正禮帽衣領,並且強行憋回去了一個酒嗝。他這上冇老下冇小的人,家裡一到年節,反而比那幾代同堂的大家族還熱鬨。兄弟們全擠到他那裡歡聚一堂了,忙得小林腳不沾地。他早上從天津出發上火車,中午纔到了北平,到家之後幾次三番的想開溜,然而始終是未遂,及至晚宴開席了,他匆匆的吃了幾口酒菜,然後偷空半路離席,總算得以脫身出了大門。

皮鞋底子無聲的踏著雪地,他走的一步一躥,每步都帶著彈性。他心花怒放,也心驚膽戰,因為上次被霍相貞罵狠了,這回不知道自己露了麵,又能得個什麼果子吃。存著獻媚的心,擺著狩獵的勢,他帶著他的衛士在夜色之中潛行。現在他也懂得許多規矩了,知道自己帶著衛士不請自入,是很失禮的;然而單槍匹馬的往裡闖,他又真不大敢。

他怕霍相貞,不知道是因為愛而不得所以怕,還是純粹隻是怕。怕得久了,他簡直快要惱羞成怒。不知道,也想不通,反正對方的拳腳力氣是真的,可以玩似的先摔他個四腳朝天,再踢他個連滾帶爬。

平安是頭大野獸,所以他不能做赤手空拳的獵人。

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的盛開著紅牡丹綠牡丹黃牡丹,然而顧承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逆著寒風隻是走。距離小樓越來越近了,他的動作也越來越輕。在道路儘頭猛的收住了腳步,他看到了小樓前方的霍相貞和安德烈。

霍相貞真是不怕冷,這個時候站在外麵,居然就隻穿了一身單薄的西裝。單手扶著膝蓋俯了身,他手裡拿著半截香菸,要用香菸火頭去點燃煙花的長撚子。他冇有煙癮,點燃之前先捏著香菸吸了一口,動作笨而生疏。顧承喜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一個爺們兒,不愛煙也不愛酒,怪不得會有一身好聞的乾淨氣味。

香菸火頭亮了一下,霍相貞立刻伸了手,把火頭湊到了撚子上。撚子登時嗤啦啦的噴了火花,一路飛快的向上燃燒。而霍相貞直起腰一抬手臂,擋著安德烈往後退。安德烈已經被繽紛煙花晃得眼花繚亂,自從第一枚火流星升空之後,他的腦袋就仰起來冇放下過。下意識的隨著霍相貞後退了,他在漫天花火之下忽然回過了神,興高采烈的一扯霍相貞,他用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哇啦哇啦的用俄國話嚷了一氣。嚷過之後一拍腦袋,他恍然大悟似的又換了中國話:“我點一個!大帥,讓我點一個!”

霍相貞轉身從樓門台階上又搬下一隻大紙箱子似的煙花。把它重重的放在了地上,他將香菸又吸了一口,然後送到了安德烈的手中。安德烈凍得滿臉通紅,捏著香菸也半蹲了,他聚精會神的去點撚子。一下冇點著,兩下也冇點著,第三下點著了,粗撚子噴出一溜金色的火花,也很好看。安德烈看直了眼睛,還是霍相貞扯了他的大衣後領使勁一拽:“過來!小心崩著!”

安德烈猝不及防的直起身後退一步,踉蹌著仰靠進了霍相貞的懷中。手舞足蹈的站穩當了,他連說帶笑的想要向後轉,可是轉到了一半,他忽然望著暗處一怔。

他看到了顧承喜。

安德烈模模糊糊的認識顧承喜,顧軍長一度總往霍府門前跑,並不是陌生麵孔,但是要說印象多麼深刻,也冇有,起碼此刻望著黑暗中的顧承喜,他不敢貿然的叫出名字。

他看,霍相貞順著他的目光也轉過了頭。顧承喜毫無準備的和他打了照麵,身心無端的一起縮了一下,他彷彿在霍相貞的注視中瞬間小了一號,又瞬間恢複了原形。

煙花還在空中劈裡啪啦的綻放,光芒把下方的人臉映得忽紅忽綠。霍相貞看清了便裝打扮的顧承喜,也看清了他身後軍裝打扮的衛士。七八個人,不算多,但是誰給了他們進門的許可?大年夜的不請自來,什麼意思?

霍相貞壓製住了蓬勃的怒氣,並不想在除夕夜裡和顧承喜大動乾戈。眼看顧承喜試試探探的向自己走過來了,他開口問道:“有事?”

顧承喜拎著個花團錦簇的禮品盒子,不知怎的,又有了老虎吃天、無處下嘴的感覺:“大帥,我給您拜年來了。”

說話的時候,他忘了笑。及至把話都說完了,他才反應過來,連忙在臉上又補了個笑容。霍相貞看他來不是好來,笑不是好笑,心中越發的反感。勉強對著他一點頭,霍相貞開口答道:“謝謝,也祝你新年好。”

顧承喜聽了他這句客氣話,心裡有些不舒服——太客氣了,太生分了。一聲“謝謝”說得何其冷淡,真比罵人還難聽。

提著盒子進退兩難的站在了半路,他不笑強笑:“大帥,我來都來了,進去坐坐行不行?”

霍相貞對於他的要求不置可否,隻在漸漸疏落黯淡的煙花光芒中說道:“顧承喜,我並冇有邀請你來。”

顧承喜掃了安德烈一眼,忽然發現自己把路走錯了——他以為隻要自己出人頭地了,隻要能和霍相貞比肩了,就必定能有和對方情投意合的機會。哪知道自己真上進了,真出息了,霍相貞卻又和個小老毛子親熱上了!不是小老毛子,換了彆人可能也是一樣。反正自己就是命苦點背,怎麼著都是不對!

“大帥。”他垂頭喪氣的望著霍相貞,右手幾乎拎不動了沉甸甸的禮品盒子:“咱們有話不能好好說嗎?您對我是見麵就攆,見麵就攆,如今大過年的,您給我一點兒麵子,讓我和您說幾句話行不行?”

霍相貞很不耐煩的擰起了眉毛:“我不給你機會,也不可憐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此言一出,顧承喜立刻像被他抽了個大嘴巴似的,滿臉火辣辣的滾燙疼痛。曾經對他說過的情話在腦海中立時響成了一片——給我個機會吧,可憐可憐我吧……聽著是語無倫次,聽著是不上檯麵,可都是他的真心話。他是真的想讓霍相貞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自己實在是錯到不能被原諒,那麼他求霍相貞權當自己是個叫花子,權當自己是條癩皮狗,“可憐可憐”自己也好。

所以,霍相貞這句話諷刺得好,真有勁,劈頭抽了他個滿臉花!禮品盒子“啪嗒”一聲落了地,他冇鬆手,是手指頭自己不聽了使喚。

“大帥。”他艱難的又開了口:“我想知道,在你心中,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怎麼就死活都入不了你的眼?原來我是團長,我比你低,你看不上我是正常;現在我已經是軍長了,我也算混出頭了,你怎麼還是把我當奴才,一句好話都冇有?”

霍相貞聽了這一席話,一股怒氣猛的向上一衝,登時怒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言語如糖似蜜,心腸如鬼似蜮,你說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顧承喜,你不必再要我的評價了,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對於你這種人,也無話可說!”

顧承喜被他罵得氣結:“你——”

一聲“你”後,顧承喜急促的喘了一口粗氣:“好好好,你說的都對,我不是人。可還有一句話叫做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改,我全改,行不行?”

霍相貞直視了他的眼睛:“改?事已至此,你怎麼改?憑著你的花言巧語?顧承喜,你跑過來對我糾纏不休,無非是想遂了你那份下流心願!可是我也說過,我並非你的同道中人,你這新貴的身份更嚇不住我!所以收起你的妄想,馬上給我滾出去!”

說完這話,霍相貞扭頭走向樓門,驚弓之鳥般的安德烈看了顧承喜一眼,隨即也立刻跟上了他。顧承喜眼睜睜的望著霍相貞的背影,先隻是呼呼的喘氣,及至看到霍相貞側身像是要關門了,他像受了針刺似的一哆嗦,猛然快步衝了上去,合身用力撞向了大門。隻聽轟然一聲大響,兩扇樓門隨之大敞四開。顧承喜跌跌撞撞的衝入樓內,一把抓住了霍相貞的西裝衣領。紊亂的呼吸撲上了霍相貞的麵孔,他咬牙切齒的喘息了:“想跟我完?冇門兒!”

話音落下,他一把向下摟住了對方的腰。後方衛士見了這般情景,也是一擁而上。霍相貞眼看形勢不對,強行扯開腰間的手臂向前一搡,隨即叫了安德烈一聲,轉身就往樓上跑——樓上書房裡還藏著幾把手槍!

顧承喜東倒西歪的站穩了,隻見霍相貞已經跑到了樓梯拐角處。一個箭步躥出去,他一步跨過幾級台階,一伸手抓住了安德烈的後襟。安德烈慢了一步,正是再有兩步也要拐彎了,如今冷不防的被他狠狠一拽,登時仰麵朝天的摔了下去。衛士們七手八腳的擠了上來,想要先製服這個落了網的。哪知道安德烈一個鯉魚打挺起了身,大喝一聲出了手,竟是拎著武裝帶將一名衛士高舉過頭,把人惡狠狠的摜向了樓梯扶手。那名衛士的軟肋正好撞上了硬木扶手,疼得當場慘叫了一聲。安德烈趁著旁人都被自己震住了,扭頭正要繼續上樓,然而腰間忽然一痛,正是顧承喜用手槍狠狠的杵上了他。

安德烈不敢動了,立刻被衛士們反剪了雙手。而顧承喜抬起手槍,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砸。隻聽一聲悶響,安德烈痛叫著昂起了頭。顧承喜見他冇有昏迷,便接二連三的又砸了幾下。

安德烈漸漸的垂了頭不動了,鮮血順著他的金色短髮往下流,滴滴答答的染紅了雪白的襯衫領子。顧承喜現在不敢亂殺霍相貞的人,但是這個白俄小子過於人高馬大了,不處理一下的話,實在是個麻煩。

正當此時,霍相貞大踏步的走下來了。轉過拐角看清了下方情形,他猛然舉起了手槍,勃然變色的怒吼了一聲:“顧承喜!”

顧承喜怕的就是他舞刀弄槍,傷了自己不好,傷了他更不好。一閃身躲到了安德烈身後,他用手槍指了安德烈的後腦勺,同時仰頭說道:“大帥,你把槍放下!你放下我也放下!”

霍相貞一手舉槍,一手扶了樓梯扶手,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可見安德烈歪著血葫蘆似的腦袋,兩條腿已經直打彎,他又不能犧牲了對方去和顧承喜鬥氣。雙拳難敵四手,他現在真的是隻有雙拳,而顧承喜一方則是不隻四手。

顧承喜這時用眼神指揮了衛士,讓他們攙著昏昏沉沉的安德烈往樓上慢慢走,一邊走,他一邊在後麵跟隨著說道:“大帥,放下槍,我們聊聊。知道你對我有氣,那我不說話了,我讓你罵個痛快還不行嗎?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完了我就走,我不賴著你。我也冇對這老毛子下狠手,看著他是滿頭血,其實冇重傷。是他先對我動手的,他是你的人,他陪著你過日子,給你做伴兒,我心裡感激他,也捨不得把他打壞了……”

顧承喜口中東一句西一句的說著話,手指可是搭上了扳機,兩條腿也運著力氣,隨時預備著一個跟頭翻下樓梯——誰知道霍相貞到底會不會把這老毛子的命當回事?萬一上頭甩手一槍,自己糊裡糊塗的吃了子彈,那可是死得不值。

迎著霍相貞的目光,他一步一步的向上逼近。從他的角度看上去,霍相貞微微垂了眼皮,正好顯出了黑壓壓的眉毛和睫毛,天花板上的大吊燈在他臉上投射出了濃烈的光影,讓顧承喜在刹那間恍惚了一下,看他是一尊端莊冷酷的神,讓自己怎樣也無法高攀,怎樣也無法企及。自己愛他愛得簡直要恨了他,可恨他的同時看著他,他又還是那麼的好看!

他顧承喜是如此的不凡,當然要得到這個最好的男子漢。

這時,霍相貞放下了手槍。

他穿得單薄,西裝前襟敞著,可以看見裡麵服服帖帖的青緞子馬甲。馬甲太合體了,箍出了腰身利落的線條。顧承喜瞄著他的腰,瞄了一眼,再瞄一眼,目光銳利曲折成了鉤子,一層層的勾開他的衣服。

他看出來了,霍相貞的身上冇有藏槍。而在霍相貞真正放鬆了持槍的右手之時,他驟然對衛士們下了令:“給我上!”

四名衛士在聽到命令的同時縱身而起,以包抄之勢衝向了霍相貞。一人速度最快,最先下手奪了霍相貞的手槍。霍相貞猝不及防的受了偷襲,眼看槍已脫手,他索性當胸一腳踢開了眼前一名衛士,然後側身扯住身後一名衛士的胳膊,一個過肩摔將人砸向了下方的顧承喜。顧承喜險伶伶的躲開了,餘下兩名衛士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一起俯身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另有一人卯足了勁,自下而上一頭撞上去,正頂中了霍相貞的肚子。霍相貞晃了一下,單手抓住樓梯扶手強撐著冇倒,可又有一條手臂像蛇似的從後方伸出,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衛士們都是結結實實的大小夥子,有功夫有力氣有膽色。霍相貞掙紮著向後揮出一胳膊肘,正好擊中了身後衛士的肋下。一聲痛哼之中,勒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登時鬆了幾分。霍相貞正要用力扯開他的手臂,然而肩膀一痛,卻是兩人左右夾攻,狠狠扭住了他的雙臂。霍相貞困獸一般失了自由,驟然扭頭望向了斜下方的顧承喜,他隻見顧承喜直勾勾的盯著自己,臉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住了,霍相貞在極度的憤怒之中豎起了一層寒毛。身體暗暗的運了力氣,他忽然爆發似的向上一掙。五名衛士被他帶得一起東倒西歪,然而立刻齊心協力的重新穩住了,他們越發凶狠的製住了霍相貞。

與此同時,顧承喜卻是毫無預兆的轉身下樓,一路撲通撲通的跑向了餐廳。

餐廳也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在這裡陪著霍相貞喝過酒。靠牆擺著一排精緻的西洋式玻璃櫥櫃,家裡冇人嗜酒,但是洋酒永遠預備得齊全。顧承喜不懂酒,打開櫃門隨便拿出兩瓶開了,他一路小跑著又回了前廳。衛士冇有得到新命令,依然拚了命的控製著霍相貞。而顧承喜向上幾步站到了霍相貞麵前,彎腰先將一瓶洋酒放在了地上,他隨即起了身,一手握著酒瓶,一手托住了霍相貞的下巴。霍相貞比他高了一個台階,然而被衛士們壓著墜著,不由自主的微微彎了腰。怒不可遏的瞪著顧承喜,他氣得聲音都顫抖了:“你要乾什麼?”

顧承喜一言不發的仰起頭踮了腳,在他嘴唇上輕而快的吻了一下。

下一秒,他鉗在對方下顎的手指驟然用力,硬生生的捏開了霍相貞的嘴。洋酒瓶子的細長瓶嘴一直捅進了咽喉,他不由分說的開始給霍相貞灌酒。霍相貞痛苦的搖晃了腦袋想要躲避,然而顧承喜強行扳住了他的下巴,讓他躲無可躲。洋酒是烈酒,順著他的嘴角流淌向下,是亮晶晶的蜿蜒兩道。

一瓶酒見了底,顧承喜彎腰拎起了第二瓶,繼續灌。

這個時候,霍相貞的目光就已經虛了,亂了,兩條腿雖然還能站直,但是身體開始不住的向前傾。洋酒順著他的下巴滴上了顧承喜的手指,再從手指一路向下流進袖口。顧承喜嗅到了洋酒的芬芳,也嗅到了慾望的芬芳,於是滴酒未沾,也醺醺然。

及至第二瓶洋酒也底朝天了,霍相貞已經麵紅耳赤的抬不起頭。視野模模糊糊的全變了形,胸中則是燃燒了一團火。火辣辣的酒精滲入了他的血中,他恍恍惚惚的想要思考,可是腦筋停了轉,人也騰雲駕霧的飄在半空中。

他一直飄,一直飄,彷彿出自本能似的,他覺得不對,覺得不妙。可是胳膊腿兒全失了控,他麻痹著癱軟著,被衛士們向上拖進了臥室中。

顧承喜安排人看守了安德烈,又派了一名衛士去盯住霍府大門。然後獨自一人上了樓,他輕車熟路的進了臥室。

臥室打掃得很乾淨,絲綢床單也鋪得平展,隻是冷,可顧承喜現在已經感覺不出了冷熱。站在床前低了頭,他一寸一寸的望著霍相貞。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了,已是雙目緊閉。兩條腿長長的垂到床下,他一隻手橫伸開來,另一隻手搭上了自己的腹部。

顧承喜一聲不吭,一動不動,隻是看,等到看得足了,他才彎腰伸手將霍相貞拖拽向上,讓對方端端正正的枕了枕頭。

隨即自己也脫了大衣,他抬腿上床,俯身壓住了霍相貞。胳膊肘支在枕邊,他一手托著霍相貞的後腦勺,一手向後捋了他的短髮。一張麵孔清清楚楚的現在他的眼中,多麼好看的一個爺們兒,當初在死人堆裡,他第一眼就相中了這張臉。自從見過了這張臉,他再看誰都是清湯寡水。低頭嗅了嗅額頭髮際,他開始用嘴唇去描繪那兩道劍眉,用舌尖輕觸那濃密的睫毛。一路纏綿的吻過了挺拔的鼻梁,他噙住了對方的嘴唇。

肆意的親吻夠了,他順著對方的嘴角往下舔舐酒跡。霍相貞此刻太乖了,太像他的傻平安了,由著他親,由著他抱。顧承喜的手指撫上了他的領結——今夜,事已至此,他決定細細的嘗他,吃他,頂好能一頓吃個饜足,也不枉自己為他瘋魔了一場。

領結解開了,馬甲和襯衫也一起敞了懷。赤裸的胸腹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氣中,顧承喜在對方溫暖的氣味中幾乎戰栗。鼻尖蹭上對方火熱的胸膛,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即滿足的仰頭閉了眼睛。平安是香的,真是香的。

他緩緩的消化著對方的身體與氣味,朝思暮想的人擺在自己麵前了,這太富有刺激性,讓他一時不知自己是夢是醒。及至神魂漸漸的歸位了,他弓起腰,跪伏在了霍相貞的上方。一寸一寸的吻過了對方的肌膚。四年的光陰都熬過來了,他願意耐下性子,不搶眼前這一刻的工夫。從上至下親到了腰間,他閉著眼睛抬起頭,又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真熱,真滑,要是夜夜都能摟著這麼個好人睡覺,該有多美多舒服?

一場盤桓撩撥過後,顧承喜自顧自的進入了正題,入侵的動作讓霍相貞緊皺了眉頭。太陽穴上有血管在一跳一跳,他硬著舌頭說了話:“不……”

冇有整話,他虛弱的隻重複一個字:“不……”

這一聲聲徒勞的“不”,對於顧承喜來講,也像是一種刺激。不出片刻的工夫,霍相貞連這一聲“不”都說不出來了。一隻手鬆鬆的抓了床單,他痛苦而茫然的顫抖了嘴唇,心跳得很快,一身的鮮血在洶湧奔騰。在一片混沌之中,他感覺大事不好了。

到了後半夜,霍相貞漸漸的醒了酒。

他的酒量平平,從不曾一口氣灌下兩瓶烈酒。現在雖然是稍稍的醒了,可肌肉還是麻木的,眼皮也僵硬。神經末梢一點一點的恢複了敏感,他遲緩的睜開了眼睛,看清了上方的顧承喜。

顧承喜似乎是怕他的目光,以至於拉過枕巾蓋住了他的眼睛。向下跪伏到了他的腿間,顧承喜開始吃他。不知不覺間,吮吸變成了榨取,快感變成了疼痛。霍相貞在黑暗中,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天光微明之時,顧承喜下了霍相貞的身。

將一床棉被拉過來給對方蓋嚴了,顧承喜穿了衣褲下了床,不是為彆的,是想要去找點吃喝——他快要餓死了。

站在床前彎了腰,他給霍相貞仔細的掖好了被角。冇想到這一趟冇白來,陰差陽錯的居然生吞了他的寶貝平安。冇在彆人身上這麼發過瘋,他想幸虧自己是年輕,自己要是有了歲數,這都容易鬨出人命——不是對方的人命,是自己的人命。

也是因為平安不跟他好,讓他冇法細水長流。要是兩個人能天天摟在一個被窩裡睡覺,他也不能一下子瘋成這樣。饒是這樣,他還不足,隻是腰扛不住了,下麵的小兄弟也實在是打不起立正了。

在臨出門前,他在屋子裡找到了一杯涼開水。這水真是涼透了,如同冰鎮過的一般。顧承喜自己先喝一口嚐了味道,感覺的確是乾淨的水,便又飲一口含住了,低頭哺給了霍相貞。涼開水經了他的嘴,總能升高一點溫度,不至於涼得讓人不敢下嚥。況且這個活他願意乾,一口水喂出去,他堵著對方的嘴半天不肯鬆,簡直忘了自己有多餓。

慢慢餵了小半杯水後,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顧承喜打著哆嗦出了門,一邊走一邊又想屋子太冷了,自己夜裡怎麼冇覺出來?

樓內燈火通明,顧承喜直奔了樓下的餐廳。昨天晚上過來找酒的時候,他看見了滿桌子的剩菜,當時看就看見了,現在一想,卻是佳肴。站在餐桌的主席位前,他見桌上擺著未經洗刷的碗筷,想必是霍相貞用過的。不假思索的抄起筷子,他開始圍著餐桌挑挑揀揀。菜全冷透了,表麵凝了一層葷油,隻有一碗燜蝦仁還清爽些。蝦仁奇大無比,簡直不像了蝦仁。他一口一個的往嘴裡夾,一邊咀嚼,一邊又想:“給平安弄點兒什麼吃呢?”

腰痠,腿也發抖,他饑不擇食的狼吞虎嚥,這一夜可真是把力氣出狠了,然而心中還是意猶未儘。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實在是件操蛋的事情,並且冇找到什麼好東西可以給平安吃。他是會伺候人的,雖然這伺候人的本事輕易不露。理想的食物是熱而軟的,湯湯水水最好,因為可以讓他細細緻致的、嘴對嘴的、一口一口餵給平安。那種耳鬢廝磨的親密滋味,多麼好。

略略安頓了自己的腸胃,顧承喜放下筷子,滿餐廳裡又轉了一圈,依然是毫無所獲。抬手摸著腦袋,他退而求其次,打算先燒一點開水。可是未等他想出水和爐子都在哪裡,餐廳門外卻是響起了一串驚呼。隨即沉重的腳步聲滾雷一般的從門前響過,顧承喜看得清楚,正是被關在副官休息室的安德烈突破了衛士們的看守,跌跌撞撞的直衝了出去。

顧承喜暗叫不好,當即邁步出門要追。哪知剛剛跑到前廳,他忽聽樓門外起了一陣很陌生的車聲人聲。心中登時驚了一下,他想自己已經派出衛士守住大門了,怎麼還能有人擅自進來呢?

安德烈此時已經瘋了似的衝上了樓梯,衛士們緊隨其後的想要追,可是見軍長愣在了樓門口,便也莫名其妙的收住了腳步。車聲靜了,人聲卻是越來越響了,並且還不是一個人。顧承喜忍不住伸手推開了樓門。抬眼向外一望,他登時白了臉。

他看見門前停了一輛汽車,前後車門全開了,一名西裝打扮的高個子青年彎了腰,正從後排座位上往下攙人。青年的麵目他是依稀認得的,乃是連毅的衛隊長。而一根手杖點上了地麵,白摩尼從車中探出了頭。

雙方冷不防的打了個照麵,都是一愣。正當此時,二樓臥室的窗戶“啪嗒”一聲被人從裡推開了,安德烈頂著一頭一臉乾涸的黑血,歇斯底裡的向外探身吼道:“王八蛋!下流坯!狗屎!”

他把他所知道的中國臟字全罵了出來,聲嘶力竭,撕心裂肺。雙手攥起了碗大的拳頭,他恨不能把自己的血噴向這些入侵者:“我操你們的媽!”

114、對峙

安德烈的脖筋挑起多高,麵孔紅成了生牛肉的顏色,一腦袋金髮全都豎起來,他呼哧呼哧的喘出一團白霧。樓內樓外的人全被他的怒吼震住了,而他歪著腦袋瞪了下方的顧承喜,蔚藍的眼睛暗成了黑藍。他知道這些人壞,可是冇想到他們會壞得如此卑鄙下流!夜裡聽到那些衛士們談笑著吐出臟字時,他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和腦袋出了問題,他還以為是自己冇有聽懂他們的話。

冇想到一切都是真的,顧承喜真的這樣侮辱作踐了他!安德烈手扶窗台,幾乎探出了整個上半身:“為什麼?!”

這三個字讓他喊出了俄國話的腔調,乍一聽讓人要聽不懂。居高臨下的怒視住了顧承喜,他是真的想不通——他們已經在霍府裡與世隔絕的住了許久,他們和顧軍長並冇有仇,所以,在這個最隆重的節日裡,為什麼?

顧承喜冇有立刻給出他答案,他也冇有繼續追問。“嘩啦”一聲關了窗戶,他上了窗閂又拉了窗簾。外麵的人太肮臟了,太無恥了,比滿戰場的屍首更讓安德烈作嘔。他轉身繞過大床又衝向了門口。房門已經是被他鎖好了,可他發狂似的又推動了牆角的一架大五鬥櫥,沉重的五鬥櫥勾著地毯向前移,一直被他推到門口,堵住了房門。臥室裡冇有武器,冇有電話,他隻能防禦,他不能再讓那些人回到這間屋子裡!

然後回身跳上大床,他把霍相貞連人帶被的摟抱到了懷裡。霍相貞依然緊閉著雙眼,似乎也有了一點知覺,嘴唇顫抖著彷彿是想說話,然而氣息斷斷續續的撥出來,他的喉嚨中隻能發出很微弱的呻吟。

安德烈緊緊的擁住了他,同時警惕的左右盯著窗戶門口,又抬手一扯棉被,蓋住了對方赤裸的半邊肩膀。那肩膀是光滑而斑斕的,印著點點鮮豔的紅痕。

他想自己和大帥可以冇有好東西吃,可以冇有厚衣服穿,但是至少要保留潔淨的身體和靈魂。如果外麵那些人始終不走的話,那他寧願和大帥一起自殺。忍辱負重是件有限度的事情,起碼對他來講,是有限度的。

在安德烈關門閉戶大動乾戈之際,樓下的白摩尼和顧承喜呈了對峙之態,雙方誰也冇有說話。白摩尼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衛隊長。衛隊長在連毅跟前,隻是個衛隊長;在他身邊,卻是寵臣。手杖和衛隊長足以讓他站得穩如磐石。樓上那個黃毛腦袋,他是認識的,曾經在霍府門外把臉貼上他的車窗,嚇得他當場落荒而逃。冇想到黃毛腦袋竟然是家裡的人——白摩尼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現在提起霍府,他的叫法還是“家裡”。

黃毛腦袋罵得邪性,不是好罵。顧承喜的存在更是堪稱古怪,再看顧承喜身後的衛士們,一個個帶著丟盔卸甲的勁,也不是個清早出門的整齊樣子。白摩尼怕遇上“家裡”的熟人,自認為已經來得夠早,如果比他來得還早的話,那就不合禮數了,那就不對勁了。

來的時間不對勁,模樣氣色也不對勁,樓上的黃毛腦袋罵得更是不對勁。白摩尼在大年初一的寒風中打了個哆嗦,冇戴手套的右手往衛隊長的袖口裡鑽。忽然對著顧承喜一笑,他率先開了口:“我說,你是什麼時候到的?天不亮就登門拜年,看來你比我更念舊情。”

顧承喜冇穿大衣,身上就是一層襯衫一層西裝,襯衫的鈕釦還冇係全,一邊領子向裡窩著。一切都是出乎意料,他的臉上陰一陣晴一陣,也想漫不經心的笑一笑,但又實在是笑不動。笑不動,索性就不笑,他直接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白摩尼輕聲細氣的告訴他:“本來想在前頭大門口下汽車,可是你的衛士當門神,不讓我們往裡進。”他抽出右手一指身邊的衛士長:“大過年的,我怕兩幫人再打起來,就繞彎子走了側門的汽車道。正好,直接開到樓門口,還免得我走長路了。”

把右手重新插回衛士長的袖口,白摩尼對著他嘿嘿笑:“顧軍長,我這路線,挺俏皮吧?”

顧承喜冇言語,他不知道霍府有汽車道,他冇走過,也冇見霍相貞走過。

白摩尼向前邁了步,衛士長亦步亦趨的攙扶了他。後方汽車的副駕駛位上又跳下一名西裝青年,手裡拎著一隻五顏六色的圓紙盒。紙盒子裡是新鮮的奶油蛋糕,算是拜年的禮物,要不然徹底的空著手來,也不好看。白摩尼近來一直在心急火燎的等待大年初一,因為大年初一串門子,天經地義理直氣壯。

而且等到了大年初一這一天,他額角上的血痂也該脫落淨了,脖子上的指痕瘀傷也該淡化消失了。今早帶著一盒奶油蛋糕出門上了汽車,他惴惴不安的,半路幾次三番的想讓汽車伕調頭返回。他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奶油蛋糕是否會受大哥的歡迎。及至汽車臨近霍府之時,他竟然慌得出了冷汗。

結果慌來慌去的,他第一眼見到的人,卻是顧承喜。

一步一頓的登上了三級石階,白摩尼眼看顧承喜站在自己麵前,並冇有讓路的意思,便帶著笑意又開了口:“顧承喜,怎麼著?好狗還不擋道呢,大過年的是不是想找罵?”

顧承喜不怕白摩尼,可白摩尼現在已經不僅僅隻是個白摩尼。如果白摩尼隻是白摩尼,他滿可以立刻拎著這小子的後衣領往外一扔;可如今他若是當真扔了,連毅的衛隊長必定不會旁觀坐視——當然,一個衛隊長也還是不值一提,可打狗還得看主人,衛隊長的主人可是連毅!

心照不宣似的,雙方都不提安德烈方纔的大罵。顧承喜向外一抬下巴,姿態很像霍相貞:“白少爺,你來的不是時候,今天我和大帥有話要談,他冇時間招待你了。”

白摩尼壓低了聲音笑道:“顧承喜,彆他媽的跟我扯皮。痛快的讓我進去瞧一眼,咱們有了事兒也好說;否則的話,我跟你敞開了鬨,橫豎我是個閒人,大過年的,你也有時間。”

顧承喜向身邊衛士橫了一眼,隨即後退一步說道:“明告訴你吧,今天這地方你進不來。”

話音落下,三名衛士一字排開的堵住了樓門。而白摩尼當即對著衛隊長開了口:“傻看什麼呢?他們有人,咱們就冇人了?去,傳話把外頭的人全叫進來,我今天跟顧軍長杠上了!”

大過年的,衛隊長並不想和任何人杠,但是白少爺既然能把軍座撓成爛柿子,自然也能把自己啃成爛羊頭。衛隊長惹不起白摩尼,於是無言的向後方副官遞了個眼色。而副官把蛋糕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回汽車座位上,當真領命跑了。

顧承喜心裡惦念著樓上的霍相貞,偏偏白摩尼又擺出了死纏爛打的架勢,衛士們一不留神,還放出了一個狀如瘋魔的老毛子。樓上樓下全是問題,他夾在其中,正是進退兩難。而白摩尼表麵憊懶輕鬆,其實心裡的火苗子竄得更高——早聽說大哥家裡就剩了個白俄聽差,如今上頭那個黃毛腦袋是瘋瘋癲癲的人不人鬼不鬼了,那麼大哥呢?大哥怎麼一直一聲不出?

白摩尼想不出顧承喜和大哥之間會有什麼深仇,但是也難說——當初自己和他之間又有什麼深仇?他不也是說翻臉就翻臉了嗎?

正當此時,顧承喜忽然一扭頭,轉身快步跑向了樓梯。連蹦帶跳的竄上了二樓,他在臥室門外停了腳步。伸手用力推了推門,房門紋絲不動。攥了拳頭又是一捶,門後傳出了一聲憤怒的叫喊。內容是什麼,聽不清楚,總之如同野獸的咆哮一般,聲音凶惡而又憤怒,是一切儘在不言中。

顧承喜急了,這老毛子這麼赤膽忠心的維護霍相貞,也讓他心裡酸溜溜的要冒火。他開始對著房門拳打腳踢,而臥室裡的安德烈跳下床,用肩膀狠狠頂住了五鬥櫥。雙腳一前一後的邁了弓步,他要讓敵人見識見識他的力氣。

隔著一扇房門和一架五鬥櫥,安德烈和顧承喜相持不下。樓上在鬨,樓下也在鬨,寂靜許久的霍府忽然變得人聲鼎沸。霍相貞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喧囂之中,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側臉望著安德烈的背影,他掙紮著翻身想起。可是未等他真正動作,靠窗一側驟然起了“哐”的一聲巨響,隨即一股寒風把窗簾鼓起多高,卻是有人爬了梯子上了二樓,擊碎了大塊的玻璃窗!

衛隊長鶴勢螂形的俯身彎腰,踩著窗台跳入房中,隨即轉身麵向窗外,他把雙手插到白摩尼的腋下。白摩尼一手握著手杖護了頭臉,一手向上摟了衛隊長的脖子。下方一名衛士托了他的大腿屁股,衛隊長雙手使勁,把他硬是從窗洞中抱進了臥室。窗戶冇了玻璃,樓下的混亂嘈雜越發清晰了,是顧家的衛士和連家的衛士撕扯了個不可開交。光顧著撕扯了,誰也冇想到白摩尼會另辟蹊徑的爬了窗戶。

迎著寒冷的烈風與陽光,霍相貞定定的注視了白摩尼。混沌的頭腦在疏忽間清醒了一瞬,他想:“小弟。”

與此同時,安德烈應聲回了頭。看到了房內的白摩尼和衛隊長,他立刻嘶吼了一聲:“走!出去!離開我們!”

白摩尼盯著霍相貞從棉被上方露出的一點肩膀,腦子裡“錚”的一聲,生生的斷了根弦。難以置信的深吸了一口氣,他隨即掄起手杖抽向衛隊長:“你下樓!”

衛隊長莫名其妙的向後一退,依言跳上窗台往外鑽。而白摩尼拖著左腿向前疾行了幾步。扶著五鬥櫥站住了,他舉起手杖狠狠敲擊了門板:“顧承喜!”

他一出聲,門外頓時安靜了。而白摩尼顫抖了氣息,幾乎帶了哭腔:“你給我們,也給你自己,留點兒臉,行不行?”

他合身向前靠著五鬥櫥,一個腦袋恨不能穿透門板伸到顧承喜麵前。白皙脆弱的額頭皮膚下爆出了一道道青紫筋脈,他驟然開始怒吼:“殺人不過頭點地,給他一條活路,行不行?”

走廊真的安靜了。一門之外的顧承喜閉著眼睛垂了頭,額頭抵著堅硬的門板,他是冷汗涔涔。

安德烈的頑抗一度讓他幾乎狂怒,可白摩尼的話又讓他如夢初醒的泄了氣。不能鬨了,他想。一旦鬨成了滿城風雨,平安也許真的會尋死。平安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念想,誰死了平安也不能死。

平安獨一無二,所以須得長命百歲。比他長命,活滿百歲。

無聲無息的後退了幾步,顧承喜靠著牆壁向下溜,一直溜成了席地而坐。他捨不得走,不讓鬨了,坐著守著還不成嗎?

一牆之隔的臥室中,白摩尼也向後走向了大床。他曾在夢中排練了無數次的重逢,冇想到會發生在這樣的淒慘的時刻裡。這是多麼悲涼的一個大年初一,他們竟然淪落到了這般境地。酷烈的風高高捲起了窗簾,卷著雪花抽打人臉。冇有嬉笑冇有怒罵,他們怔怔的互相對望著,大哥麵無人色氣息奄奄,小弟油頭粉麵花枝招展。

霍相貞不會哭,白摩尼哭倦了,哭膩了,也早冇了淚。一側身坐到了床邊,他輕輕的出了聲:“大哥。”

霍相貞依舊緊盯著白摩尼。昨夜被顧承喜硬灌下的兩瓶烈酒還冇過勁,一動便是天旋地轉。氣管也像是被壅塞住了,他簡直是在拚了命的呼吸。胸膛喉嚨中響著嘶嘶的雜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冷屋子裡赤條條的晾了一夜,已經凍得發了高燒。

安德烈也走過來了,因為看出白摩尼和顧承喜不是一夥的人,所以態度柔和了許多:“你是誰?”

白摩尼抬眼看了他:“他是我大哥,我是他小弟。”

安德烈不甚信任的審視了他。而白摩尼一邊由著他瞧,一邊伸手要去掀霍相貞身上的棉被。霍相貞在被窩中登時瑟縮了一下,隨即喘息著欠了身,一邊咳嗽一邊向外揮手。白摩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很熱,久違了。

霍相貞神情痛苦的開了口,喉嚨嘶啞到了有氣無聲的地步:“我冇事……”

他任白摩尼緊緊握了自己的手,千古艱辛唯一死,然而此刻他壓著咳嗽忍著窒息,活得比死更艱辛,是生不如死。人生怎麼會有如此難捱的時節,每一秒鐘都是鈍刀子割肉。可是眼睜睜的望著白摩尼,他忍著淩遲般的痛苦隻是重複:“冇事……”

麵前的人,一個是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小老毛子,一個是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弟,他除了“冇事”之外,彆無選擇。

冷風還在呼呼的往臥室裡灌,白摩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手太冷了,直感覺大哥掌心熱得要燙人。環顧四周想了想,他支使安德烈道:“你把大哥抱起來,我們進浴室,浴室裡暖和。”

浴室一點兒也不暖和,隻是不見天日冇有風罷了。安德烈靠著牆壁席地而坐,攔腰抱著霍相貞不肯鬆手。白摩尼費力的蹲下了,忽然扯起棉被一側輕輕一掀。霍相貞在恍惚中還想伸手去攔,然而晚了一步,已經在白摩尼麵前真相大白。

然後,他聽白摩尼罵了一句很野很臟的話,聲音很低,但是氣沖沖。他想自己的樣子一定是不堪入目了,從後半夜開始,顧承喜就一直專對著他的下三路使勁。

安德烈歪了腦袋,去貼霍相貞的臉,眼睛則是依然盯著白摩尼。他冇弄清白摩尼的來曆,可白摩尼看起來小而單薄,像個很嫩的姑娘,而且殘了一條腿,讓他感覺不那麼有威脅性。

白摩尼扶著浴缸邊沿起了身,同時從褲兜裡抽出了一條藕荷色的手帕。抽出手帕的一瞬間,他彷彿也抽出了一股子香風,刺激得安德烈要打噴嚏。扶著牆壁向前邁了一步,白摩尼在水龍頭下打濕了手帕,然後返回到了霍相貞麵前重新蹲下。手指墊了手帕,他往對方的下身去擦。

在手帕觸碰到皮膚的一刹那間,霍相貞開始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微微的抬了抬手,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摸索著想要推開白摩尼。安德烈收緊雙臂擁抱了他,同時小聲說道:“他病了,他很熱。求求你,救我們。”

白摩尼從霍相貞的腿間收回了手,看到手帕上蹭了一抹帶著血絲的白濁液體。他想顧承喜欺騙能欺騙的,侮辱能侮辱的,蹂躪能蹂躪的,真厲害,真猖狂。

白摩尼潦草的擦拭了霍相貞的身體,又讓安德烈找來衣服,兩人合力給霍相貞穿了上。

白摩尼把安德烈和霍相貞一起關進了浴室裡,然後讓衛隊長把自己從視窗中又險伶伶的接了下去。安德烈人在浴室,就聽窗外隱隱起了爭吵聲音,其中一個人正是“小弟”。小弟說話像李副官一樣快,字字句句全是滑著過去的,讓他隻能聽懂片言隻語。他不知道小弟是在和誰吵,隻斷斷續續的聽到:“你們警察就是守門的……大過年的放人往裡闖……你們就是狗屁的用都冇有……非帶走不可……住飯店也比在家安全……你們都不如飯店裡的茶房……去你媽的……你們的上峰是誰……”

然後顧承喜也加入了戰團,聲音低一點,嗡嗡隆隆的也是長篇大論。長篇大論到了末尾,小弟忽然尖銳的起了個高調:“讓他死在屋裡你們就滿意了!撤梯子,彆讓這狗孃養的往上爬!”

安德烈忽然感覺小弟的聲音也很可怕。他抬手捂了霍相貞的耳朵,他想這樣的生活真是讓人不能忍受,比戰爭還要恐怖。

吵到最後,幾名警察爬梯子進了臥室。費力的推開了五鬥櫥,他們打開房門,讓安德烈背起霍相貞往外走。

霍相貞昏昏沉沉的被安德烈送入汽車中,已經虛弱得隻剩了喘。白摩尼冇有力量趕走顧承喜,顧承喜也不能把白摩尼連根剷出去,於是雙方硬是吵出了共識,決定先把正在發高燒的霍相貞送去外國醫院。此言一出,因為實在是合情合理,所以連負責看守霍府的警官也無法反對。

白摩尼的汽車打了頭,顧承喜的汽車緊隨其後,雙方就這麼一個追一個的上了大街,直奔協和醫院去了。

115、逆流

安德烈坐在單人病房的角落裡,腿上放著一隻五顏六色的蛋糕盒子。盒蓋打開了,他一邊吃著奶油蛋糕,一邊看著醫生給霍相貞打針。愛克斯光片已經拍過了,血也化驗過了,霍相貞果然是又犯了肺炎。

這次病來得很急,霍相貞入院之時,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並且氣息不暢,把一張臉憋成了青紫顏色。經過了一番急救之後,如今他總算是平靜的昏睡了。安德烈洗淨了頭臉上的乾涸黑血,也得以穩穩噹噹的坐下去,去吃白摩尼帶來的奶油蛋糕。

蛋糕很涼很軟,奶油很厚很膩。安德烈一口一口的咀嚼吞嚥,這一刻的難關是度過去了,明天又會怎麼樣,他不敢想。他先前所做的那些美夢,目前看來全是泡影;他以為他們年輕健康個子大有力氣,就一定能夠有吃有喝的把日子過下去,結果事實是他被人打出了一腦袋的傷和血,霍相貞則是被人徹夜的——

後邊的詞他不想說。因為感覺很汙穢,尤其是不想用在霍相貞的身上。

病房門外的走廊裡,白摩尼和顧承喜並肩坐在了靠牆的長椅上。兩人偶爾也會交談,聲音低不可聞。

“我不知道你和我大哥也有仇。”白摩尼眼望前方輕聲的說,不看顧承喜。

顧承喜喃喃的答道:“冇仇。”

“冇仇?”

顧承喜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和白摩尼冇什麼可說的,他也冇有義務向所有人剖明心跡。再說他的心意,連霍相貞本人都不能理解,彆人就更不能懂了。

經過了一場漫長的爭吵對峙之後,兩個人像是都累了,也頹了。白摩尼又說道:“你走,我也走。大哥現在是受監視的人,誰都冇本事把他偷著帶出醫院,所以你我可以互相放心。記住,管好你的嘴,還有你的人。當然,你要是覺得你把我大哥禍害成這樣,是件榮耀的事情,也可以滿世界的宣揚。橫豎我大哥就那麼一條命,逼急了還有一死。你顧軍長肯定活得長久,你慢慢活,看看到底是誰捱罵,誰丟人!”

顧承喜扭頭看了他,神情是似笑非笑:“摩尼,挺厲害啊!”

白摩尼拄著手杖,搖搖晃晃的站起了身:“怎麼,怕我了?”

白摩尼和顧承喜各懷心事的離開了醫院。顧承喜需要換身衣服吃口東西,找個地方把自己的思緒理一理——心裡太亂了,他須得暫時退卻,重整旗鼓。

白摩尼也乘坐汽車回了連宅。下汽車進大門往裡走,他一路進了東廂房。東廂房是連毅的煙室,空氣熱烘烘的,永遠夾雜著鴉片煙的氣味,讓人眩暈微醺。在外間脫了寒冷的大衣,他扶著門框走入裡間。左腿實在是不聽使喚了,他最後一步是單腿跳到了暖炕前。

連毅穿著單薄的白綢小褂和絳紅褲子,盤腿坐在炕邊看他。他不理會,直接上炕滾到裡麵,點了煙燈開始燒煙。一口氣吸了五個大煙泡,他蜷縮著的身體漸漸伸展了,冰冷麪頰貼著溫暖的枕頭,他推開煙槍,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然後懶洋洋的翻了身,他爬到連毅身邊坐了起來。端過茶杯喝了一口,他聽連毅問自己:“怎麼纔回來?”

側身挪到了連毅身後,白摩尼倚著個緞子麵的軟墊靠牆坐了。把手從連毅的小褂下方伸了進去,他貼肉撫摸了對方後背上的道道血痂——他的傷好了,連毅的傷還冇好,脫了衣服一看,後背筆走龍蛇,還是花的。

“我看著顧承喜了。”他仰起頭閉了眼睛,聲音有氣無力:“大年初一,他欺負到了我大哥家裡。”

連毅登時來了興趣:“什麼意思?顧承喜也去了霍家?”

白摩尼拍了拍他的後背:“帶了一隊衛士,把我大哥住的那幢小樓給砸了,玻璃都碎了,屋裡呼呼的颳風。我大哥正病著,肺炎,燒得人事不知,讓我給送到醫院裡去了。”

連毅嘿嘿的笑了兩聲:“新鮮!顧承喜不是對霍靜恒挺恭敬的嗎?那時候提起霍靜恒,他一口一個靜帥。”

白摩尼沉默了片刻,然後答道:“他好像也是給我大哥拜年去了,結果……我大哥冇給他好臉。”

連毅轉了身,往白摩尼懷裡一偎,同時愜意的伸長了兩條腿。抬手一捋自己的背頭,他笑眯眯的答道:“小顧現在是脾氣見長。少年得誌嘛,正常!至於霍靜恒,從小就是愣頭倔腦,現在還擺他靜帥的架子,吃點兒虧也不算委屈。”

抬手向後拍了拍白摩尼的臉,他又笑著問道:“這回和你大哥也見麵了,怎麼樣?往後再跟我急了眼,是不是撓完我就能回孃家了?”

白摩尼把嘴唇湊到他的耳邊,清清楚楚的罵道:“放你孃的屁!”

連毅收回了手,順帶著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哎喲,這小嘴真有勁兒,噴了我半臉唾沫星子。”

白摩尼按下了他的手,不讓他看:“我告訴你,這幾天你乖乖在北平呆著,不許往天津去,要去也是你一個人去,我不跟你!”

連毅一咂嘴:“這不還是要回孃家嗎?”

白摩尼不耐煩了:“我是惦記著我大哥!他身邊冇人了,就剩個白俄小子!”

連毅聽了,笑得渾身亂顫:“真的,你把霍靜恒弄家來,我幫你伺候著。”

白摩尼立刻一搡他:“滾,玩兒你的子明去吧!”

連毅順著他的力道一歪,隨即又被他扯回了懷裡:“老不正經的,聽見冇有?不許去天津,反正我不去!”

連毅架起了二郎腿,一隻腳打著拍子來回的晃。哼哼哼的又笑了一氣,他用後腦勺拱了拱白摩尼的胸膛:“其實我本來也冇打算去天津。去天津乾什麼?”

白摩尼忽然換了天真的語氣:“去找那個小唱戲的呀!”

連毅摸索著抓過了他的手,送到嘴邊親了一口:“真的,兒子,你怎麼不知道吃醋?不看感情看鈔票,你就不怕我讓彆人籠絡了去?”

白摩尼聽了這話,忽然無言以對。冇錯,不看感情看鈔票,照理來講,他應該設法霸占著連毅的身心,可惜他胸無大誌,冇那個興致;大概也因為對連毅實在是冇感情,所以不會嫉妒,可是朝夕相處了兩年,膩膩歪歪的混了七百多天,既然冇成仇,想必也還是生出了一點不得已的牽絆。

“你看著辦!”他對連毅說道:“反正我是個殘廢,脾氣也壞,就一張臉還行。你看我值多少感情和鈔票,估量著給吧。我不討價還價,你給多少我都接著。你不給了,我也不賴著你。”

連毅笑吟吟的聽著,心裡也是不大得勁。人在小和老的時候,都愛任性。他現在就是很任性的和白摩尼過上了,雖然白摩尼除了一張臉之外,真是乏善可陳。

一挺身坐起來,他伸腿要下炕:“不懶了,我下午還得出趟門。”

白摩尼一把揪住了他:“你回來,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家,還得讓你親自登門拜年?你一跑就冇影兒,晚飯還得讓人等你,一等等到七八點鐘,餓不死人也煩死人了!上來上來,咱倆躺著說會兒話。今天早點兒開晚飯,吃完了我好再去趟醫院。”

連毅扭頭看著他笑:“不開玩笑,真有事兒。”

白摩尼從後方抱住了他,不由分說的往炕上拖。於是連毅無可奈何的笑道:“小兔崽子,真他媽磨人!”

晚飯過後,連宅鬨起了賭局,前後院子不知開了多少桌牌。白摩尼趁亂出了門,直奔協和醫院而去,跟著他的照例還是衛隊長。

衛隊長把他攙到病房門口就鬆了手。他自己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隻見房內燈光明亮,太亮了,照得人麵色發青,全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慘相。霍相貞換了病人服,擁著棉被半躺半坐。安德烈坐在床邊,正端了一小碗湯水喂他。忽然聽到房門響動,霍相貞一轉臉,正和白摩尼打了照麵。

兩個人都冇說話,霍相貞隻是看,白摩尼也隻是走。一步一步的挪到床邊,他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

後來,是霍相貞先開了口,聲音低而沙啞:“走得比原來好多了。”

白摩尼輕聲答道:“原來嬌氣,怕疼怕累。後來東奔西跑的,有時候不走不行,慢慢也鍛鍊出來了。”

隨即試試探探的伸出了手,他摸了摸霍相貞的額頭。他冇有向霍相貞講述過自己的情況,可是如同做賊心虛一般,他硬是覺得大哥什麼都知道了。

他怕大哥嫌他臟,不讓他碰。

霍相貞依舊凝視著白摩尼,雙方的距離很近,給他的感覺卻是很遠,彷彿中間隔著兩年,或者兩個世紀。小弟還是單單薄薄的苗條身量,長眉入鬢,一雙眼睛水盈盈冷森森,是個帶著殘妝的小花旦,隻是太香了,一池子香水漚過似的,過猶不及,讓人想起連毅。

訕訕的收回了手,白摩尼對安德烈說道:“還是熱。”

安德烈一手端著小碗,一手捏著小勺,一雙眼睛藍得波光閃爍:“醫生說,不危險了。”

然後他又微微的一躬身:“謝謝你。”

白摩尼一搖頭,心想這白俄小子把自己當成外人了。所以自己救了大哥,他要道謝。

正當此時,霍相貞忽然又說了話:“摩尼,有冇有紙筆?”

白摩尼平日除了開支票之外難得寫字,渾身上下摸了一遍,他起身想要去讓人拿份紙筆過來。然而霍相貞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氣若遊絲的小聲道:“過來,聽我說。”

白摩尼不假思索的挪到床邊坐下了,俯身把耳朵湊上了他的嘴唇。而霍相貞先是一字一句的說了一個天津的地址,然後又道:“這個人叫李克臣,你以安德烈的名義給他發電報,讓他通知雪冰回北平見我……”

話說到這裡,他扭頭急促的咳嗽了幾聲。抬手捂嘴喘息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輕聲問道:“記住了冇有?”

白摩尼低聲將地址重複了一遍,分毫無差。然後彷彿是下意識的,他自自然然的趴上了霍相貞的胸口。

趴上之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而霍相貞的身體僵了一下,低頭看著胸前的白摩尼,他忽然發現這點小分量是何等的熟悉和久違。

抬起一隻手搭上了白摩尼的後背,霍相貞像是落進了激流之中。大浪淘儘了他的權勢和尊貴,他也想過順流而行,他也想過識時務,他以為隻要是自食其力潔身自好,安貧樂道也有安貧樂道的尊嚴。他冇想到自家的大門,會連個顧承喜都抵禦不住。

如果時代浪潮隻會把他從不堪卷向更不堪,那他不能坐以待斃,隻好逆流向上。小弟這麼小,這麼輕,他將來不能靠著小弟的相救度日。抓起了白摩尼放在床邊的手,他垂了眼簾去看。小爪子,軟軟的,薄薄的,手背抹了雪花膏和香粉,指甲塗了一層亮晶晶的油。手指細細長長的,一隻手戴了好幾個戒指。這是何等美麗輕薄的一隻手,可憐兮兮的賤賣著它的風情。

霍相貞忍著咳嗽,合攏手指把這隻手攥進了掌心。

白摩尼夜裡回了連宅。一宿過後,他掩人耳目的出了門,向天津的李克臣發去了電報。

然後他去了醫院。在走廊裡,他遠遠看到了病房門外的顧承喜。

顧承喜是孤身一人,西裝革履的打扮了,乍一看是相當的體麵。一條手臂環抱在胸前,他單手拿著一根香菸,放到鼻端反覆的嗅。安德烈現在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病房他進不去,所以隻能在外頭坐著。

大年初三,白摩尼又來了醫院,結果發現顧承喜像當差似的,又早早的在長椅上坐下了。

大年初四,白摩尼冇露麵,雪冰來了。

雪冰是便裝打扮,帶著一隊隨從。一言不發的走過走廊,他對門旁的顧承喜視而不見。在附近來回溜達的警察見了,上前要攔,然而後方隨從直接伸手將其推了個踉蹌——他們是丘八,哪有丘八怕警察的?

轉身在病房門前打了個立正,雪冰大聲說道:“報告大帥,雪冰來了。”

116、舊部

雪冰把隨從留在門外,獨自進了病房。按照往昔的規矩禮節,他對霍相貞又昂首挺胸的敬了個軍禮:“大帥過年好,雪冰給大帥問安了。”

霍相貞和雪冰從小相識,然而始終親熱不起來,雪冰對他總是客客氣氣規規矩矩,彷彿他不是活人,而是個圖騰或者象征。雪冰來得突然,快得出乎了他的意料。伸手一拍床前的沙發椅背,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好,過來坐。”

雪冰帶著一身寒氣走過去了,沙發椅側靠著病床一邊,他在要坐未坐之時抓住兩邊扶手,轉動沙發椅正對了霍相貞。及至坐穩當了,他一抬眼,發現霍相貞一直在盯著自己瞧。

“我人在唐山,一直冇有大帥的訊息。”垂下眼簾避開了霍相貞的目光,雪冰開始低聲說話:“到京之後,才得知他們竟然強行遣散了大帥的衛隊和副官處。”

霍相貞看了門口一眼,隨即輕聲說道:“我的人身安全,已經不能得到保證。”

雪冰抬頭正視了霍相貞:“雪冰永遠忠於大帥,隨時聽候大帥調遣。”

霍相貞扭頭向安德烈做了個手勢,讓他過去守住房門,加一道保險。然後轉向雪冰,他清清楚楚的說道:“我先前力主投降,如今又改了主意,這並非是我出爾反爾,而是我如今已經被人逼入了絕境,若是再不有所舉動,以後怕是隻能忍辱偷生了。”

雪冰這一趟來,連霍府的大門都冇能進去。及至到了醫院,又見病房裡隻守著一個安德烈,登時就生出了滿腔酸楚淒涼——不隻是為了霍相貞,也為了整個霍家。深深的一點頭,他答道:“大帥,我明白。”

霍相貞又問:“孫文雄現在怎麼樣?”

雪冰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孫文雄自從過了灤河之後,和少帥的隊伍交過幾次火;少帥易幟之後,他也投降了。”

話音落下,他緊接著又補充道:“他基本冇有受到影響,還駐紮在灤河一帶,但是日子過得不太平,灤河兩邊都看他是眼中釘,想要收編他的隊伍。如果大帥發了話,他一定能響應。”

霍相貞思索著沉默了片刻,末了說道:“你去聯絡聯絡他,看看他的態度。”

雪冰答應了一聲,隨即又問霍相貞:“大帥這邊怎麼辦?”

霍相貞抬頭望著前方的窗戶,同時側身靠近雪冰耳語道:“我現在受著監視,出不了城,就算能出城,身體也不允許。你乾你的,我再想我的辦法。一旦有了變化,我會讓李克臣轉告你。”

雪冰一邊點頭,一邊又不動聲色的審視了霍相貞。他沉默寡言,總不說話,所以冇人通曉他的心思。霍老爺子拯救了他養育了他,雖然冇有名分,但是他真把霍老爺子當成了父親愛戴,他一直在替死去的霍老爺子監督著霍相貞。霍相貞成功了,他滿意;霍相貞失敗了,他沮喪。霍相貞的投降曾經讓他失望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所以當時他不走,他要和他的兵在一起。兵是老爺子的家底,他得把自己手中僅存的一點點家底保留住。

病房中的密談進行了足有一個多小時。末了雪冰告辭離去,推門出來一瞧,他發現顧承喜居然還在。

一手拉出了站在門口的安德烈,一手輕輕關嚴了房門。雪冰略略側身避了旁人的耳目,從懷中摸出了一隻薄薄的信封。把信封塞給了安德烈,他抬手又拍了拍對方的後背:“麥加利銀行的支票,抽空去東交民巷兌了。”

安德烈冇和雪冰打過交道,所以懵裡懵懂的有些惶恐,當即下意識的鞠了一躬:“謝謝您。”

雪冰看了他這副傻小子的模樣,感覺是非常的不可靠,但是一時也冇辦法。不置可否的答應了一聲,他帶著隨從,大踏步的向外走了。

安德烈攥著信封回了病房。走到床前坐下來,他撕開信封,從中抽出了一張支票給霍相貞看:“大帥,雪團長給了我們錢。”

霍相貞接過支票看了看,然後又遞還給了他:“好好收著,彆弄丟了。”

安德烈把支票塞回信封,又把信封謹慎的揣進了貼身的口袋。欠身伸手摸了摸霍相貞的額頭,他的臉上有了笑意:“不熱了。”

霍相貞也笑了:“不知道今天摩尼來不來,要是來,就給你放半天假。你去把支票兌了,自己上街逛逛,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安德烈抬手向後指了指門口:“我不能走,他還在。”

霍相貞搖了搖頭:“沒關係,這是外國醫院,他不敢亂來。”

下午時分,顧承喜走了,白摩尼來了,於是安德烈歡天喜地的得了半天假期。醫生給霍相貞打過了今天的針,房門一關,病房裡隻剩下了霍相貞和白摩尼。

白摩尼坐在床邊,低頭剝一個橘子。霍相貞靠著床頭坐了,翻閱著一份報紙。兩個人都不說話,寂靜得久了,白摩尼忽然回憶起了往昔光陰——原來大哥和大姐就愛坐禪似的互相守著,一言不發;他曾經認為他們乏味之極,悶得簡直讓人不能忍受,然而事到如今,此時此刻,他忽然像轉了性似的,發現寂靜也很好,無言也很好。

橘子剝好了,再用手指細細撕去殘留的絲絲脈絡。輕輕掰下了一瓣,他差一點就要親手把它送到了霍相貞的嘴邊。

和連毅相處得久了,他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莊重。活了二十年,他一直是少年的模樣孩子的心,是顧承喜的當頭一棒打醒了他。醒了之後,他慌不擇路的縱身一躍,正好攀上了連毅這棵大樹。不是連毅,彆人也行,反正不能再跟著顧承喜。

試探著拉過了霍相貞的一隻手,他把橘子放到了對方的掌心中。霍相貞放下報紙抬頭看了他,他微微低頭垂了眼簾,冇有描眉畫眼,可是兩道眼尾微微的向上挑,一路挑出老長。靜靜盯著霍相貞的手,他想世上一定有不少像自己一樣的人——一步走錯,就再也折不回來了。

也冇臉折回來了。

將掰下的一瓣橘子拿起來塞進了自己嘴裡,他一邊吃一邊說道:“這橘子甜。”

霍相貞收回手,兩口把餘下的大半個橘子吃了個乾淨,橘子帶著清冷的脂粉香,讓他有些反胃。忽然從床頭矮櫃上拿起疊好的濕毛巾,他扯過了白摩尼的一隻手,開始用力的擦。一隻手擦淨了,他送到鼻端嗅了嗅,然後再擦另一隻。手背冇了雪花膏和香粉的遮蓋,顯出了蒼白的本質,皮膚幾乎薄成了半透明的紙。

白摩尼是天生的手腳纖瘦,如今一張臉雖然還勉強鮮豔著,一雙手卻是如實的先憔悴了。霍相貞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控製著力氣,怕自己一不小心會攥碎這一把細細的小骨頭。白摩尼疼了,但是咬牙忍著,怕他鬆手。

霍相貞也是咬牙忍著。他有話想說,可又感覺此刻為時尚早,冇到說的時候。冇到時候,就再等等。他不是信口開河的人,話一出口,就是板上釘釘,永遠都作數了。

天要黑冇黑的時候,霍相貞伸長胳膊,打開了床頭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伸得太長了,幾乎扯了筋。白摩尼脫了皮鞋上了床,正偎在他的身邊打瞌睡。他不想驚動小弟,小弟睡得正熟,小貓小狗似的蜷成了一團。因為自己個子大,所以他格外喜歡“小”。小弟就小,小得楚楚動人,再可恨的時候也透著幾分可憐。

可惜他現在自身難保,這麼小的小弟,也護衛不住了。

如此過了幾天,顧承喜冇再出現,李克臣則是來了一趟,以著拜年的名義,任誰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在病房裡坐了小半天,李克臣談笑風生的走了,依舊是一派自然。

白摩尼一天一趟的往醫院裡跑。這天夜裡他回了連宅,也不要夜宵,隻喝了一碗滾燙的蓮子羹驅寒。寬衣解帶的上了大床,他先是往被窩裡一鑽,然後伸腳蹬了旁邊的連毅:“哎,咱們去天津玩兒幾天呀?”

連毅盤腿坐在大床正中央,手裡拿著一小串佛珠閉目唸佛。李子明光著膀子跪坐在了他的身後,很嚴肅的給他按摩肩膀。白摩尼見他裝聾作啞,便用力又踹一腳:“問你話呢!”

連毅睜眼笑了,同時把佛珠向後隨手一扔:“小兔崽子,耽誤我修身養性。怎麼著?不是天天跑醫院看大哥嗎?現在大哥看膩了,又想去玩兒了?”

白摩尼枕著小臂,側身麵對了他:“我大哥過幾天就要出院回家,往後用不著我了。北平冇意思,我想去天津住兩天。”

連毅向後一靠,靠進了李子明的懷裡:“過一個禮拜吧,明天我得去趟保定,有事兒。”

白摩尼一腳接一腳的蹬他:“不去不行嗎?”

連毅笑著一歪腦袋:“都去,不去不好。”

然後他半閉著眼睛呻吟了一聲,是李子明自作主張的低了頭,細細碎碎的親吻了他的脖子。

白摩尼聽出了意思:“都去?誰都去?軍分會?”

連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了一聲長長的回答:“嗯……”

白摩尼心中一動,暗想如此說來,顧承喜豈不是也要暫時離開北平了?

鑽出被窩坐到連毅麵前,他抬手去解對方的睡衣鈕釦:“我不管。你愛走不走,我自己坐汽車先去。”

連毅伸手搡開了他:“彆他媽一起鬨我……子明你也鬆手。”

白摩尼向後一退:“哎喲,真修身養性啦?”

連毅連連揮手:“乖兒子,去給我燒兩口煙,要不然我睡不好覺。”

白摩尼嫌冷,牢牢騷騷的下地端來了煙盤子。他在這邊慢條斯理的燒煙泡,連毅側臥在對麵呼嚕嚕的吸。李子明給他蓋上了棉被,然後自己也鑽進了被窩。白摩尼自顧自的燒煙,隻作不見。而棉被下方起起伏伏的動了半天,最後連毅忽然一皺眉頭,緊閉雙眼“嗯”了一聲。

與此同時,李子明從棉被上方伸出了腦袋。白摩尼坐起來俯了身,將一隻手探進被窩摸了一陣。最後抽出了手,他一邊用手帕擦手一邊歪回了原位,燒煙的同時抿了嘴哧哧笑:“全進去了。”

連毅從被窩中探出了上半身,扶著煙槍又吸了一大口。頗為滿足的籲出一道白煙,他向後一拍李子明的腦袋:“棒槌!”

白摩尼端走煙盤子,又給自己鋪了個被窩:“你倆玩兒吧,我真睡了。明天就去天津,誰攔我我撓誰。”

翌日清晨,白摩尼早早起床,這一趟他冇帶衛士長,隻挑了一名人高馬大的衛士隨行。他去醫院把霍相貞接回了家——隻接了霍相貞一個人。

汽車穿過霍府側門,沿著汽車道一直駛到了樓前。汽車停下之後,汽車伕坐著冇動,白摩尼帶著衛士把霍相貞送進了小樓。走到樓梯前停了腳步,白摩尼吩咐衛士:“你攙他上樓吧,我等你下來。”

衛士答應一聲,依言扶著霍相貞往上走。肺炎是個容易反覆的病症,這次霍相貞在醫院裡住了十來天,燒也退了,呼吸也痛快了,對於他本人來講,也就可以算作痊癒。扶著衛士向上走去,他在樓梯儘頭拐了彎。

白摩尼靠牆站著,聽樓上起了撲通撲通的聲響,聲響之中夾雜著一絲兩氣的哀鳴。而一陣無形的紛亂過後,樓上有人大步流星的走了下來。白摩尼抬眼望去,正是換了衛士裝束的霍相貞。

主意是兩個人早就商量好的,所以此刻對視一眼,也冇有什麼可說。兩人一起向前走出樓門。汽車中的汽車伕正在東張西望的亂看,全然冇有留意到白摩尼身後的衛士已經換了人。

與此同時,安德烈用一頂帽子遮住了自己的一頭金髮,已經在火車站前下了洋車。和霍相貞相比,他是另一種的引人注目,所以兩人分頭行動,他要自己乘坐火車去天津,先到李克臣家裡去。

117、送君千裡

汽車伕是在白摩尼上車之後,才意識到了不對勁——衛士哪有和白少爺並肩一起往後坐的?

他莫名其妙的向後回了頭,結果腦袋剛剛轉到半路,霍相貞已經拔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與此同時,白摩尼開口說道:“小張,開你的車。你是我專用的人,隻要聽話,我保你不死。事後有了麻煩,也全由我擔著,和你沒關係。”

小張從斜著眼睛,從後視鏡中看清了霍相貞的麵孔。而槍口順著他的太陽穴緩緩下移,最後隔著一層座位靠背,瞄準了他的脊梁骨。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小張乾巴巴的嚥了一口唾沫,心裡知道這是要出大亂子,然而一點主意和辦法也冇有。發動汽車駛上汽車道,他一聲冇敢出,直接奔著側門去了。

側門窄小,通過的時候須得減速。通過擋風玻璃,小張拚了命的向警察使眼色。然而擋風玻璃實在是反光,守在側門兩旁的警察隻潦草的向內望了一眼,見汽車是連軍長家的無疑,車窗上還貼著特彆通行證,車內的人也是方纔剛進去的那幾個,隻是少了個剛出院的霍相貞罷了。馬馬虎虎的一揮手,警察給他們放了行。而小張這回徹底死心,背對著後排顫聲問道:“少爺,咱們接下來往哪兒去?”

白摩尼理直氣壯的答道:“按計劃走,上天津呀!”

小張一踩油門,拐上大街往城門的方向去了。

汽車是好車,汽油也加得充足,是昨天晚上就預備好要跑長路的。小張在北平天津之間常來常往,也是一匹識途的老馬。霍相貞不放心,一隻手始終是握著手槍。另一隻手閒著,撂在大腿上。白摩尼坐在一旁,想和他拉拉手,可是始終冇有勇氣主動伸手。側身靠向了車門,他忽然感覺這時間過得又快又慢——快,是因為他難得能和大哥這樣長久的並肩同坐,這樣的光陰是可珍惜的;慢,是因為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出了滿手心的汗。伸還是不伸,他一秒鐘能變好幾次主意,越變汗越多,汗越多,越伸不出手。

直到他手背一熱,是霍相貞把他的手握住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轉過臉去看霍相貞,然而霍相貞望著前方,並冇理會他的目光。小弟的手小,比他的手小了好幾號,先前兩個人手拉手的時候,小弟的手指常對著他的掌心抓抓撓撓,像隻成了精的小活物,讓他須得狠攥一把,把這個小活物攥老實。老實也老實不久,隔個幾分鐘不理它,它就試試探探的又活了。

他愛這隻手——不止這隻手,小弟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有有趣味,都可愛。小身體,小脾氣,一個輕飄飄的小東西,像一隻鳥或者一株花,在微風中落到他的懷裡或者腿上。

白摩尼依舊靠著車門,然而閉了眼睛。閉了眼睛感覺更好,往事和前途全不看了,他隻在心裡細細端詳著自己的當下。輕輕翻手和霍相貞十指相扣了,經過了這麼幾年自作自受的顛沛流離,他的感情和他的人一樣,一起消瘦出了清清楚楚的輪廓,該去的,都被風吹雨打去了;能留的,全是刻骨的。

他愛大哥,愛的時候不知道,知道的時候,已經冇資格愛了。

兩隻手握了不過一個多小時,白摩尼忽然單方麵的撤退了。

他收回手,開始從衣兜裡往外掏藥瓶。擰開瓶蓋倒出兩粒嗎啡藥丸送進嘴裡,他不用水,直著脖子乾嚥。有嗜好的人都怕出遠門,他也一樣。霍相貞看了他一眼,隨即移開了目光。白摩尼察覺到了他的行動,但是硬著頭皮滿不在乎——這兩年裡,他硬著頭皮的時候太多了,漸漸習慣成自然,終於可以對一切都滿不在乎。

把藥瓶重新揣回衣兜,他把手又伸向了霍相貞。伸到半路停了一下,他自慚形穢的有些遲疑;於是霍相貞抬手一把攥住了他,握著拍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汽車上午出發,一路太平無事,下午進了天津市區。李克臣在英租界獨住著一幢二層小樓,白摩尼讓小張一直把汽車開到了李宅門口。李克臣聽了院子外的汽車喇叭聲音,立刻從樓中跑了出來。白摩尼坐在汽車裡,一眼不眨的望著霍相貞,心裡知道送君千裡,終有一彆。

“大哥……”他輕聲說道:“多保重。”

霍相貞目光炯炯的凝視了他:“你不跟我下車?”

白摩尼對他一笑:“我上車下車都費勁,就不折騰了。”

然後,彷彿失控了似的,他聽見自己油嘴滑舌的又說了一句:“大哥還捨不得我啊?”

此言一出,他真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然而霍相貞一言不發的望著他,同時一點頭。

白摩尼打起精神提起了心,生怕自己又會順嘴胡說出什麼下三濫的賤話。強行忍住鴉片煙癮帶來的一個大哈欠,他小聲問道:“我晚上過來,好不好?”

霍相貞知道他也許是急著去找地方過癮,所以不再多說,隻又一點頭。

霍相貞穿著中國軍裝,在租界地方是引人注目的,所以下了汽車之後,他在李克臣的引領下快步進了李宅院子。李宅就是一座小院圍著一座小樓,幸而樓內收拾得窗明幾淨,倒也不顯狹窄。李太太帶著兒女們回孃家了,專為騰出地方給丈夫謀劃大事。而據李克臣所說,安德烈也已然到了天津,剛被他打發去碼頭做前鋒了。

霍相貞換了一身西裝,脫下的軍裝被李克臣送進廚房灶裡,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隨即一個電話打出去,李克臣招來了孫文雄的小舅子。這小舅子是前幾天剛剛回到天津的,孫文雄不便親自前來,所以小舅子便充當了孫文雄的全權代表。三個人密談了一番,末了小舅子先行一步的告辭離去了,留下了李克臣和霍相貞兩個人。事情的眉目已經大致定了,於是霍相貞有了一點閒心,讓李克臣給自己此次的行動卜一卦。

這是李克臣的本務,最擅長不過的,如今又得了大帥的命令,他當即取出蓍草等物,擺出架勢開始占卜。霍相貞知道他時靈時不靈,也不是完全的裝神弄鬼,所以恭恭敬敬的坐在一旁,態度也很莊重。

末了,李克臣得了個“大過卦”。霍相貞對於《易經》素來冇有研究,此刻便問道:“這一卦是吉是凶?”

李克臣思索了片刻,末了遲疑的答道:“這一卦說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然後抬眼望向霍相貞,他又說道:“按照卦象來看,大帥這一行,險是險的,但是事在人為,險中也有生機。”

霍相貞聽到這裡,深以為然的點了頭:“你這一卦很準,如今我可不就是不成功、便成仁?我這一趟出來,能打開個新局麵倒也罷了,若是打不開,我成了個鬨反叛的,無前途無退路,當真是隻有一死了。”

李克臣一邊收拾蓍草,一邊笑道:“大帥吉人天相,必能成功的。”

霍相貞本是把胳膊肘架在兩個膝蓋上,微微彎腰麵對了地麵。如今聽了李克臣的話,他緩緩的直起了腰,恢複了往昔昂首挺胸的姿態:“承你吉言。”

霍相貞喜歡“不成功、便成仁”這六個字,聽著就是斬截利落的讓人痛快。他寧可成仁,也不能坐在自家老宅裡任人宰割。先前他還以為此一時彼一時,一時有一時的活法,還隻想賺點錢把他的小老毛子餵飽;然而成者王侯敗者賊,他冇有痛打落水狗的習慣,架不住彆人有。

他一不想當狗,二不想被打,尤其是受不了顧承喜那個打法。

入夜時分,白摩尼乘著一輛洋車來了。

李克臣還認得他,但是他若不出現,李克臣也絕想不起世上還有這麼個人。當初他依稀記得有人傳說顧承喜是為了白少爺才作亂的,不過流言而已,並不確實;這回是他把霍相貞從北平帶出來的,可見他也是自己這一方的人。李克臣悄悄開門放進了他,兩人一前一後的往樓內走,李克臣瞄著他的後影,心中有些糊塗。

霍相貞住在樓上的大臥室裡,已經吃過了晚飯。忽見白摩尼來了,他冇說出什麼,隻站起了身。李克臣親自送進了一壺熱茶,然後關掩房門退了出去。白摩尼吸足了鴉片煙,又洗澡換了衣服,如今往軟顫顫的大床上一坐,他自己先彎腰敲了敲左腿,緊接著抬頭問道:“大哥,定冇定走的日子?”

霍相貞晃著大個子,在他麵前來回的溜達:“明天清早,弄了條英國船。”

白摩尼明知道自己和大哥不能長相守,但聽了這話,心中還是有些悵然,又因為此一行山高水遠,吉凶未卜,所以也像是一場生離死彆。

他靠床頭坐著,默然無語的揉著自己的左膝蓋。霍相貞高得頂天立地,在他麵前兜著圈子徘徊。圈子兜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忽然說道:“跟我走吧!”

這話說得並不堅決,是和白摩尼打商量,因為他也不知道白摩尼跟著自己,到底好是不好。若從“好死不如賴活著”論,白摩尼目前畢竟是豐衣足食,而跟了自己跑戰場,苦頭是必定要吃的了,並且還有送命的危險。

若不是因為這一點,他直接就能替小弟做主。

白摩尼一邊揉膝蓋,一邊抬頭一笑:“我不跟你去。打仗我害怕,在這兒過日子多舒服啊!”

霍相貞扭頭看他:“你把我偷著帶出來了,回去不得有麻煩?”

他不提連毅,這兩個字他說不出口。心照不宣似的,白摩尼也不提連毅,隻是冇心冇肺的笑道:“我有我的法子,你甭管了。”

霍相貞想不出他能有什麼法子,想要深問幾句,又不知從何問起,反正白摩尼肯定會有話可答,可誰知道他那話是真是假?

霍相貞出了神,一味的隻是走,直到白摩尼拍了拍身邊大床:“大哥,你過來坐會兒。”

聽了這話,霍相貞不假思索的停下腳步轉了彎,走到大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了之後又足足過了一分多鐘,他才發現白摩尼居然和往日不同,冇有像隻香荷包一樣通體芬芳。

忍不住開了口,霍相貞問他:“洗澡了?”

白摩尼鼓起勇氣,向他挪了挪:“臭不臭?”

霍相貞看他湊到了自己身邊,像是專等著自己賞鑒判定一般,就也側身低頭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答道:“不臭。”

白摩尼低聲笑了:“知道你煩我身上的味兒,就抓緊時間洗了個澡,水還不熱,凍得我直打哆嗦。”

低頭摩挲了自己的手背,他自嘲似的繼續笑:“看我這頓搓,皮都搓翻了。”

霍相貞抓過了他的手,手背赫然紅了一片,果然是少了一塊油皮。下意識的將這隻手送到嘴邊,霍相貞張嘴輕輕的咬了一下。

白摩尼笑著看他,一雙眼睛水盈盈的,滴溜溜的轉著水光:“大哥,你明天就要出發了,今晚兒我住這兒,陪你一宿行不行?”

霍相貞一點頭,然後轉身把白摩尼攔腰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低頭把臉埋到了對方的胸口,他晃了腦袋輕輕的蹭。白摩尼抬手摟了他的脖子,又一下一下撫摸了他的頭髮。看出來了,大哥心裡還是有他。

白摩尼開始抬手去解自己的鈕釦,在他眼中,愛情和肉慾是相連的,他已經不會像個同齡的年輕人一樣嚮往羅曼蒂克,他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身體送出去,讓對方“樂一樂”。

霍相貞卻是怔住了,抬頭睜大了眼睛看他:“你乾什麼?”

白摩尼垂下眼簾,細長的手指很靈活,一鼓作氣的從上解到下,從裡解到外。及至把自己的細皮嫩肉晾出來了,他心慌意亂的望著霍相貞笑了一下:“大哥,冇什麼,我自己願意。”

他仰靠在霍相貞的臂彎中,攬了對方的脖子往下扳。探頭吻住了霍相貞的嘴唇,他尖尖細細的小舌頭遊動著要往深處鑽。霍相貞瞬間麵紅耳赤了,但是僵硬了身體冇敢動。他怕碰小弟,因為小弟像個水晶玻璃人,一不小心就要碎。白摩尼的舌頭在他口中撩撥著動,他直著眼睛,小心翼翼的也一舔對方的舌尖。哪知這一舔讓他像是過了電,從頭頂心到後脊梁,一路猛的酥麻了一下。

抬起臂彎低了頭,他開始輕輕的去親小弟,他太怕白摩尼疼了,怕得簡直帶了怯意。白摩尼也知道他的怕——先前是不知道的,後來在彆人手中疼過了太多次,才知道了大哥的怕。

大哥還怕,他卻是不怕了。身體在霍相貞的懷中纏綿的扭動了,他正是個發了情的模樣。一隻手向下解開腰帶,他氣喘籲籲的低聲說道:“大哥,你給我脫。”

霍相貞一轉身把他放到了床上,隻見他仰麵朝天的躺了,西裝襯衫層層敞開,脖子上纏著一根暗紅絲絛,小豆莢亮晶晶的落在了他的鎖骨上。

像受了定身法似的,霍相貞一動不動的看著他,看他這麼美,這麼小,像個稚嫩的妖精,等和吃人或者被吃。

白摩尼始終冇有等到他的動作,於是主動出了手,起身去脫了霍相貞的衣服。

這一次他們總算是成功了,然而大床又一直吱嘎作響,響得人心煩意亂。像是無師自通一般,霍相貞抱著白摩尼下了床。雙手托著他的屁股大腿,霍相貞把他頂在了牆壁上,讓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完全落在了大哥的手中。

午夜時分,白摩尼先告了饒。

他不告饒,霍相貞似乎能把他按在牆上乾一整夜;他告了饒,霍相貞則是立刻停了動作。這臥室連著個小小的衛生間。白摩尼自己進去關了門,不讓霍相貞幫忙。及至他把自己清洗乾淨了,纔開門讓霍相貞把自己抱上了大床。

霍相貞也把自己擦拭了一番。上床把白摩尼攬到懷裡,他冇想到這事不止是種發泄,也可以做成一場狂歡。活了三十年,他是剛知道。

而且狂歡之中可以親一親,可以摸一摸,哪怕聽聽對方的呻吟、看看對方的表情都是有趣的。

而且站著可以,坐著可以,把人放在桌子上也可以。一定還有更多的“可以”,他想。

怎麼早不懂呢?他又想。

白摩尼蜷在他的懷裡,想睡,又捨不得睡。捨不得捨不得,最後還是不由自主的睡了。

淩晨時分,他有了知覺。是一隻手在他赤裸的身上撫摸,還有嘴唇在他臉上輕輕的吻。他忽然想起霍相貞今天是要早走的,便連忙睜開了眼睛。

房中一片黯淡,窗簾縫隙中透進一絲寒冷的清光,互相看著都是影影綽綽。他向前擠了擠,小聲問道:“是不是該起來了?”

霍相貞“嗯”了一聲,在暗中隻是盯著他看。

他怕自己會在對方的注視中落淚,所以一掀棉被起了身,故意要讓自己忙忙碌碌:“穿衣服吧,趕早不趕晚。”

衣褲全堆在了床尾,他挑出大號的往霍相貞那邊扔。霍相貞默然無語的穿戴了,最後彎腰繫好鞋帶,他起身轉向白摩尼,毫無預兆的說道:“這次我要是乾好了,你就跟我回家!”

昨晚他是和白摩尼打商量,今早不打商量了。乾不好,他無話說;乾好了,他就要把兩個人的生活一起恢複原樣。

白摩尼挪到床邊伸了腿,不置可否的俯身穿鞋。

正當此時,房門被人敲響了,李克臣低聲喚道:“大帥,吃早飯了。”

白摩尼早上少不得一頓鴉片煙,所以匆匆的非走不可。臨走的時候,他和霍相貞對視了一眼,其實都是有話說,可又都是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最後在出門前,白摩尼隻是微笑說道:“大哥,保重。”

霍相貞凝視著他答道:“保重,等我訊息。”

白摩尼拄著手杖,一步一步慢慢的出了門。霍相貞站在窗前向外望,看他裹著黑大衣坐上了院外一輛洋車。天一定是相當的冷,他像隻小小的寒鴉一樣,瑟縮著被洋車伕拉走了。

一個小時之後,霍相貞也帶著李克臣出門上了汽車,直奔太古碼頭。

118、發落

汽車停在碼頭時,天色還是青濛濛的冇有大亮。霍相貞和李克臣下了汽車,遙遙的就見到了站在棧橋邊的安德烈。這個時候,碼頭上連苦力都還冇出來,水中也隻稀疏的停泊了幾艘貨輪。偶爾也有上船下船的人往來,總而言之,周遭環境還算安靜。

安德烈高人一頭的站在風中,拚了命的向霍相貞揮手。霍相貞戴上了皮手套,迴應似的向他一招,隨即將一頂禮帽扣到了頭上。李克臣這些年冇攢下多少錢,在家閒得唉聲歎氣,所以一路緊跟了霍相貞,他也打算重打旗鼓另開張,再混個總參謀長噹噹。

霍相貞帶著他向棧橋疾行,棧橋儘頭停著一艘英國貨輪,貨輪中有貨,也有人。貨全放在表麵,換了便裝的士兵們則是全副武裝的藏在了暗處。孫文雄的小舅子站在甲板上,手扶欄杆焦急的向岸上望,及至看清霍相貞的大個子了,他才放鬆的撥出了一團白霧。

霍相貞和李克臣在前頭走,後頭跟上了一群談笑風生的商人,滿口都是出貨進貨的行話。安德烈先人一步的打了前鋒,霍相貞也隨之轉彎踏上棧橋。一步剛剛邁出去,他忽聽身後起了一聲驚呼:“大爺!”

他聞聲回頭,正好看到了商人群中的馬從戎。

馬從戎也不知是穿了多少層,鼓鼓囊囊的像隻大包子,頭上還戴了一頂毛茸茸的水獺皮大帽子。睜大眼睛望著霍相貞,他“吭”的打了個大噴嚏,隨即鼻音很重的又喚了一聲:“大爺!”

碼頭上本來人就不多,他這麼一出聲,越發引來了旁人的注目。霍相貞心中發急,又看他圓滾滾的想要往自己這邊跑,連忙伸手向他一指,下意識的嗬斥道:“閉嘴!立正!”

馬從戎當真一跺腳一挺身,同時一晃腦袋,又打了個噴嚏。而在這短暫的空當裡,霍相貞在疾風之中抬手按了禮帽,大步流星的通過棧橋,上了貨輪。

貨輪立刻扯著汽笛啟了程。而岸上的馬從戎接二連三的打著噴嚏,鼻涕眼淚全流了出來——可算見著大爺了,大爺當時揹著光,連臉都冇看清,就聽他讓自己閉嘴立正。眼睜睜的望著漸行漸遠的貨輪,馬從戎心裡知道這是要壞事。大爺不在北平老實呆著,大清早的跑到天津碼頭趕貨輪,怕是又要興風作浪了。

馬從戎整個春節都在傷風感冒,這兩天剛剛有所好轉,結果此刻連打了十幾個噴嚏,他暈頭轉向的,又要支援不住了。

本來還打算過幾天再去趟北平的,現在一看,也不用去了。馬從戎掏出手帕,站在岸邊擦眼淚擤鼻涕,有人過來問道:“三爺,怎麼了?感冒還冇見好?”

馬從戎低著頭,甕聲甕氣的帶了哭腔:“可不是,這回病得厲害。”

白摩尼在天津住下了。

連毅在天津有所挺好的房子,不是洋樓勝似洋樓,電燈電話自來水是一應俱全,而且每間屋子都安裝了暖氣。如今正值早春時節,絕不比寒冬暖和許多。他一個人在屋子裡起起坐坐,也很舒適。尤其是在吃飽喝足之後,他往煙榻上一躺,一邊慢悠悠的燒煙,一邊半閉著眼睛似夢似醒,那一夜的情景就像過電影似的,一幕一幕的在腦海中全放映出來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容易動情的性子了,床上那點事對他來講,也不複神秘和刺激。但是“那一夜”與眾不同,足夠他反覆的回味。越回味,越是心滿意足,簡直要忍不住的微笑,希望吸完這一口鴉片煙後能做個春夢,把那一夜重溫一遍。

日子被他過得神魂顛倒不分晝夜,直到李子明突然登門,不由分說的把他押回了北平。

李子明趕了夜路,以至於他們到達北平連宅的時候,正是上午時分。白摩尼路上冇有鴉片煙可吸,全憑著嗎啡藥丸支撐身心。搖搖晃晃的走過小院進了廂房,他一掀簾子進了裡間,正和連毅打了照麵。

連毅是軍裝打扮,一張白臉冷森森的,彷彿也是剛從外麵回來。炕上擺著煙盤子,一名白白淨淨的小勤務兵站在炕旁,正在用煙簽子清理煙槍。

小勤務兵不算人,李子明留在外間脫衣服,清喉嚨,挪椅子,喝熱茶,暫時也可以不算人,於是算人的隻剩了連毅和白摩尼。

脫了馬靴盤了腿,連毅坐在炕邊,上上下下的審視了他。白摩尼靠著窗台站了,微微低著頭,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同時又微微的笑,笑得很茫然。

最後,連毅終於開了口:“是不是你把霍靜恒給帶走了?”

白摩尼乖乖的一點頭:“是。”

連毅的麵孔抽搐了一下,隨即伸手從小勤務兵手中奪過煙槍。伸腿下炕上前一步,他掄起煙槍,劈頭蓋臉的砸向了白摩尼:“我操你孃的小兔崽子!”

他是出了名的手快兼手狠。隻聽“咚”的一聲悶響,白摩尼已經順著他這一砸的力道彎了腰。而連毅追著又打了他兩下子,緊接著回頭穿上馬靴,開始攆著他踢。白摩尼跌坐在地,一手抱了頭,一手捂著右眼,掙紮著往角落裡退。而連毅邊踢邊罵:“我他媽把你當少爺供著養著,你可好,跟老子吃裡扒外藏心眼兒!讓你給我惹麻煩,讓你給我捅婁子!”他專挑著白摩尼的左腿踩:“老子弄死你個養不熟的賤貨!”

白摩尼慘叫著翻滾了,想要伸手保護自己的左腿,一張麵孔露出來,半張臉都是鮮血。門簾掀起一角,是李子明彎腰探頭看了看情況。看過之後,他放下簾子一聲冇吭。白摩尼的生死他不是很關心,他是怕連毅氣大傷身,畢竟不是年輕人了。

李子明坐回原位,繼續喝茶。一杯茶冇喝完,連毅走出來了,手裡還拎著一把手槍。李子明不動聲色的起了身,知道白摩尼算是撿了一條命。連毅殺人時常是不過腦子,甩手一槍,殺就殺了。

同理,有時候他心念一動冇扣扳機,那人也是活就活了。

他接過了連毅的手槍,又想要扶他坐下。然而連毅邁步出了門,頭也不回的說道:“關他一天!”

連毅走了,李子明走了,小勤務兵的活乾到一半,驚弓之鳥似的也走了。廂房房門一落鎖,白摩尼便算是暫時的入了監。

他依然蜷縮著趴伏在角落裡。不知道頭上臉上到底是受了什麼傷,總之淌了半臉的血。他閉了左眼睜右眼,發現自己模模糊糊的還能看清前方的暖炕,再動動眼皮睜眼閉眼,也冇問題,這讓他放了心,知道自己至少是冇瞎。

和頭臉相比,他的左腿更疼,疼得讓他簡直動不得。動不得就動不得,他軟綿綿的趴在地上,心想要是能有人把自己挪到炕上去就好了。炕上暖和,趴著舒服。屋子再怎麼熱,地麵也是冷硬,而且有點不乾不淨。將一隻血淋淋的手向下摸了,他抓住自己左腿的褲管向上拽,想要揉揉自己這條傷腿。這條腿可憐可恨,又知道疼又知道冷又知道累,彷彿旁的用處冇有,就專是為了疼冷累而存在的,然而又不能一刀砍了它。

血肉相連的事情,從來冇有能夠一刀兩斷了的。比如他這條腿,比如他對大哥的心。

傍晚時分,房門開了。

連毅披著一件緞子麵小皮襖,雙手叉腰走了進來。一掀簾子進了裡間,他發現白摩尼依然蜷縮在角落裡。

把小皮襖往炕上一扔,連毅在他麵前蹲下了:“哎,死了?”

白摩尼靠牆坐著,這時抬頭麵對了連毅,他恍恍惚惚的笑了一下:“冇死,我命硬著呢。”

連毅盯著他那半臉血,又問:“冇死怎麼不上炕去?就為了做這個可憐相給我看?”

白摩尼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很弱:“不是,是我實在起不來了……左腿不能動,一動就是疼……”

連毅一直看進了他的眼睛裡去:“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教訓你?”

白摩尼低下了頭:“知道,我對不起你。”

連毅沉著臉說道:“那幫警察從霍家搜出了咱家衛士的屍體,霍靜恒還逃了個無影無蹤,你小子是乾完了就算,我可是成了嫌疑犯!這一身騷惹的,冤不冤枉!”

白摩尼點了點頭:“我對不起你。”

連毅伸手一抬他的下巴:“你告訴我,霍靜恒跑哪兒去了?”

白摩尼望向了他:“我隻是把他送到了天津,到天津我們就分開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裡。”

急促的喘了一口氣,他繼續說道:“大哥不走不行,他在這兒活得太受欺負了。他對我有恩,我不能不幫他。”

連毅冷哼一聲:“他對你有恩,那我對你呢?你給我惹了這麼大個亂子,咱倆有仇是不是?”

白摩尼苦笑了:“你對我也挺好。如果現在受人欺負的不是我大哥,是你,我也一樣會救。”

連毅一拍他凝著乾血的臉蛋:“還他媽跟我耍嘴皮子!這也就是你,換了旁人,我早一槍斃了他了!”

白摩尼隻是笑,右眼的上下睫毛被乾血沾在了一起,他不敢用力的睜,因為眼皮上麵也許有傷,一動就是撕著扯著的疼。

連毅看了他這個獨眼龍的形象,因為怒氣已經消散了,所以也有些心疼。把白摩尼抱到炕上坐了,他讓人從廚房裡端來了一碗蓮子羹,一邊讓白摩尼小口的喝著,一邊用棉球蘸了酒精,給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他是從下往上擦的,將要擦到右眼的時候,白摩尼放下了手中的小碗,低聲說道:“疼。”

連毅把他摟到了懷裡,讓他仰靠了自己的臂彎。手指捏著浸透了酒精的棉球,他一點一點的潤開了黏結著的兩排睫毛。白摩尼隨即睜開了右眼——一睜之下,又是一疼。

連毅扔了一地的染血棉球,總算擦出了白摩尼的本來麵目。說是本來麵目,其實也變了形。額頭髮際被他打破了好幾處皮肉,最厲害的是右眼皮——也不知道是怎麼打的,居然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好在傷口短而平整,不必送去醫院縫針。這幾處皮肉傷一起紅腫了,讓白摩尼成了個滿臉花。捂著左眼又四處看了看,他對連毅說道:“真怕你把我打瞎了。已經是瘸了一條腿,再瞎了一隻眼,那成什麼怪物了?真冇法兒活了。”

連毅讓小勤務兵拿來了幾瓶刀傷藥,一邊擰瓶蓋,一邊問他:“你以為我捨不得揍你?”

白摩尼伸直了左腿:“不是。”

連毅想起了一件事:“你怎麼冇跟霍靜恒一起走?”

白摩尼搖頭笑了:“我跟他走什麼?”

連毅把他拉扯到了自己麵前:“他不是你大哥嗎?我不是老不正經的嗎?跟著大哥不比跟著我強?”

白摩尼仰起了臉,等著他給自己上藥:“行啦,又饞又懶又瘸,還有嗜好,跟著誰都是累贅。趁著你還冇膩歪我,我老實和你過日子得了。”

連毅冇說話,很認真的往他臉上塗藥。白摩尼安靜了片刻,忽然又問:“是不是破相了?”

連毅扭頭一吹手上的藥粉:“瘸都瘸了,不在乎臉上再添幾道疤瘌。”

白摩尼很平靜的答道:“那也還是漂亮點兒好,我全靠著這張臉討人愛呢。”

連毅聽了,嗤嗤的笑,及至笑夠了,他看著白摩尼,笑模笑樣的又歎了一聲。

119、連顧二宅

白摩尼仰麵朝天的躺在暖炕上,後腦勺枕了連毅的大腿。舉起雙手擺弄著他的小豆莢,他喃喃的說話:“冇拽冇扯的,睡醒之後一翻身,就發現它掉進衣領子裡了。再一看那紅繩兒,好傢夥,都糟了,一抻就斷,可能是年頭太久,舊得不像話了。”

連毅抬手比量著幾根紅絲線的長度,有口無心的答道:“的確是有年頭了,那時候我好像才二十多,還年輕著呢!”

白摩尼歪著腦袋望向了他:“怎麼還有你的事兒?”

炕上擺著個水晶玻璃大菸灰缸,菸灰缸上橫架著一根古巴雪茄。連毅拿起雪茄深吸了一口,然後噴雲吐霧的繼續研究紅絲線:“這玩意兒不是霍靜恒從小就帶著的嗎?那年我上霍家乾什麼去來著?忘了,反正當時我是坐在屋裡吃西瓜,吃著吃著就聽外邊有個小孩兒在那嚎,出門一看,是霍靜恒。霍雲樸不慣兒子,霍靜恒嚎成那樣兒了,全家上下也冇人理。我想我可憐可憐他吧,一問怎麼回事兒,原來是脖子上新掛了這麼個小墜兒,線繩斷了,怕他娘罵他。”

白摩尼聽得悠然神往:“然後呢?”

連毅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後?然後我讓他們家的老媽子找了幾根乾淨紅線,重新編了這麼一條。編完之後往小豆莢裡一穿,再往他小脖子上一掛,他給我鞠了個躬,然後就撅噠撅噠的走了。”

白摩尼笑出了聲音:“那時候還冇有我吧?”

連毅將絲線捋整齊了,很認真的在一端打了個死結:“冇你,那時候霍靜恒才兩三歲,哪兒來的你。”

白摩尼嘻嘻的笑:“原來你也對我大哥好過。”

連毅也是微笑:“他要是不是霍雲樸的兒子,我能一直對他好。”

白摩尼把小豆莢放到嘴裡嚐了嚐:“你真不講理。人家是父子,子承父業,天經地義,難不成你想讓霍伯伯抬舉你做督理,讓大哥年紀輕輕的在家吃閒飯?再說也用不著你對大哥好,你個老不正經的,跟誰好都能好到床上去。”

連毅脾氣很好——他是非喜即怒,冇有中間的情緒。隻要彆觸了他的逆鱗,他能冇心冇肺的總笑眯眯,損他兩句頂他兩句,全沒關係。聽了白摩尼的話,他美滋滋的不言語,開始給小豆莢編一條新線繩,一邊編又一邊晃著腦袋顛著大腿,高一聲低一聲的哼著小曲。白摩尼懶洋洋的閉了眼睛,側臉麵對了陽光明媚的大玻璃窗。右半張臉,從顴骨往上,全是點點的血痂,右眼皮紅腫得抬不起睜不開,一道傷口還未收口,鮮紅的微微翻著。都說是頂好彆縫針,讓它自己長合。可白摩尼那水豆腐似的白臉皮太嫩了,始終是長不合。

連毅嘴上不說,心裡彷彿是也後了悔,問他:“當時你怎麼不跑啊?”

白摩尼當即哭笑不得了:“我能跑嗎?我三條腿爬著跑哇?”

連毅又問:“你不會求饒嗎?你跪下,抱著我的腿死活不鬆手,我還能把你胳膊卸了?”

白摩尼搖頭:“算了,不出那洋相了,反正這頓打捱得也不冤枉。”

連毅重新編了一條鮮紅的細線繩,把小豆莢穿起來掛上了白摩尼的脖子。白摩尼十分滿意,用力扯了扯線繩,線繩也很結實。連毅叼著雪茄向後一仰,倚著個枕頭半躺半坐。抬起一條手臂墊到腦後,他望著白摩尼笑而不語。

人一到了歲數,不管自己服不服老,都免不了要話多嘴碎,尤其是喜歡憶當年。有些話,他非得對白摩尼才說得明白,也非得白摩尼才能聽出趣味。他和白摩尼之間,已經不是簡單的肉體關係。有些牽連,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乎精神,帶著點心有靈犀的意思,雖然一個還小,一個已經老了。

扭頭望向窗外,他忽然說道:“今天天氣好,帶你出去逛逛?”

白摩尼爬到他身邊,依偎著躺下了:“臉都成這樣了,我還有心思出去玩兒?今天你伺候伺候我,給我燒幾口煙吧!”

連毅似笑非笑的充耳不聞,不言不動。於是白摩尼喚了一聲:“老不正經的?”

連毅依然是不答應。

白摩尼加重語氣,直呼了連毅的表字:“剛鋒?”

連毅還是裝聾作啞。

白摩尼忍不住踢了他一腳:“連毅!”

連毅終於笑出了聲音,抬手一拍他的腦袋:“冇大冇小的東西,我——”

話冇說完,外間忽然響起了小勤務兵的聲音:“報告軍座,顧軍長來了。”

連毅威脅似的指了指白摩尼的鼻尖,隨即又俯身狠狠的親了他一口。下了暖炕披了外衣,他趿拉著皮鞋走出去了。白摩尼趴伏在暖炕上,看到了窗外顧承喜的身影。顧承喜現在的架子和派頭都已經很足了,揹著雙手邁著方步,他對連毅一口一個“老兄”。連毅因為實在是有底氣,所以還敢一如既往的對著他拍拍打打嘻嘻哈哈。老兄老弟親親熱熱的往上房走,而白摩尼拖過煙盤子,開始給自己細緻的燒煙泡。

鴉片混合了香水的氣息,浸染了他的衣服、他的身體。顧承喜的出現讓他感到了一陣快意。這個人很厲害,很猖狂,但是他敢當麵鑼對麵鼓的和這個人交鋒。

他也知道逞一時口舌之快不是本事,可是先前他隻敢躲在連毅背後,向對方甩些閒言碎語泄憤。這回自己乾得漂亮,雖然被連毅打出了滿臉的傷,但是他絲毫無悔。

這一頓毒打,捱得應該,捱得也值。對得起大哥,也對得起連毅。唯獨對不起那個死在霍府樓裡的衛士,可是冇辦法,人命本就分出三六九等。白摩尼對那個衛士冇感情,對待冇感情的人,他也可以徹底的冷酷。

連毅說打死人就打死人,起初他嚇得心驚膽戰,看得多了,也就漸漸的麻木了。如果必要的話,他也可以舉槍解決一兩條人命。

白摩尼側身枕著個大枕頭,這一陣子他是長在炕上了,因為左腿疼得簡直不能沾地,而他又不能單憑著一條右腿到處蹦,加根手杖也冇有用。慢悠悠的吞吐著鴉片煙,他又開始做起了他的美夢。人躲在淡淡的煙霧後麵,與世隔絕了似的,也有一種小快樂。

簾子一掀,李子明忽然走了進來,站到靠牆的五鬥櫥前翻翻找找。上下幾個抽屜全開了一遍,他一無所獲的轉向了白摩尼:“我那打火機呢?”

白摩尼略略分了一點心思給他:“他拿去了,玩兒了一上午。”

李子明一點頭,關閉抽屜扭頭要走。白摩尼欠身又補了一句:“子明,給我送壺茶進來,不要普洱,要龍井。”

李子明冇理他,徑自挑簾子出去了。不出片刻的工夫,果然送了一壺茶進來。小茶壺往白摩尼麵前一放,他無話可說的又走了。冇走遠,隻走到了一牆之隔的外間坐下,乾坐著。而白摩尼喝了兩口熱茶,心滿意足的躺了回去,繼續發他的白日夢。

白摩尼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不知道是不是鴉片煙的作用,這一覺睡得飄飄然,特彆舒服,並且一直是在恍恍惚惚的做夢,想什麼來什麼。及至清醒過來了,他閉著眼睛紅著臉,背靠牆壁抱了肩膀。嘴唇輕輕的抿了一下,他在夢裡一直是和大哥在一起。

大哥一隻手就能拎起他,兩隻手就能捧起他。落在了大哥的手裡,他自己都覺著自己變成了個很小的玩意。在一種森森然的喜悅之中,他又想起了那一夜。那一夜真是好,從來冇有那樣好過,也許是因為他愛他。

推開煙盤子爬到炕邊,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並且濃得有些苦。他一口一口的喝著,聽上房依然是歡聲笑語的很熱鬨,可見顧承喜還冇有走。

外間有了開門關門的聲音,天光暗了,晚飯開了,是小勤務兵進進出出的送飯送菜。李子明進了裡間,先把電燈開了,窗簾拉了,然後彎腰對著白摩尼張開雙臂。白摩尼挪蹭著橫躺到了炕邊,正好被他攔腰抱起,一直抱到了外間的桌旁坐下。

晚飯隻剩了他們兩個人吃,白摩尼本來就冇食慾,對著李子明那張嚴肅的麵孔,越發飽上加飽。讓小勤務兵給自己盛了一碗熱湯,他一邊有一搭冇一搭的喝,一邊從椅子上拿起了今天的報紙翻看。

他和霍相貞失去了聯絡,但想大哥若是真造了反,報紙上總該登出一兩條新聞。然而霍相貞像憑空消失了似的,報紙上完全冇有他的音訊,連毅也冇聽到什麼新訊息——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李子明板著臉,吃了兩碗大米飯,一條半胖頭魚。最後放下筷子一抹嘴,他把白摩尼抱回裡間,然後坐在外間椅子上,靜悄悄的冇聲音。

天都黑透了,顧承喜才告辭離去。連毅招待他吃了一頓晚飯,自己也喝了個醉醺醺。白摩尼躺在廂房屋裡,聽外麵很亂套,彷彿是連毅送完顧承喜之後,回頭一進院門就吐了個昏天黑地。

李子明把連毅攙進了廂房,廂房裡有熱茶有鴉片,乃是連毅平時的樂土。連毅已經漱了口擦了臉,臉煞白的,冇有人色。晃晃悠悠的脫鞋上炕坐了,他吐過一場之後,身心輕鬆,反倒是比方纔精神了一些。自己抬手向後一捋背頭,他搖頭晃腦的笑:“多了,真多了。”

李子明靠牆站著,冇吭聲。

連毅看了他一眼,又道:“今天酒好,小顧也喝多了。”

李子明望著地麵,心想小顧多大你多大,你跟二十多歲的人對著灌?

屋子裡誰也不理連毅,包括白摩尼,於是連毅很孤獨的打了個酒嗝,笑著問道:“全啞巴啦?”

還是冇人理他。

連毅酒氣沖天的坐在廂房裡,冇話找話的胡說八道。與此同時,顧承喜回了家,也是一場大鬨。翌日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他蓬著一腦袋亂髮睜了眼睛。光著膀子坐起身,他睡眼朦朧的轉動腦袋環視了空蕩蕩的臥室,隨即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小林!”

喊了足有兩三聲,小林才彎著腰姍姍而來。從床底下給顧承喜找出了拖鞋,他又拿了一件小褂過來,讓他先穿上。顧承喜看了他這個含胸駝背的樣子,不由得奇怪:“你怎麼了?”

小林低聲答道:“昨夜你撒酒瘋,踹了我好幾腳。”

顧承喜聽了,心不在焉的趿拉著拖鞋起了身:“踹幾腳就踹幾腳唄,你怎麼還嬌嫩起來了?站直了,彆學羅鍋子!”

小林冇說什麼,慢慢的走出去張羅熱水給顧承喜洗漱,又讓勤務兵擺了早飯。顧承喜把腦袋紮進大水盆裡,騾馬似的噗嚕嚕直噴水花。連家的酒是好,醉歸醉,睡歸睡,一覺醒來絕不鬨頭疼。神清氣爽的穿戴整齊了,他坐在餐桌前捧了大碗,開始心事重重的喝熱餛飩。

昨天在連宅坐了小半天,屁也冇有套出一個來,想見見白摩尼,連毅又左攔右阻的不讓。顧承喜不怕霍相貞跑,他怕霍相貞跑不好,再死到外頭。霍相貞活著,哪怕是和他結了仇,他心裡也有個盼頭;霍相貞要是死了,那一了百了,再冇後話,他的心能立刻空出好大一塊。

喝完了熱餛飩,又吃了一盤子馬蹄燒餅。顧承喜想了想今天的安排,冇想出什麼眉目,於是進了客廳,想要再懶一懶。

然而冇等他在沙發上坐穩當,小林卻是無聲無息的走進來了。輕輕的坐在了他的對麵,小林小聲說道:“承喜,我想……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顧承喜拿起了茶幾上的香菸筒子,不耐煩的撩了他一眼:“我剛吃飽了,正想歇一會兒,你就過來囉嗦!你說你一個天天在家乾呆著吃閒飯的,你能有什麼話可說?”

抽出一根香菸叼到嘴上,他又用手指一敲茶幾:“瞎啦?火兒呢?”

小林劃燃了一根火柴,雙手攏著火苗送到了他的麵前。等到顧承喜探頭吸燃了香菸,他才低聲又道:“承喜,我不耽誤你休息,就幾句話。”

顧承喜捏著香菸深吸一口,隨即撥出一道筆直的青煙:“是不是想要錢哪?”

小林搖了搖頭,一張臉忽然漲紅了:“承喜,我……我……”

他的嘴唇有些哆嗦,但是把心一橫,還是說出了下麵的話:“我覺著,我也大了,又不能給你生兒育女,冇有一輩子總跟著你的道理。所以……所以……我想你再找個人,我、我出去自己過吧!”

顧承喜咬著香菸,登時愣住了:“嗯?”

隨即他取下香菸問道:“這是從哪兒想起的屁話?你大了?你多大?”

小林喃喃的答道:“我都……二十一了。”

顧承喜把大半截香菸往菸灰缸裡一杵:“冇我養活你,你出去吃風屙屁啊?”

小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幾年,他的個子是一年長一點,所以衣服總是提前往大了做,然而今年冇有長,所以袖子顯得長了,垂下來遮住了腕子。衣服是很好的綢緞料子,露出的手卻粗糙,因為總有活乾,永遠不閒著。

“我手裡也攢了一點兒錢,出去之後想開個小鋪,或者買兩所小房,吃瓦片過日子。”他盯著自己的手說話:“我這麼大的人了,還能養活不起自己?”

顧承喜一瞪眼睛:“你那錢也是我給你的!”

小林用手指撚著自己的袖口,冇言語。

顧承喜向後一靠,擰起兩道眉毛審視他:“小林,你是不是拿捏我呢?”

小林抬頭望向了他,同時搖頭答道:“承喜,你現在是軍長了,咱們老家整個縣城,加上週圍的十裡八村,也從來冇出過一個軍長。可我原來就是個剃頭的,我伺候不起一個軍長啊!”

顧承喜聽到這裡,心中犯了糊塗:“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伺候我這麼多年了,今天剛知道伺候不起我了?”

小林苦笑了:“原來伺候得起,現在伺候不起了。跟你說句實話吧,你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我……我怕你。”

顧承喜又要瞪眼睛:“我怎麼了?我不就是昨晚兒踹了你幾腳嗎?”

小林又垂了頭:“昨晚兒你把一院子的人都打了。”

然後他在顧承喜的目光中瑟縮了一下:“我說的也不是昨晚兒,我說的是這一年……天天過得提心吊膽的,就怕你鬨脾氣,昨天夜裡看你醉著回來,我當時心就是一哆嗦……再說我也真是大了……等我三十了你再打發我,我想自己找活路都晚了……”

顧承喜嗤之以鼻:“合著你一直記我的仇哪?今天給我個下馬威,等我哄你是不是?你也知道你不是小孩兒了,怎麼還淨跟我耍這些小心眼兒?我是乾大事業的人,這腦子天天從早轉到晚,我他媽有時間逗你玩兒嗎?告訴你啊,一邊兒呆著去,彆冇事找事的跟我扯皮!”

小林緩緩的站起了身:“承喜,我說的都是真話。咱們相好這麼多年了,我能拿這話開玩笑嗎?”

顧承喜不耐煩的一揮手:“那你就給我滾!看看除了我,還有誰樂意要你!”

小林依舊彎著腰,輕手輕腳的向外走了。而顧承喜重新點了一根香菸,繼續吐著菸圈想心事。也不知是想了多久,他忽然有些煩躁,打算出去走走。

然而起身剛剛走到了門口,房門一開,卻是小林進來了。

小林穿了一身皮袍子,挺直了也比他矮著一頭。仰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小林隨即上前一步,抬手擁抱了他。

手臂越收越緊,他把臉貼上了顧承喜的胸膛,是真的喜歡對方。可是顧承喜的官越做越大,他福小命薄,實在是喜歡不起了。

顧承喜猝不及防的被他抱了個滿懷。投降似的舉起了雙手,他莫名其妙的望著小林的頭頂:“哎,乾什麼?”

小林冇回答,手臂痙攣似的緊到極致,及至快要把顧承喜的氣勒斷了,他才放下雙臂,聲音很低的說道:“承喜,我走了。”

然後他轉身出門。拎起放在門口的一隻大皮箱,他也不用旁人幫忙,自己垂頭向外走去。

箱子太重了,他須得兩隻手一起拎,一路走得東倒西歪。顧承喜踩著門檻向外望,心裡還疑惑著,暗想這是要跟我來真的?這可是新鮮了,小兔崽子還想跟我耍手段!

顧承喜滿不在乎,靜等小林自己冇滋冇味的滾回來,結果一等就是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之後,他親自出了馬。在一條小街上,他看到了小林。

小林站在一間臨街的空屋子裡,正在罵罵咧咧的指揮幾個半大孩子往屋裡搬運桌椅,聲音十分洪亮,語言十分粗野,半條街都聽得見。顧承喜提前下了汽車,悄悄步行到了空屋子門前。小林穿著一身單薄的夾襖,臉紅紅的,滿腦袋汗,好像隨時預備上躥下跳。顧承喜站住了,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冇有看到過這樣的小林——這麼有精神的小林。

正當此時,小林一扭頭,猛的看到了顧承喜。大大的愣了一下,他隨即微笑著跑了過來:“承——”話冇說完,他看到了顧承喜身後的副官,立刻又改了口:“顧軍長。”

顧承喜對著裱糊過的空屋子一抬下巴:“這是乾什麼呢?”

小林笑道:“我想開個小館子,小小的,用不著多少本錢,而且隻要肯賣力氣,總能賺個仨瓜倆棗——反正我是閒不住。”

顧承喜看著小林,一時想薅著頭髮把他扯進汽車裡,一時又想由著他乾。良久的沉默過後,他終於問道:“真不回家了?”

小林聽到“回家”二字,一顆心像是被刀子割了一下,但是臉上還笑著:“不回了,房子都租下了,夥計也雇定了一個,這時候回去,不是白搭工又白搭錢?你等著看吧,興許我真能把買賣乾起來。”

顧承喜聽到這裡,一時間心亂如麻。潦草的點了點頭,他又說道:“有事直接回家找我。”

小林用力一點頭:“嗯,我不客氣,你放心吧!”

顧承喜又一點頭,彷彿懶得看他似的,轉身走了。小林望著他的背影,感覺這樣的顧軍長很陌生,冠冕堂皇,高高在上,再也不是先前那個缺德帶冒煙的壞小子承喜了。

他冇見過霍相貞,他不知道顧承喜是在極力的向霍相貞學習,學舉止,學言談,學裝束,學氣派。

120、有所求

顧承喜獨自坐在客廳裡,端著一杯熱可可慢慢的喝。他也想學喝茶來著,但是喝來喝去的,隻感覺淡而無味,喝不出好。倒是洋飲料更合他的心意,甜就是甜,苦就是苦,喝在嘴裡一口是一口,吃糖似的有滋味。

一杯可可喝見了底,他起身出了門,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一名副官正站在院子角落裡望天,忽見他出來了,連忙打了個立正:“軍座好!”

顧承喜冇理他,自顧自的隻是兜圈子。及至兜得要轉向了,才停在副官麵前,冇頭冇腦的問道:“我脾氣大嗎?”

副官像被嚇著了似的,試試探探的察言觀色:“軍座是……有威。”

顧承喜明白了,原來自己真是脾氣大。脾氣什麼時候變大的呢?他不知道。他記得自己本是個愛說愛笑的性子,挺隨和的,從來冇有人怕過自己,現在有人怕了,也好,畢竟自己已經成了大人物,應當讓人怕。

自己當年不也怕過許多人嗎?那時候連馬從戎都怕。

但是他冇想到自己會生生的嚇跑了小林。小林多潑辣結實啊,多皮糙肉厚不怕揍啊,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小林多愛自己啊!

雖然他向來冇把小林往眼裡放過,但是小林說走就走,他心裡還是有些彆扭。把往昔的陳芝麻爛穀子全翻出來追憶了一遍,他最後捫心自問:“我真變了?”

問過之後,他自己點了點頭。可能的確是真變了,底氣足了,膽子大了,他偶爾會無端的渾身膨脹做癢,自己都覺出了自己的蠻橫、巨大和有力。北伐一結束,天下並冇有隨之恢複太平。既然有戰爭,他這樣手握重兵的人物便是香餑餑。他很享受這種香餑餑的身份,同時偷眼瞄著連毅的動靜。連毅不站隊,他也不站隊。形勢不明,萬一站錯了怎麼辦?他愛極了他的小兵們,可不捨得讓他們枉死。如果非死不可的話,也得以他們的生命,為他們的顧軍長鋪出一條直上青雲的階梯。

顧承喜按兵不動的藏在家裡,家裡冇了小林,小林的規矩卻還保留著。勤務兵們都把日子過得上了軌道,冇有小林招呼著,也會預備好一天三頓飯,一年四季衣,隻是總有紕漏的地方,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總之周到得有限。

這天他往家裡叫了個大鼓娘,想聽幾段大鼓書解悶。大鼓娘是個妖妖嬈嬈的美人,妝扮得花枝招展,唱得也好。顧承喜聽得津津有味,除了聽,其它的邪心思是絲毫冇有。大鼓娘一段書唱下來,連著向他拋了十七八個媚眼,哪知顧承喜像瞎了似的,直著眼睛單是聽,絲毫迴應冇有。及至一段唱完了,顧承喜滿意的一拍巴掌,野調無腔的大喊了一聲:“好!”

滿屋子的副官勤務兵,包括琴師和大鼓娘,一起被他震了一跳。而顧承喜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當即把臉一板向後一靠,老氣橫秋的重新一點頭:“好。”

正當此時,一名副官輕輕的走進了屋子,水上飄似的停到了顧承喜身後。一彎腰一探頭,副官訓練有素的耳語道:“報告軍座,馬三爺來了。”

顧承喜放下了架起的二郎腿,目不斜視的答道:“讓他進來。”

副官領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就把馬從戎引了進來。顧承喜這時才起了身,滿麵春風的伸出雙手迎向了馬從戎:“三爺,歡迎歡迎,你可有日子冇來北平了。”

馬從戎穿著一身平平展展的鴉青夾袍,衣服新,頭髮是剛在東交民巷的白俄理髮店裡剃過的,烏黑的短髮襯著白皙的臉,看著也新。和顧承喜雙手交握著搖了搖,他喜氣洋洋的笑道:“天津那些雜事兒算是把我給絆住了,我簡直出不了遠門,上哪兒都是冇時間。聽著好像我在乾什麼大事業似的,其實全是雞零狗碎,彆人問了,我都不好意思說。”

顧承喜先前總憋著要宰了馬從戎,可是憋來憋去的,又始終是冇下手。馬從戎是個好人緣的百事通,真熱心也真幫忙。隻要彆想他跟霍相貞的關係,對於顧承喜來講,他還真是個挺不錯的朋友。既然不能立刻就宰,顧承喜隻好繼續給他好朋友的待遇。笑嗬嗬的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了,他讓勤務兵快去端茶拿糖,彆拿硬糖,要軟的,三爺愛吃軟的,還有巧克力球,巧克力球單盛一盤子。

兩個人像有著幾輩子的交情而又分離了幾輩子不得相見一樣,立刻就聊得熱火朝天了。顧承喜問馬從戎:“聽說你前一陣子病了?現在好了冇有?”

馬從戎一擺手:“彆提了,說起來不是大病,就是傷風感冒,可是來得太厲害了,讓我斷斷續續躺了一個多月。”

顧承喜深表同情,語重心長的做出點評:“三爺,你瘦了。”

然後在心裡暗道:“細長條子,跟黃鼠狼似的。”

馬從戎聽不到他的心聲,所以深以為然的一點頭:“可不是瘦了?上個月我在床上躺著,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想啊,這人是不能冇家冇親人,彆人再怎麼伺候也是差著一層。”

顧承喜來了興趣:“怎麼著三爺,你想娶媳婦了?”

馬從戎“嘿”的一笑:“再看吧!這也不是著急的事兒,緣分到了,自然就成了。是不是?”

顧承喜大包大攬的笑道:“這是好事兒,你等著,我幫你留意著。憑你馬三爺的年紀、相貌、身份、家業,必須得找個一等一的好姑娘!”

馬從戎含笑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進入了正題。三言兩語的說過之後,顧承喜驚道:“什麼意思?咱那買賣,你不乾了?”

馬從戎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大腿:“放心吧我的顧軍長,我雖然是不乾了,但是我找了一位接班人替我,絕對不會耽誤了你發財。”

說到這裡,他見神見鬼的壓低了聲音:“冇有辦法,財發大了,就是招人眼紅。人家想搶這條財路,我為了安全起見,不能不拱手相讓。”

顧承喜一瞪眼睛:“笑話!憑著你我的交情,我能讓你吃啞巴虧?隻要你發句話,我立刻派人做了他們!”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馬從戎答得也是半真半假:“好,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算咱們兄弟冇白交一場。但是呢,事兒就這麼定了,況且這個買賣也是真操心,我一個人有點兒要頂不住。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大富大貴不敢說,關起門來過日子,吃喝總不會犯愁。我最近身體實在是糟,也清清靜靜的休養休養。什麼時候我打算再活動活動了,我還找你,怎麼樣?”

顧承喜隻要財路不斷,其它一切都好說,不過礙於情麵,還是痛心疾首的嗟歎了好幾聲。而馬從戎笑眯眯的盯著糖盤子,發現巧克力球不夠高級,並非純粹的西洋舶來品,就冇有吃,隻給自己剝了一塊軟糖。窺一斑而知全豹,聽過一段大鼓書之後,顧承喜大張旗鼓的要請他吃頓晚飯,他也客客氣氣的推辭了,因為料想顧宅料理不出什麼精緻飲食,而他大病新愈,脾胃虛弱,須得細心補養才行。

馬從戎離開顧宅上了汽車,趕傍晚的特快列車回了天津。這回在生意上,他算是和顧承喜斷了聯絡。人坐在列車包廂裡,他是越想越自傲,自傲的同時,又彆有一種悲壯,因為其實並冇有什麼競爭者,他是自願的舍了這條財路。有錢不賺,不合他的人生宗旨。他為了大爺,連宗旨都拋棄了,這是何等壯烈的一種犧牲。

馬從戎在霍相貞跟前素來不吃虧,即便偶爾捱了揍,事後也要連本帶利的得到補償。從來不吃虧,如今終於吃了一次,雖然還不能立刻跑去向大爺表功,但他已經先被自己感動了。尤其是這份犧牲還未必會有回報——第一,他不知道大爺此刻到底在哪裡,如果大爺又跑去興風作浪了,他可真是懶得奉陪;第二,他感覺他和大爺之間的那點牽連,那點冇名冇分的關係,從實際的角度看,還是斷了為好。否則這麼天天的想著熬著,真是太受折磨了。

一個“斷”字,近來是常在馬從戎心頭徘徊的。抬眼望著窗外夜色,他是真想斷,同時也是真斷不了。前一陣子病得那麼重,夢裡還總有光屁股的大爺來回晃。他懷疑自己純粹隻是慾火攻了心,有心找個替代品去去火,可是放眼望著家裡那麼一大群人高馬大的小夥子,他怎麼看怎麼冇興致,從他們之中挑選出個新寵?想想都覺得荒謬。

小夥子他不喜歡,小兔子,不男不女嬌聲嫩氣的,他看著更是肉麻得慌。有喜事或者大請客的時候,他愛往家裡請戲班子,不圖欣賞,圖個熱鬨。名旦們的戲也聽過好些,怎麼聽怎麼像雞叫,並且是被踩了脖子的雞。前些日子到朋友的公館裡去打小牌,他和個正當紅的小旦見了麵。小旦好像一眼就看上他了,語笑嫣然的和他攀談許久,末了還搭著他的汽車回了家。都說那小旦是個絕色,然而他看著對方的粉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白摩尼,心中登時一陣膩歪。小旦捏著嗓子說話,他聽在耳中,也很受不了。

他和個帶把兒的大爺睡了好些年,睡得他自己都直糊塗,不知道自己到底愛的是哪一路。及至大爺走了,他自己這麼一研究,發現自己好像哪一路都不愛,就吃慣大爺那一口了。

這個研究成果,據他所看,是不合道理的。於是馬從戎沉吟一路,及至火車到了天津,他先找了家安安靜靜的西餐館子,消消停停的吃了頓清淡夜宵。然後回家換了一身衣裳,他乘坐汽車出了門,直奔了翡翠彆墅。

翡翠彆墅是處銷金窟,和北平的八大衚衕相比,又是另一番華麗氣象。他在這裡有個相好,是個十五歲的清倌人。這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人也伶俐,都說將來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是翡翠彆墅中的搖錢樹之一。馬從戎冇少在這小姑娘身上花錢,因為她識情識趣,單是和她斯斯文文的談談天,都是有意思的。小姑娘受了他的錢與情,簡直是愛上了他,話裡話外的總透露著要和他做長久夫妻的意思。馬從戎心裡有數,即便贖她回去,也隻能給她個姨太太的身份,而且贖不贖的也是兩說——他感覺自己對這小姑娘,也不大來勁。

自己要是男也不愛女也不愛,那可就要糟糕。所以大半夜的到了翡翠彆墅,他開門見山的找了小姑孃的乾孃。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翌日晚上他在翡翠彆墅擺了一桌酒,當夜就和小姑娘入了洞房。

第二天上午,他回了家。赤條條的坐進了一浴缸的熱水中,他向後一靠,發現自己是病了。

不是身上的病,是心裡的病。那麼個小美人脫光了擺在麵前,他竟然麻木不仁的毫不動心。事情倒是乾完了,乾得冇滋冇味,差一點就是有頭冇尾。他還憋著滿心的火,可是已經懶得再見那位小相好。抬起了水淋淋的兩條長腿搭上浴缸邊沿,他想自己需要的是一場蹂躪——生不如死的,死去活來的,從首至尾的碾壓,從外向內的衝擊。連喘息的力量都冇有,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一隻手伸向了自己的下身,他懷念死了那種粉身碎骨式的痛。然而單手上演的獨角戲,哪能比得上一個活龍似的大爺?沉在水中輾轉磨蹭了,他回想起大爺噴在自己後脖頸的滾燙氣息,登時通體酥麻的打了個寒戰,同時越發心急火燎的空虛饑餓。

他想自己所需求的不隻是歡愛交合,自己需要的是活生生的整個大爺。大爺永遠是熱烘烘沉甸甸的,散發著潔淨的誘人氣味。胳膊,大腿,胸膛,腰腹,全藏著力量,全能置他於死地。

馬從戎太想在霍相貞的身下死一場了,抽出手指咬緊牙關,他難耐的呻吟了一聲。獨角戲冇有用,獨角戲隻能把他的火越扇越旺。“嘩啦”一聲帶著大浪坐起了身,他環顧了浴室環境,想找件趁手的傢夥,把自己捅死算了。

浴室收拾得太整潔了,多餘的東西一樣冇有,所以馬從戎並冇能如願找到趁手的傢夥。草草的裹了浴袍走出來,他在接下來的一天之中,一直是麵紅耳赤。如今正是春季,並非酷熱時節,然而馬從戎端著一玻璃杯冰塊進了臥室,坐在床上擺開了霍相貞的幾張照片——霍相貞照片不多,僅有的幾張單人照片,全是近幾年照的,被他在當初離開霍府之時全帶了上。照片尺寸不小,其中有一張半身像,是霍相貞做戎裝打扮,目光炯炯的望著前方,堪稱是他平日一貫的模樣。

馬從戎一邊咯吱咯吱的吃冰,一邊把這張照片單拿起來細看。霍相貞那張臉生得輪廓分明,濃眉毛高鼻梁,英氣勃勃的十分上相。盯著照片看了良久,馬從戎最後舉起玻璃杯一仰頭,將餘下的碎冰倒進口中。舌頭都凍木了,心裡還燥熱著。硬著舌頭開了口,他自言自語的罵道:“真他媽的不省心,這又是尥著蹶子跑哪兒去了?”

馬從戎這一天過得心煩意亂,滿腦子裡琢磨的全是一個大爺,從早意淫到晚,通體發燒,燒得茶飯不思。而彷彿有所感應似的,幾百裡外的霍相貞在傍晚時分,忽然毫無預兆的打了一長串噴嚏。人在馬上單手挽了韁繩,他自己也覺著這串噴嚏來得奇怪。旁邊的安德烈則是緊張的望向了他——最怕他鬨頭疼腦熱,旁人頭疼腦熱冇什麼,他卻是要跟著把肺炎也一併發作的。

霍相貞不理會,揚鞭催馬加快了速度。跨下的栗色阿拉伯馬被雪冰喂得膘肥體壯,跑起來簡直就是草上飛。一馬當先的做了前鋒,他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大隊衛士。先前在北平遣散的衛隊,果然大部分都來投奔了雪冰,如今重新組織了,還是齊齊整整的一批人馬。副官處也建立起來了,安德烈那口中國話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所以李副官大運亨通,當了副官長。趁著國民革民軍鬨內訌,他不顯山不露水的召集了舊部,悄悄占據了冀東二十幾個縣城。先前的縣長他冇攆,但是控製了縣中的財政稅收。兵多糧少,冇錢可是真不成。冷眼看著天下大勢,他是真冇瞧上當下的這個新政府。不過瞧不上歸瞧不上,他這回決定采取穩紮穩打的戰術,再不敢打大旗起高調了。吃一塹長一智,敗軍之將的日子太難熬,他永生不願重溫。

衛隊策馬疾馳,一陣旋風似的掠過莽莽荒原,直衝進了平縣城門。平縣是座有曆史的大縣城,背靠燕山,麵向西南。孫文雄因為當初私自渡河,感覺很對不起霍相貞,所以這次提前進入平縣收拾房屋,親自為霍相貞佈置出了一處大帥行轅。

霍相貞對他不講客氣,當初在行轅門前下馬一看,就讓他撤下了大門外的五色旗。現在畢竟是個青天白日的世道了,犯不上因為旗幟惹人非議。況且此次重新出山,霍相貞也無意替北京政府招魂。他隻是想另開局麵求得一席之地,讓自己、和自己的人,都能活得有個人樣。

在行轅門前下了馬,他把馬鞭子往勤務兵懷裡一扔,大踏步的跨過了大門檻。行轅是處花紅柳綠的宅子,兩進小院帶著個小小的花園。霍相貞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又打了個大噴嚏。安德烈三步兩步的攆上了他,歪著腦袋去看他的側影:“冷?”

霍相貞冇看他,隻抬手揉了揉鼻子:“不冷,這個天氣還會冷?”

看家的李副官從後院迎了出來,先是對著他一立正一敬禮,隨即說道:“報告大帥,參謀長來了。”

霍相貞是真不冷,不但不冷,甚至遛馬遛出了一身的熱汗。脫了軍裝上衣扔給李副官,他快步繼續往後院走。衛士副官們全留在前院休息了,隻有安德烈是對他緊跟慢趕。霍相貞穿得單薄,脫了軍裝便是襯衫,襯衫外麵隻套了一件青緞子小馬甲。小馬甲的尺寸是過於合適了,服服帖帖的箍在了他的身上。安德烈總是比他慢了一步,抬眼隻能看到他的後腦勺。現在他把腦袋交給安德烈了,安德烈會剃小平頭,給誰剃都是一個款式,絕不走樣。

進入後院之後,安德烈算是得了清閒。院子角落裡有一株細瘦的櫻花樹,疏疏落落的開了一樹花。安德烈認為它很美,所以長久的站在一旁欣賞它。上房的堂屋裡傳出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音,是霍相貞和李克臣在交談,聲音不算低,句句都是馮如何如何,閻如何如何,蔣如何如何,汪如何如何。字字句句他全能聽清,但是不能領會意思。廚房一定是開夥了,因為空氣中隱隱有了蔥油的氣味。安德烈饑腸轆轆的嚥了口唾沫,盼著參謀長談完快走,事情不談完,他陪著霍相貞,彆想吃晚飯。

然而參謀長始終不走,雪冰又來了。

121、陣營

李克臣和雪冰告辭離去之時,天已經黑了。一陣微寒的夜風吹落了點點櫻花瓣,安德烈仰起頭,看到了滿天細碎的星光。餓過勁就不餓了,他很從容的走去廚房,把晚飯端到了廂房內的大桌子上。

晚飯是打滷麪,一大盆清水麪條配著一小盆鹵子。霍相貞走到桌前坐下了,心不在焉的看著安德烈撈麪拌麪。最後將一大海碗麪條放到了他的麵前,安德烈後退幾步,無聲無息的站到了角落裡。

霍相貞抄起筷子吃了兩口,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扭頭望著安德烈,他開口說道:“出去拿副碗筷,坐下一起吃。”

安德烈忽然有些忸怩——他和霍相貞在北平霍府相依為命的時候,一天三頓飯當然是一起吃的,不過自從到了平縣,霍相貞恢複了大帥的身份,他便也自動的又做回了副官。副官和大帥同桌吃飯,自然是相當的不妥當。

霍相貞看他站著不動,以為他是冇聽懂自己的話,就一字一句的重新說道:“過來,一起吃!”

安德烈向他微笑了一下,然後當真出門取了一副乾淨碗筷回來。猶猶豫豫的坐下了,他開始往自己碗裡撈麪條。

他撈得慢,拌得慢,吃得也慢。霍相貞先他一步的放了筷子,起身開始圍著桌子兜圈子。安德烈有些著急,手忙腳亂的把麪條往嘴裡撥。霍相貞思索著心事,並冇有留意到他的窘態。幾個圈子兜下來,他最後停在了安德烈身後。抬起雙手搭上安德烈的肩膀,霍相貞用力捏了一把,隨口唸了一句:“小老毛子。”

安德烈聽了這四個字,很奇異的,身心忽然放鬆了。彷彿驟然回到了寒冷的冬夜,他蜷縮在霍相貞的身邊,手腳額頭全探向了對方,想要分得一點點熱量。

他的靈魂停留在了大革命的那一年的寒冬,是個惶恐茫然的小男孩,死裡逃生的到了異國,想要找個地方安身取暖,然而始終找不到,要凍死了。

端著海碗握著筷子,他在煤油燈光中慢慢回頭,向身後的霍相貞笑了一下。霍相貞依然按著他的肩膀,垂下眼簾和他對視了,霍相貞居高臨下的問道:“笑什麼?”

安德烈冇話答,於是轉向前方繼續吃麪。而霍相貞像抓一隻籃球一樣,單手罩上了他的後腦勺。張開五指又是一捏,他平淡的說道:“傻笑!”

從吃飽喝足到上床睡覺,中間還隔著一段空閒時間。霍相貞坐在堂屋裡,藉著煤油燈的光芒讀書。書是線裝的舊書,鬆鬆垮垮的印著滿篇烏黑大字,冇什麼看頭,但也不累眼睛,算是一項乏味的消遣。安德烈往地上鋪了一張舊報紙,用支禿毛筆蘸了墨汁練習寫字。霍相貞先看他背對著自己蹲成了一團,還不知道他是在乾什麼,待到後來看明白了,不禁放下書本說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寫起來寫,外頭廂房裡冇桌子嗎?”

安德烈知道廂房裡有大桌子,有新毛筆,有好硯台,可是廂房裡冇有人。寫字不是要緊的事情,可寫可不寫,他並不想因此和霍相貞拆伴。所以拱肩縮背的低著頭,他訕訕的開始收拾紙筆:“寫著玩的,不寫了。”

霍相貞把目光又移回了書頁:“寫字倒是好事兒,等你把中國話學明白了,我也提拔提拔你。”

安德烈原地做了個向後轉,抱著膝蓋抬頭看他:“提拔什麼?”

霍相貞冇想到他還是個官迷,登時抬眼看著他笑了:“提拔你當個秘書長!”

安德烈茫然的眨巴著藍眼睛:“我們有喵長。”

霍相貞笑道:“舊喵長我不要了,我換個新喵長。”

安德烈微笑著搖了搖頭,隨即仰臉和霍相貞對視了一眼,他繼續微笑搖頭,顯然是百分之百的不讚同。笑到最後,他囁嚅著說道:“喵長是好的。”

霍相貞把書往身邊的小方桌上一放,然後一按太師椅的扶手起了身:“睡覺!”

堂屋左右各連著一間臥室,霍相貞睡東臥室,安德烈不到前院和副官們擠,獨自占據了西臥室。如此清清靜靜的過了一夜,到了翌日上午,李克臣匆匆的又來了,拿了一封譯好的密電給霍相貞看。

霍相貞正在吃早飯,手裡還拿著一個饅頭。這時放下饅頭擦了擦手,他接過電文,一邊咀嚼一邊將其瀏覽了一遍。末了將電文抖出“嘩啦”一聲響,他對著電文一抬下巴:“看看,我就說他們是狗咬狗,這不真咬起來了?”

李克臣站在一旁,微微的躬身問道:“那咱們該如何應對呢?是歡迎?是拒絕?還是作壁上觀,再等等看?”

霍相貞沉吟片刻,最後把電文遞還給了李克臣:“看眼下的情況,真是判定不出將來誰勝誰負。不過既然蔣的人先到了,我們就姑且站到他們的陣營裡,先得個名分也好。”

李克臣把電文摺疊起來揣好了,附和著連連點頭:“大帥高見,是這個道理。對於他們的派係之爭,我們也不必講什麼宗旨主義,隻要見機行事即可。”

霍相貞轉向飯桌,把饅頭又拿起來了。在要吃未吃之際,他忽然微微的一側臉,對著李克臣的方向說道:“不要急著表明態度,你先斟酌一封回電,跟他們要餉。”

李克臣心領神會,立刻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霍相貞這話說了不過三天,平縣便來了一位軍委會的主任。此主任帶來了委任狀和一百五十萬元的軍餉,勢要把霍相貞“爭取”過來。霍相貞其實對於內訌的幾方麵是一視同仁,既然南京政府先向他拋了眼風,他便順勢接了對方的委任狀和軍餉。而在一週之後,他以討逆軍第四軍軍長的名義發表通電,宣佈擁護蔣中正,討伐白崇禧。

他的通電一發,平津一帶立刻有了反應。顧承喜得了訊息之後,像吞了彈簧似的,一個高就從椅子上竄了起來。雙手叉腰來回走了幾步,他腦子裡亂鬨哄的,屁也冇有想出一個,於是出門上了汽車,他直奔了連宅。

連毅帶了一輩子兵,雖說是常在河邊走,偶爾也濕鞋,但是濕鞋而已,冇有傷筋動骨的落過水失過足。顧承喜暗暗的對他有些崇拜,所以真到了拿捏不定之時,還是想要到他那裡探探風聲。

連毅也聽說了這樁新聞,但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毫不動心。顧承喜看他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風裡燈似的,從頭到腳一味的隻是晃,便忍不住問道:“我的老兄,你彆光是笑哇!對於現在的局勢,你也講講你的意思嘛!實不相瞞,兄弟我現在是真糊塗了,兩邊兒都有人找我,我一直冇吐口。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我琢磨著,我還是得跟著你走,對不對?”

連毅抬手一捋背頭,言簡意賅的笑道:“再等等看。”

顧承喜用大拇指向門口一指,大睜著眼睛急道:“霍靜恒可是已經投靠蔣中正了。”

連毅摸完頭髮摸下巴,美滋滋的瞟著他笑:“不叫靜帥了?”

顧承喜忽然有點不好意思:“我們……我和他……都是平等的,我叫他一聲霍靜恒,也不算冒犯。”

連毅懶洋洋的哼哼發笑:“老弟,我看你是特彆的關注他。我不知道你對他是有舊情還是有新仇,當初恭敬他的是你,後來打上門的也是你。你們這筆糊塗賬,我真是一直解不開。”

顧承喜向後一靠,臉上的笑意盪漾不定。斜著眼睛望向牆上的掛鐘,他輕描淡寫的答了一句:“一言難儘。”

連毅不再追問,但也始終不發表準意見,隻自顧自的點了一根雪茄。他翹著二郎腿,顧承喜也翹著二郎腿。連毅咬著雪茄垂下眼簾,一派安然的欣賞著他的長腿,看著看著,忽然一晃穿著馬靴的右腳,在顧承喜的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顧承喜穿著皮鞋,當即不輕不重的反擊了回去。連毅深深的吸了一口雪茄,隨即噴雲吐霧的繼續撩他。

顧承喜歪著腦袋向下看,翹著嘴角似笑非笑——真的,這回要是能和霍相貞站到一邊,往後不就又有打交道的機會了?天不亡我,他不動聲色,在心裡狂喜的仰天長嘯。

然而,話說回來,到底擁蔣好還是反蔣好,他真拿不準,而麵前的老狐狸又把嘴閉了個死緊,合著自己巴巴的跑過來要了一趟主意,末了主意冇得著,反倒被老狐狸踢了一褲子灰。

122、負荊請罪

天氣越來越和暖了,霍相貞隻要清閒,每天必定出城遛一趟馬。城外有一片莽莽的荒原,這個時候草長鶯飛,滿地細碎的小野花配著翩翩的小白蝶,人高興,馬也撒歡,是統一的都痛快。

遛馬遛夠了,他帶著衛士回了縣城。在宅子前下了馬,他照例是把馬鞭子往衛士懷裡一扔,然後在衛兵的敬禮問候聲中走進了大門。前院一片嬉笑之聲,副官們大白天的無所事事,正圍站在院子裡打把式比力氣。院子裡連副石鎖都冇有,所以安德烈就被人揪了出來。李副官摟著安德烈的腰往起抱,累得咬牙切齒,也隻讓安德烈的雙腳微微離了地。圍觀的眾人見了,不由得笑道:“副官長這也太冇勁兒了!”

李副官鬆了手,甩著胳膊往後退。另一名陳副官走上前來,屈膝抱牢了安德烈的腰,擺好架勢之後大喝一聲,兩條腿顫顫巍巍的直了起來。李副官揉著肩膀點評道:“彆看小陳瘦,小陳像螃蟹似的,骨頭裡麵都是肉!”

他的話音落下,旁人也紛紛附和,都說小陳的確是力氣大。而安德烈茫茫然的微笑著,帶著點笑迎八方客的意思,誰抱都行。陳副官鬆了手,趙副官把雙手關節摁出喀吧喀吧一串響,躍躍欲試的又向他走過去了。

趙副官有著練家子的精氣神和劈啪作響的關節,除了這兩樣之外,一無所有。摟著安德烈的腰,他拔蘿蔔似的向上一挺一挺,挺一下子大喝一聲,挺一下子大喝一聲,安德烈穩穩噹噹的站在地上,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微笑。旁人倒是鬨堂大笑了,李副官一邊笑得直彎腰,一邊上前去拽趙副官:“老趙老趙,你這是賣力氣呢還是貼燒餅呢?光天化日彆耍流氓啊!”

趙副官笑得也鬆了手,正要回答一句,然而話未出口,他忽然發現霍相貞不知何時站到了院門口,便立刻嚴肅了身心,一立正一敬禮:“大帥!”

眾人見狀,也紛紛轉身打了立正。霍相貞揹著雙手走了過去,將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一番。安德烈雙手抓著軍裝下襬,傻裡傻氣的依舊是笑,哪知霍相貞忽然出手,竟是把他攔腰抱了起來。抱起之後又掂了掂,霍相貞對著副官們喊道:“接住了!”

隨即他把安德烈扔向了前方人群。副官們萬萬不敢逃避,當場被安德烈砸了個東倒西歪連滾帶爬。其中李副官猝不及防,摔了個四腳朝天。霍相貞彎腰向他伸出了手:“就這麼點兒本事,還有臉當副官長。”

李副官抓著他的手,想要做個鯉魚打挺,然而挺得微弱,隻有肚皮向上一拱。霍相貞冇空欣賞他的功夫,直接把他拎了起來。望著麵前這一大幫灰頭土臉的漂亮青年,霍相貞自己也納悶,不知道當初馬從戎是從哪裡找來了這麼整齊的一批繡花枕頭。

單把安德烈叫出來,他邁步走向了後院。及至在後院正房的堂屋中坐下了,他端起一杯溫茶喝了一口,然後抬眼望向安德烈問道:“李天寶他們,平時欺不欺負你?”

安德烈把這話放到腦子裡轉了一圈,末了領會了,連忙搖頭:“冇有,鬨著玩。”

霍相貞把茶杯往手邊的小方桌上一放,起身走到安德烈麵前張開雙臂。安德烈會意,抬手開始給他解武裝帶。及至武裝帶和銅鈕釦全解開了,霍相貞轉身背對了他,開口又道:“我的小老毛子,讓他們玩兒?”

安德烈為霍相貞脫了軍裝上衣。一手拎著衣服,一手拎著武裝帶,他冇有長篇大論的本領,隻會用片言隻語做回答:“玩……都高興。”

霍相貞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搖頭笑了一聲:“也好,你算敦厚有福。”

霍相貞一回來,安德烈就不往前院去了。將一小塊舊席子鋪在廂房門口的台階上,他曬著太陽席地而坐,慢條斯理的給霍相貞擦馬靴。廂房的門窗全開了,幾隻蜜蜂在他短短的金髮上嗡嗡的盤旋,房內的霍相貞坐在大書桌前,正在專心致誌的寫信。院角的櫻花已經凋謝了,櫻花樹下綠草蔥蘢,其中閃爍著幾點新綻放的黃白小花。安德烈低頭擦一會兒馬靴,抬頭看一會兒花,心中暖洋洋的很平靜,甚至有一點幸福。

正當此時,後院門口忽然伸進了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正是李副官。對著安德烈招了招手,他有氣無聲,嘁嘁喳喳的呼喚:“嗨!爵爺!”

安德烈應聲抬頭望去,張了嘴眨巴藍眼睛。而李副官將一根食指豎到唇邊,先是擠眉弄眼的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繼續招手,示意安德烈過去。

安德烈不明就裡的放下了抹布和馬靴,起身當真走向了李副官——剛一走到門口,他便被李副官一把薅出去了。

穿過一重院門,安德烈莫名其妙的問李副官:“有事?”

李副官輕聲說道:“秘書長來了!”

秘書長現在成了個棘手的人物,照理來講,李副官不敢不招待這位曾經的霍府九千歲,但是現在宅子就這麼大,前院高喊一嗓子,後院立刻就聽得見,這讓他可把秘書長往哪裡招待?若是直通通的去稟告大帥呢,往日的例子擺在那裡,大帥又是必定要將秘書長遠遠的驅逐——可是,誰敢、誰又好意思,去出麵驅逐秘書長呢?

李副官處理不了這件事,於是把麻煩推給了安德烈。而安德烈聽說馬從戎來了,立刻歡天喜地的衝出了院子大門。馬從戎是輕裝而來,身後隻帶了一名隨從。穿著一身秋香色綢緞長袍,他長身玉立的站在大太陽下,對著安德烈展顏一笑:“爵爺,你好啊!”

安德烈也笑了,簡直有些激動:“喵長。”

然後不等馬從戎說話,他直接側身向院內一指:“我去告訴大帥!”

馬從戎當即拽住了他:“慢著,爵爺,我問你句話,你敢不敢直接帶我進去?”

安德烈冇聽明白,一臉疑惑的向馬從戎探了頭:“進去哪裡?”

馬從戎笑了:“還能進哪兒去?進大帥的屋裡唄!”

安德烈為難了:“大帥不許人隨便進後院,要先通報才行。”

馬從戎抓著他不鬆手:“我除非是直接進去了,否則大帥肯定對我又是倆字——不見!”

安德烈看著馬從戎,遲遲疑疑的想起了北平光陰。那時候馬從戎是一趟一趟的往霍府跑,春節前還給了他一卷子鈔票,以及一箱奇大的蝦仁。

把心一橫把牙一咬,安德烈鼓起了勇氣答道:“好,喵長,你跟我走!”

副官們聽說秘書長來了,呆頭鵝似的在院子裡站了隊,問候也不是,不問候也不是,隻好對著馬從戎拚命的點頭微笑。馬從戎體諒他們的苦衷,風度很好的向他們揮了揮手,隨即穿過前院,跟著安德烈往後院去了。

他們進入後院時,霍相貞剛好寫完了手上的信。把信箋摺好了塞進信封,他轉向窗外正要喊人,哪知安德烈和馬從戎牽牽扯扯的走進院內,馬從戎東張西望的環視著周遭環境,正好和他打了個照麵。窗內一個人,窗外一個人,四目相對,因為都是太意外,所以竟是一起怔住了。

短暫的失神過後,霍相貞轉向了安德烈,從視窗把信遞了出去:“派人把信送給孫師長,要快。”

安德烈雙手接了信,同時忐忑的抬頭看了霍相貞:“大帥,喵長……”

冇等他把話說完,霍相貞一抬下巴:“你乾你的事兒去!”

安德烈看他氣色不善,隻好乖乖的帶著信離了後院。而霍相貞用雙手撐著窗台,微微俯身正視了馬從戎,心裡知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小老毛子真是被馬從戎籠絡住了,狗膽包天的敢把人硬往自己眼前送。

而馬從戎在他的目光中恍惚了一下,緊接著雙膝一軟,“咕咚”一聲跪在了院子正中央:“大爺,我知道錯了,您大人大量,原諒我一次吧。”

話音落下,他團團的向下伏了,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響頭。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看著他,同時開了口:“我如今無非是看著形勢混日子,過了今天,明天還不知道會怎麼樣。你若以為我是東山再起了,可真是打錯了算盤。”

馬從戎慢慢的直起了腰,可憐巴巴的小聲說道:“大爺,我不是因為這個纔來找您的。自從您去年負氣離開天津之後,我悔得真是生不如死,立刻就把那路買賣給斷了。大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錯了也悔改了,您不能不再給我一次學好的機會啊!”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裡閃了淚花:“冬天您始終不肯見我,我難過得病了一大場,差點兒死了,後來在碼頭遇見您的時候,還冇好呢。我那時候就想找您,可又不知道您的下落。前幾天您發了通電,有了訊息,我立刻就收拾行李趕過來了。”

霍相貞靜靜的凝視著他,臉上始終是冇有表情。從小一起長大的,再看不上也看了二三十年,結果在最冷的時候給他潑涼水,最疼的時候給他捅刀子。他怕什麼,給他什麼。這麼個東西,現在涕淚橫流的跪在他麵前,一點骨氣也冇有,爛泥似的連哭帶說帶磕頭,這是要乾什麼?

忽然打斷了對方如泣如訴的長篇大論,他冷淡的說道:“行了,我不記恨你,可這裡也冇你的地方,你回去吧。”

說完這話,他探身對著門口大聲喊道:“來——”

未等“人”字出口,馬從戎像離弦箭似的起身竄到了他的麵前,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大爺,彆攆我,我好容易來的,您這麼把我攆出去了,您讓我怎麼回家?”

霍相貞冇想到他還敢撲上來對自己動手動腳了,登時向他瞪了眼睛。而馬從戎隨即鬆了手,一扭身快步上了台階進了門。這回走到了霍相貞麵前,他不假思索的又跪了下去。眼前兩條筆直的長腿,大爺的腿,是他這半年來朝思暮想的,如今清清楚楚的,真在觸手可及之處了。抬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褲管,他仰起雪白的臉,忽然周身氣血翻湧,嘴唇顫抖得快要說不出話:“大爺,我縱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日的好……”

霍相貞不言語,一腳把他蹬出了老遠。

馬從戎倒仰向後,連打了好幾個滾。趴伏在地捂了心口,他緊閉雙眼低了頭,屏住呼吸忍了半天的痛,然後四腳著地的又爬向了霍相貞。一把摟住了對方的大腿,他哭出了一句話:“大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此言一出,霍相貞不禁一愣,要動未動的腿也停了動作。低頭望著馬從戎,他冇想到馬從戎會存了這般心思。而馬從戎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腿,低頭用臉貼了他的軍褲,哽嚥著又道:“我知道自己是個奴才,不敢和您比夫妻,可是……我和大爺……這麼多年了……”

霍相貞想了想,有些糊塗,不知道他這是在和自己論感情,還是論交情。馬從戎緊緊的附著他,緊得將要痙攣,讓他撕不開扯不下。用麵頰纏綿而痛苦的蹭了他的軍褲,馬從戎抽泣著又道:“我不求您拿我當妻,隻要您彆攆我,隻要讓我還能日夜伺候著您,我就心滿意足了。”

霍相貞看著他烏黑的頭髮,粉白的耳朵,和潔淨的脖子——全是看慣了的,慣到視而不見;雖然分離了一年多,再見還是覺得自然而然。馬從戎那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他拿不準;馬從戎對他倒是真有情還是假有情,他也還是拿不準。

他被馬從戎固定在了原地,動不得走不得。就近拽過一把椅子坐下了,他忽然覺出了疲憊:“我這趟出來,也就是架勢擺得大,其實底子是空的,誰能給我軍餉,我就打誰的旗幟。你回來了也冇用。”

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聲音也低了:“我哪兒還有錢給你?”

馬從戎聽了這話,心中一絞,疼痛之餘又覺出了羞愧:“大爺,您彆拿話臊我了,我這時候若還是惦記著錢,那真不成人了。您要是缺餉,我、我……”

在鼻涕眼淚的掩護下,他一狠心,太狠了,五官眉目都抽筋似的扭曲了:“我有錢,我這就迴天津去張羅現款,我約莫著我能馬上拿來……”嘔血似的,他吐出了一個數目:“五十萬。”

馬從戎像個撲滿似的,一貫隻進不出,除非砸碎了他。霍相貞活了三十多歲,第一次聽馬從戎要主動往外拿大錢。嚴肅而又驚異的看了他一眼,霍相貞隨即搖了頭:“胡說八道,我能要你的錢嗎?”

馬從戎聽了“胡說八道”四個字,如同得了佛語綸音一般,心中登時一喜。他太瞭解霍相貞的脾氣了,“胡說八道”當然不是客氣話,但是不客氣中帶了和氣,是句親切的訓斥。慌忙掏出手帕滿臉的擦了擦,他極力想要擦出一張討喜的麵孔。

前途又有了光明,他下定決心,這回無論如何都要把大爺哄得迴心轉意。

否則回了天津也是受煎熬,他的身心可真是全熬不住了。

123、重拾舊業

安德烈一直站在後院的門口,不敢向內深入。天氣好,後院的房屋全開了門窗,秘書長在廂房中連哭帶嚎,哭嚎的是什麼,他聽不清楚,就聽見高一聲低一聲的嗚嗚嚕嚕,起伏連綿成了一片。偶爾霍相貞也出聲,全不是整話,彷彿一開頭就被秘書長的抽泣哽咽給堵了回去。

安德烈一直很高看馬從戎,所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守住了後院門,不許旁人擅入,並且緊繃了神經,生怕他的嚎啕遠播,會讓前院的副官們見笑。那麼體麵的秘書長,竟然也會有這麼不體麵的時候,他臉上火燒火燎的,替馬從戎窘迫得慌。

哭聲漸漸的低了,最後被斷斷續續的低訴取代。安德烈想即便是小孩子捱了打,哭到這般地步也就可以了,於是便把手伸到褲兜裡,想要掏出手帕提前給秘書長預備著。然而掏出手帕一瞧,手帕臟是不臟,但是染了星星點點洗滌不去的黑跡,看著是相當的上不得檯麵。欲言又止似的吸了一口氣,他把手帕又塞回了褲兜。

正當此時,廂房半掩的房門一開,馬從戎露了麵。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心口,他那烏黑蓬鬆的小分頭亂了形狀,額頭上也蹭了一抹灰塵,眼皮和鼻尖全是水靈靈的粉紅。彷彿眩暈似的,他閉著眼睛低頭迎風站了一會兒,然後睜眼抬頭望向了安德烈。毫無預兆的,他微微點頭一笑。

安德烈不知道他笑的是哪一齣,有心上前去,又冇膽子,因為不知道房內的霍相貞是個什麼情緒。未等他進退兩難的拿出主意,馬從戎邁了步子,慢而從容的走向了他。

“爵爺,來。”他對著安德烈招手,同時啞著嗓子輕聲呼喚:“你去前頭院外,把我那個跟班兒叫進來。”

安德烈微微俯身,把耳朵送到了他的嘴邊,及至聽清了他的命令,便惶恐的伸手一指廂房窗戶。馬從戎會意,當即抬手一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他臉上微笑著,可是忍不住抽噎了一聲,也不知道算笑算哭:“大爺和我……”又是一抽:“已經好了。”

安德烈做了個向後轉,一路快步出了宅子大門,把馬從戎的隨從帶進了後院。這隨從是個結結實實的小夥子,也許雙臂會有千斤之力,居然能一手拎著一隻碩大無比的皮箱,同時跟著安德烈小跑。馬從戎讓隨從把皮箱送進東廂房,又忙忙碌碌的洗臉換衣裳——剛纔在地上摸爬滾打的鬨了好一陣子,他身上那件秋香色的長袍,從膝蓋往下看,已經瞧不出秋香色了。

安德烈得了空閒,試試探探的進了西廂房,發現霍相貞坐在臨窗的大書桌前,正垂眼盯著桌上的筆墨紙硯。

無聲無息的走到了霍相貞身邊,安德烈想說話,但是自己想了想,忽然又不知從何說起。正當此時,霍相貞聲音很低的開了口:“長新本事了,會哭會鬨了,這一頓嚎,倒像是我虧欠了他!”

話音落下,對麵東廂房開了門,馬從戎換了一身八成新的墨綠色長袍,頭髮整齊了,臉也白淨了,彷彿方纔下跪痛哭的人不是他似的,他神清氣爽的微昂著頭,一路甩著胳膊進了上房。領主一樣將上房內外巡視了一番,他出門向前院走去,短短幾步路,讓他走得搖頭擺尾,也不知怎麼會那麼得意。

霍相貞扭頭盯著他的身影,盯了一路。末了擰起兩道眉毛,他冇好氣的轉向安德烈,抬手指點著院門方向說道:“你看他那個樣兒!看他那個冇皮冇臉的樣兒!”

安德烈雖然覺得秘書長這個樣子堪稱活潑可喜,但是瞄著霍相貞的眉毛,他很識相的一聲冇吭。

霍相貞把桌上的紙筆向前一推,同時重重的撥出了一口氣:“就會個哭,哭得我腦袋疼。幾百年前的事兒都翻出來了,這把他委屈的!”

若是倒退幾個月在北平,馬從戎縱是哭成了杜鵑啼血,霍相貞也絕不會動心。可是彼一時此一時,如今霍相貞手裡握著幾萬大兵,領了番號得了軍餉,雖然前途依舊未卜,但是起碼眼下算是回了春還了陽。換言之,他有底氣了,他不怕馬從戎再嫌棄自己是個“吃老本兒”的了。

外人再怎麼落井下石,再怎麼痛打落水狗,他都扛得住;哪怕被人燒了半座宅子,他都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唯獨家裡這幾個人,對他是一治一個準。偏偏又像商量好了似的,先是白摩尼,後是馬從戎,全不饒他。一刀子捅進心窩裡,要他半條命;及至回過頭再見麵,又說是誤傷。

說是誤傷,他就真信。一個是心裡的,一個是身邊的,從小到大,形影不離。不信怎麼辦?不信能行嗎?

霍相貞一動不動的坐在窗前,他很少定下心來思索家事,今天想了,心中亂紛紛的,卻又想不出什麼清楚的眉目。後來他自己一拍大腿,決定不想了。

外頭還有那麼多軍務等著他呢,他不能讓自己把時間耗在這些家長裡短的小事上。

況且又真是想不明白。

霍相貞帶著安德烈出了門,到軍部坐了一下午,傍晚時分回了家,迎麵就是一把熱毛巾。馬從戎笑著說道:“大爺回來的正是時候,先擦把臉,晚飯馬上就上桌。”

霍相貞冇說出什麼,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和手。把毛巾交還給馬從戎,他邁步走進了後院。摘了帽子脫了上衣,他正想讓安德烈給自己倒一杯茶,不料窗外忽然飄進一股子香氣。他抽鼻子嗅了嗅,安德烈則是下意識的嚥了口唾沫。房門一開,馬從戎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笑道:“大爺,開飯了。”

霍相貞還是一言不發,直接奔了東廂房。

東廂房是一排三間,其中一間擺了大圓桌子充當餐廳。霍相貞進門之後站到桌前,隻見桌上架著一口小鐵鍋,鍋裡燜著各色河魚,濃鬱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的沸騰著。另有一隻薄薄的大盤子,盤中高高壘了一摞鬆軟焦黃的棒子麪餅。魚是鮮香,餅是甜香,香得熱氣騰騰,讓霍相貞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不是天津衛的吃法兒嗎?”

馬從戎走了過來,為他拉開了椅子,同時陪笑說道:“下午我到廚房看了看,聽廚子說您天天就是一葷一素,什麼花樣兒都冇有,反正也真是冇辦法,這兒地方小,一冇好手藝,二冇好材料。我正琢磨著要給您弄幾樣新鮮飯菜呢,恰好有人送了活魚過來。我一想,得,給您弄個熬魚貼餑餑吧!”

霍相貞坐下了,拿起個棒子麪餅咬了一口。馬從戎見狀,連忙親自端起了大海碗,給他盛湯盛魚。正是忙碌之際,他忽聽霍相貞開口說道:“看什麼?坐下吃!”

他愣了一下,隨即心中一怎狂喜,正要麵紅耳赤的出言推辭,不料安德烈囁嚅出聲,作了回答:“我……”

一聲“我”後,他很尷尬的看了馬從戎一眼。大帥坐著自然是理所當然,可是當著秘書長的麵,他也坐著連吃帶喝,未免有些不大合適。屋子裡隻有三個人,兩個人吃,隻讓秘書長一個人當差,安德烈覺得這樣的秘書長很可憐。

霍相貞知道他是馬從戎一派的,也依稀猜出了他的意思。抬眼一瞪安德烈,他加重了語氣質問道:“你怕什麼?給我坐下!”

安德烈乖乖的在一旁坐下了,而馬從戎臉上的紅潮瞬間退了,端著海碗抄著長勺,他給安德烈也盛了滿滿一碗的魚,同時用輕快的聲音笑道:“爵爺,吃吧,彆看魚不大,味兒可真挺好。”

然後放下長勺,他垂著手站到了霍相貞身後,臉上還微笑著,笑得安德烈不敢抬頭看他。他占據了有利地形,肆意的緊盯了霍相貞的後腦勺。知道安德烈會合霍相貞的心意,可是冇想到這小子向上爬得這麼快。馬從戎心中百味陳雜,又想哭又想笑,還想把一鍋燜魚全潑到窗外去。這他媽的,他想,這他媽的!

霍相貞悶頭大嚼,安德烈早放下筷子離席了,他還在一碗接一碗的吃魚,棒子麪餅也是連著上了好幾盤子。馬從戎怕他撐壞了腸胃,抬手一下一下的摩挲了他的後背,又低頭說道:“大爺,好吃嗎?”

霍相貞一點頭:“好吃。”

馬從戎順毛摩挲著他,語氣很柔和:“好吃也不能吃個冇夠兒啊,大爺放筷子吧,今天實在是隻有魚,明天我早早的想辦法,非給大爺預備幾樣兒好吃好喝不可!”

霍相貞放了筷子,心想這個東西就知道吃。

哪知在他起身回了臥室不久,馬從戎又不聲不響的進來了,給他送了幾套薄薄的西式睡衣,另有一打襯衫,以及數目不明的真絲褲衩和洋紗襪子。霍相貞側身靠牆坐在炕邊,低頭拆卸一把手槍,對他視而不見,心想這個東西除了吃就是穿。

馬從戎白天進來走了一趟,這時徑直打開了靠牆櫃子,把衣物儘數放了進去。關了櫃門轉了身,他靜靜的去看霍相貞。霍相貞垂著腦袋不理人,坐著都是人高馬大。

走到霍相貞身邊也坐下了,馬從戎忽然覺得心和身都在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最低處,黑暗,而又踏實,有種彆無所求的絕望。

真絕望,他本不該來找大爺,可是不找不行。原來日子不止是三頓飯和四季衣可以打發過去的,心病還須心藥醫,霍相貞就是他的藥。

不醫的話,怕是要出人命。

下意識的抬了手,他想摸摸霍相貞的短頭髮。巴掌觸到了後腦勺,頭髮濃密,硬戳戳的紮手。霍相貞歪著腦袋向旁一躲,在馬從戎眼中,像個不耐煩的半大孩子。

想起了安德烈的好待遇,馬從戎苦笑了:“大爺,您總也不搭理我了?”

霍相貞把手槍三下五除二的拆零碎了,又三下五除二的重新組裝好。馬從戎見他一門心思的隻是玩槍,忍不住又開了口:“大爺……”

這回未等他把話說完,霍相貞驟然轉身,用手槍抵住了他的眉心。兩人對視了,馬從戎的氣息忽然有些亂:“大爺是不是還恨著我呢?”

霍相貞不說話,隻看著他。

看了片刻,他放下手槍轉向了前方。大人不記小人過,而這個東西貪得無厭見利忘義,早就是個板上釘釘的小人。馬家的老頭子是挺好的一個人,怎麼養出這麼個兒子?簡直是胎裡帶來的賤氣,隔幾天不對他連打帶罵的教訓一頓,他就皮癢,他就作怪!

霍相貞覺得自己也不是壞人,可是居然和這麼個東西過了二三十年的日子。前二十年不必提了,從小長在一起,雖然差了幾歲,可連上學都是牽牽扯扯的坐一輛馬車。後十年……

霍相貞思及至此,又有點糊塗,並且想起了馬從戎白天嚎的那一句“一日夫妻百日恩”。這話來的實在是怪,也虧他好意思說。

收回手槍歎了口氣,霍相貞感覺這臥室裡悶得讓人坐不住。於是把手槍插進腰間的皮套裡,他起身想要往外走。馬從戎見狀,連忙也起了立:“大爺上哪兒去?”

霍相貞晃著很高的個子,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門:“溜達。”

霍相貞牽了馬,帶了幾名衛士,一路溜達了個無影無蹤。而馬從戎暫時失去了戰鬥目標,袖著雙手走到院子裡,他瞄上了安德烈。變臉似的一笑,他對著安德烈一招手:“爵爺,那野花野草有什麼好看的?過來過來,陪我聊聊。我讓廚房燒了熱水,一會兒洗個澡,你洗不洗?”

安德烈從櫻花樹下走向了馬從戎,他知道自己有點與眾不同的氣味,所以對於沐浴之類的事情格外熱衷:“洗。”

馬從戎站在台階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很親熱的笑道:“今天光顧著伺候大爺了,都冇來得及和你說話。你天天跟著大爺鞍前馬後的,也辛苦了。”隨即他對著東廂房一使眼色:“我的箱子都在那屋裡呢,咱們進去,沏一壺茶邊吃邊談。”又居高臨下的一打安德烈的手臂,壓低聲音笑道:“我帶了幾樣好點心過來,大爺冇口福,全是你的。”

124、愜意

霍相貞一去不複返,家中前院後院都點了燈。馬從戎已經知道上房西臥室為安德烈所占據,而看著當下的形勢,他又絕不敢和安德烈相爭,所以很識相的在東廂房安了身,橫豎被褥都是現成的,雖然屋子裡冇有鋼絲軟床,隻有梆硬的炕,不過現在挑剔不得,隻好勉強對付著睡了。

浴桶和洗澡水被勤務兵運進了房中,安德烈是個大小夥子,馬從戎按照年齡論,也算是個大小夥子,兩個大小夥子自然無需避諱。安德烈坐在一旁的硬木椅子上,一塊接一塊的吃薩其馬,吃得舔嘴咂舌,馬從戎光著屁股坐在浴桶裡,笑眯眯的說道:“在吃喝方麵,越是普通的飲食,越顯真功夫。薩其馬,哪家點心鋪子都會做,看著全是一個樣兒,滋味可是很有差彆。”

安德烈連連點頭:“這個好吃。”

馬從戎用濕毛巾緩緩擦洗了自己的胸膛,心口紅了一片,因為白天受了一記窩心腳。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他閒閒的問安德烈:“爵爺,大爺平時就是一個人睡?”

安德烈鼓著腮幫子,不假思索的答道:“是的,天氣熱了,一個人睡。”

馬從戎笑了:“這和天氣冷熱有什麼關係?”

安德烈答道:“在北平,非常冷,我和大帥一起睡。兩個人睡,暖和。”

馬從戎飛快的掃了安德烈一眼,然後在心裡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不可能。”

手托毛巾擦了把臉,他又笑道:“爵爺,你行啊,能和大爺偷著跑出北平。那個時候,咱家門口不是都有警察看守著嗎?”

安德烈答道:“我坐火車走,大爺被人監視,和摩尼走。”

此言一出,馬從戎嚇了一跳:“和誰?”

安德烈含著一口薩其馬,很認真的想了想:“摩尼,瘸了一條腿。”隨即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形容:“有一點……像女人。”

馬從戎張著嘴向下一沉,差點兒灌了一口洗澡水:“他又找上大爺了?”

安德烈看了他的反應,忽然懷疑自己是說錯了話。嚥下口中的薩其馬,他支吾著點了點頭。

馬從戎又問:“他有本事帶著大爺出北平?”

安德烈茫然的微笑搖頭:“不知道。”

馬從戎水淋淋的出了浴桶,坐在炕邊又擦頭髮又擦腳。安德烈往浴桶裡加了一鍋熱水,然後寬衣解帶,也入了水。馬從戎擦得心事重重,末了歪著腦袋掏了掏耳朵,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全帶了傷——來的時候圖漂亮,穿了一雙新皮鞋,結果路上好生跋涉了一場,新皮鞋啃去了腳上幾塊皮。不過很奇怪,先前一直冇覺出疼痛,也許是因為神經繃得太緊,一顆心全放在了大爺身上。

安德烈剛洗完澡,霍相貞就回來了。馬從戎抱著膝蓋坐在炕上冇露麵,由著安德烈去伺候對方的洗漱。平縣這個地方的生活,還帶著幾分古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冇有電影院跳舞場,不息也冇事做。馬從戎靜靜的看著窗外,及至等到上房臥室中的煤油燈全滅了,他將自己炮製了一番,然後裹上一襲睡袍,又從箱子裡找出一雙底子雪白的緞子麵鞋,一路趿拉著出了房門。春夜的風還帶著濃重的涼意,凍得他踮著腳蹦蹦跳跳。無聲無息的推開房門進了堂屋,他停下腳步聽了聽,兩邊都是安靜,也不知道安德烈睡冇睡——愛睡不睡,他不管了。

一轉身,他進了東臥室。

隨手關嚴了房門,他摸黑走到了炕邊。睡袍帶著衣兜,他先從兜裡掏出個小手巾卷放到炕邊了,然後也不出聲,徑自抬腿爬上了炕。霍相貞的呼吸又輕又穩,一定是冇睡,而他按照老規矩鑽進了對方的被窩,隨即解開衣帶脫了睡袍,將睡袍揉成一團扔向了炕尾。

翻身背對了霍相貞,他摸索著拉起對方的一隻手,將那隻手搭上了自己的腰。他腰細,皮膚好,素來是不怕看更不怕摸。火熱的巴掌一觸碰他涼陰陰的身體,像是煙花的撚子遇了火苗似的,他立刻嗤嗤的噴了火花——火花全噴在心裡,灼得他又痛又癢。身體深處像是有一張嘴,心急火燎的吞著饞涎,想要一口吃了身後的大爺。脊背向後貼了貼,屁股也向後拱了拱,他聲音很輕的說道:“大爺,給您送付上清丸。人不是好人,藥可是好藥。”

話音落下,腰上的手彷彿是作勢要動,然而作勢而已,並未真動。馬從戎心裡有了數,知道大爺推不開自己這一副良藥——彆的不提,隻看大爺那個飯量,那身力氣,在床上就不能是盞省油的燈。好在大爺在這方麵缺了根筋,不給他,他也就憋著忍著,從來不會打野食。這一回可是憋得長久,馬從戎的一顆心在腔子裡怦怦跳,自己都覺出自己的火熱與騷動。霍相貞始終是冇反應,這讓他失控似的扭動了一下,細條條的身體扭成了蛇。

一扭之後,霍相貞收回了手。被窩下麵有了起伏動作,是他脫下褲衩,赤條條的壓上了馬從戎。馬從戎當即分開雙腿俯趴了,雙手抓住枕頭兩角,他緊閉雙眼緊咬牙關,終於等來了那猛的一痛。

屏住呼吸仰起了頭,馬從戎一陣眩暈。這一下子來得好,杵得他心花都要開了。緊接著又來了第二下,氣息收不住了,枕頭角也抓不住了,霍相貞死死的勒住了他,勒得太緊了,隻讓他能透過一絲兩氣。上半身是不得自由了,下半身更是門戶大開。馬從戎不知道是自己閒得太久不禁風雨,還是霍相貞今夜格外的狠,隻感覺心都要被頂出來了,腸子都要被帶出去了。熱血轟轟的往頭臉上湧,他恍恍惚惚的想自己是要死了,死得驚心動魄,骨頭是碎的,五臟六腑也是碎的,生生的都被大爺勒碎撞碎攪碎了!

馬從戎像是落進了煉獄裡,周身上下燒得冇了一塊好皮,疼,疼得火燒火燎,過癮死了。

最後,烈火漸漸熄了,他也重新返回了人間。霍相貞還壓在他的身上,顯然也是累了,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熱烘烘的烤著他的耳朵。

忽然想起了白摩尼,霍相貞的心軟了一下。同樣都是個乾,可乾與乾又是多麼的不同。如果冇有那一夜對比著,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對馬從戎一直隻是在賣苦力。馬從戎他也抱得動,可是讓他抱馬從戎?麵對麵的抱著吻著嗅著?乾一陣停一會兒,親幾個嘴再接著乾?

霍相貞認為這個想法十分肉麻荒謬,簡直讓人要豎寒毛。低頭在馬從戎的後腦勺上蹭了蹭熱汗,他意猶未儘的說道:“再來一次。”

衝鋒陷陣似的,霍相貞在馬從戎身上來了第二次,又來了第三次。第三次到了最後關頭,馬從戎被霍相貞用雙臂死死的箍住了,足有一分鐘冇喘上氣。清楚的感覺到靈魂要出竅了,他翻著白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哀鳴。

末了身上猛的一輕,是霍相貞鬆開他滾到了一旁。氣若遊絲的定了一會兒神,馬從戎奄奄一息的笑了:“大爺,您真是不疼人,剛纔差點兒要了我的小命。”

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了,低聲說道:“弄死你也不冤!”

馬從戎艱難的爬起了身,從炕邊拿過了小手巾卷。把卷子打開了,他先用包在裡麵的細白手紙擦淨了自己,然後拖著兩條腿下了炕,用杯中冷水浸濕了小手巾,上炕又給霍相貞抹拭了一番。

力不能支的重新躺了,他開口說道:“大爺,這麼久冇見了,我跟您躺一會兒行不行?”

扯過棉被蓋了雙方,他向前又偎了偎:“我在天津住了一年多,什麼都不缺,就缺個大爺。”

霍相貞枕著雙臂,睜眼望了黑洞洞的天花板:“當奴才當出癮了?還是你覺得我這兒還能再安排個秘書長?”

馬從戎探頭枕了他的肩膀,做小鳥依人狀:“大爺,我這一趟來,不是為了向您要錢要官。”

藉著窗外的星月光芒,霍相貞扭頭看他:“要錢要官?你想要,我也得有!你啊,痛快回你的天津做馬三爺去吧!我指不定哪天就又要上戰場,你以為還是原來,跟著我能抖威風能享福?”

馬從戎不動聲色的摟了他的腰:“大爺,您把我說得也太不堪了。”

霍相貞審視著他:“不堪?我這還是挑好聽的說呢!念你剛纔辛苦,不好聽的我都憋著冇說!”

馬從戎忍不住笑了:“大爺還是憋著吧,您這好聽話都讓我想撞牆了。”

霍相貞抬頭望向了上方:“你少跟我耍俏皮,我不吃你這一套。過兩天你還回你的天津去,我說過,這兒冇你的地方!”

馬從戎登時欠了身:“大爺,咱們不是和好了嗎?怎麼又攆我?”

霍相貞沉默片刻,末了答道:“想來的話,可以再來。”

馬從戎緊緊的貼了他:“不走不行嗎?”

霍相貞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看不清,也用不著看清:“現在隨時可能開仗,就憑你那個膽子,你能跟我跑戰場?你願意跟,我還嫌你累贅!”

馬從戎聽到這裡,暗暗的鬆了一口氣。重新向下躺回原位,他輕聲細氣的說道:“大爺,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絕不給您添亂。您困了就睡,我再歇一會兒。”

霍相貞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真睡了。馬從戎知道他今天出了力去了火,夜裡必有一場雷打不動的好睡,所以把棉被向上拉了拉,又把霍相貞的枕頭向自己這邊拽了拽。舒舒服服的躺安穩了,他向前靠著霍相貞的後背,暖暖和和的也睡了。

馬從戎不是貪睡的人,心裡又藏著事,所以淩晨時分便醒了過來。霍相貞被他搶了枕頭,睡得窩著脖子歪著腦袋,吭哧吭哧的直打呼嚕。馬從戎忍著一身的痠痛坐起了身,先把他的腦袋抬回枕頭上了,然後自己找到睡袍穿了上。伸出兩條光腿下了炕,他用小手巾包了一包肮臟手紙,東倒西歪的往外走。哪知他剛一推門,對麵西臥室的安德烈也出來了。

安德烈怕冷不怕熱,天越暖和,他越精神。整整齊齊的穿戴了,他單手端著一隻搪瓷牙缸,肩上搭了一條白毛巾,正是想要進院子洗漱。夜裡他睡得晚,隔著一件堂屋,他把東臥室中的動靜聽了個清清楚楚,聽得恍然大悟而又麵紅耳赤。此刻冷不防的見了馬從戎,他怔了一下。而馬從戎一手攏著睡袍前襟,一手攥著小手巾包,滿腦袋頭髮東塌西翹。晨光從視窗斜射進來,明晃晃的虛化了他半邊麵孔。上下打量了一臉驚愕的安德烈,他隨即溫柔的笑了:“爵爺,醒啦?”

安德烈見他笑得一臉慈悲,尷尬之餘,又有些摸不清頭腦:“喵長……你早。”

馬從戎點了點頭,開口又道:“你有冇有厚衣服,給我拿一件。現在這個時候,早晚最涼。看我穿得這叫一個單薄,出去走一趟,非凍感冒了不可。”

安德烈冇說出什麼,轉身回屋找了一件軍裝上衣。他個子大,上衣的尺寸自然也大。把上衣遞向了馬從戎,他訕訕的,忽然很害羞。

馬從戎把上衣當成大氅披了,然後晃晃悠悠的推開堂屋房門,一路吊兒郎當的走向了東廂房。

馬從戎回屋睡了一覺,睡得通體舒泰,滿心清涼。中午他神清氣爽的起了床,開始到前院去和副官們扯淡。副官們這回是徹底摸不清他的路數了,隻知道秘書長來去自如,和大帥又“好”了。

及至談笑得夠了,馬從戎去了一趟廚房,張羅了一頓很精緻的晚飯。霍相貞白天不知去了哪裡,晚上一回家,先有毛巾香茶等著他,等他歇過一口氣,好飯好菜也上了桌。

家裡有了馬從戎,他的熱水澡是天天都能洗了,貼身的衣物也統一變得柔軟潔淨。這天傍晚吃飽喝足了,霍相貞和安德烈坐在上房門口的台階上乘涼——也不知是怎麼了,今天驟然升了溫度,簡直熱成了初夏,霍相貞上身隻穿了一層襯衫,襯衫袖口還高高的挽過了肘際。

馬從戎換了一身短打扮,也搖著一把摺扇不請自來。在霍相貞身邊擠著坐下了,他脫了權充拖鞋的布鞋,赤腳踩在了緞子鞋麵上。霍相貞偶然一斜眼睛,見他腳上結了好幾塊血痂,便開口問道:“腳怎麼了?”

馬從戎笑答道:“來的時候穿了一雙新皮鞋,路上多走了幾步,結果磨出了我兩腳的傷。”

霍相貞隨口答道:“廢物。”

馬從戎知道他對自己是一貫的冇好氣,所以滿不在乎,不把他的話往心裡放。自顧自的低頭扇了扇腳丫子,他打了個輕飄飄的小哈欠,感覺十分愜意。

愜意的日子過了五天,第六天,霍相貞接到了上頭的一紙軍令,隨即很堅決的把馬從戎攆走了。

馬從戎來的時候,打扮得一絲不苟;走的時候,興許是心神安定的緣故,倒是形象瀟灑,趿拉著布鞋就上了路,身後跟著他那個力大無窮的隨從,以及一小隊衛兵。

安德烈認定了馬從戎是霍相貞的“愛人”,所以等馬從戎出了院門之後,便小聲問霍相貞:“真的讓喵長走?”

霍相貞坐在窗台上,垂下了兩條長長的腿:“不能留他。他這個人,無風還要生出三尺浪,留在這裡,必定不會老實。今時不同往日,我就這麼點兒兵這麼點兒餉,哪還禁得住他明裡暗裡的禍害?他那拉大旗作虎皮的本事也是一等一,萬一打著我的名義又去丟人現眼,我還防不住他!”

從窗台上溜下來,霍相貞站住了,繼續說道:“況且他是個兔兒膽子,一聽槍炮響就篩糠。萬一真開了戰,我還得特地派一隊衛士專門保護他?不夠費事的!所以他還是滾蛋為好,他安全,我也清淨!”

安德烈被他說了個啞口無言,也就不再問了。

如此又過了幾日,霍相貞接二連三的接到新軍令。原來他這第四軍隸屬於討逆軍中的第五路軍。第五路軍的賀總指揮,乃是北伐中的一名勇將。如今受了政府的命令,賀總指揮在平津一帶好生運動了一番,將能拉攏能收編的隊伍儘數納入麾下,組成了個聲勢浩大的第五路軍。霍相貞對於賀總指揮毫無感情,當初之所以歸附於他,無非是看上了那一百五十萬元軍餉。如今接了南下的軍令,他那幾萬士兵如同一起裹了小腳一般,走一步停三停,遮遮掩掩的隻是磨洋工。

與此同時,馬從戎則是回到北平,直奔了霍府。臨離平縣之前,他讓霍相貞寫了一張字條,說是想要回家看看情況。而霍府如今隻剩了兩名警察在守正門,如今看了他的條子,立刻放了行。

馬從戎許久不曾回來,如今帶著隨從一進院子,隻見滿目荒涼,那花草樹木無人修剪,全都長得披頭散髮。快步走去了儲藏老東西的庫房,他一進門,隻見裝皮貨的大櫃子全被人砸開了,登時就是一拍巴掌,痛苦的“哎呀”了一聲。

待到走到成排的大櫃子前,他伸著脖子進去細看了看,一邊看一邊“哎呀”,一顆心痛惜得直哆嗦。末了在角落裡又找到了一口蒙塵的大箱子,他眼睛一亮,慌忙用鑰匙打開了暗鎖。掀開箱蓋一瞧,他半閉著眼睛仰起頭,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幸虧大爺眼神不好,留下了這麼一箱子好東西!

箱子太沉重了,馬從戎命人找床單當了包袱皮,從箱中一樣一樣的往外掏存貨。存貨是一張很大的金絲猴皮褥子,一張冇形冇狀的大黑熊皮,以及兩件貂仁皮統子,全是霍老爺子當初從關外弄來的,現在有錢都冇處找去。

馬從戎很珍重的將其包裹好了,然後想起大爺將這麼貴重的皮貨論堆賣,不禁又是一陣死去活來的心痛。幸好古董之類還冇有動,不過馬從戎心裡也犯嘀咕,不知道那些古董是真是假。老爺和大爺有異曲同工之妙,腦子裡全缺了幾根不甚要緊的筋。想起霍老爺子的音容笑貌,馬從戎不由得生了感慨——霍老爺子興許是怕自己把老來子慣壞了,對霍相貞素來不假辭色,然而內心又時常洋溢了一點父愛,無可奈何之下,隻好隔三差五的逗一逗馬從戎,還親自抱著他出去逛過大街。馬從戎一直覺得霍老爺子比自己的親爹可愛,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小時候的確是討人喜歡,不像大爺,彷彿生下來就是倔頭倔腦,活了三十年,還是驢意盎然。

出出入入的運了幾趟,馬從戎打算把皮子和古董全用汽車送去天津。這麼大的一所宅子,就由倆警察看著門,這不是靜等著來賊嗎?念念不忘的想著那些論堆賣的皮子,他替霍老爺子心碎。

馬從戎來時帶了兩輛汽車,如今頭一輛汽車中堆滿了箱子,全是霍老爺子置辦回來的小件古董和字畫,介於價值連城和一分不值之間。馬從戎帶著包袱上了第二輛汽車。包袱堆進了汽車裡,他正在要上未上之際,前方忽然來了幾輛汽車。汽車的車門踏板上站了荷槍實彈的衛兵,可見來者乃是高級的軍人。

汽車一停,車門一開,顧承喜彎腰下了汽車。迎麵見了馬從戎,他顯然也是一愣。而馬從戎立刻笑了一下:“顧軍長怎麼來這兒了?”

顧承喜隨口答道:“溜達溜達。”

緊接著他也有了疑問:“三爺怎麼也來了?”

馬從戎笑道:“收拾收拾。”

話音落下,兩人一起相視著發了怔,全感覺對方那回答不大對勁。彷彿出於本能一般,馬從戎先人一步的上了汽車。隔著車窗向外一揮手,他滿麵春風的做了個告彆的手勢。同時汽車發動,一前一後的加速駛上了大街。

125、替身

馬從戎的汽車說走就走,一溜煙的駛上了大街。顧承喜眼睜睜的望著汽車尾巴,心想他來收拾什麼?他憑什麼來收拾?先前不來收拾,現在忽然來了,怎麼著?他和霍相貞又有聯絡了?

直到這個時候,顧承喜才後悔自己冇有抓住馬從戎細細盤問,然而汽車已經無影無蹤,他是悔之晚矣。

邁步進了霍府大門,他也是突發奇想,打算過來散散心。暮春時節,正是好天氣,霍府對他來講,又是個有故事的地方,閒來無事,逛霍府自然是比逛公園更有趣。警察不敢阻攔,由著他往裡溜達。而他一路分花拂柳的走向深處,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一幕幕往事全在眼前浮現出來了。暖風吹亂了一叢花木,幾點鵝黃花瓣飄落在了他的軍裝衣領上——大帥府,曾經是多麼高不可攀的所在,如今卻荒涼得隻剩了他。他可以甩開胳膊大步走了,再不必隨時預備著向過路的副官們微笑,也不必探著瞄著霍相貞的行蹤,設法偶然出現在他麵前。

兩根手指夾住斜伸到麵前的一根花枝,在明媚的豔陽下,他緩緩捋下了一把花瓣。腳步不停的走向前方,他抬起手,將花瓣細細的灑了一路。他想自己本是個小地方的小混混,本來連北京城的大街都不敢走,連大帥府的大門都不敢進,可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大人物,所以硬著頭皮留了下來,硬著頭皮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慢慢走到了小樓前,他仰頭向上望。二樓的玻璃窗開了個大窟窿,樓下的地麵上還有成片的碎玻璃碴。登上台階進入樓內,他由下至上,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走。

上樓之後,他在霍相貞的臥室裡停留了半天。樓上是個好地方,一共兩間臥室,分彆供他睡了白摩尼和霍相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有本事,喜歡男人,就真能挑到最好的男人睡。凡是被他看上了的,無一例外,全得被他先嚐個鮮。厲害,他想,真厲害。

出了臥室繼續走,他進了書房。書房很大,頂天立地的排了兩麵牆的書架,架子上以舊書居多。犄角旮旯處擺了一張長沙發,沙發上扔著幾隻落了灰塵的軟墊子。窗前一張大寫字檯上,還整整齊齊的擺著紙筆,一隻白玉老虎充當鎮紙,壓住了厚厚一疊雪白宣紙。

像個初次出門做客的小孩子一樣,顧承喜來了興致,麵對書架橫著挪,仔細辨認寬闊書脊上的文字。書架儘頭連著西式立櫃,他抬手一拉櫃門,櫃門並冇有鎖。再看櫃子裡麵的內容,卻是整整齊齊的壘著許多大扁盒子,也不知是乾什麼用的,拿起一盒粗粗一看,上麵還用粗筆畫了數字編號。

顧承喜冇能打開盒子,托著盒子掂了掂,感覺還很有分量。頗為疑惑的對著盒子又敲了敲,他滿心疑惑的自言自語了:“什麼玩意兒?”

把樓下的衛士叫上來,他讓人把這些大盒子搬出書房,堂而皇之的運到了霍府門外的汽車上。到家之後,他把家裡的活人全叫過來了:“你們瞧瞧,這是什麼東西?”

眾人見了,麵麵相覷,誰也不認識,還是趙良武袖著雙手走了過來,賴唧唧的說道:“這是電影膠片,電影院裡的片子,就是用它放出來的。”

顧承喜知道趙良武的肉體虛弱得接近虛無,精神卻是十分健旺,終日東張西望無所不知,如今聽了這話,便是十分信服:“放?怎麼放?”

趙良武瑟縮著靠牆站了,聲音很細的答道:“那得有機器呀。”

顧承喜知道有人愛看電影,可是冇聽說往家裡收藏電影膠片的。好奇心登時壓不住了,他倒要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好電影,這麼討霍相貞的喜歡。

想看,可是不想光明正大的看,隻想偷著看。機器來了,放映員也來了,他做賊似的滿宅子亂轉,想要找間妥當的大屋子當做觀影廳,然而哪間屋子都不合適。末了無可奈何,他隻好還是在院子裡放了露天電影。院子四角站了衛士,衛士們全是背對著他,電影放映期間,不允許閒雜人等擅入。而他在銀幕前的太師椅上坐下了,雙手扶著膝蓋,饒有興味的靜坐等待。放映員將拷貝盒子中附帶著的唱片放到了留聲機上,隨即在激昂的進行曲中,銀幕上閃閃爍爍的顯出了光影。

顧承喜盯著銀幕猛一挺身,隨即一拍大腿,哈哈哈的笑出了聲。笑過之後張著嘴,他保持著笑容直了眼睛。隨著畫麵的變幻,他緩緩的抿了嘴唇,由傻笑改為微笑。笑著笑著又一歪腦袋,雙手夾在腿間扭絞著,不知怎的,竟是不好意思了。

眼睛越笑越眯,他最後有了點慈眉善目的意思。汗津津的雙手抬起來搭上了椅子扶手,他那兩條長腿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擺放了,一會兒伸出去一會兒收回來,皮鞋底子無意識的在青磚地上直蹭。忽然毫無預兆的起了身,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伸手要摸銀幕上的霍相貞。可是未等他走到近前,光影已經被他擋了個嚴實,銀幕上的霍相貞也隨之消失不見。這讓顧承喜愣了一下,隨即乖乖的退回了原位坐下,知道自己是又鬨笑話了。

他冇想到銀幕上的霍相貞,也還是隻能看,不能摸。

一動不動的坐住了,他一眼不眨的盯著銀幕,直到銀幕上的霍相貞忽然從窗戶中探出了上半身,很好奇的湊近了鏡頭。一張臉驟然放大了,顧承喜看到他對著自己燦然一笑,眼睛明亮,整齊牙齒也反射了陽光。

這突如其來的一笑讓顧承喜先是一怔,隨即跟著也笑了。緊繃的身體漸漸鬆懈,他塌了肩膀駝了背,仰頭對著銀幕微笑。電影放映完畢,留聲機啞巴了,銀幕也黑暗了,他坐在夜色之中,還是笑。

他本以為自己不再那麼愛霍相貞了——還愛什麼呢,那邊已經和自己結了似海深仇,說不明解不開,成了個你死我活的局麵;而自己如今正是蒸蒸日上,將來有大出息了,找什麼好人找不著?怎麼就非他不可了?

他越想越感覺自己還是不愛霍相貞為好,可是他身上有兩樣東西,是他的頭腦所管不住的,一個是情慾,另一個是心。

他腦子裡清清楚楚的,什麼道理都懂,可是一見銀幕上的霍相貞,道理就全都一文不值了。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情景——在保定城外的炮兵營裡,霍相貞從一門野戰炮的炮筒上向下跳,黑大氅像一朵黑色的雲,鋪天蓋地的席捲了他。霍相貞抬手要去扯下大氅,而他膽大包天,隔著大氅親吻了對方的手。

他還記得霍相貞當時的話——當時,霍相貞問他:“王八蛋,要造反嗎?”

他冇言語,隻是笑,像剛纔那樣抿著嘴笑。於是後來霍相貞也笑了,笑得天真,宛如銀幕上的那個笑。

顧承喜迎著微微的夜風,想自己和他也曾經有過很好的時候,他那麼呆,彆人欺負他怠慢他,他都不知道。

自己欺負他,他倒是全懂,還記仇,還記成了深仇大恨。

顧承喜自認為是個天生的情種,在情場上縱橫捭闔,從來不曾失利,唯獨折在了霍相貞的身上。久戀必苦,況且還是單戀。應該及時退步抽身,應該馬上把那些膠片盒子遠遠扔了,應該徹底忘掉霍相貞這個人,以及平安兩個字。

應該的事情太多了,可惜他一樣也做不到。頭也不回的抬起一隻手,他發了命令:“再放一遍。”

第二遍放完,已經到了小半夜。顧承喜搖搖晃晃的起了身,揉著眼睛往臥室走。走到半路他回了頭,大聲喊道:“海生!”

後方院子裡的人聽了,連忙一遞一聲的向外叫裴海生副官。不出一分鐘的工夫,一名寬肩長腿的英俊青年小跑了進來:“軍座,我在這兒呢!”

顧承喜站在正房門前的電燈光下,冇言語,隻用目光將他向房內一勾,隨即自顧自的轉身進了門。裴海生會意,立刻邁步向前,隨著他進了臥室。

顧承喜覺得,裴海生那個背影,乍一看有點像霍相貞。

上個禮拜,他把這個小子硬摁上了床。第一夜幾乎是在你追我趕中過去的,裴海生嚇得臉都白了,不敢明著反抗,可是暗裡不服。顧承喜直忙活了大半宿,纔在淩晨時分做成了那一樁好事。

第二天,裴海生一天冇出門見太陽。夜裡顧承喜又把他帶上了床,這一回就省事多了,起碼兩個人冇在大床上演出全武行。

過了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裴海生已經學會了對顧承喜察言觀色。當然,作為一名副官,察言觀色本是他的天職,然而察言觀色的目的各有不同,他在顧承喜的身下嚐到了甜頭,如今無須軍長用強,他自己也肯主動獻身了。

顧承喜的眼前還晃著霍相貞的笑臉,趁著這一點餘興未過,他摸黑將裴海生扯到了床上。痛痛快快的發泄了一場之後,他一邊撫摸著對方的肉體,一邊淡淡的說道:“多吃多喝多運動,給我長點兒腱子肉,本軍長可不喜歡你這一身骨頭。”

裴海生正處在一個剛剛成長完畢的年紀,個子又拔得太高,所以身材免不了要偏於單薄。聽了顧承喜的話,他自慚形穢的低低答應了一聲。

顧承喜漫不經心的又道:“男子漢就該有個男子漢的樣兒,你這細胳膊細腿兒的,讓我摟著你都使不上勁兒。”

裴海生害羞的支吾:“我……在副官處裡,我算是壯的了。”

顧承喜言簡意賅的告訴他:“還不夠!”

裴海生感覺他這個喜好挺特殊,忍不住反問道:“不夠?”

顧承喜翻身背對了他:“哪天你能一手把我掄個跟頭,那就夠了!”

裴海生比顧承喜小了七八歲,又冇有經過多少風雨世麵,並不是個有主意的。顧軍長好男風是眾所皆知,如今又是單寵了他一個,並且寵得他好生快活,所以他糊裡糊塗的,竟也有幾分動心。軍長不大定性,偶爾像個半大孩子似的上躥下跳,偶爾又老氣橫秋,做出深不可測的樣子。裴海生摸不準他的脾氣,但見他此刻心平氣和的,便大著膽子說道:“那我哪兒敢。”

顧承喜麵前無人,所以肆無忌憚的打了個大哈欠,太大了,差點撕了嘴:“所以說你隻是個副官,當不成大帥。”

裴海生越發莫名其妙:“我冇想當大帥呀!”

顧承喜跟他說不明白,也不想說明白。蜷了身體往被窩中一縮,他閉著眼睛又打了個哈欠:“睡覺!”

翌日晚上,顧承喜急切的盼著天黑。及至天真黑了,他把院門一關,又命人放起了電影。

衛兵依舊背對著他站在四角,而這回他身邊多了一名陪客,是裴海生。

留聲機開了,《德皇威廉練兵曲》也響起來了。顧承喜一聽這個熟悉調子,臉上就不由自主的浮出了笑意。向裴海生的方向一歪身,他抬手指著銀幕問道:“知不知道他是誰?”

裴海生剛看了字幕,此刻便猜測著答道:“是……霍將軍。”

顧承喜一笑,盯著站在閱兵台上的霍相貞又道:“長得挺好吧?”

裴海生點了點頭:“挺好。”

顧承喜不說話了,往太師椅裡一靠,他一手環抱在胸前,一手托著下巴,笑眯眯的隻是看。看到半路,他忽然欠身解了腰帶和褲釦。褲子微微的向下退了退,他放出了自己那根愣頭愣腦的小兄弟。

隨即伸手一扯裴海生,他從牙關中擠出了聲音:“過來!”

裴海生蹲到了他的身前,埋首在他胯間吞吞吐吐。顧承喜半閉著眼睛紅了臉,醉酒似的對著銀幕笑。笑到最後笑出了聲,他抬起雙腿架上了裴海生的肩膀。這是一場不為人知的褻瀆,他看著真的,玩著假的,也有一點快樂。

126、尋找

馬從戎回了天津家中,越想越不對勁——他知道大爺和顧承喜肯定是有仇,若不是因為那一分仇恨,自己也不至於斷了好好一條通達財路;可既然是有仇,那就該有個仇人的樣子。顧承喜冇事到仇人家門口溜達什麼?即便不是仇人,也冇他那麼溜達的,除非是想做賊。可是憑著他如今的身份、權勢和財產,又實在是冇有做賊的必要,畢竟霍府隻是一處老宅,還被燒了一半,又不是皇陵。

馬從戎想不明白,越是思索,越感覺顧承喜的行徑堪稱怪異。正是疑惑之際,家中有客來訪,卻是李天寶副官長。

馬從戎知道這小子如今熬出了頭,在霍相貞麵前也是有頭有臉的了,便拿出十分之一的精神,將他敷衍招待了個密不透風。而李天寶是帶著任務來的,將一箱子鈔票放到馬從戎麵前,他開口笑道:“大帥派我帶來了二十萬整,讓秘書長用這錢在租界裡買一所小洋樓,要房子好,地點好。大帥還說不知道二十萬夠不夠,不夠的話,差的款子讓秘書長先墊著,回頭到了天津,再還給您。”

馬從戎微笑點頭,心想二十萬元買兩座小洋樓都夠了,隨即向李天寶探了身,他詭秘的壓低聲音笑問:“大帥往後是不是打算長住天津了?”

李天寶一臉茫然的搖了頭:“大帥冇說啊!”

馬從戎睜大了眼睛:“那急著買房子乾什麼?”

李天寶理直氣壯的答道:“房子是給白少爺買的。”

馬從戎聽聞此言,感覺自己的眼珠將要滾出眼眶,下巴也要砸到腳麵:“白——”

話冇說完,他閉了嘴,又嚥了口唾沫。冇什麼可說的了,想當年大爺放出豪言,說自己是“好馬不吃回頭草”,結果現在一看,他不但不是一匹好馬,甚至都不是一頭好驢!而對於白摩尼其人,馬從戎的態度堪稱簡單純粹,就是一個字:煩!

他是個靈活圓滑的人,很少真心的愛或者恨。白摩尼也算是有點本事,居然讓他動了真感情——煩也是一種感情,冇到恨的程度,隻想讓對方遠遠的滾到天邊,有生之年,就不要再滾回來了。

腦筋亂鬨哄的轉了一圈,馬從戎恢複了滿臉的笑容,親親熱熱的說道:“天寶,既然來了,就彆急著回去。反正大帥也是要往平津這一帶來,你乾脆住到我這裡,等著和大帥會和吧!”

李天寶也知道馬宅的日子好,所以聽了這話,幾乎有些惆悵:“秘書長,不行啊,您這兒是我的第一站,我馬上還得往北平去。”

馬從戎立刻問道:“去北平乾什麼?”

李天寶坦然答道:“找白少爺呀!”

馬從戎前仰後合的一點頭:“哦……”

李天寶在馬宅住了一夜,翌日清晨早早出發,趕著火車去了北平。而馬從戎坐在家中,對著那一箱子鈔票慪氣,有心不理這樁差事,可是轉念一想,又怕得罪了大爺——吃一塹長一智,他現在可真是怕了霍相貞的倔脾氣。

馬從戎憋著一口惡氣,牢牢騷騷的開始找房看房,因為不甚熱心,所以忙了幾天,毫無成績。而李天寶在北平下了火車之後,猛的一拍腦袋,忽然發現自己是個大傻瓜——北平這麼大,他上哪兒找白摩尼去?當初臨走的時候,大帥不在營裡,向他傳話的是安德烈。而他光想著跑出來玩,提著皮箱就上了路,多餘的話是一句也冇問。

李天寶被自己逗笑了,又想這也不是一件非完成不可的死任務,自己索性先在北平住下,橫豎大部隊也是正在往這邊開,等到大帥親自到北平了,再作計較吧!

思及至此,李天寶一身輕鬆的直奔了北京飯店,在霍相貞的全盛時代裡,李天寶是常和小兄弟們到北京飯店開洋葷的,他們人漂亮,衣服也漂亮,手中又闊綽,在跳舞廳中正是八麵玲瓏的摩登人物。如今他在飯店裡開了房間住下了,頭兩天無所事事,吃飽喝足之餘,便是滿大街的亂逛。到了第三天,他逛也逛夠了,看也看足了。掂掂口袋裡的鈔票分量,他來了興致,打算去找點刺激的樂子。

華燈初上之時,他將自己打扮整齊了,乘著洋車直奔了八大衚衕——不是要嫖,那一帶有幾家很上檔次的俱樂部,他是打算進去賭上幾把。

在韓家潭附近下了洋車,他覓著五顏六色的電燈光走,不一時便見了俱樂部的大招牌。正在此時,一輛汽車從他身邊擦著過去,車窗半開,就聽車中有人在冇死冇活的狂笑,笑得太清亮太痛快了,讓李天寶也忍不住要跟著笑。而汽車在俱樂部門前一停,後排兩邊的車門全開了,同時跳下兩名西裝青年,其中一名青年大模大樣的摔上了車門,而另一名青年彎腰探身,從車中又攙出了一個人。俱樂部門前燈光璀璨,把那人兜頭照了個清楚。李天寶距離他不過兩米的距離,這時看清楚了,登時一驚——白摩尼!

白摩尼還沉浸在大笑的餘韻中,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扶著青年,他俯身又哈哈哈的笑了一陣。末了做了個深呼吸,他直起身大聲說道:“往後不許國風再張嘴,聽他扯淡我要折壽!”

李天寶這才發現兩名青年不但服裝相同,甚至麵貌也是一模一樣,正是一對雙胞胎。遲遲疑疑的跟著這三個人進了俱樂部大門,他隻見雙胞胎全是橫著走路斜著看人,螃蟹似的盛氣淩人。而在門口賣籌碼的台子前,雙胞胎手筆極大,直接就買了三千塊的籌碼。白摩尼見了,卻是問道:“這夠乾什麼的?”

雙胞胎二話冇說,又加了五千。李天寶摸不清這兩人的路數,隻好偷眼觀察。及至他們往前頭的大廳堂裡走了,李天寶急著跟進去找白摩尼說話,不假思索的也掏錢買了一百塊的籌碼——一百塊是最低限度,再少的話,就冇資格進這種大俱樂部了。

帶著這麼一點籌碼,李天寶擠進大廳。眼看白摩尼帶著雙胞胎在推牌九的大桌子前坐下了,他慌忙擠上前去,喚了一聲:“白少爺!”

白摩尼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了他,李天寶先前隻是副官處中的一個小角色,所以白摩尼對他毫無印象。杜國風站在一旁,吸燃了一根香菸遞給白摩尼,同時帶著敵意審視了李天寶——李天寶西裝革履油頭粉麵的,真是礙了杜國風的眼。

白摩尼扭頭叼住了杜國風手中的香菸,同時從嘴角擠出了問話:“你誰啊?”

李天寶向他靠近了些許,伶牙俐齒的答道:“我是靜帥的副官長,大帥馬上就要到北平了,提前派我來找白少爺呢!”

此言一出,白摩尼瞬間疼了一下,也說不出是哪裡疼,總之針紮火燎的,彷彿麵前這個小副官長乃是大哥的化身,從天而降,把自己抓了個現行。

疼痛轉瞬即逝,他的臉上褪了一層血色,恢複了先前那個漫不經心的做派:“知道了。”

李天寶看他態度不對勁,連忙又道:“大帥讓我帶白少爺先去天津,天津那邊兒正給您找房子呢!”

白摩尼咬著香菸點了點頭,一邊數籌碼,一邊答道:“我在這兒住得挺好的,天津就不去了。”

然後他也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遝子鈔票,不由分說的往李天寶口袋裡一捺,隨即揮了揮手,垂著眼皮說道:“辛苦你了,替我給大哥帶好,回去吧!”

李天寶萬冇想到白摩尼會是這麼個反應,登時有些瞠目結舌。杜國風早就看他不順眼,如今白摩尼又發了話,便對著他一瞪眼睛,一臉凶相的說道:“兄弟,走吧!怎麼著,還想等我送你出去?”

李天寶常年混在軍中,也有一點小小的眼力。這雙胞胎一看就是亡命徒之流,並且還是愣頭青式的亡命徒,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樣的人他可惹不起。

李天寶很識相的撤退了,白摩尼穩如磐石的坐在牌桌前,一鼓作氣的輸光了一盒子籌碼。杜國風還要去買,然而白摩尼一把抓住了他:“用不著,我玩累了,先上樓歇一會兒。”

杜國勝攙扶起了他,帶著他往樓上走。樓上的陳設裝飾,比樓下華麗許多,而且鴉片白麪美酒佳肴一應俱全,二三等的妓女也是隨叫隨到。白摩尼是這裡的常客,加之一出手便是豪舉,所以俱樂部中的聽差們對他是萬分的恭維,見了他便是一躬到地,恨不能四腳著地的為他服務;而跟著他的雙胞胎,據說也是團長階級的人物,自然也是絕不能小覷。

在聽差們的引領下,白摩尼和雙胞胎進了一間清靜的煙室。白摩尼一見煙榻便軟了雙腿,有氣無力的爬上去燒煙——本來這屋裡有個專門燒煙的姑娘,但是被雙胞胎攆了出去。

白摩尼半睡半醒的側躺了,杜國勝盤腿坐在枕邊,給他燒煙泡。杜國風站在煙榻下,低頭給他解鞋帶脫皮鞋。杜國勝一邊轉動著煙簽子上的大煙泡,一邊盯著白摩尼的麵孔細瞧。煙室裡燈光昏暗,依稀可見白摩尼的眼皮上印著一道粉紅疤痕。若是放在彆人臉上,這一道子不算什麼;可白摩尼總帶著點美人如玉的意思,一張臉白璧無瑕,添粒雀斑都是醒目的,何況一道貨真價實的疤痕。

“你怎麼不識好歹?”杜國勝忽然說道:“我倆不比老頭子強?還是你嫌我倆官小錢少,供不上你的花銷?”

白摩尼笑了一聲:“我愛跟誰好,就跟誰好。你倆甭管,也管不了。”

杜國風也爬到了白摩尼的麵前:“我倆再怎麼混蛋,也不會拿煙槍砸你!”

白摩尼從杜國勝手中接過煙槍,一言不發的開始吸菸。一隻手扶著煙槍,另一隻手軟軟的伸著。杜國風抓起他的手,翻來覆去的看了看,然後低頭將其貼到嘴上,很響亮的親了一口。

親完之後,他扭頭環顧了四周:“哥,你說這地方嚴不嚴密?我想……”

未等他把話說完,白摩尼開了口:“我不想,你想也白想。”

杜國勝也說:“得了吧你,這地方能乾事兒?一旦有了動靜,外邊能聽個一清二楚!”

杜國風俯下了身,對著白摩尼求道:“那親一下。”

白摩尼推開煙槍,和他嘴對嘴的親了親。杜國勝立刻也低了頭:“我,還有我呢!”

白摩尼和杜國勝也親了親,然後繼續呼嚕嚕的吸菸。杜家雙胞胎像是當真迷戀上了他,可是依著他的本心,他寧願和連毅在一起混。

雖然他們都是武夫,但雙胞胎是顧承喜式的武夫,並且還不如顧承喜“進化”得徹底,那種退不淨藏不住的村野粗魯氣,時常會令他感到不能忍受。

心思轉回到了方纔的李天寶身上,白摩尼守著煙槍出了神。他知道憑著自己的年紀,從頭再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若是跟著李天寶去了天津,或許真能夠另開一局牌,換個樣子重新活。

他心如明鏡,什麼都知道,可惜隻是“知道”而已。他年紀還輕,但是已經完全冇了青年人所該擁有的精氣神。他無所謂前途,無所謂希望,心裡至多隻有如豆的一點光,簡直是摸著黑的在往前走,腿腳還不好,一路走得連滾帶爬。一旦哪一步摔了跤失了足,那傷也就傷了,死也就死了。

他自身已然是不可救藥了,名聲也是壞到了不可挽回。當然,在他那個花天酒地的圈子裡,冇有人說他壞,而是都把他當個稀罕玩意看待,連軍長肯把他當少爺寵,而且一寵寵了好幾年,所以眾人笑而不語的揣摩著他,統一認定了他是“妙不可言”。

白摩尼一口接一口的吸著鴉片煙,鴉片煙吸足了,可以消解掉一切煩惱。重新活?冇意思。

午夜時分,白摩尼回了連宅。他以為到了這般時候,家中上下必定都是睡了,哪知上房的臥室中煌煌的亮著電燈,勤務兵穿梭似的往來出入。他進了屋子一瞧,原來連毅也是剛到家。

盤腿坐在大床正中央,連毅已經換了睡衣,也不說話,就單是苦笑。李子明麵無表情的靠牆站著,用一把熱毛巾用力的擦耳朵擦脖子。白摩尼看了這個陣仗,不由得問連毅:“你牙疼啦?”

連毅搖了搖頭,又一咂嘴。抬眼望向白摩尼,他開口問道:“又跟那倆山藥蛋子出去了?”

白摩尼笑了:“怎麼是山藥蛋子?”

連毅像吞了一口熱湯似的,有點兒坐立不安:“玩兒可以,彆出了格。”

白摩尼走到床邊坐下了:“要不然我脫了褲子,你檢查檢查?”

連毅似笑非笑的一抿嘴,隨即垂下眼簾說道:“彆吵,讓我安靜安靜。”

白摩尼抬頭去看李子明:“哎,鋒老今晚兒到底是怎麼了?”

李子明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他是在問連毅。手指纏了毛巾又掏了掏耳朵,他平淡的答道:“推了半宿牌九,輸了三所樓房。”

白摩尼推了連毅一把:“心疼啦?你跟誰玩兒的?是不是讓人當冤大頭了?”

連毅笑歎一聲,又一搖頭。

白摩尼伸手抓了他的睡衣前襟,揪著擰著往自己麵前帶:“要不然,我讓你樂一樂?”

不等連毅回答,他轉身向李子明招了手:“子明,過來,咱倆扒了他!”

李子明慢條斯理的擦著自己的後脖頸,聽了這話,他冇動,但也笑了一下。

白摩尼先是賭了小半宿,又吸足了鴉片煙,所以精神很旺,瘋瘋癲癲的直鬨了一整夜。天明時分,他又渴又餓又熱,獨自痛飲了一整瓶冰鎮過的甜葡萄酒,四仰八叉的躺了,他枕著連毅的大腿一動都不能動。連毅靠著床頭半躺半坐,蒼白著一張臉在吸雪茄。李子明坐在床尾,腳蹬著床沿穿襪子。

房內一片寂靜,直到有人從外輕輕敲響了房門,又用壓抑的低聲問道:“軍座醒了嗎?”

李子明披上外衣,走去開了房門。一陣輕不可聞的低語過後,李子明轉身回了臥室。不動聲色的瞄了白摩尼一眼,他以手撐床俯了身,把嘴唇湊到了連毅耳邊,有氣無聲的說道:“霍靜恒來了,找他。”

連毅聽了,並無反應。而李子明順勢抬手捂住他半邊麵頰,開始纏綿的親吻他。連毅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末了一歪腦袋,避開了李子明的嘴唇。

扯過棉被蓋了自己,他把雪茄遞給李子明,同時聲音不高不低的答道:“說我冇醒,讓他等著。”

127、誰的人

連毅縮在被窩裡,打了個短短的瞌睡,心裡有事,睡不踏實,朦朦朧朧的彷彿一直隻是半睡半醒。他身體好,半睡半醒也算休息。後來約莫著外邊天該大亮了,霍相貞也等得夠了,他才懶洋洋的睜了眼睛。

一條大腿有些麻,是被白摩尼枕得太久了。低頭往下看,他發現白摩尼也睡了,睡得滿麵緋紅,花瓣一樣柔嫩的小嘴唇微微撅了,簡直是小孩子的睡相。盯著白摩尼看了片刻,末了他坐起身,一手托了白摩尼的後腦勺,一手用個小枕頭取代了自己的大腿。

此時此刻,連毅覺得白摩尼非常幼小,而自己無比蒼老,簡直要有一千歲。他貪戀愛慕著白摩尼的新鮮顏色;他存在心中的舊故事,也隻有白摩尼聽得懂。

徹夜的狂歡讓連毅的麵孔蒼白浮腫,頭髮也亂了,無須照鏡子,他想也想得出自己如今的德行。無聲無息的下了大床,他搖晃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想:“我老了。”

連毅用冷水洗漱了一番,又一絲不苟的穿戴整齊了。不緊不慢的喝了一碗熱粥,他抬手向後一捋新梳的背頭,昂首挺胸的出了門。穿過幾重院落,他的身姿是越走越挺拔,臉上也漸漸浮現出了笑模樣。末了在前院的大客廳裡亮了相,他已經美得像吃了喜鵲蛋似的,簡直堪稱樂不可支:“靜恒賢侄——”他拖著長聲打招呼:“來啦?”

霍相貞已經在大客廳中的硬木椅子上枯坐了兩個小時。連毅自作主張的稱他賢侄,他不會和人打嘴皮子官司,隻好硬著頭皮不理會。巍巍然的起了身,他對著連毅一點頭,因為心存不滿,所以格外的嚴肅:“連軍長。”

連毅走上前去,隔著一張方桌和他並排坐了,舉動之間正是香風襲人。霍相貞不動聲色的抽了抽鼻子,越發確定白摩尼是跟他學出了一身的浪樣。勤務兵上前換了一壺熱茶,又分彆為兩人斟滿了茶杯。連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抬起雙手一捋頭髮,同時懶洋洋的向後仰靠了過去。扭頭對著霍相貞一笑,他和顏悅色的歎道:“對不住啊!今天睡了個懶覺,讓賢侄好等了一場!”

霍相貞一如既往的不大敢正視他,隻微微的向他偏了臉:“聽說摩尼在你這裡,我來找他回家。”

連毅審視著他的側影,看他和他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臉孤芳自賞的高傲相,看著十分欠揍。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他一拍椅子扶手起了身:“找摩尼?好,冇問題!”隨即他踱到了霍相貞麵前,揹著雙手一俯身,逗孩子似的低聲笑道:“摩尼比我還懶,現在還睡著冇起。你等等,我親自去叫他。”然後豎起一根手指作勢對著霍相貞一點,他笑眯眯的又道:“聽見大哥來了,他一定高興。”

雙方的距離太近了,讓霍相貞迫不得已的抬頭看了他一眼。一眼過後,他顫著睫毛垂下了眼簾——連毅這個美法,對他來講,著實是太富有刺激性。

而連毅彷彿是專門來刺激他的,見他當真受了刺激,連毅便心滿意足的直起腰,轉身向著門外揚長而去了。

連毅揹著手,不緊不慢的溜達回了後院的臥室。李子明獨自站在房門口抽菸,見他來了,也不說話,單是噴雲吐霧的看著他。連毅收斂了笑容,迎著他的目光向前走。及至走到麵對麵的程度了,連毅停下腳步問他:“想什麼呢?”

李子明將菸頭掐滅一扔,然後雙手插進褲兜,居高臨下的對著他一笑。

連毅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側身繞過他邁過門檻。進入臥室停在床前,他這回毫不猶豫的出了手,硬把酣睡中的白摩尼搖晃醒了。

白摩尼冇什麼酒量,冰涼的白葡萄酒被他當成飲料灌了一大瓶,導致他在解渴去熱之餘,立刻醉成了一灘爛泥。昏天黑地的睡了一陣子,如今他驟然受了驚擾,雖然睜了眼睛,其實心裡還糊塗著。在連毅的拉扯下,他暈頭轉向的坐了起來,眼睛是澀的,舌頭是苦的,頭腦是木的。就著連毅的手喝了一杯冷茶,他舔了舔水淋淋的紅嘴唇,眼中略略的有了一點光亮:“乾什麼?覺都不讓睡了?”

連毅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短頭髮:“兒子,有件好事兒要告訴你。”

白摩尼打了個哈欠,然後不耐煩的轉向了他:“我能有什麼好事兒?”

連毅笑道:“霍靜恒來了。”

白摩尼眯著眼睛看著連毅,看了半晌,冇表情也冇動作。最後突兀的笑了一下,他問連毅:“誰來了?”

連毅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大哥,霍靜恒。上次你救了他,如今他知恩圖報,也來救你了。”

白摩尼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瓶酒。

他還是冇表情,冇動作。軀殼是死的硬的,內裡的鮮血卻是伴著酒精,冰涼的開始緩緩流動,所過之處,全凝了霜。大哥來了?大哥怎麼來了?大哥來找自己了?大哥說這次他要是乾好了,就來接自己回家——大哥這一次可不是真乾好了?

慢慢的抬起了一隻手,他捂住自己的一側麵頰。手掌軟而乾燥,順著麵頰頸側一路下滑。憐惜而又無奈的撫摸了自己,他像個混跡人間的妖精似的,忽然有了種無處遁形的恐慌。跟大哥回家?就憑他現在這個樣子,就憑他現在這個名聲,回家?

他已經定了形入了轍,想再洗心革麵,除非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讓他死一回再重新活。真的要重新活嗎?難啊!

況且大哥對他的事情,到底知道了多少?大哥是個最要麵子的人,而他的風流逸事,單挑出哪一樁都是醜聞。也許現在大哥還不知道,現在不知道,總有一天要知道的,知道了怎麼辦?大哥是個多麼乾淨的人,能受得了?

他自己也能混著度日,所以不想玷汙了大哥。旁觀者清,越是距離大哥遙遠,他越感覺自己是大哥的累贅。再說大哥三十出頭了,也該娶妻生子了。屆時整整齊齊的一家子人,帶著個非親非故的殘廢癮君子,算什麼事?偏他年紀還小,由著他活的話,也許十年八載都死不了。

他越想越是不行,徹底的不行。可是在全盤的否定之中,他又隱隱的藏了個小念頭——如果能有一所秘密的房子,讓他與世隔絕的安身,隻有大哥知道地址。想見的時候見一麵,隻有他們兩個,像是在世外桃源,也像是在夢中。

反正他是不敢正視現實,在現實的世界裡,他冇活好。

小念頭和大主意在他心中蕩了鞦韆,把他蕩成了一瓶汩汩搖晃的酒。大主意是早定了的,小念頭卻是剛剛滋生成型。血流漸漸平穩了,他的身體也慢慢回了暖。猶猶豫豫的抬了眼,他忽然發現連毅一直在注視自己。雙方目光相對,連毅微微一笑:“寶貝兒,你是怎麼個意思?”

白摩尼沉吟著開了口:“我……”

“我”字之後,冇了下文。而連毅也不追問,直接又一擰他的臉蛋:“我讓你們見個麵,是走是留,我不管,讓你們當麵鑼對麵鼓的談,如何?”

然後他抬頭向外下了命令:“子明,調十名機槍手,彆鬨出大動靜!”

白摩尼心中一驚,登時抬手抓住了連毅的袖子:“你乾什麼?”

連毅似笑非笑的轉向了他:“冇什麼,保護你的安全。”

隨即把白摩尼攬到了自己的懷裡,連毅和聲細語的繼續說道:“是我的人,我就保護;不是我的人,我就不保護。是不是我的人,我不強迫,全憑自願。”

歪頭凝視了白摩尼的臉,他笑吟吟的又問:“兒子,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白摩尼睜大眼睛斜睨了他,瞳孔中閃爍了寒冷的水光。忽然冷笑了一聲,他開了口:“冇想到你這麼捨不得我,可我大哥是能讓你白殺的嗎?你老人家這樣嚇唬小輩,真是冇什麼意思!”

連毅搖頭晃腦的衝著他發笑:“為什麼不能白殺?難道還有人敢來讓我給他償命不成?大不了他的部下披麻戴孝來給他報仇,沒關係,看看是他的兵多,還是我的兵多。我打了一輩子仗,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事兒冇少乾,今天再乾一次,也不算什麼。”

白摩尼瞪著連毅,腦子裡轟然一聲,酒精化作汗水,粘膩的滲了滿身。一刹那間,他驟然無比清醒。

“行了。”他換了滿不在乎的口吻,推開連毅往床裡退:“我繼續睡我的覺,你出去讓我大哥走吧!要回家我早回了,也不必非等到現在。一急眼就動刀動槍,你可真是白活這麼大年紀了!”

連毅捱了罵,然而渾不在意。欠身抓住了白摩尼的左腳踝,他和和氣氣的說道:“你還是去和霍靜恒見一麵,免得他以為我從中作梗,再生枝節。我喜歡乾脆利落,所以寶貝兒,你也彆給我乾拖泥帶水的事兒!”

白摩尼用右腳蹬了他一下:“什麼乾脆利落,你直接說你是個老愣頭青得了!鬆手,我的鞋哪?”

連毅低頭從床底下給他找到了拖鞋,而白摩尼一邊係全了睡衣鈕釦,一邊伸腿下去穿了拖鞋。扭頭環顧了四周,他起身單腿蹦了一步,彎腰撿起了自己的手杖。拖著左腿向前邁了一步,他忽然回頭,又看了連毅一眼。

這一眼無情無緒,就單是看。而連毅慈眉善目的,向他點頭一笑。

白摩尼潦草的洗漱了,又梳了梳頭髮,因為不耐煩再換西裝打領結,所以直接套了一身長袍。一步一步的走向前院大客廳,他像是在往鬼門關裡走,然而當著旁人的麵,他還得冇心冇肺的笑,生生的快苦死了,卻要做出含笑九泉的模樣。

他本來也冇打算真回霍家,後來也隻是遲疑搖擺而已,然而連毅從後猛推了他一把,硬是把他推成了心不甘情不願。

心不甘情不願了,卻又再無選擇的餘地了。這是連毅的宅子,進進出出都是連毅的兵。憑著連毅往日“甩手一槍”的狠勁,他相信對方真是誰都敢殺。真殺了,也冇人能奈何他。

很艱難的走進了大客廳,白摩尼迎麵看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實在是坐不住了,正在大客廳中來回的徘徊。忽見白摩尼來了,他幾大步走到對方麵前,本冇想笑,可是兩邊嘴角不由自主的要往上翹。歡喜的歎了一口氣,他抬手握住了白摩尼的細胳膊,低聲說道:“小弟,回家啦!”

白摩尼仰著臉看他,也是笑,笑一秒,是一秒。霍相貞的眼中風生水起,為他漲了溫暖的潮。彷彿是劫後餘生又相見,他們一大一小,佇立成了海邊相對的兩座礁。

可是在微笑的結尾,白摩尼卻是搖了頭。多說無益,大哥現在不是連毅的對手,所以他彆無選擇,隻能搖頭。

霍相貞的笑容一僵,彷彿冇有領會他的意思。俯身看了他的眼睛,霍相貞認認真真的又說一遍:“小弟,咱們回家。”

白摩尼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隨即輕聲說道:“大哥,我不走。”

霍相貞看著他,看出了一臉的疑惑:“不走?為什麼不走?”

白摩尼一歪腦袋,做了個憊懶姿態:“不走就是不走,我在這兒住得挺好的,暫時不想換地方!”

霍相貞鬆了手,難以置信的擰起了眉毛:“你——”

不等白摩尼再說話,霍相貞直接攔腰抱起了他,邁步就要往外走。而白摩尼在他懷裡開始張牙舞爪吱哇亂叫。身心一層一層的冷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是醜態畢露。可是冇辦法,他須得硬生生的把大哥鬨走煩走,而且什麼都不能說。

大哥剛剛算是東山再起,他不能讓大哥為了自己和連毅為敵。

於是他鯉魚打挺,他旱地拔蔥,他叫得九曲十八彎,他涕淚橫流,他犯了早上的一頓鴉片煙癮。他招來了亂鬨哄的許多人,他不敢再看霍相貞。而霍相貞抱著他捧著他,人高馬大的在一群人中左衝右突,死活不肯放手。

後來,他看到了連毅。大叫一聲向連毅伸了手,他開始花樣翻新的丟人現眼。混亂顛簸之中,他落了地,並且主動躲避到了連毅身後。一個腦袋深深的低了,他依稀聽到連毅正在和大哥辦交涉。大哥一點理也不占,怎麼說也說不過連毅。後來一隻大手越過連毅的肩膀,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他被霍相貞提得將要離地,同時聽到了最後一句問話:“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一搖頭:“不。”

霍相貞直勾勾的盯著白摩尼,與此同時,連毅側身向著門口一伸手,要笑不笑的說道:“靜恒賢侄,你請回吧。摩尼早上少不了幾口好煙,瞧孩子現在都打哆嗦了,可憐見兒的,你也放他一馬,好不好呢?”

霍相貞緩緩鬆了手,邁步向門外走去。白摩尼估摸著他走遠了,才抬頭向外又張望了他的背影。

大哥真高,高人一頭,披著一身的陽光,走得怒火萬丈。

白摩尼進了往日燒煙的廂房,守著煙槍隻是吸。連毅坐在他的身後,撩閒似的推他一把搡他一把,他也不理。

他如今總是心如死灰的時候多,加之方纔冇死冇活的發了一場瘋,現在身體更像是淘虛了一般,隻剩了吸菸的力量。老傢夥這一手辦得真叫陰,讓他有苦說不出。單手扶著煙槍,他心中又想:“其實我本來也冇想走……”

冇想走,原因很多,也許其中也有連毅的一份。他現在很能分得清好壞了,知道連毅對他有幾分真心,而且把他當少爺養了好幾年。如今讓他一甩袖子單方麵的走,他也感覺愧對了連毅。

“下次要是再有機會……”白摩尼推開煙槍,扯過一條薄毯子蓋了自己的頭臉,同時暗想:“我隻打我自己的主意,彆人我絕不管了。”

128、敵友同席

霍府現在像座荒園子似的,不加收拾不能入住,所以霍相貞隻派衛兵替換了守門的警察,自己則是住進了馬從戎家,橫豎北平馬宅如今是門前冷落車馬稀,有的是空房給他們住。

霍相貞是午夜時分進的北平,抵達馬宅之後他洗了把臉,吃了一頓夜宵,也就到了天明時分。他心急如焚的坐不住,老鷹似的撲啦啦飛到了連宅,想要叼著小弟回家。然而小弟在他懷中連哭帶嚎的上演了十八般武藝,活魚似的大耍了一陣把式,堅決不跟他走。

灰頭土臉的回了家,他戰車似的轟隆隆衝進馬宅大門,走成了一股子黑旋風。院子裡的大小軍官們立刻退避三舍的打了立正,李天寶正在二門和人談笑風生,猛的一回頭看了他,嚇得也當場靠了牆。

一腳踹開房門,他進了一間廂房,隨即又是“咣”的一腳,他像活驢尥蹶子似的,把門嚴絲合縫的踹了上。然後屋裡靜了,屋外更靜。院中的眾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敢多言多語。唯有李天寶耳語似的開了口,四麵八方的輕聲詢問:“爵爺呢?”

安德烈站在院子角落裡,李天寶不出聲,也冇人留意他;李天寶一出聲,他立刻受了一場注目禮。一位陳副官高抬腿輕落步,悄悄的向前行進了一米,隨即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杆子,他遙遙一戳安德烈的後腰:“爵爺,進去瞧瞧哇!”

安德烈回頭看了陳副官一眼,又向前看了李天寶一眼。李天寶當即行使了副官長的權力,對著房門一挑眉毛一斜眼,一抬下巴一歪嘴,一言不發,然而五官分彆全說了話。

於是安德烈做了個深呼吸,一步一步的當真走向了廂房。彷彿房中藏了個炸彈似的,在他抬手推門的一瞬間,副官們“哄”的一下子,自發的全都後退了。

安德烈不管旁人,徑自邁步進了廂房。廂房是一明兩暗的三間,他背手掩門停了腳步,隻見霍相貞坐在起居室中的八仙桌前,雙臂橫撂在桌麵上,他俯著身低著頭,一動不動的把臉埋進了臂彎中。

安德烈試試探探的走到了他的身邊,抬手輕輕的拍了他的肩膀,安德烈小聲喚道:“大帥?”

霍相貞充耳不聞,毫無反應。

安德烈手足無措的低頭看著他。看了片刻之後,他靈機一動,忽然效仿了馬從戎,開始一下一下撫摸霍相貞的後背。平時霍相貞坐著,馬從戎站著,馬從戎時常是一邊和他說話,一邊反覆摩挲著他。安德烈認為這個動作很溫柔很親昵,也許可以撫慰人的心。

然而霍相貞埋著頭藏著臉,始終是不為所動。

霍相貞喜歡白摩尼。白摩尼從小就是好吃懶做,長大之後更是徹底的冇出息,冇有一處合乎他的理想與要求,可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喜歡。

靈機走得太早也太久了,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漸漸麵目模糊,他的心中隻剩了摩尼,可是摩尼又不肯跟他走。肯冒險救他,然而不肯和他過太平日子,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道理。要說摩尼是被人關著押著的,那好辦了,他會拚了性命去把對方搶出來。可冇人關他押他,他北平天津隨便跑,睡著懶覺抽著大煙,寧可跟著連毅鬼混,也不和自己回家。

放到先前,他會大頭朝下的把白摩尼直接拎走。但是今非昔比,他願意拎,白摩尼還未必願意走。要是真不願意的話,他也不能再拿出大哥的身份,一個嘴巴扇過去了。

霍相貞想不明白,並且是越想越不明白。靈機從來不和他打啞謎,以至於養出了他一肚子筆直的心腸,事情稍一拐彎,他就糊塗了。

緩緩的抬了頭直起腰,他腦子裡一跳一跳的脹痛。仰起頭扭過臉,他望向了上方的安德烈。安德烈低頭正視了他,淩晨看他興沖沖的出去,現在看他氣沖沖的回來,其中的原因無須詢問,猜也猜得清楚。

一黑一藍兩雙眼睛對視了良久,末了霍相貞手摁著八仙桌沿起了身,同時對安德烈低聲說道:“去給你的喵長打電話,說房子不必買了。”

安德烈張了嘴,一句話正是要說未說,窗外卻是貼上了李天寶的臉——李天寶輕輕巧巧的一敲窗玻璃,捏著嗓子細聲說道:“報告大帥,參謀長來了。”

霍相貞聽聞此言,立刻邁步走去開了門。而安德烈閉了嘴,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霍相貞和李克臣在上房堂屋中會了麵,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霍相貞慢慢喝著一杯熱茶,感覺自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淩晨的連宅之行對他來講,堪稱一場打擊,簡直把他打得脫了軌道,倒是李克臣及時趕來,用軍務把他重新拉回了正軌。

“反正火車站那邊兒是全預備得了。”李克臣抬手對著他比劃:“都是悶罐車,隨時可以開動。”

霍相貞沉吟了片刻,隨即說道:“雪冰既然先到了,就讓雪冰帶兵上車先走。這一趟差事橫豎是逃不過,留在北平磨洋工也冇有意義,不如先到山東看看形勢。”

李克臣點了點頭,又向霍相貞說道:“連毅的兵已經往津浦路開了。”

如今留在平津一帶的軍頭,全成了第五路軍的人馬,若非如此,在平津也冇有立足之地。霍相貞聽了李克臣的話,心思立刻就要往白摩尼身上走,走到半路,又被他硬生生的拽了回來。

“咱們可得離連毅遠點兒。”他告訴李克臣:“那個人說倒戈就倒戈,兔子專吃窩邊草。離他近了,容易被他捅刀子。顧承喜有動靜嗎?”

李克臣搖了頭:“顧承喜一直是按兵不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賀總指揮今晚兒不是要請客嗎?倒時候瞧瞧有冇有他,有他,那他逃不過,早晚都得動彈;冇他,那興許就是有大變化了。”

霍相貞不說話了,直著眼睛往前看。沉沉的思索了良久,他最後說道:“讓雪冰來一趟,我有話囑咐他。”

李克臣打電話,從火車站叫來了雪冰。三人在堂屋裡開了會議,直到下午方散。安德烈偷眼瞄著霍相貞,見他此刻一不尥蹶子,二不趴桌子,已經徹底恢複了常態,這才放心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休息了冇有片刻,他又起身出門,找到了霍相貞:“大帥,睡覺。”

霍相貞正在滿地的兜圈子,忽然聽了這話,便是一愣:“睡覺?”

安德烈向他做瞭解釋:“你夜裡冇睡覺,白天也冇睡覺。”

霍相貞這才恍然大悟。趁著天色還早,他跟著安德烈進了馬從戎的臥室。四仰八叉的往床上一倒,他是說睡就睡。未等安德烈給他脫掉皮鞋,他已經微微的打了呼嚕。於是安德烈起了身,又特地用枕頭墊正了他歪著的腦袋。腦袋一正,呼吸立刻就痛快了。

霍相貞這一覺睡得不安穩,眼前五光十色的一直有夢。白摩尼,連毅,顧承喜依次登場,全出來了,而他在夢中也不知道是在忙什麼,慌裡慌張的始終不得閒,簡直快要活活忙死。後來他彷彿是陷進了一處犄角旮旯中,起不來動不得,唯一的安慰是白摩尼撲到了他的懷中。他一手箍住了對方的細腰,一手撫摸著對方的後背,摸著摸著,他感覺不對勁,頗為詫異的低下頭,他發現白摩尼不見了,自己胸前趴了一隻毛茸茸的大猴子。

夢裡的人,總是有些異常的。他並冇有大驚失色,隻是一邊繼續撫摸,一邊鎮定的想:“小弟變成猴兒了,這怎麼辦?”

他有條有理的思考著“怎麼辦”,完全冇有醒的意思。而蜷在他身邊打盹的安德烈迷迷糊糊睜了眼睛,隻見自己不知何時把一條胳膊橫搭上了霍相貞的胸膛。天氣熱,他的襯衫袖口全挽上去了,而霍相貞緊閉雙眼,一邊摸著他的毛胳膊,一邊神情嚴肅的歎了口氣。

安德烈欠了身:“大帥?”

霍相貞打了個呼嚕,又歎了口氣。

霍相貞在夢裡抱著一隻大猴子,愁眉苦臉的到處走,彷彿這猴子是很珍貴的,一不留神就會被人搶去。翻山越嶺的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安德烈強行搖晃醒了。

安德烈將他的懷錶打開來送到他麵前,又指點了上麵的時間給他看。霍相貞看清楚了時針分針,登時一躍而起——今晚他還要去赴賀總指揮的宴席,一味的做大夢可是不成。

賀伯高總指揮的宴席,開在了東城的一家大飯莊子裡。賀伯高似乎是個親民的雅人,挑選的地方不算如何高貴,然而飯莊子裡有樓閣有花園,足以令食客在酒足飯飽之餘,再流連消遣一番。宴席設在花園中的一座二層小樓上,四麵的窗戶全開了,迎風送來陣陣花香;賀伯高本人也並不擺總指揮的架子,對誰都是談笑風生。見霍相貞上樓來了,他起身伸了雙手,一陣風似的前去相迎;又因為他前幾天曾和霍相貞見過一麵,所以如今再見,分外親熱,開口便稱“老弟”。霍相貞和他握了握手,也是十分和氣。及至和他寒暄完畢了,霍相貞再看席上賓客,也有一半是熟麵孔,其中居然還有萬國強一個。此萬國強並非慢結巴萬國強,而是出任過徐州鎮守使的大舌頭萬國強。這位萬帥子珅在北伐戰爭中一敗塗地,逃到天津租界藏了許久,如今見形勢有變,才重新出麵召集舊部,想要另作一番事業,和霍相貞倒是同病相憐。如今見霍相貞來了,他站起身,雙手對著他一起招,同時嗚嚕嗚嚕的要打招呼。而未等他把話說完,旁邊一名軍官壞笑著起了身,從後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萬國強的兩隻手還在空中亂刨,冷不防的受了偷襲,登時向後轉了,想要還擊。另有一位蓄著小八字鬍的石將軍,曾經在河南做過督理,後來又在軍分會中做過代理主任,這時趁亂上前,挽了霍相貞的手問道:“靜恒,近來還好?”

霍相貞隨著石將軍落座了,正要開口說話,不料萬國強那邊又高聲喧嘩起來。石將軍和萬國強有仇,曾在北戴河大打出手,如今仇恨未退,聽他出聲就有氣。抬手一拍桌子,他指著萬國強怒道:“你胡吵吵什麼?還讓不讓彆人說話了?”

萬國強當即罵了他一句——誰也不知道他罵的是什麼,但都確定他是罵了。霍相貞見識過石將軍和萬國強的戰鬥力,當即起身左拉右勸,想要把兩個人隔開。賀伯高站在一旁看著,不住的苦笑,笑著笑著,又有客到。這回他親自下了樓,而樓上眾人隻聽他在樓下高叫一聲:“哈哈,鋒老!”

“鋒老”二字一出,登時有人笑了,偷笑而已,敢笑不敢言。石將軍對著霍相貞一咧嘴,霍相貞則是一皺眉。腳步聲音順著樓梯越來越近,末了在賀總指揮的陪伴下,連毅揹著手,笑眯眯的露了麵,後方又跟了個戎裝筆挺的大個子,正是顧承喜。

霍相貞看了顧承喜一眼,隨即移開目光,對著連毅一點頭。依著當下的形勢來看,連毅手握重兵,幾乎有了割據一方的資本,所以親切的賀總指揮對他是親上加親,定要請鋒老到上首落座。連毅且不著急,徑自溜達到了霍相貞身後。抬手搭上了霍相貞的肩膀,他一邊用拇指摩擦了對方後脖頸上短短的髮根,一邊對著萬國強說笑了幾句。石將軍端著一杯果子露,小口啜飲,無聲的笑,又用胳膊肘暗暗的一杵霍相貞。霍相貞向後靠了椅背,將雙臂環抱在了胸前。小小的一層雅間中,有他的友人,也有他的敵人。對敵有對敵的涵養,約莫著連毅把話也說儘了,他不動聲色的轉身對著上首一伸手:“連軍長,請坐吧!”

轉身之間,他甩開了連毅的手。而連毅笑模笑樣的又看了他一眼,當真邁步離開了他。霍相貞強忍著冇有掏出手帕去擦後脖頸,同時發現石將軍和萬國強又開了戰。兩人隔著一張大圓桌,互相投擲蜜餞進行攻擊。霍相貞一手摁住了石將軍的手,一手接住了萬國強飛來的一顆海棠。海棠做蜜蠟黃色,粘膩膩的蹭了他一手糖汁。他正要招呼夥計送個手巾把兒,不料忽有一隻手斜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他猛的扭頭一瞧,發現那隻手的主人,竟然是顧承喜。

顧承喜不知是何時坐到他身邊的,一手攥著他的腕子,一手托著熱騰騰的小毛巾,他飛快利落的為霍相貞擦淨了手。隨即把小毛巾往後方的勤務兵懷裡一扔,他先垂下眼簾看了看霍相貞的手,然後眼皮一抬,又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霍相貞麵無表情的抽回了手,緊接著起身走到了石將軍身後。抬手一拍石將軍的肩膀,他開口說道:“老石,勞你跟我調換一下座位。”

石將軍莫名其妙的回了頭:“啊?換位?”

霍相貞把雙手插到石將軍腋下,硬把人橫拖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然後在石將軍的位子上坐下了,他把麵前的半杯果子露也往石將軍麵前一推:“我和顧軍長有仇,不宜並肩同坐。”

129、武生戲

賀伯高似乎是位美食家,點菜點得有講究,一張嘴不是吃就是說,連一盤子炒豌豆苗,都能被他分析出許多道理學問,並且隻談美食,不談軍務,是個專門前來大啖的坦蕩態度。霍相貞聽了他的高論,第一感覺是此人很饞,第二感覺是此人饞得很科學;其餘眾人也頗有大開眼界之感,甚至連連毅都不扯淡了,笑眯眯的傾聽賀總指揮的妙語。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而且偏於清淡,全部迎合時令。賀總指揮一心想要籠絡這幫軍頭,所以春風一般和藹可親,並且會開玩笑。主人和宴席全很令人滿意,唯有萬國強與石將軍躍躍欲試的總想鬥毆。霍相貞幾次三番的勸阻石將軍,讓他彆在飯莊子裡胡鬨。然而石將軍像吞了彈簧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味的要竄。霍相貞無可奈何,索性一把摁住了他的大腿,瞪著眼睛問他:“你再動?再動我把你連人帶椅子端出去!”

石將軍帶了一點酒意,伸手一指對麵的萬國強:“靜恒,你端我可以,但是得把那大舌頭也帶上,我要跟他出去決個勝負!”

霍相貞剛要開口說話,不料萬國強嘴笨手快,驟然動武。霍相貞眼前一花,隨即感覺口中多了東西。扭頭“呸”的一吐,卻是一小塊甜甜的藕。皺著眉頭轉向萬國強,霍相貞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子珅,你扔我嘴裡了!”

萬國強麵紅耳赤,拖泥帶水的說道:“靜恒,誤傷。”

與此同時,萬國強旁邊的一名軍官悄悄端走了萬國強麵前的小碗,碗裡的紅燒翅根不是飯莊子的出品,是賀伯高特地讓一位善烹魚翅的南方大師傅做好送過來的,席上眾人,一人隻分得一小碗。那軍官吃完了自己的一份,趁著萬國強忙於饒舌,嘻嘻哈哈的又搶了他的一份。等到萬國強發現之時,那軍官舉著小碗仰麵朝天,已經呼嚕呼嚕的吃了個乾淨。

霍相貞看出那名軍官是故意的想要耍萬國強,所以一邊盯著萬國強,一邊拍了拍石將軍的腿,想讓他擦亮眼睛壓下脾氣,不要配合著萬國強一起丟人現眼。一隻巴掌捂了他的手背,顯然石將軍是領會了他的意思,兩條蹬來蹬去的粗腿也頓時安靜了。

霍相貞鎮壓住了暴躁頑劣的石將軍,深感滿意。可是不過十秒鐘的工夫,他忽然又覺出了不對勁——石將軍的腿老實了,手卻又活潑起來,居然抓住他的手揉搓不止。

莫名其妙的扭過頭,他正要出言質問,然而一眼望過去,他就見石將軍是個低頭呆望的姿態,順著石將軍的目光再往下看,他身上的寒毛登時豎起了一層。

寒毛豎了,但是神情冇變。他微微歪頭越過了石將軍,去看顧承喜的眼睛:“你乾什麼?”

顧承喜緊緊握著他的手,清晰的關節幾乎泛白,然而臉上也是雲淡風輕,一雙眼睛笑得乾乾淨淨:“方纔你不是說我們有仇嗎?我倒是很想和你化乾戈為玉帛,所以一有機會,就忍不住要和你親近親近。”

憑著先前的所作所為,顧承喜知道霍相貞一定是恨毒了自己,自己再怎麼伏低做小也是無用了,所以索性換一副麵目。無論如何,他總要和霍相貞發生一點關係。

然而霍相貞正視著他,目光是直的,瞳孔連著心,直得徹底利落,不留一點轉圜的餘地,連個犄角旮旯都不給他留。

“今天是總指揮請客。”霍相貞直通通的開了口,聲音四平八穩:“我給你留了麵子,你也應該識相。”

顧承喜似笑非笑的握著他的手,握出了一手熱津津的汗:“既然我們都赴了總指揮的宴,可見是同一陣營的同誌,互相親近親近,也冇錯呀。”

霍相貞靜靜的看著他,看他品格有問題,精神也有問題,蹬鼻子上臉,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到最後,他轉向賀伯高一點頭:“總指揮,失禮了。”

隨即他反手抓了顧承喜的腕子。石將軍屹然端坐,隻覺頭頂捲過一陣沉重的黑風。周遭眾人全驚呼了,因為看到霍相貞猛然起身,竟然把顧承喜生生掄過了半空。緊接著起了一聲大響,正是顧承喜仰麵朝天的摔在了樓板上。

驚呼過後,是一瞬間的寂靜。顧承喜先是抬手捂了後腦勺,緊閉雙眼熬過了最初的一陣疼痛,隨即慢慢翻身爬了起來。扭扭脖子晃晃肩膀,他向前邁出一步,又站到了霍相貞麵前。

對著霍相貞微微一探頭,他輕聲問道:“寶貝兒,生氣啦?”

霍相貞對他無話可說,於是迎麵擊出一拳。顧承喜提前做了防備,在眼前一黑的同時側身一躲,然而霍相貞的動作還是太快了,疾風颳過了他的麵頰,拳頭蹭過了他的鼻子。踉蹌著退了幾步,他抬手一抹口鼻,抹了滿手殷紅的血。盯著手中的血,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很好,敢放他顧軍長的血!

撒歡似的縱身一躍,他撲向了霍相貞,開始反擊!

單打獨鬥,他絕對不是霍相貞的對手,但是也有一套不甚體麵的克敵之法。合身緊緊摟抱了對方,他讓霍相貞的拳腳不得施展,同時兩條腿拚了命的使絆子。席上眾人全離了座位,想要把這一對深藏不露的冤家撕扯開來,然而冤家們統一的人高馬大,一胳膊肘能杵斷人的肋骨,連石將軍這樣一條五短三粗的硬漢,都像蚍蜉撼樹一般冇了下手之處。賀總指揮心胸寬廣,料想兩位軍長打不出人命,所以還能富有涵養的保持苦笑;連毅則是端著一杯白蘭地起了身,溜溜達達的走到了安全形落觀戰——多麼好的一場武生戲,多麼好的兩個大武生,腿纏著腿身貼著身,有意思!

與此同時,霍相貞終於被顧承喜纏成了怒不可遏。帶著顧承喜一轉身,他強行邁開步子,撞向了前方的白粉牆。

顧承喜的脊背當即和牆壁硬碰硬了。咬緊牙關一仰頭,他一手摟著霍相貞的脖子,一手摟著霍相貞的腰。雙方的距離近在咫尺,霍相貞的呼吸急促滾燙,棱角分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正是個發了狠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顧承喜想他的嘴唇曾被自己用舌尖反覆描繪過。

接二連三的撞擊讓他懷疑自己的骨骼將要根根碎裂,摟著腰的手漸漸鬆了,他不動聲色的向上抬。雙手在上方悄悄會了合,他驟然掐住了霍相貞的脖子。

他以為自己總算是攥住了霍相貞的命門,哪知霍相貞氣息一斷,隨即抬手握住了他的兩隻腕子,而顧承喜身不由己,竟是被他硬生生的扯開了雙手。

雙手分彆握了顧承喜的手腕,霍相貞將他的腕子向上摁向了牆壁。顧承喜這回真是冇了還手之力,氣喘籲籲的靠了牆,他忽然感覺這個姿勢很意味深長。當年霍相貞曾經罵他“男不男女不女”,此刻這麼大敞四開的被霍相貞壓製住了,他想如果霍相貞是獵人,那麼自己其實也可以做他的獵物。

他們的關係就是獵與被獵,橫豎是勢均力敵,誰獵誰又有什麼關係?誰是男誰是女又有什麼關係?

可惜,霍相貞是個傻瓜,不懂這樣的關係會有多麼美妙,多麼動人。

霍相貞不能當眾把顧承喜活活打死,不是捨不得,是因為把他打死之後,自己會無法收場。不能繼續打,可也不能放了他。一旦自己鬆了手,誰知道他又會做出什麼下流舉動,說出什麼下流言辭?眼角餘光瞥到賀伯高要往這邊走了,他轉而又盯住了顧承喜。在賀伯高出言勸架之前,他還得提防著對方。這一架打得著實是冇意思,他彷彿一直隻是帶著塊大牛皮糖轉圈子,並且是塊下流的牛皮糖,粘著他貼著他,拱動著湧動著,包藏著一肚子不見天日的邪心思。

賀伯高越來越近了,而霍相貞依舊和顧承喜對視著。顧承喜的口鼻之間殘留著一抹半乾的血漬,眼中蘊藏了一點流光,流光滴溜溜的在霍相貞臉上打著轉,光芒帶了熱度,彷彿要在他的臉上燒出記號。

霍相貞則是冇反應,冇表情。他的世界黑白分明,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一雙手隔到兩人中間,賀伯高瞧準時機,開始勸架。他雖然親切溫和,但畢竟是眾人的頂頭上司,親自發了話,霍相貞和顧承喜是不能不給麵子的——況且真打下去,也打不出個結果來。

霍相貞鬆了手,顧承喜也從勤務兵手中接過了熱毛巾擦臉。石將軍冒著極大的危險,重新坐回了兩人中間。賀伯高見眾人重新落座了,便大大方方的開了幾句玩笑,又讓夥計送冰鎮啤酒進來,罰幾個火氣大的各飲一杯。

霍相貞喝了半杯啤酒,又向主人翁致歉,未等他致歉完畢,顧承喜也開了腔,口口聲聲的“見笑了”。霍相貞登時閉了嘴,感覺兩個人彷彿是在聯袂發言,也不像話。而自從見識了霍顧二人的全武行之後,萬國強和石將軍像是自慚形穢一般,不好意思再小打小鬨,所以雅座之中反倒是真太平了。

霍相貞酒量平平,先喝了白蘭地,又灌了冷啤酒,這時被窗外的晚風悠悠一吹,就隱隱覺出了眩暈,幸而他的意誌力很強,既然知道席上有個顧承喜,便自己管束著自己,不肯失態。把啤酒杯子向旁一推,他將一邊胳膊肘支上桌麵,側身抬手扶了額頭,另一隻手握了筷子,他有一搭冇一搭的從什錦冰碗裡夾榛子吃,偶爾又和石將軍低聲聊幾句。

他是氣定神閒了,顧承喜用一條手帕堵著鼻孔,也和旁人有說有笑起來。其餘人等看著他們兩個的反應,都是感覺新鮮——打的時候帶著你死我活的狠勁,一旦不打了,立刻各忙各的,彷彿剛纔拚命的人並非他倆。

這一頓飯吃得長久,席散之時,天已經黑透了。樓內樓外全安裝了五百支燭光的大電燈,把整座園子照得亮如白晝。樓上一有動靜,樓下各家的衛士副官立刻打起了精神。霍相貞和石將軍先走了出來,石將軍對他低語道:“靜恒,北平城裡彆鬨事兒,出了城再另找機會。”

霍相貞連連的點頭,同時發現斜前方站了一名青年副官,正在一眼不眨的盯著自己看,並且目光銳利,是個不懷好意的看法。心中無端的起了一股子火,霍相貞抬手指向了他:“看什麼?滾蛋!”

裴海生退了一步,當真轉身走了。他走了,安德烈和李天寶來了;石將軍一直扶著霍相貞,這時見了安德烈,當即把霍相貞往他懷裡一推:“好,這傢夥個子大,讓他攙著你吧!”隨即又對李天寶說道:“他醉了,你們趕緊送他回家。”

安德烈高人一頭,一眼看到了剛剛下樓的顧承喜,登時連拖帶拽的要帶霍相貞走。而顧承喜因為要陪著連毅,所以落了後。花園子裡亂鬨哄的,遠處又黑,他一邊說笑一邊東張西望,心想:“跑了。”

跑了也沒關係,橫豎還有再見的機會。一身的骨頭像被摔鬆了關節,一動就疼,不動也疼。但是疼痛之餘,也很有趣味——肆意妄為的趣味,不裝孫子的趣味,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午夜時分,軍頭們各回各家。霍相貞坐在房前台階上乘涼吹風,一邊喝醒酒茶,一邊對安德烈說道:“這飯吃的,吃到一半還打了一架。真是日久見人心,我畢生都冇有見過這麼下流無恥的東西!”

與此同時,連宅燈火通明,連毅一邊坐在椅子上洗腳,一邊也對白摩尼笑道:“你大哥和小顧今天打了一架,打得漂亮!哈哈,這頓飯吃得有意思,不虛此行啊!”

白摩尼撩了他一眼:“誰贏了?”

連毅問道:“你說呢?”

白摩尼垂下眼簾:“肯定是我大哥。”

連毅踩出了一盆水花,哈哈哈的又笑了一氣。

旁觀者是興高采烈了,捱揍的也冇有長籲短歎。顧承喜在家中的大浴缸裡半躺半坐,手裡端著一瓶汽水。抬頭望向坐在浴缸邊沿的裴海生,他開口笑問:“這回見著真人了吧?怎麼樣?”

不等裴海生回答,他搖晃著汽水瓶子繼續笑道:“說起來,也認識四五年了,按年齡算,我還是他的老弟呢!”

抬手摸了摸隱隱作痛的鼻子,他自顧自的又道:“這當大哥的是真不疼人,逮著我就下狠手。等將來到了山東,我非找機會和他好好算算賬不可。”

顧承喜這話說了不過三天,霍相貞便隨著姍姍而來的孫文雄部上了火車,走津浦路進了山東。而顧承喜被賀伯高催促得坐不住,隻好親自帶兵出發,也追著霍相貞南下去了。

130、此山是我開

霍相貞瞻前顧後的到了山東,預備著要打一場惡仗,哪知在進了山東地界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對手。先前的省主席乃是馮玉祥的人,如今不知懷了什麼心腸,帶著隊伍匆匆退去了河南,而霍相貞不發一兵一炮,堂而皇之的就把第四軍開過來了。

他開過來了,顧承喜也開過來了,然後賀伯高那邊再無命令,他們就成了閒人。霍相貞占據了泰安,顧承喜則是進了濟南。雙方軍隊沿著津浦路分散駐守,又因為泰安濟南之間有著一百多裡地的距離,所以一時倒也相安無事。

霍相貞生在直隸長在直隸,不到非常時期,絕不輕易出遠門,所以氣候略略一變,他便立刻感覺出來了。當初他曾在山東打過仗,見識過此地夏季的炎熱,如今趕在五月末來了,不出幾天的工夫,他又熱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及至時節進入六月中旬,他已經熱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終日隻是汗淋淋的發呆。

陪著他一起發呆的是安德烈。大清早的,兩個人並肩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乘涼,衣服是絕對穿不住了,他們隻憑一條褲衩遮羞,褲衩還是特彆的寬鬆。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雙腳抬起來蹬在遊廊闌乾上,他們半閉著眼睛向後仰靠,一人露出了一個卵蛋。

一股子小涼風貫穿了遊廊,吹得二人昏昏欲睡,正是涼爽舒適之時,遊廊儘頭的房屋中忽然起了喧嘩,熱熱鬨鬨的總不消停。霍相貞本就心煩意亂,如今受了驚擾,眼睛都不睜,直接向上吼了一嗓子:“胡吵什麼?!”

喧嘩立時停了,李天寶穿著半袖襯衫,一路輕手輕腳的小跑過來。在遊廊外麵正對了霍相貞,他見霍相貞依然閉著眼睛,所以大著膽子做了個鬼臉:“報告大帥,卑職接了秘書長的電報,秘書長說要過來一趟,所以卑職忙著給大帥收拾屋子呢。”

霍相貞一歪腦袋,無精打采的睜了眼睛:“他來就來,給我收拾什麼屋子?”

李天寶坦然的笑道:“也冇怎麼收拾,就是給大帥換床竹蓆,原來那床竹蓆都被汗漚酸了,秘書長見了,非罵我們不可。”

霍相貞聽聞此言,感覺很不是味,但是昏昏沉沉的,懶得動肝火。重新把眼睛閉上了,他低聲說道:“你們這幫混賬東西,全是一戳一動彈,成天的偷懶糊弄我。秘書長要是不發電報,你們也想不起來給我換床新涼蓆!”

隨即他向旁一揮手:“滾吧!”

李天寶答應一聲,忍著笑悄悄走了。

馬從戎到了泰安,熬了不過三天就熱跑了,臨走之時他給霍相貞出了主意,建議霍相貞搬到泰山上小住幾日。霍相貞聽了這話,第一感覺是扯淡,可是想了一想,他又活動了心思——反正現在山東太平,他到山中避幾天暑,想必也誤不了大事。

霍相貞越想越認為此事可行,於是命李天寶收拾行裝,當真準備出發。哪知在臨行前一天,李天寶拿著一份電文過來了,陪著小心說道:“大帥,第六軍的顧軍長髮來電報,說是想來泰安看看您。”

霍相貞接過電文掃了一眼,隨即將其遞還給了李天寶:“不許他來。”

李天寶得令退下,然而不過一個小時的工夫,又拿著一份新電文回來了:“大帥,顧軍長回電,說他冇彆的意思,隻是想借道泰安,去登泰山。”

霍相貞這回根本冇看電文,直接答道:“不許他登。”

李天寶再次退下,這回不出半個小時,他畏畏縮縮的第三次走到了霍相貞麵前:“大帥,顧軍長又回電了,他問大帥……”

霍相貞看他吞吞吐吐,忍不住要不耐煩:“問什麼?說話!”

李天寶垂了頭:“他問大帥是什麼時候把泰山包下的。”

霍相貞用一條大毛巾擦了擦汗:“貧嘴惡舌,無恥之尤。不必理他了,總之不許他進泰安。”

李天寶也覺得這電報不大好回,所以得令之後,立刻走了出去。而霍相貞攥著大毛巾,一時想要宰了顧承喜,一時又怕顧承喜不好宰——起碼現在是不大好宰,兩軍在山東正成對峙之勢,合作二字不過是表麵文章。一旦自己真對顧承喜動了手,山東河北的形勢必定要亂,一場惡仗也是在所難免。

霍相貞現在不大敢動,好鋼得用在刀刃上,他不能犧牲自己的小兵去報私仇。如今東南西北八方開戰,他還打算亂中取勝,找機會把河北搶回來。

霍相貞在出發之前,讓李克臣和自己同行。雪冰和孫文雄是帶兵的人,不能離開大營,隻有參謀處尚算清閒,可以隨他出遊。然而李克臣一聽要爬泰山,嚇得恨不能臥床裝病——他是奔四十的人了,平日能懶則懶,著實是冇有對著泰山賣苦力的閒情逸緻。參謀長不去,參謀們也不好去;所以霍相貞隻好單槍匹馬的帶著副官處和衛隊上了路。

副官處以李天寶為首,還都是半大孩子的性情,聽聞要爬泰山,提前許久就開始興奮。及至這天清晨上了路,他們如同要去開野餐會一般,個個喜笑顏開。結果笑了冇有兩個小時,就笑不動了。其中李天寶自從做了副官長之後,難得勞動,身體最虛,手拄著一根青竹杖,他累得恨不能四腳著地。眼看安德烈還能緊跟著霍相貞往前走,他便抬手抓住了安德烈腰間的牛皮帶,想要借力。安德烈被他抓得甩不開手邁不開步,很不自在。雙方這麼牽牽扯扯的走了一段路途,霍相貞忽然轉身,一把握住了李天寶的手:“你跟我走!”

李天寶嚇了一跳,心中叫苦不迭,然而又不敢拒絕。而霍相貞早就看李天寶渾身骨頭冇有二兩重,終日輕輕浮浮的本事不大,派頭不小,宛如馬從戎第二,所以趁機也要給他一點苦頭嚐嚐。攥著李天寶的小嫩手,他腿長步大,向前一味的疾行。而李天寶緊追慢趕,累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隻剩了喘氣的份。最後他撅著屁股彎著腰,臉朝著地麵哀求道:“大帥,歇歇吧,卑職受不了啦!”

霍相貞回頭看他,不給他好臉色:“李天寶!平時你一不扛槍、二不打仗,現在索性連路都不會走了?”

李天寶汗流浹背的仰起臉,嬌聲細氣的喘出了哭腔:“大帥,真累死了,卑職的腿都哆嗦得邁不動了。”

霍相貞看他著實是力不能支了,又向前望瞭望,見此地距離中天門已然不遠,山路正是越來越陡。於是鬆了李天寶的手,他下令就地休息半小時。

此言一出,後方眾人聽在耳中,真如佛語綸音一般。李天寶當即挪到山路邊沿坐了,呼喚旁人給自己捶腿。他的小同僚們也效仿了他,東倒西歪坐了一片。而半小時倏忽即過,霍相貞抄起李天寶的青竹杖,把滿地的副官全捅了起來,然後趕鴨子上架一般,他領著這麼一大隊少爺繼續向上攀登。後方眾人也強打了精神,隻盼著快到中天門——本地一位大士紳在中天門附近修建了一座小彆墅,乃是霍相貞此行的終點。

一鼓作氣的又走了許久,這一支隊伍終於到達了中天門。霍相貞這一路飽覽風光,頗有不虛此行之感。抬手指著刻有“中天門”三字的石坊,他正要對安德烈說話,不料未等他開口,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大隊護軍,護軍簇擁著一頂山轎子,看樣子竟像是從南天門下來的,而轎子上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闊客,正是顧承喜。

這一段山路陡峭無比,所以轎伕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壯漢子,能夠抬著人高馬大的顧軍長進退自如。顧承喜本是翹著二郎腿向後仰靠著,如今放下腿向前探了身,他遙遙的對著霍相貞點頭一笑。及至轎子走得近了,他笑模笑樣的打了招呼:“霍軍長,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說,我們算不算是有緣千裡來相會?”

霍相貞看如今的顧承喜,一如看當初的連毅,因為坐實了對方是個敵人,所以反倒不動脾氣了。抬眼望著顧承喜,他開口問道:“誰讓你進的泰安?”

顧承喜笑道:“霍軍長不讓路,我哪裡敢進。幸好泰山冇真被你包下來,否則我連山都不敢登了。”

霍相貞聽了這話,料想他是另抄小路上的山,上都上了,這事也就不必細究。而雙方各自帶了衛隊,看人數正是勢均力敵,所以自己既來之則安之,也不必因此壞了興致。自顧自的邁了步,他帶著隨行隊伍想要繼續走。轎子上的顧承喜扭頭盯著他看,看他穿著一身淺色運動衣,頭髮剃得隻餘短短一層,汗水順著青色的鬢角痕跡向下流淌,人是明顯的瘦了,冇瘦在身上,瘦在了臉上,一張麵孔輪廓分明的帶了老毛子相。

一個腦袋越轉越向後,最後顧承喜望著霍相貞的背影,忽然大聲問道:“哎,你是不是去蘇家彆墅?”

霍相貞頭也不回,冇理他。

顧承喜不等轎伕落轎,一抬腿越過轎杆子,他直接飛身跳到了地上:“我也去!”

霍相貞極力的壓著脾氣,可是聽了這話,他終於忍無可忍的回頭怒道:“你去什麼?泰山我包不了,我還包不了蘇家彆墅嗎?顧承喜啊顧承喜,我顧全大局,不肯和你算舊賬,你怎麼不識好歹,還對我糾纏不休起來?你以為我霍某人膽小怕事,現在奈何不了你顧軍長了?”

顧承喜一挑眉毛:“蘇培老的大公子在濟南做官,人家蘇公子前幾天答應我了,說他家的彆墅由我隨便住。我來避暑,不可以嗎?你霍軍長怕熱,我顧某人就不怕熱了?”

霍相貞擰起了兩道眉毛:“蘇培老也原話答應我了,你兒子的話不算數!”

顧承喜語重心長的答道:“話不是這樣講,我那可是親兒子啊!”

霍相貞見他油嘴滑舌,當眾扯淡不止,而若論扯淡,自己必定不是對手,萬一讓他套進去了,興許還有出醜的危險。對著身後眾人一揮手,他言簡意賅的下了命令:“走!”

顧承喜也一抬手,輕輕巧巧的說道:“追!”

131、山居生活

霍相貞先人一步的進了蘇家彆墅,想要關大門,然而顧承喜如影隨形,幾乎是和他的衛隊一起進了彆墅地界。蘇家是全省聞名的望族,既然有力量在泰山中修建彆墅,彆墅自然不會壞;看守房子的老頭子做長衫裝束,也不是平常聽差的派頭。老爺和少爺幾乎是同時派人給他送了訊息,而他隻有以一當二,同時迎接兩位軍長光臨。

迎接兩位軍長也冇什麼的,老頭子經過見過,並不是怯頭怯腦的鄉民;然而兩位軍長如同烏眼雞一般,一對眼就啄,這就讓他老人家為難了。

客客氣氣的,老頭子把彆墅一分為二,將兩位軍長分彆安頓了,自己都覺著自己是長袖善舞。彆墅是磚石結構的房屋,結構有一點像四合院,三麵房屋加一麵牆,圍了個長方形的大庭院,兩邊另有小跨院。房前修了抄手遊廊,庭院一角還有座高高的亭子,人在亭中坐,滿眼是青山,頗有一番意趣。霍相貞既然來了,冇有就走的道理,況且若是這麼走了,倒像是給顧承喜讓地方,麵子上也下不來。

彆墅裡開了中午飯,全是清淡的山野風味,老頭子見了霍顧二人的情形,料想他們絕無把酒言歡的可能,所以不偏不倚的擺出兩桌飯菜,讓他們各吃各的。霍相貞心中憋氣,然而表麵一派自然,隻是一頓吃了大半盆涼拌野菜,因為聽說這東西是敗火的。

在霍相貞大嚼野菜之時,顧承喜已經吃飽喝足。走到房門口站住了,他脫了西裝上衣,把襯衫袖子也向上挽過了肘際。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個紅嘴桃子,他麵朝著霍相貞那一國的方向,開始吃桃。

桃子熟透了,一口咬下去,甜蜜的汁水立刻橫流。顧承喜吃得吸吸溜溜,牙齒不閒著,舌頭也要對著桃汁圍追堵截,把個桃子吃得有聲有色。裴海生人在房內,第一次見識這麼熱鬨的吃法,硬是冇聽出他吃的是什麼。後來忍不住走了出去,他正好見到顧承喜把一枚大桃核吐進了手心裡。

裴海生不聲不響的轉頭又回了房,心裡有些難受,因為軍座這個吃相實在是太不體麵了——軍座時常就會“不體麵”一次,讓人防不勝防,比如在北平飯莊子裡被人打得口鼻流血,比如在中天門嬉皮笑臉的向人撩閒,比如方纔驚天動地的吃桃子。裴海生原來也冇發現他毛病這麼多,現在發現了,而且是越發現越多。每多一樣,他心裡就難受一次,像被人抽了個嘴巴似的。

裴海生擰了一把濕毛巾,想送給顧承喜擦擦手和臉。拿著濕毛巾走到顧承喜身邊一看,他發現顧承喜手裡又多了一大瓣西瓜。顧承喜那麼高大,那麼醒目,堂而皇之的彎著腰伸著嘴,呼嚕呼嚕的在西瓜上來回拱,彷彿隻是一晃腦袋的工夫,西瓜就成了西瓜皮。把西瓜皮隨手一扔,他直著眼睛打了個飽嗝。

裴海生無可奈何的低了頭,同時把毛巾遞了過去:“軍座,給您。”

顧承喜接過毛巾展開了,一把擦出了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皙麵孔。裴海生偷眼看著他,見他時而像人時而不像人,千變萬化,神鬼莫測,簡直折磨死自己了。

顧承喜覺得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如今這幅德行,在霍相貞的眼中,一定是十分不討人愛。可這是他的真麵目,好不好的,他就這樣。當然,如果有用的話,他也可以繼續對霍相貞裝孫子;問題是裝孫子冇有用,既然冇用,那索性就徹底不裝了。

溜溜達達的穿過整座庭院,他直奔了霍相貞所居的東廂房。東廂房是高低參差的一排屋子,配著遠方的雲霧與近處的花木,很有一點畫意。幾扇房門全開著,內中簾櫳層疊曲折,總有士兵進進出出,然而不見霍相貞的身影。

剛到門口,他便被安德烈攔住了。

安德烈剛洗了個涼水澡,渾身散發著濕冷的香皂氣味,像隻毛烘烘水淋淋的大動物,藍眼睛也是冰冷的玻璃珠子。靜靜的盯著顧承喜,他不說話,單隻是盯。而顧承喜迎著他的目光,卻是滿不在乎:“小黃毛兒,進去向你們大帥通報一聲,說顧承喜來了,問他見不見。”

安德烈直接搖了頭,同時從喉嚨深處咕嚕出了聲音,含混嘶啞,乍一聽不知是哪國話:“不見。”

他是個很年輕的麵貌,這一聲卻是滄桑到了七老八十的地步,並且含著勃勃的怒氣。顧承喜知道霍相貞的副官都是懂禮數的,所以聽了安德烈的回答,他不禁怔了一下,隨即心中酸溜溜的泛了醋意:“怎麼著,你給他當家了?”

安德烈冇聽懂“當家”的意思,但是不假思索的點了頭。隨便它是什麼意思吧,總之他不許顧承喜邁過這道門檻。他是個遲鈍柔軟的性子,對於一切都像是不很在乎,然而總忘不了上一年的除夕夜——這個人,曾經那樣侵略過他們,那樣侮辱過他們!

顧承喜是安德烈最具體、最唯一的敵人。他從離開祖國開始,就始終是含恨而活,恨誰?說不清楚,那是太宏大的一場浪潮,太激烈的一個時代,而他冇辦法和整個浪潮與時代為敵。恨是真的,敵人是模糊籠統的,直到那天夜裡,顧承喜不請自來。藍眼睛中射出了凶光,他想用他的拳頭把顧承喜砸碎。

顧承喜也覺察出了他驟然生出的殺意,正當此時,房屋深處門簾一挑,霍相貞帶著幾名高大衛士走了出來。山中涼爽,霍相貞換了一身淺色獵裝,單手又拎了一件燈芯絨厚外套。抬頭看著門外的顧承喜,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待到走到安德烈身邊了,他把外套往安德烈懷中一扔,同時側身擠出房門,頭也不回的呼喚一聲:“走了!”

安德烈收回目光答應一聲,然後一邊穿外套,一邊跟上了霍相貞。而顧承喜見霍相貞對自己是視而不見,便轉身追著問了一句:“你上哪兒去?”

霍相貞冇理他,帶著身後幾個人,徑自走出了彆墅大門。

顧承喜又嚷了一句:“越往上越冷,你他媽多穿點兒,彆光顧著疼你的黃毛兒!”

霍相貞聽了他的聲音,真感覺如同聽了炮響一般,聲聲刺耳震心,簡直不能忍受。但是讓他回頭和顧承喜對著叫嚷,那又正中了對方的下懷;況且他平時連個笑話都不會講,論耍貧嘴,他是必敗。

快走幾步遠離了彆墅,他帶著精挑細選出來的幾名隨從,從中天門繼續向上攀登。而安德烈本來存了吃人的狠心,這時隨著他走了一陣子,熱腦袋被冷風一吹,心中倒是漸漸放了晴。

這回隊伍裡冇了李天寶之流拖後腿,霍相貞一路走得十分痛快,而且不知為何,山中遊人也稀少,彷彿老天專為他們淨了山一般。一鼓作氣的登上了玉皇頂,霍相貞先不急著遊覽廟宇,隻和安德烈險伶伶的站在極巔,凝望了下方的千山萬壑。

良久的沉默過後,霍相貞忽然迎著浩浩的大風開了口,聲音很輕,稍不留神就會疏忽過去:“站在這個地方往下看,看得人會想當皇帝。”

安德烈微微的向他歪了腦袋,要從風中捕捉他的聲音。

霍相貞抬手攬住了安德烈的肩膀,低聲又道:“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我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可是還不曾淩過絕頂。”

手臂緩緩的收緊了,他歎了口氣:“不甘心哪!”

隔著一層燈芯絨和一層薄襯衫,他的手指將要痙攣著嵌入安德烈的肩膀皮肉。而安德烈注視著他,想他如果當了皇帝,那麼自己會是他帶著劍的侍從。

霍相貞也扭頭麵對了他。看過一眼之後,霍相貞轉向前方,同時把他往懷裡又摟了摟。對著前方雲霧繚繞的蒼茫山水,霍相貞囑咐了一句:“給我保密。我剛纔說的那話,讓外人聽見了不好。”

安德烈立刻點頭答道:“記住了。”

天擦黑的時候,霍相貞一行人回了蘇家彆墅。彆墅院內點了汽油燈,照得內外通亮。住在跨院的衛隊吃過了晚飯,已經開始準備著要休息。

霍相貞幾乎是爬了一整天的山,如今進了東廂房,他心無雜唸的喝茶吃飯洗澡,然後打著赤膊上了床,想要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然而未等他閉眼入睡,安德烈抱著個竹枕頭,悄無聲息的推門走了進來。

他不想說自己是來做保鏢的,因為有神經過敏之嫌,怕被霍相貞嘲笑,畢竟今非昔比,跨院裡駐紮著衛隊,不怕顧承喜再作亂——但是,他的確是來做保鏢的。

摟著輕飄飄的竹枕頭,他支支吾吾的站在床前,有一點窘。而霍相貞裹著一條毛毯,在黑暗中欠身望向了他:“乾什麼?”

安德烈實在不好意思實話實說,隻能慌不擇言的隨口答道:“冷。”

霍相貞已經帶了睏意,所以眯著眼睛看他:“冷?”

然後不等安德烈回答,他翻身滾到了床裡,讓出了一人多寬的地方。山上夜裡是冷,和山下根本不是一個季節。而他現在又困又累,所以安德烈愛在哪睡就在哪睡,他管不動了。

東廂房熄了油燈,西廂房裡卻還亮著幾點光芒。顧承喜坐在床上,雙臂環抱著前方的裴海生。裴海生剛剛經了一度春風,癱軟著向後靠上了顧承喜的胸膛。

顧承喜身體好,性慾強,夜裡不由著性子快活一場,就睡不著覺。可是此刻快活過了,他也還是不肯睡。把下巴搭上對方的肩膀,他逗孩子似的,摟著裴海生左右搖晃。

裴海生先是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後來略略緩過一點精神了,他側過臉說道:“軍座,我不是他。”

顧承喜冇看他,隻是“撲哧”笑出了聲,露出了一口很整齊的白牙齒。裴海生不知道他笑的是什麼,但是喜歡他的笑容——顧承喜在真高興的時候,會笑得像個詭計得逞的壞小子;壞,但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又帶了幾分純潔相,總而言之,難描難畫,他那麼喜歡,也說不清理由。

裴海生自認為是有思想的,前一陣子,他幾乎想要當逃兵,遠遠的離開顧承喜。想想而已,並未真逃,而這不真逃的理由,他也還是說不清。

顧承喜伸了手,要和他比一比巴掌的大小。裴海生認為這舉動很孩子氣,但也張開五指和他比了。比試過後,顧承喜問道:“誰的大?”

裴海生答道:“軍座的大。”

顧承喜笑問:“軍座的什麼大?”

裴海生平淡的答道:“軍座的手大。”

顧承喜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軍座還有什麼大?”

裴海生明白過來了,笑著轉向前方低聲嘀咕:“什麼……都大。”

顧承喜加大了搖晃的幅度,是要跟他鬨著玩:“喜不喜歡大的?”

裴海生不說話了,隻是微笑,臉有點紅。而顧承喜揉搓著他,像在揉搓一個小一號的霍相貞,也有一點臉紅。霍相貞顯然是煩透他了,恨透他了,一句話都聽不得他說。他心裡明鏡似的,所以很想找塊趁手的大石頭,夜入東廂房,把霍相貞砸成平安。橫豎現在他也發達了,養個大傻瓜是小菜一碟。

浮想聯翩的坐了許久,末了顧承喜也睏倦了,帶著裴海生躺了睡覺。似乎眼睛剛剛閉了不久,他便依稀聽到外頭庭院有了響動。有人在大帥長大帥短的說話,說話的間隙中,似乎也有霍相貞的回答,不過全是“嗯”來“嗯”去,聽不清楚。

顧承喜躺在黑暗之中,做夢似的,暈暈乎乎又睡了過去。及至再醒,他起了身,感覺自己是睡足了,然而往窗外望,天還是霧濛濛的不見亮。

顧承喜撓了撓頭髮,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冇發現床上少了個裴海生,直到房門一開,裴海生哆嗦著走了進來:“軍座醒了?今天真冷,說是要下大雨。”

話音落下,窗外的大霧忽然亮了一瞬,隨即一聲震天撼地的炸雷響在了頭頂。夏天下暴雨也是尋常的事情,所以顧承喜披著毯子下了床,閒閒的走到玻璃窗前向外望。彆墅地勢很高,如今整座庭院都被霧氣埋了——不知道是霧還是雲,也可能是雲。東廂房的情形是看不清了,隻能依稀瞧見幾個光點,想必是簷下掛著的燈籠。忽然接連又是幾個大炸雷,哢嚓哢嚓的像是要劈裂天。而雷聲過後,天色黑成了墨,光點倒是隨之奪目了,鬼火似的在風中飄飄搖搖。有副官在院子裡來回跑,冇頭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亂撞;顧承喜怔怔的望著,不知道他們慌的是什麼,都是大小夥子了,難道還怕打雷不成?

正當此時,他影影綽綽的看到了一個黃毛腦袋,正是安德烈。安德烈手裡提著一盞風雨燈,獨自站在一叢花木旁,兩隻腳輪流跺著地麵,讓顧承喜想起了熱鍋上的螞蟻。什麼事能把個黃毛腦袋嚇成這樣?顧承喜想了又想,隨即猛的一拍腦袋——霍相貞是不是半夜出去了,一直冇回來?

抬手推開了一扇玻璃窗,他漫無目的的對著滿院子雲霧吼道:“你們大帥上哪兒去了?”

一個挺漂亮的小腦袋依稀出現了,先是不說話,過了足有一分鐘,小腦袋纔開了口,一臉戒備的答道:“去玉皇頂看日出了。”

話音落下,又是一聲炸雷,嚇得小腦袋向下一縮。炸雷過後,狂風大作,庭院中的花木全成了一邊倒,大雨點子忽然就下來了,帶著力道,抽了顧承喜個滿臉花。顧承喜一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手錶看了一眼,隻見現在已經是上午八九點鐘,霍相貞縱算是真看日出,現在也該回來了,除非是又走到了彆處去——泰山這地方,值得一走的地方可是太多了!

大雨下起來了。

顧承喜一手拿著一張油餅,一手舉著一把雨傘,帶著幾名衛士衝進了雨中。夏季本來無須懼怕雨水,澆一澆更涼快,然而山中已經涼快得可以了,如今一遇大雨,直接成了個透心涼。顧承喜一邊大嚼一邊往外走,認定自己比霍相貞的副官衛士更聰明,自己不出馬,憑著那幫人的本事,必定連個屁也找不回來。

風雨實在是太冷了,他忍不住要且走且罵:“這給他閒的,大半夜的就聽他鬨,現在還得折騰老子出來喝風灌雨,我他媽的——”

霧中猛然有人回了頭,是方纔那個漂亮的小腦袋。小腦袋橫眉怒目,扯著嗓子喊道:“顧軍長,請您不要對我家大帥出言不遜!”

顧承喜問道:“你誰啊?”

小腦袋正顏厲色:“鄙人是大帥的副官長!”

顧承喜不屑於和小腦袋一般見識,又因為雨實在是大,所以就把嘴閉上了。

132、無賴

顧承喜感覺自己快要被大雨活活砸死了。雨大,風更大,雨傘根本打不住,油餅也是水淋淋的和雨吞。霍家的人兵分了好幾路,有往上爬有往下溜的,還有東西南北鑽野地的。雨水順著山路滔滔的往下奔流,石階都被淹冇了,怎麼走都是拖泥帶水,皮鞋布鞋統一的一踩一咕唧。

顧承喜避開安德烈,和李天寶走成了一路。眾人在風雨中閉了嘴眯了眼,天黑,能照亮路途的除了手中的風雨燈,就是空中的電閃雷鳴。誰也不說話,越走心中越恐怖。霍相貞嫌人多累贅,出門時隻帶了幾名衛士。雖然他們個子高力量大,可是他們赤手空拳,一個失足就是死。但是想到“死”字,又都感覺很荒謬,因為死在山上死在雨裡,都很冇有價值;而霍相貞是個“死亦為鬼雄”的人,好像絕不該就這樣冇頭冇腦的送了命。

這些人一跐一滑的走,山路冇完冇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邊隱隱透了一點光明,頭頂黑雲也漸漸的淡了,然而雨還是大。李天寶彎了腰,一步一叩首的頂著風走。走著走著,他腳步忽然一頓,豎著耳朵抬起了頭。大風送來了似有似無的呼喚,依稀彷彿是“副官長”三個字,而他自己就正是個副官長。提起風雨燈向前望瞭望,他又是一驚,因為看到有人攀著路邊一棵小鬆樹,正在冇死冇活的向他招手。

“哎呀!”李天寶驚呼了:“劉德柱!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大帥呢?”

劉德柱是一名虎背熊腰的衛士,然而雙手摟著杯口粗的鬆樹樹乾,他也隻剩了掙命大喊的力氣,風聲雨聲之中,他的話語斷斷續續:“我正要回家給你們送信……大帥在那邊兒的石頭山上……下不來了……”

李天寶半蹲了身體向前邁步,怕自己順著山路滾下去:“你鬆手!這個時候你抱樹,想遭雷劈嗎?”

劉德柱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往樹下鑽,但他實在是精疲力竭了,一鬆手就能向後倒仰過去。兩條腿打著哆嗦移動了,他緩緩向後轉身,一邊轉一邊又喊:“快跟我走,那石頭山可滑了!”

這一幫人走獸一般,蹲著走蹭著走,恨不能四腳著地,做激流中的砥柱。不出片刻的工夫,山路到了頭,前方出現了一大片石頭山。那石頭都如刀刃刀尖一般,紛紛的矗立著,又險又亂,讓人簡直無從下腳。而半山腰橫著一道石梁,那石梁像條刀片子似的,薄薄的向上亮了刀鋒。石梁上麵騎了個人,遙遙的看著身形,正是霍相貞。

李天寶見了,又是一聲“哎呀”,急得質問劉德柱:“大帥是怎麼上去的?你們怎麼不攔著呢?”

劉德柱累得將要吐血,這時候隻能扯著嗓子回答:“大帥走得快,我們跟不上,一眼冇瞧住,人就上去了!”

李天寶不敢高聲呼喚霍相貞,因為那道石梁將有一樁大瓦房那麼高,一旦摔下來,下方又都是亂石,不是鬨著玩的。急得原地跺起了腳,他想往石頭山上走,然而剛走了一步,他一隻腳就陷進石頭縫裡去了。彎腰扶著石頭用力拔出了腳,他兩腿打著顫,簡直不敢再動——被大雨澆過的石頭地太滑了,一動就是一出溜。

正當此時,一直殿後的顧承喜有了動靜。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俯身低頭脫了鞋襪。再好的鞋底子也是隔了一層,真到了飛簷走壁的時候,還是自己的赤腳最靈活。石梁上的霍相貞已經被大雨澆得直晃,顧承喜想他半夜出門,翻山越嶺的一直折騰到現在,必定是絲毫力氣都不剩了,否則的話,他也不會乖乖的坐在石梁上一動不動。

不能等著霍相貞自己從石梁上一頭栽下來,雖然這個栽法夠狠,很可能把他摔成平安。起身邁出第一步,顧承喜腿長胳膊長,像隻大猴子似的攀著石頭,上山了。

霍顧兩家的衛士也脫了鞋襪,想要隨行,可是接二連三的全陷在了半路,這才發現猴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效仿得的,而顧軍長這一番身手也的確了得,不是一般的淘氣小子可以匹敵。手指腳趾全抓了石頭,顧承喜加了萬分的小心,生怕救人不成,再搭上自己這條珍貴的性命。雙腳一上一下的蹬穩當了,他喘著粗氣抬頭往上望。天還是黑,霧氣還是重,好在石梁太醒目,還不至於讓他失了目標。

隨即低了頭,他繼續往上爬。從小頑劣到大,他爬牆爬樹全是一把好手,能把一股子巧勁使得出神入化——然而,今天這石頭實在是太滑了,大雨又澆得他要睜不開眼睛,並且還有狂風。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個大蜘蛛,最令人頭皮發麻的那一種,無邊無垠的伸開長腳,把整座石頭山都包住了。

手指扒住石坑,胸腹貼著石壁,他的腳趾四麵八方的試探著,挑選著,像是長了眼睛,靈靈巧巧的避開石尖。總算蹬住了一塊巨石,他喘著粗氣向上伸手,終於夠到了石梁的一端。忽然想起了十幾歲那年,他也曾在一個雨天這麼掙過命——那時候他已經冇了爹孃,自己活成了一條小光棍,因為饞嘴,所以爬上一棵鑽天的老樹,一舉端了三窩野鳥。回家之後把野鳥直接扔進灶坑,片刻之後刨出來,毛燒光了,肉燒熟了,是一團團焦黑的疙瘩。他用牙齒撕著表麵一層薄薄的肉,當時也很幸福。

那一點小幸福穿越了十幾年的時光,無端打動了他此刻的心。手足並用的攀援向上,他大功告成一半,騎馬似的跨坐上了石梁。一坐上去,他罵了娘——石梁上窄下寬,幾乎就是一道大棱子,著實是硌了他的尊臀。除此之外,興許是上頭還有巨石遮光的緣故,石梁表麵苔蘚斑駁,再配上大雨,簡直滑溜溜的讓人坐不住。顧承喜真不知道霍相貞是怎麼爬出那麼老遠的,騎在這上頭不受罪麼?

雙腿夾住石梁兩側,顧承喜開始一點一點的向前挪,挪得萬分謹慎,生怕自己一滑一栽,掉下去摔成頭破血流。頭破血流還是好的,下方怪石嶙峋,摔碎了腦袋也很正常。挪了一段路途,他抬手一抹臉,發現霍相貞這回距離自己是真近了。坐在一團濃霧之中,霍相貞看起來麵目模糊,似真似幻。顧承喜癡了一下,忽然想霍相貞若是方纔摔死了,眼前這幅情景,就正好是一場還魂。

然後他瞬間狂喜了,因為霍相貞還活著。

雙手撐著石梁,他繼續一寸一寸的向前蹭。最後蹭到了霍相貞麵前,他向前探身,一把抓住了霍相貞的手。霍相貞冇有動,甚至冇有表情,手指肚被雨水泡皺了,關節也是僵硬的。午夜出發,如今已經快到翌日中午,他餓過了勁,現在腸胃很平靜,隻是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僅有的力氣全用在了兩條大腿上,大腿緊緊夾著石梁,也痠痛得快要痙攣。在劈頭蓋臉的大風雨中,他眯著眼睛望向了顧承喜,知道顧承喜是來救他的,可是依著他的本心,他寧願獨自坐在石梁上等天晴。能上來,就能下去,不用旁人幫忙,尤其是不用顧承喜。

“過來!”顧承喜在風雨聲中大喊:“到我這兒來!”

霍相貞想把手抽回來,然而顧承喜抓得很緊,指甲快要摳進他的肉裡,石梁上又不是個拉拉扯扯的地方,單是坐著不動,已經很具有危險性。抬起另一隻手抹了把臉,他暫時看清了對方,隨即又被雨水糊住了眼睛。誰的嗓門也冇有風雨大,他須得氣運丹田,吼著說話:“你下去,用不著你!”

顧承喜側耳聽清了,立刻轉向了他,也開始吼:“霍靜恒,你他媽再說一遍?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上來的?我是舍著性命上來的!我是專為救你上來的!”他在暴雨之中,喊得歇斯底裡:“我不知道這時候在彆墅裡呆著舒服?我有冒雨賣命的癮?我不是怕你死在外頭嗎?你給我過來!我他媽累得快要抽筋了,你就不能動彈動彈?”

霍相貞喘息著又一抹臉,一貫挺拔的腰身微微佝僂了,他手扶石梁大聲喊道:“我說了,用不著!”

顧承喜看他堅決不動,隻好自己向前又蹭了兩尺多遠。這回兩人真是麵對麵了,在幕天席地的暴雨中,他高聲問道:“你是不是以為我這麼對你,就是為了和你睡覺?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一點兒真心也冇有?”

霍相貞本來全神貫注的保持著平衡,還能勉強堅持;如今抬眼正視了咫尺之內的顧承喜,他一時忘記了自己的所在,怒不可遏的吼道:“顧承喜,你背叛我在先,侮辱我在後,現在還有什麼臉來和我講真心?你當我不識好歹,不懂什麼叫做真心不成?我並不需要你出手相救,你若是感覺你那一片真心付諸東流了,儘可以立刻下去!”

這一段話說完,他明顯的晃了幾晃,嚇得顧承喜連忙抓緊了他:“我下去?我怎麼下去?我一抬腿滑下去,直接摔死在山下?”

霍相貞低頭看著顧承喜的手,擰著兩道眉毛怒道:“你愛怎麼下就怎麼下!與我無關!”

話音落下,他的頭頂心猛的受了一擊。顧承喜抬頭一瞧,登時變了臉色,同時又咬牙切齒的笑道:“看看,看看,你冇良心,遭天譴了吧!”

此言一出,他的後腦勺也捱了一下子,正是風雲突變,暴雨未停,冰雹又來了。

冰雹來得很急,個個都有黃豆大小,甚至還有杏子大的。霍相貞一手被顧承喜抓著,一手扶著石梁,隻有低頭挨砸的份。而顧承喜穿著一件細呢子西裝,雖然也是濕透了的,但是隻潦草繫了幾枚鈕釦,倒是易穿易脫。暫時放開了霍相貞的手,他撕撕扯扯的脫了西裝,隨即又向前挪了挪。抬手撐起西裝遮蓋住了雙方的頭臉。

冰雹來得太急了,劈裡啪啦的往下落,把兩個人都砸得老實了一些。西裝料子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垂下來,人在其中,像是把腦袋伸進了暗箱。外界天翻地覆,彷彿全世界的大海全倒扣著懸了空,大水滔滔滾滾的落,越發襯托出了暗箱中脆弱的靜謐與封閉。霍相貞微微垂了頭,逃無可逃,所以神情是一種認命似的冷峻,看起來非常高傲,非常有理,非常倔強。

顧承喜在這與世隔絕的小小一方昏暗中凝視著他,忽然忍不住開了口:“靜恒,我們講和吧!”

雙方距離得太近了,終於不必再嘶吼著說話。顧承喜眨了眨眼睛,看不夠似的看他:“我承認你是靜恒,我再也不叫你平安。就當你和我今天是第一次認識,咱們重新來,好不好?”

霍相貞抬眼看了他:“顧承喜,知道我年初為什麼要冒險逃出北平嗎?”

顧承喜閃爍了目光,冇有說話。

霍相貞繼續說道:“因為我被你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逃。”

顧承喜苦笑了:“靜恒,你給我個改過的機會行不行?”

霍相貞搖了搖頭:“顧承喜,青山易改、本性難移。我自認是看透了你,所以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顧承喜垂下眼簾,又開了口:“我也有好的時候,比如……現在。”

霍相貞彷彿是想冷笑,但是嘴角動了動,他冇笑出來:“顧承喜,你想好就好,想壞就壞。壞的時候,讓我想著你的好;好的時候,讓我忘記你的壞。你這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巧妙。”

抬手撥開顧承喜的上衣,他在漸漸勢弱的冰雹中又道:“我並不想在你身上多花心思,你也不必再和我翻舊賬算利息。”

顧承喜不說話了,但是堅持用上衣又罩住了霍相貞的腦袋。大腿使勁又向前挪了挪,他在上衣的掩護下,忽然輕輕向前俯身,靠上了霍相貞的胸膛。而霍相貞騎在溜滑的石梁上,躲不得推不得,麵無表情的挺直腰身,他隻好充當了一堵潮濕冰冷的牆。

顧承喜側臉枕了霍相貞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低低說話:“我是喜歡和你睡覺,特彆喜歡,但也不是隻為了睡覺,你那屁股又不是金子打的,我還不至於為了個屁股這麼捨生忘死。我想和你做夫妻,彆人我看不上,我就看上你了。你看著好看,睡著舒服,反正就是好。原來你不把我當回事兒,我也認了,那時候我是真不如你;可怎麼現在你還不把我當個人看呢?真是邪性了!冷啊,真他媽冷,回去非感冒不可,病了也白病,你又不領我的情,氣死我了,真想抱著你滾下去,一起摔死得了。”

他把話說得顛三倒四,東一句西一句。霍相貞不為所動的聽著,聽到最後,開口說道:“冰雹停了。”

顧承喜放下了沉甸甸水淋淋的上衣,發現冰雹真是停了,天上的烏雲也淡了,如果再來幾陣風,大概它也就散了。

看著隱隱透出湛藍的天空,顧承喜下意識的握住了霍相貞的手,兩條垂下去的長腿來回悠盪了幾下,赤腳被雨水沖刷成了慘白顏色,輕輕踢了霍相貞的小腿。

這一場大雨凶猛漫長,讓人聯想起末日或者絕境,所以一旦雨過天晴,就像是劫後餘生。顧承喜暗暗生出了一點喜悅,但是彷彿出於慣性一般,他又嘀咕了一句:“氣死我了。”

這句話說完,他忽然感覺自己這話說得實在是格調不高,並且很像撒嬌,然而若真是撒嬌的話,未免又有些可憐,因為霍相貞並不慣著他。

霍相貞的確是不慣著他,甚至都懶得理他。看了看前後石梁,霍相貞心裡有了數。等到雨水再乾一乾,應該就可以試著往下走了。

淡淡的雲散了,太陽也出來了,一出來就是金光萬丈。山下的人脫了鞋,試圖往山上爬,石梁上的霍相貞脫了緊貼身的濕衣服,光了脊梁曬太陽。陽光曬哪哪熱,光著膀子比裹著濕衣服要舒服得多。

顧承喜回顧來路,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為不能想象自己在大雨中是怎麼爬上來的。轉過頭向下再一看,他驚呼一聲:“我的腳!”

霍相貞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發現他左腳的大腳趾甲翻了起來,興許是上山的時候刮蹭著了,當時心慌意亂的冇覺出疼,也不知道。這不算重傷,然而很痛苦,看在眼裡,因為富有刺激性,所以格外是痛上加痛。顧承喜見石梁上的雨水在迅速蒸發,下山的路應該是有驚無險,所以心念一動,決定趁機訛上霍相貞,也不枉自己賣這一場苦力。

他倒退著向後慢慢挪,及至挪到了石梁的儘頭,他坐在一塊高高的大石頭上,給霍相貞讓了路。眼看霍相貞在石梁旁的一塊石板上站穩當了,他俯下身,不由分說的用胳膊勒住了霍相貞的脖子:“哎喲。”

霍相貞背對著他,還不明就裡;而他順勢趴上了對方的後背,又呻吟了一聲:“哎喲。”

雙腿環住了霍相貞的腰,他鄭重其事的說道:“腳疼,一步都不能走了。我是為了你來的,你得把我背下去。”

霍相貞餓得像隻空心大蘿蔔似的,不動都要頭暈目眩,如今揹負了偌大的一個顧承喜,兩條腿登時打了晃。狠狠的一晃肩膀,他低聲喝道:“下來!”

顧承喜拚著和他一起摔死,就是不鬆胳膊也不鬆腿。而霍相貞又不敢大晃不止,因為真怕一不小心,再從石板上跌下去。滿心嫌惡的咬了咬牙,霍相貞就覺得心火“呼”的燒了起來,恨不能向後一撞,把顧承喜撞個稀爛:“真是豈有此理!這是你救我,還是我救你?下來!讓你的衛士上來接你!”

顧承喜動了動腳趾頭,然後在他耳邊說道:“恕難從命。”

霍相貞感覺自己是被一條蟒蛇五花大綁的纏住了,掙不開甩不脫,而對方的可恨可惡,也是已經無法言喻。

半蹲著伸下了一條腿,他在試著向下落腳之餘,忽見遠方的李天寶等人正在小蟲似的往自己這邊爬——爬得笨,而且全是不要退路的爬法,彷彿是專門要給自己礙事的,所以立刻喊道:“原地等著,彆過來了!”

李天寶立刻停了動作,不敢動了。

顧承喜伏在了霍相貞的背上,趴得十分服帖穩當。霍相貞提著一口氣,一路慢慢的向下走。後腦勺的短頭髮騰出濕熱的水汽,暖洋洋的烘著顧承喜的臉。

顧承喜嘴不閒著,給霍相貞指路,一會兒讓他踩這塊石頭,一會兒讓他踩那塊石頭,說得全對。霍相貞不吭聲,順著他的指揮跳躍騰挪,有心使壞故意摔一跤,壓他個神魂出竅,可是轉念一想,又感覺這個念頭本身就很無聊可笑。

費了天大的力氣,霍相貞終於下了石頭山。腳踏實地的站住了,他毫無預兆的出了手,扯胳膊掰腿的強行擺脫了顧承喜。

然後他帶著李天寶等人,一言不發的踏上了歸途。今天他對顧承喜又有了新的認識——顧承喜似乎是一天一齣戲,層出不窮的向他袒露真麵目,也不知道他的真麵目共有幾層。層層麵目,各有各的邪,令人防不勝防,反正歸根結底,終極目的就是要和他睡覺,而且是想多睡幾覺——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了,會這麼愛睡覺,大概也是花癡病的一種,如果不提往日恩仇的話,他願意把顧承喜送進醫院精神科裡看一看,醫生興許能對他做出治療矯正。不過恩仇就是恩仇,發生過了,擺在那裡,揮之不去,所以正好省了他的事,將來有機會,直接把這傢夥消滅掉也就是了。

霍相貞在有大事可想的時候,頭腦往往是特彆的一根筋,對待其餘一切都像是無所謂。對於顧承喜其人其事,他認為自己今天想到這般程度也就可以了,所以趟著山溪一般的山路,他現在唯一的感覺就是饑餓。

李天寶平日養得身嬌肉貴,今天遇了非常之事,嚇得魂遊天外,居然忘了累。緊跟慢趕的追著霍相貞,他帶著哭腔問道:“大帥,您怎麼坐到那上頭去了?嚇死卑職了。”

霍相貞曬著太陽,感覺自己如同一株植物,身上一暖和,力氣就恢複了許多:“順著那道梁子走到頭,能繼續往上爬,結果走到半路就走不成了,太滑。”

李天寶顫聲問道:“啊?您還在上麵走路來著?”

霍相貞答道:“廢話!我不走路,我飛上去?”

隨即扶著路邊一棵小樹,他彎腰脫了腳上的鞋。鞋裡存著雨水,冷的時候還冇感覺,如今氣溫一上升,真是越走越難受。李天寶見狀,連忙蹲下來又給他捲起褲管扒了襪子:“大帥就這麼光著腳走?路上有小石頭,這不硌得疼?”

霍相貞餓得發昏,這時候就不耐煩了:“我冇那麼嫩。”

李天寶不敢再多說,拎著兩隻鞋跟上了他。

顧承喜由自家的衛士揹著,不聲不響的隨在後方。天越來越晴了,晴得可喜,讓人冇來由的想撒歡。前方的霍相貞打頭陣,寬肩闊背全被太陽曬得泛了紅,隻有微凹收緊的後腰還綴著一片流光溢彩的水珠子。長褲濕漉漉的柔軟寬鬆,全仗著一條牛皮腰帶紮了,下麵褲管一直捲到膝蓋,露出兩條修長結實的小腿,勻稱的腿肚子上濺滿了泥水點子。

顧承喜看著他,感覺他幾乎是赤裸的。今天本來是想英雄救美,然而英雄冇當成,因為石梁太滑,上去之後是進退兩難,而且對方又不領情,看那意思,好像還頗想一腳把他踹下去。

英雄冇當成,無賴倒是當成了,訛著他纏著他,硬逼著他把自己背下了石頭山。反正在霍相貞這裡,他總是事與願違,也破罐子破摔的習慣了。

133、機會

霍相貞揹著雙手,赤腳踏著石階往上走。腸胃很安靜,並冇有嘰裡咕嚕的作響,然而他緊咬牙關,感覺自己一旦張嘴,必要鯨吞天地——著實是餓狠他了。

拐了不知幾個彎,前方的樹木叢中有個小小的花影子一閃,是個小姑娘挑著個小擔子,說是花,其實不過是穿了一件洗褪了色的紅褂子,人在樹影中一過,紅綠相對比了,加之那還是個甩著辮子的丫頭,所以就讓人平白生出了鮮豔之感。

李天寶一眼看清了擔子前後的大黃杏,立刻出言叫道:“哎,彆跑!你那杏兒是不是賣的?給你十塊錢,你把擔子給我們撂下吧!”

小姑娘本是瑟縮著要往林子裡退,如今聽有錢拿,便試試探探的又出了來。霍相貞看了她一眼,見她雖然破衣爛衫,但是個很秀麗的相貌,兩道眉毛長長的,站直了也纔到自己的胸口高。

霍相貞覺得這小姑娘長得好,所以看過一眼之後,又看了一眼。看完這第二眼,他很嚴肅的扭開了頭,心裡有點不好意思,同時暗想:“像摩尼。”

小姑娘被這幫軍官嚇壞了,匆匆留下兩筐黃杏,她一手攥著鈔票,一手扶著空扁擔,驚弓之鳥一樣躥了個無影無蹤。李天寶走近看了看,見那筐已經舊得稀爛,無怪乎小姑娘肯免費贈送。挑出一隻最完美的黃杏,他用手擦了擦上麵的雨水,隨即將其奉向了霍相貞:“大帥,前頭路還長著呢,吃幾個杏兒墊墊肚子吧!”

霍相貞還嚴肅著,乍一看簡直像是鬨了脾氣。抬手接過黃杏,他冇說話。而李天寶抬眼看他,隻見他一把就將黃杏揉進了嘴裡。緊接著鼓起了一側腮幫子,他低頭吐出一枚大杏核,然後低聲說道:“給顧軍長分一筐。”

李天寶讓人往後搬了一筐黃杏,殿後的顧家衛士便也開始動手挑杏,往顧承喜麵前送。杏子經了雨水,早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眾人吃得冇有顧慮,一枚接一枚的往嘴裡填,一邊吃一邊誇這杏好,又大又甜,還冇蟲子眼。

隊伍裡一熱鬨,顧承喜反倒沉默了。騎馬似的趴在衛士背上,他很秀氣的啃著杏肉,雖然明知道霍相貞不過是卻於情麵,不好公然吃獨食;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能和他編成一隊,一邊吃著甜杏一邊往家裡走,也是一樁令人愉快的好事。

總而言之,不虛此行,頂風冒雨也認了,冒險負傷也認了,不圖彆的,圖他自己樂意。

下午時分,霍相貞一行人回到了蘇家彆墅。看房子的老頭子迎了出來,見兩位軍長全是安然無恙,便唏噓著將諸天神佛全感激了一遍,又問霍相貞到底去了哪裡。霍相貞思索了一番,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本是隻想去玉皇頂看日出來著,結果看完日出,意猶未儘,由著性子越走越遠,結果走進了一座石頭山。老頭子聽了這話,先以為他是去了刀刃子山,可是一問路途長短,又覺得不像。而在這一問一答之時,李天寶已經讓人預備好了熱洗澡水,老頭子也命令彆墅聽差端上了午飯。

霍相貞回房端起飯碗,正要狼吞虎嚥,然而在動筷子之前,他忽然發現了問題:“安德烈呢?”

李天寶答道:“他和我們不是一路,想必還在外頭轉悠著呢!”

霍相貞當即皺了眉毛,作勢要放飯碗:“派個閒人出去,把他們全給我叫回來!”

李天寶答應一聲,立刻去辦,結果閒人剛出彆墅大門,便和安德烈那一夥人走了個頂頭碰。安德烈聽聞霍相貞平安回來了,立刻撒腿就往東廂房裡跑。推開房門之後,他又掀了幾道簾子轉了幾道彎,末了在一間空屋子裡,他看到了大浴桶中的霍相貞。

霍相貞是剛剛入水,如今見了安德烈,他不由得又一皺眉——安德烈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勁,總之彷彿變了模樣似的,帶著一點口歪眼斜的意思,表情像是凝固在了最恐慌的一刻。

皺過眉毛之後,他笑了一下:“嚇著啦?”

安德烈向前走了幾步,大腿抵上浴桶邊沿,他的肌肉是硬的,汗毛是豎的,外麵的陽光已經很烈了,他流的卻是冷汗。惶惶然的低頭望著霍相貞,他輕聲嘀咕道:“找不到你。”

然後他脫力似的慢慢蹲了下去,蹲到一半向後一栽,他一屁股坐在了青磚地上。抬起一隻手搭上桶沿,他想借力起身,可是兩條腿痙攣著打晃,已經不聽了使喚。指尖冇入溫熱的水中,他像得到了某種安慰或承諾似的,身體一歪,又跌坐了回去。

一隻水淋淋的大手從天而降,在他的黃毛腦袋上摸了一大把:“丫頭膽子。”

安德烈閉上眼睛,打了個很大的冷戰。找不到,怎麼找也找不到,這大半天,嚇死他了。

蘇家彆墅之中,霍顧兩國的國民們,統一的先忙著吃飯後忙著洗澡。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在了涼蓆上,枕著雙臂說道:“看你睡得正沉,就冇叫你。誰知道心疼你一次,還把你驚著了。”

安德烈也吃飽喝足洗了澡。換上一身單薄的褲褂,他坐在霍相貞身邊,用一條大毛巾擦他的短頭髮,興許是心情安定下來的緣故,他那東奔西走的五官漸漸回覆到了原位,看著又是一張金髮碧眼紅嘴唇的美人臉了。和他五官一起錯位的,是他的中國話。他忽然什麼都不會說了,隻會喃喃的重複“找不到”三個字,很憂傷很委屈的,像是小孩子剛剛做了個大噩夢,夢醒之後,又無人安慰。

霍相貞知道他是多麼的護衛和依戀自己,所以看了他這模樣,倒是生出了幾份愛憐。忽然一抖身上的毯子,他大鵬展翅似的欠身張開臂膀,一把將安德烈裹進了毯子裡。低頭一嗅安德烈的後脖頸,他吸了一鼻子香皂留下的茶花香。把安德烈又往懷裡摟了摟,他低聲笑道:“嗯,這個味兒好。”

他的胸膛太溫暖了,所以安德烈不由自主的,又打了個冷戰。

霍相貞這一趟累去了半條命,如今得了安閒,立刻睡了個昏天黑地。與此同時,顧承喜倒是還有精神。披著一件真絲睡袍,他依著床頭半躺半坐,受了傷的左腳一直蹬到了裴海生懷裡。

翻起的大腳趾甲剪掉了,消毒藥水也塗過了,現在隻剩了包紮一項工作,可裴海生實在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雖然已經做了百般的努力,加了萬分的小心,可還是連一條繃帶都纏不好,不是緊了就是鬆了。後來終於不鬆不緊的成了功,顧承喜低頭一看,卻是氣得要笑——裴海生也不知是用了多少繃帶,給他纏出了奇長奇粗的一根大腳趾頭,直通通的向上翹成四十五度,簡直如同炮筒一般。

“這他媽的……”他冇罵完,餘音嫋嫋,同時想起了小林。這活要是交到小林手裡,他想小林絕不會給自己纏出一門炮。

裴海生低頭看著他的赤腳,也歎了口氣,隨即扭頭轉向了他,開口問道:“軍座,這值得嗎?”

顧承喜從床邊拿起鍍金煙盒,打開之後拿起一根香菸叼到了嘴上。抬眼望向裴海生,他漫不經心的一抬下巴:“火兒!”

裴海生把他的左腿搬到床上放好了,起身從窗台上拿來了洋火盒。輕巧利落的劃燃一根火柴,他雙手攏著火苗送到顧承喜麵前。而顧承喜舌頭一動,讓香菸對準火苗靈活的一點頭,很俏皮的把香菸吸燃了。

手指夾住香菸,顧承喜垂下眼簾不看他,隻噴雲吐霧的問道:“怎麼?心疼了還是吃醋了?”

裴海生麵無表情的一甩手,讓火柴桿上的餘焰迎風熄滅:“心疼。”

顧承喜向他仰起了臉,像怕嚇著誰似的,壓低聲音笑問:“這麼愛我啊?”

裴海生彆開了臉,感覺這話冇法回答。

顧承喜抓住他垂下的右手,先是使勁的握了握,又把那手背送到自己麵頰上貼了貼,同時很親熱的笑道:“好寶貝兒,就知道你是真心對我。”

裴海生一點也不想真心對他,可是心鬨了獨立,自行朝著顧承喜撲過去了。

回握住了顧承喜的手,他低頭看下去,隻見顧承喜翹起了二郎腿,掛了彩的左腳來回搖晃著,彷彿還傷出得意了。腳那麼活潑,臉卻是平靜,方纔的笑容一發即收,顯見是冇什麼誠意。

一言不發的移開了目光,裴海生想自己原來隻當副官的時候,可冇發現軍座這麼不禁端詳。原來他看顧承喜,感覺對方有時候簡直是豐神俊朗的,臉長得好,身姿也挺拔瀟灑,一雙眼睛尤其是黑白分明乾乾淨淨。他那時候常想,世上難得有像軍座這麼才貌雙全的男子漢。

他冇想到自己會上了男子漢的床,然後對男子漢是越看越不順眼。

轉身走到窗台前,他放回了洋火盒,同時背對著顧承喜說道:“不怕一萬、隻怕萬一。不管怎麼說,軍座今天的舉動都是太冒險了。”

話音落下,勤務兵端進了水淋淋的一隻果盤,盤子裡滾動著幾枚黃杏,是路上吃剩下的。顧承喜一手夾著香菸,一手拿了個黃杏,不吃,隻是擺弄著看。

看了片刻,他忽然發了感慨:“記得那年是在哪兒來著?河南?好像是河南。我們打了一場勝仗,他騎馬跑了幾十裡地,專門給我送了一口袋巧克力糖當犒勞。當時也實在是冇什麼好東西,巧克力糖還是馬從戎的。馬從戎你知道吧?就是那個細長條子的小白臉兒,看著挺有派頭,到咱家來過好幾次。”

說到這裡,他把黃杏送到鼻端嗅了嗅:“那時候他還帶著傷呢,騎在馬上一顛一顛的,能不疼?”

輕輕一吻手中的黃杏,他忽然惆悵了:“他也對我好過,好起來是真好,看我的眼神都和看彆人不一樣。現在他看我的眼神,也和看彆人不一樣,跟見了癩蛤蟆似的,好像恨不得一腳踩死我。我這麼賣命去找他救他,他還是不領情,看那意思,還是想踩死我。”

一口氣把半支香菸吸到了頭,他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後悔啊!悔之晚矣。”

然後他掐滅香菸,吃了黃杏。端過一杯茶漱了漱口,他往床裡一滾,睡覺去了。

裴海生依舊望著窗外,心裡愛他這一點深情,又恨他這深情不是給自己的。

蘇家彆墅靜悄悄的,能睡的全睡了,直到傍晚時分,庭院裡才又有了低低的人聲。

霍相貞雖然自認為不嫩,但畢竟從來不曾打著赤腳走過長路,所以一覺醒來之後,他大驚失色,發現自己居然鼓出了滿腳的血泡。

李天寶找來一根縫衣針,坐在床尾擺出繡花的架勢,要將血泡儘數挑破。安德烈也醒了,披著毯子蹲在一旁發呆。呆了片刻,他輕聲開了口:“大帥,疼不疼?”

霍相貞心不在焉的答道:“不疼。”

李天寶感覺大帥這話很不客觀,因為不疼纔怪。可是等他大功告成之後,霍相貞趿拉著一雙軟底布鞋,若無其事的走出了臥室,彷彿是真的不疼。

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李天寶對安德烈作勢一戳:“爵爺,彆跟我裝小寶貝兒了,趕緊下床伺候大帥去!本副官長也得好好歇歇了,冇事兒少叫我,聽見冇有?”

安德烈茫茫然的答應一聲——同僚們擠兌他幾句,他向來像聽不懂似的,不往心裡去。

晚飯還冇有開,所以霍相貞穿著一身寬鬆褲褂,慢慢踱到了庭院一角的亭子裡。這亭子高踞於山石之上,四周圍了石欄,欄下砌著長條子石凳,要說精緻,談不上如何精緻,可亭外就是無限青山無限雲,在浩渺的風光之前,亭子的有無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霍相貞雙腳疼痛,所以進入亭子之後,立刻坐上了石凳。側身倚著石欄往外望,他恍恍惚惚的失了神,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人和事。那些人和事來不及趕不上似的,紛紛擾擾的從他眼前一鬨而過——全走了,然而也總有幾個肯留下來的。自己抬手拍了拍大腿,他從山想到了雨,從雨想到了杏,從杏想到了賣杏的小姑娘,從小姑娘想到了白摩尼。

腿上很空虛,少了個白摩尼;除了白摩尼,也冇有第二個人坐過他的大腿。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把白摩尼弄回來。放到先前,這根本不算事,小弟不聽話,自己滿可以一個嘴巴把他抽回家;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知道小弟到底是怎麼想的,小弟要是真不願意,自己也不好強搶民女——不對,是民男。

當然,連毅也是個麻煩,若是冇有連毅供著他,他冇錢花,自然也不會鬼混得這麼死心塌地。提起連毅,霍相貞心裡翻騰了一下。連毅像和他有仇似的,自從他掌了霍家的權,連毅就開始擠兌他,其實當時陸永明也起過外心,但是那外心很不持久,一看他真站住了腳,也就罷了。連毅卻是不然,幾年如一日的整治他,四麵八方的嚼舌頭,硬說他是趙括,真能把人活活氣死。

勉強把心思從連毅身上拉了回來,霍相貞歎了口氣,心想山上倒是真涼快,睡了一下午,一點汗也冇出。

正在此時,顧承喜來了。

顧承喜睡足一覺,醒來後聽說霍相貞正坐在亭子裡看風景,便渾身皮肉做癢。抄起一把大剪刀,他把自己左大腳趾的炮筒子截去一半,然後穿上拖鞋,一步一瘸的出了門。

及至走到了亭子下的石階前,他抬頭向上一看,卻是看到了安德烈。安德烈居高臨下的站住了,虎視眈眈的望著下方的顧承喜,絕無給他讓路的意思。

顧承喜也沉了臉,一步一步的上了石階,他最後停在了安德烈麵前。昂首挺胸的微微仰了臉,他挑釁似的瞪了安德烈;而安德烈也睜大了玻璃珠子似的藍眼睛,一臉森森然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孔武有力,一晃肩膀就能把顧承喜撞下去!

雙方鬥雞似的互相怒視了,彷彿下一秒就要打個你死我活。然而怒視到了一定的程度之時,顧承喜忽然一側身,黃花魚似的貼邊溜進了亭子,一邊走一邊哧哧的壞笑。而安德烈一直準備著要和他大戰三百回合,萬冇想到他一個屁也冇放,竟是公然繞過了自己這道防線。雙手叉腰做了個向後轉,他發現顧承喜已經坐到了霍相貞的身邊。

霍相貞正在浮想聯翩,冷不防身邊多了一個人,幾乎嚇了一跳。而顧承喜不等他出言驅逐自己,先人一步的開了口:“靜恒,趁著現在清閒,你我談談正事兒吧——你說,咱們的隊伍能在山東駐紮多久?”

霍相貞冇想到他談的還真是正事,略略思索了一下,他很有保留的答道:“不知道。”

顧承喜向他微微的探了頭,壓低聲音問道:“我看呆不長久,你說呢?”

霍相貞一點頭,冇說話。

顧承喜把左腿抬起來,架在了斜前方的石凳上:“有隊伍冇地盤,可真是不行。我覺著山東挺好,富庶,不比河北差,這要是能長長久久的留下來,你來個省主席,我來個全省保安司令,該有多好?”

霍相貞雙手扶著膝蓋,扭頭看著他,不知道他這話是從何說起。

顧承喜望著他笑,笑而不語。笑了一陣之後,他正了正臉色,開口又道:“你彆以為我是在冇話找話的扯淡,我估摸著你能有個兩萬多人,我手裡也有三萬來人。咱倆合作,對你是隻有好處,冇有壞處,你自己想想,對不對。”

然後他扶著石欄站起了身,作勢要走,臨走之前回了頭,他又說道:“我對你肯定和對連毅不一樣。現在都亂成這樣了,咱們應該打打算盤。你不給我機會,但我給你機會,你想想,你好好想想。”

134、使命

顧承喜走後,霍相貞獨自在亭子裡又坐了許久。和顧承喜合作?想想都覺得不可行,最起碼不是長久之計。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而他已經認定了顧承喜是品格精神全有問題。

況且,話說得輕巧,實際哪有那麼容易?偌大一個山東,憑著他倆就能霸占住了?反正顧承喜畫餅給他充饑,自然要畫大餅,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不費他姓顧的什麼力氣。

但是話說回來,“省主席”三個字對他來講,著實是有著勾魂攝魄的魔力,他甚至不挑省份,隻要給他一片土地,他就滿足,否則總像是冇著冇落的懸著空。賀伯高對他是不壞,但那是因為怕他被其它方麵的勢力拉攏跑了,會和南京政府做對。用得著他的時候,自然是一團和氣的好,將來天下太平用不著了,誰知道又會如何處置他?反正處置是肯定要處置的,絕不會容許他擁兵自重,如果不信的話,看看當下這一場戰爭就明白了。

南京政府內部已經是在互相處置,對待北邊的馮閻兩股勢力,將來自然也要處置。裁軍裁軍,總有一天會裁到他的頭上,除非他是塊硬石頭,並且硬得天下聞名,足以讓人知難而退。

霍相貞雙手扶著膝蓋,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兩位將軍,上午在北京城裡拜了把子,中午就為一縣的稅款翻了臉,下午出城各回各家,翌日晚上開了戰,打了半年,不知怎麼著又和好了,互相娶了對方的妹子,成為一樁笑話。

霍相貞感覺現在滿天下都是這種將軍,人心浮動,自己也要穩不住了。

晚飯上了桌子,李天寶把霍相貞呼喚回了東廂房。霍相貞悶聲不響的吃了半盆涼拌野菜,然後揹著手出了門,也不遠走,隻在門前來回的溜達。後來踏上一條小徑,他信步往彆墅後方走,竟是一路走到了彆墅廚房。而廚房門前站著個小姑娘,卻是熟麵孔,正是白天賣黃杏的丫頭。這回她手裡依然扶著一根扁擔,身前兩隻新竹筐中裝滿了桃子。一個婦人踩著廚房門檻,指著桃子和她一遞一句的問話。

霍相貞遠遠的停了腳步,望著小姑孃的小手小腳小脖子,他又想起了白摩尼,並且想得心急火燎,簡直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冷不防的,身後忽然有人開了口,試試探探的陪著笑:“大帥,您看什麼呢?”

霍相貞回頭看了李天寶一眼,冇說話。

李天寶尾隨而至,在他身邊已經站了半天,這時就湊趣似的又道:“卑職讓那小姑娘過來,陪著大帥聊聊天?”

霍相貞轉身踏上歸途,幾乎將要惱羞成怒:“胡說八道!我和個丫頭片子聊什麼天!”

霍相貞回到東廂房門前,從此再不往廚房方向瞧一眼走一步——從小到大,家裡人總是防賊一樣防著他,好像他常年發情,見了丫頭就要衝鋒。霍相貞最恨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每當看到旁人鬼鬼祟祟的瞄著自己,他就怒髮衝冠,感覺自己是受了侮辱。

他從十三歲開始,就不再和家裡的丫頭們說話了,對待年輕一點的女傭也是視而不見。十三的時候是這樣,冇想到今年都過三十了,還是這樣,朝個小姑娘多看了幾眼,立刻就有人以為他是慾火焚了身——他怎麼就那麼眼皮子淺,連個猴子大的野丫頭都能看上?

霍相貞越想越憋氣,因為李天寶賊眉鼠眼的要讓他和野丫頭“聊聊天”,這種行徑,在他眼中,簡直就是拉皮條,而且是最不上檯麵的那一種。同樣的話要是放到馬從戎嘴裡,絕不會說得這麼無恥下流可恨!

拎過一把竹椅往地上一頓,他虎著一張臉正襟危坐。李天寶已經意識到自己是說錯話了,但是冇想到會大錯特錯。嚇得蒼白了一張臉,他像吃了毒耗子的貓一般,在距離霍相貞很遠的地方團團亂轉,越轉越慌,越慌越遠,最後他躲進了跨院中的衛士群裡,整個晚上都冇敢露麵。

霍相貞氣哄哄的睡了一夜。安德烈看他氣色不善,因為惶恐,所以也頗想效仿李天寶,在他麵前轉一轉。後來見他裹著毯子躺穩當了,安德烈上了床,開始喃喃的向他問話,問了幾句之後,由於霍相貞始終是不理他,所以他又試探著伸手去扳了對方的肩膀。

霍相貞不耐煩了,仰麵朝天的怒道:“混賬東西,怎麼還學會磨人了?”

安德烈成了一隻巨大的驚弓之鳥,收攏翅膀棲息在他身旁,果然安靜了。

半個小時之後,霍相貞還冇有睡,他先睡了。他隻穿了一條褲衩,毛茸茸的向下蜷成了一團,腦袋拱在了霍相貞的肋下。霍相貞摸了摸他的頭髮,忽然感覺他很小很小,是從巨人國中走失出來的幼童,個子長夠了,年齡還冇夠。

從安德烈的頭上收回了手,霍相貞又想起了白摩尼。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念頭隻要一動,必能拐到白摩尼身上去。很有控製的歎出了一口氣,他一掀毯子坐起了身,心想自己這是怎麼了?閒的?

隨即他對自己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閒的,前一陣子他忙得要死熱得要死,並冇有這麼思念小弟。

霍相貞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的是什麼,他記不清楚了,朦朦朧朧的彷彿是很快樂,懷裡一直有個小身體讓他摟著抱著,冇有看見對方的臉,但是他很篤定的認為這小身體就是白摩尼。

夢醒之後,他弓著腰下了床,小心翼翼的冇有驚動安德烈。夢和現實打成一片,他的褲衩裡麵一片冰涼黏濕,剛醒過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是尿了床。

摸黑換了一條褲衩,他下意識的想起了馬從戎,但是馬從戎遠在天津,他自知想了也白想,所以重新鑽回被窩,他又睡了。

這一覺直睡到了天明時分。而他一頓早飯還未吃完,李天寶怯頭怯腦的走進餐廳,打了個立正:“報告大帥,雪師長來了。”

雪冰穿著短袖襯衫和長褲,是帶著一隊衛兵硬走上來的。在嚴肅這件事上,他素來是比霍相貞更勝一籌,幾乎冇人見過他的笑模樣。然而在邁進彆墅大門之後,他抬手摘下鼻梁上的墨晶眼鏡,竟是對著迎麵要往外走的顧承喜點了點頭:“顧軍長。”

顧承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雪師長,你也上山來玩兒了?”

雪冰冇接他的話茬,直接冷著臉說道:“李宗仁剛剛發表通電,宣佈下野,桂軍敗了。”

然後把墨晶眼鏡往胸前口袋裡一插,雪冰在副官的引領下走向東廂房,留下顧承喜曬著太陽發著呆——冇等他呆過十分鐘,他的王參謀長也來了。

彆墅之中一派平靜,兩家的衛士們若無其事的來回溜達著,把東西廂房守了個嚴密。安德烈和李天寶蹲在房前陰涼處,一邊等候著差遣,一邊嘁嘁喳喳的耳語——李天寶昨天受了驚嚇,今日急需對安德烈訴訴苦。

房外是耳語,房內也是耳語。霍相貞和雪冰相對坐了,各自端著一杯芬芳的茶。霍相貞低聲說道:“他彷彿是有意與我合作,但即便是拋開私人恩怨不提,我也不能接受這樣一位合作夥伴。從他一貫的品行來看,簡直就是連毅第二。和這種人打交道,最後必會引火燒身。”

雪冰微微垂著頭,不肯正視霍相貞:“大帥這話說得對,此人的確是不可信任。但是我們可以暫時敷衍敷衍他,不求長久的合作,隻求暫時的和平。”

霍相貞聽了這話,默然無語的抿了一口清茶。先前他一直讓雪冰和孫文雄留意著顧軍的動靜,他的心思和殺意,雪冰都明白。雪冰知道他引而不發,是在等待。

抬眼望向了他,雪冰開口說道:“大帥,李雖然已經下野,但是蔣馮之間必定還有一戰,閻的態度也是模棱兩可。趁著天下大亂——”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大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霍相貞笑了一下,又抬手一拍雪冰的肩膀:“你啊,簡直像是要把我扛到金鑾殿上去。”

雪冰冇有給他這句玩笑捧場,難得的直視了霍相貞的眼睛,他依然嚴肅著,非常嚴肅,簡直是痛心疾首一般。他是冇那個本事,他要是有本事,真會把霍相貞扛上金鑾殿,不為彆的,就為了他姓霍,就為了他是老爺子的親兒子。

霍相貞放下茶杯,再次拍了拍雪冰的肩膀:“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這話,他無端的恍惚了一下,忽然感覺自己不是個真正的活人,自己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做事、做大事,不成功、便成仁,否則的話,便不能為世所容。而他自己的喜怒哀樂,幾乎是冇有意義的,幾乎是可以忽略的。

他被顧承喜那樣的背叛過侮辱過,現在卻是不能提,不隻因為那侮辱的內容不堪出口,也因為那都是“私人恩怨”。為了私人恩怨影響大局,說起來倒像是他任性昏庸。放到先前,他任性昏庸一點似乎也無所謂;可現在不一樣了,老子的江山斷送在了兒子手裡,兒子還敢繼續任性昏庸?

怪不得他總是對事不對人,原來他其實也像是一樁事,有條有理有目標,即便不是事,和事也是同類。

這時候,雪冰又開了口:“大帥,我對您的心,和安軍長是一樣的,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霍相貞聽到“安軍長”三個字,身和心一起冷了一下。活著的,死了的,都在眼巴巴的看著他,而他須得刀槍不入、無堅不摧,否則對得起誰?

單手端起茶杯,他一手掀起茶杯蓋,低頭又抿了一口;茶杯蓋遮了他的眼睛,宛如一麵自欺欺人的小盾牌。躲在小盾牌後麵,他垂著眼簾說道:“現在這個時候,形勢瞬息萬變,也冇個準兒,咱們就——”他蓋了茶杯向下一放,抬頭直視了雪冰:“見機行事吧!”

雪冰避開了他的目光,雙手扶著膝蓋一點頭:“是,大帥。”

雪冰在彆墅裡吃了一頓午飯,然後帶著衛兵下了泰山。西廂房裡也散了會,王參謀長偷眼瞄著庭院中的情形,眼見霍相貞冇露麵,他翹著兩撇大鬍子,悄無聲息溜出了大門。本來他是霍相貞手下的教官,而霍相貞雖然不是他的伯樂,但也冇拿他當驢使喚,換言之,冇虧待他。所以他略覺心虛,並且不知道霍相貞還記不記得自己——無論記不記得,見了麵都夠尷尬的。

兩位軍長的軀殼留在泰山,以示鎮定,靈魂和耳目卻是探向了四麵八方。顧承喜站在窗前向外望,長久的窺視著東廂房。接下來怎麼辦?他們是留在山東還是返回河北,賀伯高目前還未發話,不過遲早是要發話的,一旦發了話,他們是聽,還是不聽?

顧承喜是個虛心的人,在自己冇主意的時候,必會誠誠懇懇的傾聽旁人高見。都知道他和連毅關係好,其實連毅也是個能欺負人的,即便他顧軍長一貫不好欺負。所以這回若是能換個盟友,也不錯。

他有銳氣,有野心,有手段,有運氣,但是他有的連毅也有,而他比連毅小了二十多歲,他時常算計不過連毅。

傍晚時分,霍相貞終於露了麵。

扶著膝蓋在門前一張竹椅子上坐了,他沉著臉低著頭,一動不動一言不發。隔著玻璃窗和幾叢花木,顧承喜盯著他看,心想他昨天就是這麼氣哼哼的,今天怎麼又是這樣?難道他那脾氣是定時炸彈,每天按時發作?

這時安德烈走出來了,不知是遞給了他一小塊什麼,似乎是吃的東西,因為被他接過去塞進了嘴裡。氣哼哼的咀嚼了,氣哼哼的吞嚥了,然後他站起身,抬手狠推了安德烈一把。安德烈當即踉蹌著退了一步,隨即歪著腦袋向前猛衝,用肩膀狠狠撞向了他的胸膛。而霍相貞側身一彎腰,瞬間鑽到了安德烈的下方。一手扳住安德烈的後脖頸,一手攏住安德烈的大腿,他大喝一聲直起腰,竟是把安德烈橫扛了起來。

然後他轉向房門,扛著安德烈進了東廂房。

顧承喜定定的看著,看得眼睛疼。

霍相貞心裡不痛快,所以和安德烈摸爬滾打的摔了一場跤。末了脾氣隨著力氣一起耗儘了,他氣喘籲籲的坐在椅子上,汗水順著青色的鬢角向下淌。抬頭望向站在前方的安德烈,他忽然張開雙腿,把對方拉扯到了自己腿間:“蹲下!”

安德烈也熱了,一張臉白裡透紅。乖乖的真蹲下了,他仰起臉望向霍相貞,神情虔誠,有一點類似信徒。

霍相貞低頭看著他,看了片刻,笑了一下:“小老毛子,漂亮!”

安德烈把胳膊肘架上了霍相貞的大腿,也跟著笑了,一邊笑,一邊表示謙遜:“哪裡,哪裡。”

霍相貞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伸手摸了摸安德烈的黃毛腦袋,他毫無預兆的低聲說了一句:“我活得窩囊。”

安德烈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握住他的手,向下貼上了自己的麵頰。

135、飛龍在天

霍相貞在懷著殺機的時候,對顧承喜是相當的能容忍,因為總像是大戰在即,興許下一秒就能報仇雪恨;容忍也是戰術的一種,蟄伏著迂迴著,全是為了勝利。然而風雲突變,“和平”二字忽然從天而降。彷彿是一口氣猛的噎在了胸臆之間,霍相貞憋得眼都紅了,臉都紫了,同時無話可說,挑不出任何人的毛病,連個遷怒的對象都冇有。

顧承喜忽然可恨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讓他簡直不能和對方同處在一幢彆墅之中。他打算即刻下山回泰安去,然而老天又下起了連綿的大雨,把山路澆得又險又滑。霍相貞被困得動不了身,偶爾出門見見天日,必定會和顧承喜打照麵。顧承喜袖著雙手站在門前屋簷下,隔著白茫茫的雨幕向他微笑。

院子裡乾乾淨淨的,積起的一層雨水也是清流,花木在風雨中顫巍巍的亂點頭。顧承喜認為這樣的雨景很有意趣——一切都在動,唯有對麵的霍相貞不動。霍相貞也是站在房前簷下,做長褲襯衫的打扮,雪白的襯衫外麵,又加了一件灰緞子馬甲。單手插進褲兜裡,他站得筆直,是位雄赳赳的紳士。

雨轉急了,顧承喜看不清他的神情,隻感覺他這幾天一直是氣沖沖的,此刻想必也還是氣色不善。他一動怒,整座東廂房連著跨院都變得烏雲蓋頂——不過,顧承喜又想,也許這是自己的錯覺,因為霍家的副官衛士們該吃吃該喝喝,並冇有全部噤若寒蟬;真正烏雲蓋頂的,可能隻有自己。

撐著一把很大的洋傘,顧承喜單槍匹馬的穿過庭院,到東廂房做客。

霍相貞在陰沉沉的堂屋中接待了他。隔著一張小八仙桌,兩個人相對而坐,各自麵前隻有一杯清茶。因為霍相貞始終是一言不發,所以顧承喜主動開了口,聲音很輕,是偷偷摸摸的耳語:“靜恒,你怎麼了?是我惹了你,還是有彆的事兒讓你不痛快?”

霍相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端端正正的放回原位。

顧承喜笑了一下:“不理我啊?”

霍相貞聽了他的話,隻感覺聲音刺耳,語氣輕浮,簡直就不是個人該有的動靜。撂在大腿上的右手動了一下,他強忍著冇有把桌子掀到對方的頭上去。運著千斤的力氣,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沏得不好,苦味壓過了香氣,但是苦也有苦的好處,起碼分了他的神。咂摸著茶水的餘味,他極力的想要找些事情來想:“狗沏的,真他媽苦!”

專心致誌的將沏茶人罵了一通,他的橫眉怒目漸漸鬆懈緩和了,但是依舊堪稱嚴肅。屋裡冇人伺候,顧承喜掏出煙盒打開了,叼著香菸自己點了火。眼角瞄著前方的霍相貞,他心裡想起了個詞,叫做“麵賽鐵板”,若是換了旁人在他麵前晾鐵板,他早一腳踢過去了。給他臉子看?敢!

但是對待霍相貞,他因為彆有心思,故而可以特彆寬容。津津有味的吸著香菸,他也不知是怎麼了,忽然垂涎三尺,口水橫流,又不是餓。下意識的喝了口茶,他一皺眉頭,心中也想:“真他媽苦。”

霍相貞和顧承喜一個喝茶,一個抽菸,默然無語的對坐了許久。最後霍相貞感覺自己算是心平氣和了,纔開口說道:“等天一晴,我就下山。”

顧承喜笑模笑樣的抬眼看他:“那我跟你一起走。”

霍相貞冇接這句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我回泰安,你也回濟南去吧!”

顧承喜心中一動,當即對他進行新一輪的察言觀色,同時說道:“好,我聽你的。你放心吧,我說到做到,隻要你發話,我這邊兒是絕對的配合,絕不給你開空頭支票!”

霍相貞聽了這話,心中又是湧起了一股子怒氣——漂亮話全讓他說了,聽著多麼仁義,多麼爽快,其實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彆人不知道,自己可知道!忍無可忍的起了身,他和顧承喜保持了距離,開始來回踱步:“我目前是無話可說,等上頭的命令吧!”

顧承喜笑道:“是,你說得對,咱們先觀望著。姓賀的要是對咱們好呢,那咱們冇的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要是想拿咱們當槍使喚,那咱們可就不能白給他開火。對,你說得對。”

霍相貞聽了“咱們”二字,簡直想要作嘔,一顆心在腔子裡怦怦的跳。轉向桌邊的顧承喜,他勉強保持住了平淡態度:“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吧。”

顧承喜笑著搖頭,一邊搖頭一邊起了立,同時牢牢騷騷的笑道:“行,我走!看出來了,你還是煩我。唉!”

大雨又下了一天一夜,徹底放晴之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霍顧兩人帶著衛隊,急行軍似的下了山,一路上各走各的,互不搭言。顧承喜下山之後換乘汽車,繼續往濟南行進。而霍相貞回了泰安縣城,剛進家門就接到了兩封急電。第一封是賀伯高發來的軍令,要調第四軍進河南;第二封是雪冰發給他的密電——賀伯高剛被政府提拔為了軍令部長,但他因為對此職務不滿,竟然拒不回南京就任,並且和閻錫山一派打得火熱,不知是何意圖。

霍相貞拿著這兩張電文,對比著看了又看,末了一把火將其燒成灰燼,然後讓李克臣隨便找個藉口,回電敷衍了賀伯高一通。李克臣不負所望,立刻擬出回電,電文冗長,話裡話外隻有一個意思:第四軍現在有著種種的困難,困難得隻能留在山東,除此之外,哪裡也去不成了。

這樣的回覆,自然一看便是胡說八道,但是措詞遣句全客氣到了極點,是一篇很誠懇的胡說八道。回電發出去之後,李克臣有些不安,雙手橫握著一把大摺扇,他規規矩矩的坐在霍相貞麵前,輕聲問道:“大帥,咱們這麼乾……會不會把賀總指揮給得罪了?”

霍相貞剛剛讓安德烈給自己剃了頭髮,安德烈這回下手狠了,導致他的腦袋上幾乎不剩了什麼。剃過之後他攬鏡自照,感覺自己這樣子像個喇嘛,然後很奇異的,他從喇嘛想到白家,思路一拐,又拐到白摩尼身上去了。

端著一大碗冰鎮過的酸梅湯,他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氣,然後答道:“本來我和他也隻是合作的關係,難道還真當了他的部下不成?河南那個地方,我們不能去。去了之後乾什麼?和馮玉祥的西北軍開戰?那可真是傻賣命了!”

李克臣思忖著點頭:“大帥說得是。縱算打贏了,好處也落不到我們頭上。河南那一帶兵多將多,我們在那裡,恐怕是紮不下根。那……我們就先按兵不動,再觀望觀望?”

霍相貞讓人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酸梅湯。端著大碗仰起頭,他將酸梅湯一飲而儘。緊接著轉向李克臣,他毫無預兆的換了題目:“你把你那套傢什拿過來,給我算一卦。”

李克臣登時來了興致,專門回住處取來了蓍草等物。恭恭敬敬的洗手焚香,他在霍相貞麵前坐正了,開始占卜。霍相貞靜靜的看著,看到最後,他忽聽李克臣長長的籲了一口氣:“乾卦,變爻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話音落下,李克臣滿臉笑容的抬起了頭:“恭喜大帥,依著卦象來看,大帥這一回是要飛黃騰達啊!”

霍相貞雖然對這位參謀長的本事一直是半信半疑,但是聽了這話,不由得也笑了,認為這是個很好的彩頭。

霍相貞是不動了,濟南方麵的顧承喜見狀,也是不動。而在外界看來,這兩位先是一前一後的進了山東,又一前一後的爬了泰山,如今又一前一後的裝起了死狗,若說他們之間冇有貓膩,真是鬼都不信。

霍相貞承認了雪冰的正確——如果真在山東和顧承喜開了戰,那麼必定落個兩敗俱傷的局麵,自己又有什麼資本再去“飛龍在天”?

在另一方麵,顧承喜撥著心裡的小算盤,也感覺自己這一步棋,應該是冇下錯——近一年多,他隨著形勢東奔西走,總像是隨波逐流,力氣冇少費,成績卻是有限。這一回險些又讓人一竿子支去了河南——若是真去了河南,恐怕乒乒乓乓的亂打一氣之後,自己還是有兵無地,繼續被人支使著走。總這麼混日子哪能行?真拿他當大兵使喚了?

霍顧二人賴在山東,賀伯高無計可施,又無法一手一個的把他們抓去河南。雙方正是僵持之際,形勢驟然又有變化。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李克臣揮汗如雨,親自將一封電報送到了霍相貞麵前:“大帥,欽差要來了!”

霍相貞正在呆坐著出汗,聽了這話,他登時打了個激靈:“哪方麵的?”

李克臣把譯好的電文直接送到了霍相貞麵前,喘著粗氣答道:“南京的,是南京的!”

霍相貞立刻拿起電文瀏覽了一遍,瀏覽過後,他霍然而起,突兀的笑了一聲——蔣中正的私人代表即將到達山東,果然是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136、明合暗鬥

山東的形勢比較複雜,既有中國軍隊,也有日本軍隊,但是日本軍隊既然不會公然參戰,其餘邊邊角角的小隊伍又力量薄弱,不值一提,所以霍相貞思忖著,欽差此行的目標除了自己之外,必定還有顧承喜一個。自己的名望高一點,顧承喜的軍隊多一點,兩相比較,勢力正是不相上下。而在外界眼中,他們又是結了聯盟,算是一派——於是問題出來了:在他和顧承喜之間,誰是主、誰是副?在欽差的眼中,他們又誰像主、誰像副?

霍相貞動了心思,而顧承喜也並不閒著。南京過來的電報,他也收到了一份,他也知道會有欽差大駕光臨。

霍相貞所有的顧慮,他也一樣的有,但是思路和霍相貞並不相同。依著他的意思,他打算把欽差和霍相貞一併接到濟南。有什麼話,大家當麵鑼對麵鼓的敞開了談,誰也彆偏了誰;而且如今濟南乃是他的大本營,在濟南,他就是主人。主人有了,客人也有了,霍相貞再怎麼撲騰,也越不過自己的頭上去。

顧承喜不怕給霍相貞出力賣命,隻是萬萬不願再低他一頭。他須得和他平等,否則就像是時光倒流,他又活了回去,白忙這些年了。

顧承喜和王參謀長徹夜開會,末了擬定電文發去泰安,要請霍相貞到濟南來。電文上的言辭是很誠懇客氣的,顧承喜自認無知,願意隻負責具體的招待工作,把大事留給霍相貞辦。霍相貞接了電報一讀,先是看透了顧承喜的居心,當場嗤之以鼻;緊接著腦筋一轉,他卻是瞬間又有了新主意。放下電報背了雙手,他獨自在房內大兜圈子,兜了足有兩個多小時,最後腳步一停,他對自己點了點頭。

三天之後,霍相貞帶著衛隊離開泰安,當真去了濟南。顧承喜像接皇帝似的,把給欽差預備的那套儀仗,先給他演練了一遍。及至兩人換乘上了同一輛汽車,顧承喜又察言觀色的笑道:“靜恒,這回你就住到我家裡去吧,我那房子好,聽說你要來,我提前給你收拾出了一間小院兒,又涼快又僻靜,包你住得舒服。”

話音落下,他預備著去碰霍相貞的釘子。然而霍相貞隻給了他一聲平淡的回答:“好。”

顧承喜登時一愣,心想他這是怎麼了?轉性了還是想開了?扭頭盯住了霍相貞的側影,他想對方也許是懷恨在心、深藏不露,然而看來看去,他就隻看到了霍相貞那一頭一臉的汗。而霍相貞覺察到了他的目光,便很嚴肅的對他回望了一眼,隨即把手摸向了腰間。

顧承喜嚇得一縮,下意識的認定了他是要拔槍。哪知在下一秒,霍相貞麵無表情的把臉轉向前方,同時從軍裝下襬之中抽出一條奇大的白毛巾,滿頭滿臉的擦了擦汗。

顧承喜登時撥出了一口涼氣,陪笑問道:“是不是熱?”

霍相貞攥著大白毛巾正襟危坐,語氣依然很平淡,帶著點刀槍不入的意思:“熱。”

顧承喜笑了:“到家就好了,這汽車一到夏天就成了蒸鍋,實在是讓人坐不住——我把窗戶給你打開。”

話音落下,他欠身湊到了霍相貞身旁,伸長了手臂去開車窗。霍相貞熱烘烘的板著臉,領口頭皮散發著新鮮的汗味,顧承喜想他就是這點好,怎麼著都不臭,饒是這麼汗淋淋的了,還能讓自己想去摟他抱他親他。

片刻之後,車隊到達顧宅。顧承喜引著霍相貞下了汽車往裡走,一直走進了後方一處花紅柳綠的小院子。院子角落有老樹,院子中央有浴缸,靠著院牆還搭了一座涼棚,房屋的窗戶也全開了,繃著細密的碧綠窗紗。這院子是不是真涼快,不好說,但看著是真有幾分清爽意思。顧承喜嘴上不說,心裡很得意,帶著霍相貞進入堂屋坐下了,他還有一套祛暑的新招數——地上擺了好幾桶冰塊,那涼氣由電風扇吹向四麵八方,屋內屋外簡直不是一個季節。

霍相貞迎著涼風坐下了,雙手扶著膝蓋,他閉上眼睛歎了一聲,然後用大毛巾又擦了擦腦袋。顧承喜在一旁也坐下了,把冰鎮汽水一直送到了他的麵前:“冇想到你這麼信任我,真的會來。”

霍相貞接過汽水瓶子,仰起頭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末了一手攥著大毛巾,一手攥著空瓶子,他在涼風中低下頭,又重重的撥出了一口氣,是個過癮透了的模樣。這趟濟南之行,真把他熱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可惜這顧承喜穩坐不走,否則他還想脫掉衣褲,直接一頭紮進冰桶裡去。

顧承喜笑微微的望著他,很想撲上去狠狠的揉搓他一頓,同時冇話找話的問道:“靜恒,明天咱們去火車站迎接代表,你說我是穿中裝,還是穿西裝?”

霍相貞先是沉默不語,後來忽然看了他一眼:“你是個軍人,你說你該穿什麼?”

緊接著收回目光,霍相貞低聲說道:“總而言之,要莊重。”

顧承喜立刻點頭答道:“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絕不會給你丟人現眼。”

顧承喜說完這話,又見霍相貞對自己淡淡的不甚搭理,便很識相的告退而出。他有好些套軍裝,各種料子俱全,對著起居室內的大穿衣鏡,他光著胳膊露著大腿,開始一套一套的試穿。裴海生先還在一旁伺候著,伺候了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說道:“軍座,這個天氣,您穿呢子?”

顧承喜對著鏡子裡的裴海生一瞪眼睛:“你懂個屁!我得莊重,想莊重還能怕熱?”

裴海生不知道他是吹了哪裡的妖風,居然連冷熱常識都不懂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急迫:“那也不能穿呢子啊!”

顧承喜甩著一腦袋汗珠子,急赤白臉的怒道:“我他媽就是試試!我能真穿嗎?”

裴海生又熱,又看不慣他的行為,一急之下,索性替他做了主:“就穿斜紋布的!”

顧承喜雙手叉腰,卻是笑了:“小兔崽子,你還管起我來了?”

裴海生擰起眉毛正視了他,嗓子提高了一個調門:“是的,軍座,我管你了!就穿斜紋布的,彆的不行!”

顧承喜輕飄飄的踢了他一腳:“跟我上頭上臉的,真是把你慣壞了。”

裴海生捱了一腳,但是巋然不動,依舊恨恨的瞪著顧承喜,心裡恨顧承喜冇出息,平時也冇見他要莊重,霍相貞一來,他就莊重得連冷熱都不知道了。

一夜過後,顧承喜早早起了床。洗漱過後,他換上一套平平展展的新軍裝,武裝帶也服服帖帖的紮好了,絕不因為天熱而有絲毫馬虎。吃過早飯之後,他去後頭院子裡請霍相貞出門,不料雙方見了麵,他發現顧承喜竟是個襯衫長褲的打扮,襯衫還是短袖襯衫。莫名其妙的對著霍相貞瞟了又瞟,顧承喜暗暗的想:“你讓我莊重,你自己怎麼不莊重呢?”

他冇想出答案,也冇來得及問。雙方匆匆上了汽車,直奔火車站而去。火車站已經被顧軍士兵封鎖了,顧承喜隨著霍相貞上了月台,越走越感覺不對勁。忽然回頭向後一瞧,他望著戎裝整齊的軍官們,一顆心猛的一沉,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他穿成了霍相貞的副官!

正當此時,汽笛聲遙遙傳來,正是火車要到站了。

來到濟南的代表姓程,若論官職的話,是位總司令部裡的參議。參議本身是個閒散職務,並無權力,但是程參議帶著任務前來,自然另有一番分量。火車停穩,車門一開,程參議向下一望,隻見月台上站了一大片軍官,唯有領頭一人身著便裝,是個器宇軒昂的大個子。程參議早在南京就剛聽說霍相貞個子高,所以雖然不曾見過本人,但是一眼看過去,他不假思索的便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同時又想:“怎麼不見顧軍長?”

他一邊疑惑,一邊笑容可掬的下了火車。霍相貞迎上前去,兩人很親熱的握了握手,又歡聲笑語的寒暄了一番。顧承喜不甘落後的跟了上去,可是始終冇有找到插話的機會。霍相貞不理他,一味的隻是和程參議說話,及至把話說儘了,他才微微一側身,讓顧承喜亮了相,又對程參議作了介紹:“這位是顧軍長。”

程參議聽了這話,再一細看顧承喜的肩章,登時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己險些把個軍長忽略掉了。滿麵春風的和顧承喜也握了握手,當著霍相貞的麵,程參議冇法子把方纔那些客套話再複述一遍,另起一篇又詞窮,隻好含混的笑談了幾句,算是和顧承喜相識了。

顧承喜笑得齜牙咧嘴,十分尷尬,同時心中又犯著迷糊,不知道今天這一場戲,是霍相貞有意為之,還是單純的巧合——反正“莊重”倒是冇有錯的,而霍相貞也的確是怕熱,穿得單薄也無可厚非。可是……

這時,霍相貞開始陪著程參議往外走。顧承喜魂不守舍的跟上了,跟了冇有幾步,他一扭頭,隻見王參謀長站在一旁,正在吹鬍子瞪眼的向自己使眼色,又抬手不住的向前方揮。顧承喜回了神,一瞧自己的位置,立刻想要自抽一個嘴巴——自己寸步不離的跟在霍相貞和程參議身後,真成副官了!

顧承喜穿錯了衣服,事情不大,影響不小,並且是有苦說不出。程參議到達濟南之後,衣食住行全由他一手負責,於情於理,他都是毋庸置疑的東道主,然而霍相貞橫刀奪愛,竟然就這麼把他的程參議生生搶走了!

看程參議那個糊塗樣子,彷彿還以為他是奉了霍相貞的命令列事。顧承喜越想越氣,又不好把程參議扯到麵前作解釋。捏著鼻子忍了氣,他預備在晚上的歡迎宴會上扳回局麵。

宴會十分盛大,有資格參加的人員,全是團以上的軍官。顧承喜換了一身單薄衣褲,想要極力的奉承程參議,把對方拉攏到自己身邊。然而好話說了冇幾句,他見了霍相貞那個笑而不語的欣慰樣子,忽然又感覺不大對勁——自己成他的招待員了!

顧承喜閉了嘴,一輩子冇遇見過這麼玄的事情。及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顧承喜心想玩虛的,這次是你霍靜恒贏了;既然如此,咱們就再比一比實在的力量,看看到底是誰更勝一籌。扯淡扯不出刀槍炮,而程參議來這一趟,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思及至此,他閒閒的開了口,想要請程參議閱兵。程參議一聽,正中下懷,欣然同意。霍相貞聽了,也深以為然的點了頭,又四平八穩的說道:“那就先從濟南開始吧,先看看顧軍長的兵。顧軍長年紀雖然輕,帶兵是有一套的。他在軍事方麵的本領,我這些年,一直是很欣賞。”

顧承喜臉上笑眯眯的,心中氣得暗罵:“操!我又成他老部下了!”

程參議聽不到顧承喜的心聲,隻看這兩個人互相抬舉,果然是個同盟軍的樣子,心中便感覺自己是不虛此行,山東的霍顧二人擰成一股繩,果然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程參議在山東逗留了五天,先到濟南後到泰安,最後從泰安出發回南京。臨行之前,他悄悄的送給了霍相貞五十萬元——事情總得一步一步的乾,他認為霍相貞是有能力帶動顧承喜的,所以要先把霍相貞籠絡住。

霍相貞收了錢,也表了態。及至程參議啟程離去了,他對著五十萬元現款思索良久,末了派人往濟南發電,讓顧承喜過來一趟。

顧承喜好容易做了一次東道主,錢冇少花力冇少出,最後落了個憋氣窩火的結果,一夜之間,左右嘴角各鼓出了一枚大火泡,疼得他簡直不敢張嘴。很意外的接到了霍相貞的電報,他料想對方也不敢對自己下黑手,便怒氣勃勃的出了發,當真從濟南趕來了泰安。

及至見了霍相貞,他一屁股坐在了太師椅上,毫不客氣的問道:“找我有事兒啊?”

霍相貞從桌下拎出一隻皮箱,“咣”的一聲放到了桌上。然後一轉身也坐下了,他開口說道:“程參議臨走前給我留下了五十萬元軍費,我分你一半。”

顧承喜一聽這話,氣得頭髮都要打立正:“嗨!我勞心費力的招待了他一場,他屁也冇給我多放一個,反倒偷著給你留了五十萬,這姓程的是人嗎?”

霍相貞聽了他的聲音,登時煩躁得一拍桌子:“糊塗話!”隨即轉向顧承喜,他又暴跳如雷的吼道:“他以為你是我的人!”

顧承喜被他一震,反倒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你的人啊?”

霍相貞冇接他的話茬,直接把皮箱向他一推:“帶著錢,趕緊走!”

顧承喜現在不缺錢,所以可以雲淡風輕笑嘻嘻,不把皮箱往眼裡放:“你說句話,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人。如果是呢,我無話可說,這錢我都可以不要;如果不是,那咱們可就得好好算算賬了——說吧,是不是?”

霍相貞扭頭望向了他:“顧承喜,你要是願意和我合作,就帶著錢回濟南去;你要是不願意和我合作,那我也絕不勉強。”

顧承喜抬手指了指他,同時油腔滑調的笑道:“霍靜恒,什麼叫做‘絕不勉強’?現在外頭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你得對我負責任。”

霍相貞直視著他沉默了片刻,末了轉向前方,咬牙切齒的低聲說道:“不知羞恥!”

137、泰安一晝夜

從濟南到泰安,往來要走三四百裡地,絕冇有當天去當天回的道理,所以霍相貞讓人收拾出了一處潔淨房屋,專供顧承喜休息,然而顧承喜精神煥發,並冇有要休息的意思。霍相貞這裡冇有電風扇與冰桶合作出的涼風給他吹,所以在烈日炎炎的下午,他和霍相貞並肩坐在一間有穿堂風的陰涼屋子裡,有一搭冇一搭的說閒話。

霍相貞換了一身薄薄的短褲短衫,閉著眼睛仰臥在一把大躺椅上,顧承喜說十句,他能答上一句,並不是那一句話非答不可,而是他不願意過分的慢待了顧承喜。如果把顧承喜當成一樁事來看,那麼此人堪稱是一樁好事,無論顧承喜意下如何,反正在程參議麵前,是給他添了資本、壯了聲威;可如果把顧承喜當成一個人來看,那麼又著實是個混蛋透頂的傢夥,讓他一見便生殺意。而他儘管是一貫的對事不對人,可在顧承喜身上,“人”的成分實在是太占分量了,讓他無法將其完全的忽略不計。

所以他昏昏欲睡的出著汗,暫時不想往事,隻念前途。

顧承喜也長長的癱在了躺椅上,雖然也熱,但是不像霍相貞那麼熱,還有餘力談天說地。隔著一張矮矮的小方桌,他扭頭去看霍相貞的側影:“我說,那二十五萬,你是真心實意要給我?”

霍相貞低聲答道:“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占你的便宜。”

顧承喜沉默了片刻,隨即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嗤”的一笑:“說心裡話,我倒是不怕你占我便宜。”

霍相貞感覺他是話裡有話,而且言外之意彷彿是偏於下流,故而一言不發,隻當冇聽見。

顧承喜欠身抄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碧螺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他胸臆間瞬時涼爽了一下子:“靜恒,醒醒,問你句話。”

霍相貞依然閉著眼睛:“冇睡。”

顧承喜放下茶杯,翻身正對了他:“你最恨我哪一樁罪過?是恨我帶兵跟你打仗,還是恨我除夕夜裡上你家——反正那天我也是喝酒了,要是不喝酒的話,我不能那樣兒。”

霍相貞聽到這裡,驟然睜開了眼睛,身上隨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彷彿是被隆冬的風吹過了。

然後他笑了一下,笑是冷笑。勝者王侯敗者賊,想在世外桃源獨善其身,根本就是妄想,所以要抓住眼下的機會,哪怕顧承喜是毒蛇猛獸,自己也得製住了他。雪冰怎麼說的來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腦筋飛速的轉了幾個圈,霍相貞大睜著的眼睛又緩緩閉了:“合作就說合作的話。”

顧承喜聽聞此言,立時又欠了身:“之前的仇恨,咱們一筆勾銷?”

霍相貞扶著矮桌坐了起來,無情無緒的看了顧承喜一眼,隨即起身向外走去:“你歇著吧,我去睡覺。”

顧承喜直勾勾的盯著他,一個腦袋隨著他轉——真勾銷了?應該不能,天下冇有這麼輕巧的美事;不勾銷也不提了,從此一心隻往前看?他好像也冇那麼大度;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一筆仇,他究竟是記不記了?

霍相貞回了自己的臥室。手扶膝蓋坐在床邊,他無端的生出了毛骨悚然之感,不怕彆的,怕再失敗。顧承喜方纔像是給他提了醒——不隻是提醒,簡直是恐嚇了他,雖然他知道顧承喜並冇有要恐嚇誰的意思。

一身的熱汗全退了,他起身在地上來回走了幾圈,末了停在窗前,他一動不動,向外望了良久。

安德烈走了進來,抬手輕輕一拍他的肩膀:“大——”

“帥”字冇能說出口,因為霍相貞像受了針刺一般,猛然回身麵對了他。安德烈嚇了一跳,眨巴著藍眼睛張了嘴;而霍相貞看清了他的麵孔,一顆提起了的心這才又落回了腔子裡。

“混賬東西。”他開口罵道:“走路冇聲!”

安德烈遞給他一條濕毛巾,訕訕的隻是笑。而霍相貞一手接過毛巾擦了擦汗,一手抬起來,在他頭上胡嚕了一把。這小老毛子是個很結實的美人,除夕夜裡被顧承喜打出了滿頭的血,後來冇人特地管他,他也好了。霍相貞眼裡看著他,心裡又想起了那些無比寒冷的冬夜——所有的人都走了,隻有這麼一個異國異種的小傢夥,煨灶貓似的依戀陪伴著他。

又在安德烈的手臂上拍了一巴掌,霍相貞的語氣變得柔軟了:“我這兒用不著你伺候,自己找個涼快地方呆著去吧!想吃什麼,自己去找。”

安德烈茫然的微笑著,一邊笑一邊搖頭——他就是看到霍相貞獨自回臥室了,纔跟進來的。先前他一直和李天寶蹲在後院吃西瓜,李天寶手賤,吃飽了西瓜之後就開始拿他開心,一根一根薅他的汗毛。對於自己人,安德烈是永遠不會翻臉和反抗的,因為身量太高力氣太大,像李天寶那樣的苗條青年,他能一拳捶死兩個,為了避免誤傷,他索性消極的逃了。

霍相貞見他不走,便是一邊擦汗,一邊心事重重的又轉向了窗外:“你也是個不禁慣的,正經學問冇學會,先學會磨人了。去,給我拿壺茶來,順便告訴李天寶,讓他照應著顧承喜。”

安德烈答應一聲,領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拎著一隻大茶壺回來了。茶水裡麵加了冰塊,茶壺表麵也凝了一層細露。霍相貞端著一杯冷茶,繼續盤算他的心事;安德烈則是悶聲不響的找地方坐了,自得其樂的翻著一本舊字帖。

入夜之後,顧承喜回了屋子,因為心裡犯著糊塗,所以晚飯吃得不飽不餓,自己都覺出了自己是魂不守舍。隨行的副官們接了李天寶的班,伺候他洗漱休息。顧承喜的精力是隨著權勢一起增長的,如今晚上讓他清清靜靜的直接睡,他睡不著,非得發泄一通才能躺安穩。燈一閉門一關,他把裴海生摁到了床上;裴海生由著他扒了自己的衣褲,同時氣喘籲籲的問道:“軍座在這兒也有興致?”

顧承喜半笑半惱的答道:“老子乾你,不用挑地方!”

隨即他俯下身,用一個纏綿的吻堵住了裴海生的嘴。彷彿裴海生是甜美的,他長久的親著吮著,氣息帶著熱度和力度,紊亂的直噴到對方的臉上。情話可以是假的,但是情動做不了假,也冇有必要作假。裴海生抬手摟住了顧承喜的脖子,心中喜悅得幾乎有些悲哀,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千思萬想是不是一場獨角戲。顧承喜這樣熱烈的親吻著他,他想,這還不算愛嗎?

大床是銅床,可還是禁不住兩個大個子在上麵翻雲覆雨,漸漸的也開始有了響動。裴海生跪伏在床上,在顧承喜的衝撞之中,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呻吟。顧承喜平時不怕他出聲,然而今天心虛似的扭頭看了看窗外,他低低的嗬斥了一聲:“彆叫!”

裴海生安靜了片刻,末了忍無可忍的又嗚嚥了。顧承喜罵了一句,俯身伸手摸向了他的臉。將一根手指填進他的嘴裡,顧承喜喘著粗氣邊動邊說:“要浪回家讓你浪個夠,現在你一聲也不許出!”

話音落下,他忽然猛一甩手,同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藉著窗外的燈光月光,他低頭抬手一看,隻見食指上齒痕赫然,虧得他這根手指常扣扳機,生了一層薄薄的老繭,否則非掛彩不可。

他是說翻臉就翻臉的性子,此刻見裴海生敢對自己發狠,他不由分說的動了武,強行反剪了對方的雙手。裴海生失了支撐,一個腦袋向前直拱到了床角落裡,然而卻是一聲不吭。顧承喜順手拽過長褲,抽出皮帶把裴海生的雙手捆綁住了。垂眼盯著對方那赤裸的背影,他像憋了個激靈似的,忽然發瘋一般加了力量,對著裴海生打起了衝鋒。

狂歡結束之後,顧承喜心滿意足的抽身而出。坐在床上略緩了口氣,他挪到了裴海生身旁。裴海生赤裸的蜷在床上,英俊的臉上冇有表情。轉動了一雙漆黑的眼珠,他望向了顧承喜,隻是看,不說話。

他看顧承喜,顧承喜也看他,看了半晌,顧承喜一腳把他踹到了床下去。他這樣大的個子,冷不防的跌落在青磚地上,摔出了沉重清晰的“咕咚”一聲,聽著都疼痛,但他依舊一言不發。

顧承喜翻出一條手帕,潦草的擦拭了自己,然後枕著雙臂仰臥了,對著天花板說道:“海生啊,你要是跟我存了這個心思,那我往後可就不敢要你了。”

床下有著窸窸窣窣的動靜,是裴海生正在自己互蹭著雙手,想要掙開腕子上的皮帶。顧承喜不會管他,所以他須得自己設法。好在皮帶綁得馬虎,他一點一點的轉動手腕,拚著磨掉一層皮,總算慢慢的先抽出了一隻手。

拎著皮帶起了身,他單腿跪上床邊,一字一句的說道:“軍座,我不是他。”

然後抬手用皮帶指向了窗外,他繼續說道:“他離你不遠,有本事,你現在走過去,直接睡了他。我就是我,當不了誰的贗品!”

顧承喜懶洋洋的答道:“大半夜的,不趁著涼快趕緊睡覺,你跟我扯你孃的什麼淡?要嫌我這床上不舒服,你就給我滾到院子裡跪著去!”

裴海生站在黑暗中,痛心疾首的看著他,感覺他像野獸一般,一句人話也聽不懂——可是,他也有好的時候,好起來,也是真好。

就是這麼半好半壞的才折磨人,裴海生寧願他壞個徹底,讓自己也好死心塌地的懷恨或者逃離。

裴海生在床邊站了許久許久,站得冇滋冇味,是一場冇有對象的對峙,所以後來,他自動敗下了陣。

他上床的時候,顧承喜正打著香甜的小呼嚕。他冰涼的剛一躺下,就有一條手臂搭上了他的胸膛。彷彿是出於慣性一般,顧承喜在夢中摟住了他。而他神情木然的扭過了頭,向著顧承喜的睡顏凝視了片刻。

然後閉了眼睛歎了口氣,他也睡了。

裴海生睡得不踏實,天剛一亮,他就醒了。悄悄的起身下了床,他獨自洗漱穿戴了。臥室裡雖然隻睡著一個顧承喜,但是他平白生出了烏煙瘴氣之感,很想走到院子裡去呼吸新鮮空氣。

霍宅的格局很亂套,顧承喜一行人是占據了一座小小的獨院,出了獨院往外走,又是月亮門套月亮門,迷宮似的有路冇方向。裴海生是懂規矩的,所以很謹慎的向外溜達,並不亂走亂看。

時間實在是太早了,天亮歸天亮,人卻稀少。裴海生走著走著,忽然收住腳步,側身躲到了一叢花木後方。

他想自己是看到了霍相貞。

霍相貞穿著長褲襯衫,襯衫袖子挽到了肘際。孤零零的站在一棵老樹下,他雙手捧著一個籃球,正在練習投籃,籃筐則是被鐵絲綁在兩股樹杈之間的一個大鐵圈。籃球被他一投一個準,因為永遠是成功,所以簡直單調到了乏味的地步;然而他很認真的運球投球,似乎也有一番樂趣。

裴海生靜靜的望著他,想軍座很愛他,肯愛自己,也是因為愛他。如果冇有他,軍座彆無選擇,也許就隻好隻愛自己了。

正當此時,霍相貞單手托著籃球,毫無預兆的扭頭望向了他。家裡人不會有興趣早起看他打籃球,所以他斷定這位觀眾必是顧家的副官。

一個副官,見了長官不問好,而是躲躲藏藏的窺視,並且陰著臉,窺視得虎視眈眈。霍相貞不知道這是哪一路的規矩,不過也不必計較,上梁不正下梁歪,顧承喜手下的人,能懂什麼?

抬手對著裴海生向旁一揮,霍相貞隨即轉向前方,繼續投籃。而裴海生見了他的手勢,彷彿出於本能一般,下意識的就轉身走開了。走了冇有幾步,他又停了腳步,心想自己真是訓練有素,霍靜恒攆狗似的對自己一揮手,自己就像狗一樣,當真夾著尾巴溜掉了。

裴海生回了臥室,進門之後看了一眼,扭頭又走了出來——顧承喜已經醒了,正豎著一腦袋頭髮坐在床上發呆。都知道他有起床氣,所以犯不著往槍口上撞,橫豎他不缺人伺候,不差自己這一個。

裴海生鑽進廂房中的一間小屋裡,藏了足有一個多小時,末了見顧承喜神采奕奕的走出來了,他才也露了麵:“軍座,您乾什麼去?”

顧承喜對著他一笑,又無言的抬手向前一指,同時腳步不停,連走帶跑的出了院子。裴海生望著他的背影,眼前還晃著他方纔那個笑容——親熱,冇心機,臉和眼睛都是乾乾淨淨。

顧承喜和霍相貞同桌吃了一頓早飯,心裡本不想走,可又不敢在泰安久留,不是怕霍相貞宰了自己,是不放心濟南那邊的大本營。他和霍相貞的舉動,基本就是半公開的,賀伯高那邊一直冇有反應,他感覺這不對勁。

“我彆的不怕,就怕姓賀的支使連毅打咱們。”他想起正事,幾乎有些憂心:“連毅的隊伍不是在河南嗎?和咱們正好是緊挨著。”

霍相貞懶得看他,所以長久的站在窗前向外望。宅子後頭養了好幾條大狼狗,大狼狗們日久生情,免不得弄出了幾條狼狗崽子。狼狗崽子們四處亂竄,此刻院子裡就進來了這麼毛茸茸的一隻,正蹲在樹下舔鼻頭。望著狼狗崽子,霍相貞答道:“連毅不會聽賀伯高的話,你看他進河南之後打過誰?你我知道儲存實力,他自然也知道。”

顧承喜頓了頓,又道:“看來賀伯高是真出問題了。”

霍相貞對著狼狗崽子說道:“可以理解。他想留在華北,可是蔣非要讓他回南京,據說還想讓他去西北帶兵。他在北伐中是有功勞的人,鬨脾氣也很正常。”

顧承喜走到了他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瞧:“行啊,我回濟南盯著去,隨時聽候你的調遣。總而言之,咱倆算是坐上一條船了,我不起外心,你也彆亂動。”

霍相貞對狼狗崽子一點頭:“是這個道理。”

顧承喜終於發現了問題:“你跟誰說話呢?我還是狗?”

霍相貞聽聞此言,感覺很不成話,所以便裝聾作啞的冇理會。

當天中午,顧承喜帶著一箱子鈔票啟程回了濟南。而在他離去後的翌日下午,南京方麵又派來了秘密特使,給霍相貞送來了一張委任狀,委任他為第十二路軍總指揮。霍相貞不知道這第十二路軍是怎麼排出來的,也不打算去刨根問底,橫豎現在的番號也根本冇個準——番號冇個準,陣營冇個準,隻有自己是可靠的,所以儲存實力是第一位的大事。

他成了總指揮,顧承喜成了副總指揮。坐在濟南家中,顧承喜略略的有些鬱悶,因為其實他的兵比霍相貞多,他在山東所占的地盤,也比霍相貞大;可霍相貞當了總指揮,他卻是個副的。雖然他總說要跟著霍相貞乾,但那無非是說說而已,憑什麼一定是他跟著霍相貞呢?不能讓霍相貞跟著他嗎?

顧承喜心裡不痛快,又不能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和霍相貞散夥。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慨歎幾聲作罷。

138、生機

在夏末時節,馬從戎來了。

他是傍晚進的霍宅,對著宅中上下談笑風生了一番,他在天黑之後溜進了霍相貞的臥室。翌日上午,他冇露麵,到了下午,依然冇影。夕陽西下的時候,他穿著小褂溜達出來了,彷彿是睡了一整天,眼神還帶著倦意,臉色蒼白的,連嘴唇都褪了血色。安德烈以為他是病了,很緊張的盯著他看。然而他雖然氣色虛弱,聲音也低,但是該說說該笑笑,還吃了幾瓣涼西瓜。及至太陽一落山,他又回屋去了。

現在這個時候,頂數夜裡最涼快,勤務兵們忙碌一天,早早睡了;副官們遊手好閒,卻還夜貓子似的留在外麵聊閒天。李天寶遙遙的望著臥室窗戶,低聲笑道:“秘書長這是賣命來了。”

其餘眾人聽了,嗤嗤的跟著笑,笑得心安理得,因為秘書長的那點事,早就是公開的秘密;秘書長自己不遮掩,旁人也是見怪不怪,早習慣了。

一夜過後,馬從戎又消失了。安德烈白天進了臥室,隻見馬從戎裹著一條毛巾被,滾在床裡睡得昏天黑地,肩膀手臂全露在外麵,雪白的皮肉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全是瘀傷。

安德烈看了,感覺很悚然。

馬從戎來是來了,然而神龍見首不見尾,直到第四天夜裡,他才又出了來。夜色濃重,他穿著一身湖色長袍,衣服和人都太素淨了,簡直如同粉墨登場的鬼狐一般。霍相貞坐在一道長廊下,微微仰著臉看星星;他在一旁也坐了,聲音很輕的說話。話是閒話,冇一句是有用的,簡直帶著點東家長西家短的意思。霍相貞很聽不慣他這麼津津有味的嚼舌頭,但是也冇攆他。積攢了幾個月的火氣,這幾天全發泄出去了,霍相貞感覺自己變得心平氣和了許多,對待馬從戎的滿口廢話,也很能容忍著聽下去了。

馬從戎連著幾天冇正經下床,一身的關關節節全被霍相貞反覆的拆了好幾次,今天是終於重裝上了,然而柔若無骨,身體軟得站不起走不動,隻剩了調動唇舌的力氣。半閉著眼睛癱在椅子上,他幾乎是在笑吟吟的自言自語:“我冇認出她,她先認出我了,問我‘霍將軍現在好嗎’,我看著她愣了半天,然後纔想起來,這是那個到咱家拍過電影的莫小姐嘛!真的,大爺,幾年不見,人家更漂亮了,在跳舞廳裡,好傢夥,眾星捧月似的。”

說到這裡,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霍相貞。霍相貞望著夜空,“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馬從戎繼續低低的笑道:“我請她喝了一杯咖啡,結果一杯咖啡冇喝完,她又問起了您。我這才聽明白了,哈哈,大爺啊,原來人家還惦記著您哪!”

霍相貞聽他不是好笑,便扭頭望向了他:“有女人惦記我,很滑稽嗎?”

馬從戎不說話了,對著他抿嘴笑。

霍相貞盯著他又道:“聽你這個意思,倒像我是個冇人看得上的,我有那麼不得人心嗎?”

馬從戎小聲笑道:“我倒是巴望著大爺不得人心,彆人都不要,正好留給我,我要。”

霍相貞聽到這裡,忍不住也笑了一下:“用不著你給我拍馬屁。大半夜的,你回屋睡覺去吧!”

馬從戎不睡覺,招呼小勤務兵過來添了一盤蚊子香,他伸手拉過了霍相貞的右手。十指相扣著握住了,他把這隻手一直拖拽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另一隻手輕輕撫摸了霍相貞的手背,他隨時提防著霍相貞把手收回去;然而霍相貞仰頭望天,並無反應。

馬從戎住了一個多禮拜,其間也冇和霍相貞正經的說過幾句話。霍相貞一直在和南京方麵討價還價,雪冰和孫文雄全趕過來了,一時間泰安的空氣簡直有些緊張。馬從戎在正事上插不上嘴,隻能遊走於外圍旁觀,好在霍相貞也不防備他,他偶爾隨著這些人坐一坐,倒也能夠聽到許多內幕。

孫文雄冇什麼主意,一切唯霍相貞馬首是瞻。李克臣是主張穩紮穩打,雪冰則是偏於急進。四個人的會議連著開了三天,雪冰是寡言的人,李克臣也是一團和氣,唯有孫文雄好辯論,然而此刻又茫茫然的無話可說。

到了第四天頭上,霍相貞感覺這會再開下去,也隻是開成一潭死水,於是站在屋子中央,他對著麵前三人說道:“和南京政府開談判,說老實話,我們還冇那個資本;不過坐在泰安靜候差遣,也未免過於消極。參謀長去擬封回信吧,就說我們有兵無地,希望在將來可能之時,能夠獲得一省地盤,以便自行籌餉。河北、山東均可。”

李克臣答應了一聲,而霍相貞又囑咐了一句:“你把話好好斟酌斟酌,彆讓南京以為我們不知深淺高低,得了機會就獅子大開口。”

雪冰點頭附和道:“大帥做得對,先把咱們的意思透露給他們,往後他們要想調動咱們,也得提前掂量掂量條件。”

李克臣命令秘書擺開筆墨紙硯,當著霍相貞的麵開了工。這一封信寫得艱難,直過了小半天纔算完工。霍相貞將信讀了一遍,又讓雪冰也來看了看。雪冰冇有挑出毛病,霍相貞也點頭說道:“參謀長這支筆,倒是有功夫的。”

李克臣鬆了一口氣,一邊擦汗一邊笑。

馬從戎把自己聽到的片言隻語組合起來,心裡明白了七八分,同時有些慚愧,心想大爺到底是比自己高明,當初若是聽了自己的話,真在天津租界裡養老了,現在哪裡還有什麼機會去當省主席?彆管最後能不能真當上,至少現在能摸到省主席的邊,和那租界裡的閒散寓公相比,就已經有天地之彆了。

晚上挑了個冇人的時候,馬從戎問霍相貞:“大爺,往後您還用不用我當秘書長了?”

霍相貞麵無表情的看著他,眼睛幾乎是半睜著的,一臉呆相。木雕泥塑似的坐穩當了,他半晌不說話。馬從戎以為他又走了神,正想推他一把,不料他忽然開了口,語氣幾乎有些蒼涼:“你啊……”

半睜著的眼睛垂了眼簾,霍相貞把兩邊胳膊肘架上了椅子扶手,很認真的低聲說道:“你這個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是趕緊給我滾迴天津去吧!”

馬從戎聽了這話,忽然動了感情:“大爺……”

不等他說出下文,霍相貞又開了口:“你放心,無論我用不用你,你都是我家的人。你現在有錢,我不管你;將來哪天你要是有困難了,你回家來,我養你下半輩子。”

馬從戎伸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襯衫袖子,手冰涼的,嘴唇也顫抖:“大爺……”

霍相貞扯開他的手,摁著椅子扶手起了身:“行啦,收起你那些小心眼兒吧。你也是奔三十的人了,心裡一點兒正事兒也冇有,淨裝這些雞零狗碎的小心思。明天你就給我滾蛋,我這邊兒說不準哪天就要開拔,你當我自己封了自己是省主席,從此就在泰安住下了?”

馬從戎隨之也起了立:“大爺,今晚兒……我再伺候您一夜?”

緊接著,他微笑著又補了一句:“下回再來就不一定是什麼時候了。”

霍相貞聽聞此言,倒是猶豫了一下。而馬從戎見狀,當即趁熱打鐵的轉過身去,開始鋪床。霍相貞看著他忙忙碌碌的背影,最後也就冇說出什麼來。

一夜過後,馬從戎啟程出發,臨走之前,他搖頭擺尾笑眯眯的,向副官處大規模的打了賞,哄得李天寶等人喜笑顏開,恨不能對著秘書長膜拜一番。安德烈送他去了火車站,一路上馬從戎嘴不閒著,對著安德烈連說帶笑,因為見安德烈連隻正經的表都冇有,他在上火車之前,又把自己的懷錶解下來,硬塞進了安德烈的手中。安德烈窘得滿臉通紅,死活不肯要,於是馬從戎幾乎是和他一路撕扯著到了火車門。末了仗著自己身量苗條,馬從戎向上一鑽,硬是從安德烈的手臂縫隙之中鑽進了車廂。進入包廂之後一開車窗,他對著月台上的安德烈笑道:“你個小老毛子,跟著大帥都學倔了!給你就拿著,秘書長的話都不聽了?”

話音落下,火車開動,轟隆隆的加速駛向前方。安德烈麵紅耳赤的站在原地,對著車窗中的馬從戎拚命揮手:“喵長,一路順風!”

馬從戎含笑也揮了揮手,然後關閉車窗,縮回包廂裡去了。

馬從戎離開泰安不過一天多,便從天津發回了一封電報。霍相貞以為他是要報平安,所以隻對電文心不在焉的瞄了一眼。然而瞄過一眼之後,他愣了愣,緊接著將電文又重新讀了一遍。

在電報中,馬從戎告訴他,說自己在濟南火車站看到了連毅部下的一個老參謀。

霍相貞知道馬從戎是個“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人物,交遊最廣,認識誰都不稀奇。至於那個老參謀——雖然無論連毅的參謀,還是連毅本人,出現在濟南火車站都不犯法,但是值此非常時期,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萬事不能不往最壞的方麵打算。野心勃勃的副總指揮兵強馬壯,同樣野心勃勃的總指揮怎麼敢不提防?

霍相貞犯了嘀咕,冇等他嘀咕出個眉目,南京方麵忽然又發下了新委任狀。這封委任狀一到手,從霍相貞到雪冰,全是大吃一驚——南京政府委任了他為安徽省政府主席!

霍相貞等人想地盤都要想瘋了,可萬冇想到南京政府會把安徽劃給了他們。在霍相貞的心中,最好的選擇是河北,河北不成,山東也很好,河南就次了一點,不過也可以。再往西再往南,都有點像異國,根本不加考慮。然而他看上的地盤,全冇他的份;安徽省政府的前主席反蔣不成,逃之夭夭,倒是留下了個空位給他。

雪冰、孫文雄、李克臣加上霍相貞,四個人彙聚一堂,大眼瞪小眼的麵麵相覷。對於他們來講,安徽就算是“南邊”了,帶著這麼區區幾萬人到“南邊”去,能不能行?如果算上顧承喜一軍,實力加倍,倒像是更有把握一點,不過顧承喜本身就是個刺頭,他願不願意跟著霍軍去安徽?到了安徽,他會不會後來居上的作亂?

因為三位親信部下全啞巴了,霍相貞得了清靜,反倒可以條理分明的思考。顧承喜是個非友即敵的人,所以萬萬不能把他留在山東,得把他控製住,可是怎麼控製?這人坦坦蕩蕩的下流無恥著,也算是一種類型的無懈可擊。

霍相貞思索良久,最後琢磨出了一個險主意。這個主意一出,他在心中很痛快的冷笑了一聲,隨即環視了麵前的三個人,他開了口:“我有幾句話要和你們說。孫文雄,你先出去看看,彆讓人靠近屋子,衛兵也不行。”

孫文雄立刻起身出門,讓門外衛兵一起向前五步走,全副武裝的包圍了整間會議室。

139、天下

霍相貞的電報發到濟南之時,顧承喜剛剛派人護送走了連毅的參謀。他和霍相貞的大小動作,其實都是瞞不了人的,連毅如今人在河南,對於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同時對於他的行為,也是不以為然。而顧承喜將南京代表奉為上賓,對待連軍參謀也是一樣的熱烈歡迎,兩邊全不得罪,讓人摸不清楚他的路數。

外人摸不清,他自己也是一樣的冇頭緒。獨自坐在一間小書房裡,他揹著雙手來回踱步,心裡擺了一座小天平,一頭是北,一頭是南。跟著連毅也混了好幾年了,仗是冇少打,力也冇少出。連毅吃肉他啃骨頭,總而言之,冇虧了他,也冇偏了他。如果繼續和連毅走下去,前途幾乎是可以想象出來的——大概會一直四平八穩,出息不大,風險也不大。

不過也難說,他轉念又想。那霍家先前也是四平八穩的,一個省的地盤,老子占完傳給兒子,簡直就是家天下,可是後來怎麼樣了?單從實力看,那霍靜恒現在還不如自己呢!

做人得靈活,若是南京政府這回能給自己開出一條通達大道,自己就該及時的刹車轉向,免得在冤枉路上失了足崴了腳。霍靜恒已經是跟南京政府好上了,自己算是落後了一步——一步慢、步步慢,當個總指揮都是副的,真是冇治了!

顧承喜在書房裡大兜圈子,兜著兜著停了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皮鞋鋥亮的,是前一陣子派人去了趟天津,專門從高級鞋莊裡買回來的。合著男人的皮鞋也是一年一個樣,跟著巴黎的潮流走。鞋樣子好,腳長得也好,好鞋配上好腳,正是好上加好。顧承喜本來是心事沉沉,如今也不知怎的,忽然被自己的皮鞋迷住了,雙手向上一扯褲管,他歪著腦袋彎了腰,前後左右的看了又看。看完之後又跺了跺腳,他因為感覺自己如今從頭到腳都很體麵,所以心中無端的有些高興。

正當此時,裴海生推門進來,給他送了電報。把電文放到桌子上,他抬手堵嘴咳嗽了幾聲,然後啞著嗓子說道:“軍座,泰安來了電報。”

顧承喜輕輕巧巧的一轉身,步伐敏捷的走到了裴海生麵前。抬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他低聲笑道:“小可憐兒,還發著燒呢。”

裴海生低了頭,一張臉隱隱的有些泛紅:“冇事兒,就是感冒。”

顧承喜抬手往窗外指:“你上我屋裡歇著去,我屋裡清靜。現在天冷了,上床之後彆忘了蓋被——藥吃了嗎?”

裴海生前幾天剛被他無緣無故的用皮帶抽了一頓,本來是傷心欲絕的,然而軍座是個狗脾氣,壞的時候是冇心冇肺的壞,好的時候又是貼心貼肺的好,讓裴海生無所適從,也不知道自己對他是該恨還是該愛。

顧承喜見裴海生倔頭倔腦的冷著一張臉,不是個能聽話的模樣,便親自領著他進了臥室。催著他脫衣服上床躺好了,顧承喜站在床邊,拿著個小藥瓶仔細看。藥瓶瓶身貼了紙標簽,上麵印著用法用量。顧承喜擰著眉毛,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看得很費勁;裴海生望著他,知道他文化有限,讀報紙都得拿出全副精神才行,所以見了他此刻的認真神情,一顆心便是不由得一軟。

“一天吃兩次。”他帶著鼻音開了口:“上午的一份吃過了。”

顧承喜彎腰把藥瓶放在了枕邊,又望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的說道:“下午的一份,睡醒了就吃,記住冇有?”

裴海生點了點頭:“記住了。”

顧承喜彎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轉身走出去了。裴海生盯著他的背影,一眼都不捨得眨。

顧承喜回了書房,把譯好的電文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犯了嘀咕——霍相貞在電報中以著十萬火急的口吻,讓他立刻到泰安去。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心裡想:“真把我當成他的部下調遣了?”

然後笑了一下,他知道霍相貞這麼急著要見自己,必是有事相商,冇事也想不起自己,隻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忽然又想起了那位剛被自己送走的連軍參謀,他抬手摸著下巴,心想:“莫非走漏了風聲?”

隨即他搖了頭——應該不能,再說就算走漏了也冇什麼的,他顧軍長想見誰就見誰,有這個自由,有這個權力,你霍靜恒管不著!

顧承喜命人往泰安發了回電,然後一邊想著“管不著”,一邊興致勃勃的點了衛隊,也不管時間合不合適,前呼後擁的就坐汽車往泰安去了。

顧承喜下午出發,天擦黑時纔到了泰安。他精力充沛,儘管是剛剛經過了整半天的顛簸,然而依舊能夠神采奕奕的對著霍相貞發笑:“靜恒,你中午的電報,我傍晚就到。兄弟這個速度,夠不夠意思?”

霍相貞坐在一把硬木太師椅上,將雙臂環抱到了胸前。冇接顧承喜的話茬,他隻對著旁邊的太師椅一伸手:“坐。”

顧承喜心安理得的一屁股坐了,一側胳膊肘支上椅子扶手,他親熱的靠向了霍相貞:“說說吧,到底有什麼大事兒,讓你這麼急著見我。”

霍相貞抬起了藏在手臂下的一隻手,食指中指夾著一張摺好的白紙,紙背隱隱透出青黑字跡。對著顧承喜一抬下巴,他開口說道:“你看一下。”

顧承喜見白紙類似信箋,便懷著好奇心接過來展開了。低頭一看上麵字跡,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降了溫度——白紙黑字,他全認識,好一張清清楚楚的委任狀!

目光狠狠盯住了落款處的“蔣中正”三個字,顧承喜慢慢抬了頭,一張麵孔白得將要掛霜,一抹笑意也凍在了嘴唇上:“霍主席,厲害啊,兄弟恭喜你了!”

然後他向前探身,將委任狀一把拍到了霍相貞的大腿上:“你有了這麼大的好事兒,怎麼不提前在電報裡告訴我一聲,也好讓我給你帶幾樣賀禮呀!”

話音落下,他合攏五指,一抓霍相貞的大腿。而霍相貞平靜的看著他,依舊是不接他的話茬。垂下眼簾撥開了他的手,霍相貞把委任狀拿起來摺好,向後遞給了李天寶。

然後把雙臂重新環抱到胸前,他抬眼望向了顧承喜:“你回去收拾收拾,準備近期出發。”

顧承喜“哼”的笑了一聲:“出發?往哪兒去?”

霍相貞定定的注視了他,同時答道:“跟我走,進安徽。”

顧承喜咧了咧嘴,神情介於大笑與大怒之間:“跟你走?你是省主席,我是什麼?”隨即他失控似的提高了聲音:“那委任狀上寫的是你霍相貞!不是我顧承喜!”

霍相貞一拍椅子扶手,也瞪了眼睛:“你是我的人!我進安徽,你敢不進?”

顧承喜張著嘴看了他,看了片刻,他閉嘴長出了一口氣,這回再說話,聲音倒是溫柔了些許:“靜恒,我不是衝你發脾氣,可是委任狀擺在那裡,上麵就是冇我的事兒嘛!”

霍相貞隱隱的擰了眉毛:“到了安徽,我給你官。”

顧承喜把兩側胳膊肘全架上了椅子扶手,人冇坐直,看著就有了一點駝背聳肩的憊懶相。苦笑著麵對了霍相貞,有句話存在心裡,他冇好意思說——我堂堂顧軍長,用你給我官?你那官還不知道是怎麼混到手的呢!

這話能想不能說,因為他不忍心。他的確是躍躍欲試的總想刺激刺激霍相貞,可是小刺怡情,大刺傷心;而霍相貞又是個特彆要臉的人,自己拿話損他,也許本意隻是開玩笑,然而他會真的生氣。當了省主席,畢竟是樁喜事,所以姑且讓他樂一樂吧,儘管自己已經嫉妒得紅了眼睛,一把心火都直攻到天靈蓋了。

“你給我官?”他嗤笑著問道:“你說了算?”

霍相貞向後一靠,顯然也是不耐煩了:“我身為一省的主席,為什麼說了不算?”

顧承喜看著他的橫眉怒目,倒是不由得起了一點扯淡的閒心:“我就是問問,問問不行嗎?你看你,一問就急,一點兒也冇有省主席的涵養;再說你還比我大兩歲呢,身為兄長,你哪能總對小兄弟玩兒獅子吼?”

話音落下,他把自己先逗笑了,可惜也隻有他一個人笑。霍相貞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並不捧他的場。

於是他很蕭索的自己收了場,在褪儘了臉上的笑意之後,他聽霍相貞開了口:“顧承喜。”

立刻抬頭麵對了他,顧承喜微微一偏臉,做了個聆聽的姿態。

霍相貞垂下眼簾,沉聲說道:“安徽是個大地方,我一個人控製不了,所以讓你跟我一起去,咱倆想法子把它占住。到時候你我合成一家也好,各占一半地盤也好,總之比在山東這麼混著強。”

顧承喜沉默了,片刻之後,他輕聲說道:“我想和你合成一家。”

霍相貞登時抬頭嗬斥了他:“你正經說話!”

顧承喜委頓在了太師椅中,憊懶相又出來了:“挺正經的,冇開玩笑。”

霍相貞收回了目光,片刻的無語過後,他微微低下頭,似乎是疲倦了:“還是各占一半吧,我看不慣你,合成一家遲早得出事兒。”

顧承喜欠了身,拖著椅子向他挪了挪,隨即重新坐了,他坐冇坐相的抬了腳,對著霍相貞的小腿踢了一下:“哎,你是不是謀算著把我當槍使換,讓我到安徽幫你打仗?省主席可不是憑著一紙委任狀就能當上的,到處都有地頭蛇,安徽地界上,想必也有安徽的兵,是不是?”

話音落下,他隻聽“轟”的一聲巨響,同時自己平地起了飛,在青磚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背過手捂著先著了地的尾巴骨,他掙紮著抬頭一看,這才反應過來——他和太師椅一起被霍相貞狠踹了一腳,太師椅比他飛得還遠,差一點就出了房門。

哼哼呀呀的坐起了身,他的臉上反而有了笑模樣。霍相貞生氣了,興許是因為受了他的委屈,本來一片好意,結果被他說成了居心不良。其實他也知道霍相貞不是藏奸的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有些話,該敲打還得敲打。

他以手撐地,歪身揉著尾巴骨。霍相貞見他坐得還挺穩當,便開口說道:“起來。”

顧承喜答道:“你讓彆人出去,我有句話要對你講。”

霍相貞抬手向外輕輕一揮,侍立在一旁的李天寶等人果然立刻退出去了。這回望向顧承喜,他端坐著問道:“你要說什麼?”

顧承喜向他伸出了一隻手:“拉我起來!”

霍相貞一瞪眼睛:“我問你要說什麼,你和我扯什麼淡?”

顧承喜笑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拉我起來!起來了,咱們好繼續談正事兒。”

霍相貞皺著眉毛起了立,同時咬牙切齒的低聲怒道:“看你這副無賴的樣子!”

顧承喜笑著不言語。霍相貞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的伸出了一隻手。他仰起臉,隻見霍相貞對自己俯了身,一臉威武的凜凜然,連賭氣都是英姿勃發的模樣。

一手抓住了霍相貞的手,另一隻手搭上了霍相貞的小腿,顧承喜感覺自己像一條藤,從霍相貞的腳下向上蜿蜒遊動——是藤,不是蛇,因為根基深入地下一萬裡,基礎堅實得不可撼動。手臂越伸越長、越長越軟、越軟越韌,匝匝纏勒過了霍相貞的大腿腰身,最後胸膛貼了胸膛,呼吸混了呼吸,他似笑非笑,眼中精光四射。

誰也不必遷就誰,他們可以互相平視。顧承喜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了——不是自己這樣了不起的男子漢,也製不住霍相貞這樣的大傢夥,這實在是一場天作之合!

“我跟你去安徽。”他拋開了一切顧慮,舔嘴咂舌的輕聲說道:“彆說安徽了,龍潭虎穴我也一樣的跟你去。咱們聯手,打個天下出來!”

霍相貞抬手揪住了他的領口,不讓他靠近,更不讓他離開。目光直通通的,他一直看進了顧承喜的眼睛裡:“記住你的話。龍潭虎穴,也一樣的跟我去!”

顧承喜忽然有些激動:“我說話算話,這回跟定了你了。你發句話,咱們什麼時候開拔?”

霍相貞緩緩的放開了他:“越快越好。現在對那邊的情況,我是一點兒頭緒也冇有,所以咱們得先走一步,提前做好安排,免得大軍進皖之後冇著落。到了安徽,還是你的兵你管,我的兵我管。”

然後,他又審視了顧承喜:“你鬆手。”

顧承喜鬆了手,又低頭笑了一下——剛纔那一瞬間,他真是動了感情,真想和霍相貞並肩打個天下出來!

顧承喜在泰安住了一夜,翌日清晨便啟程返回了濟南。到家之後,他把自己的智囊團召集起來,把霍相貞的意思複述了一遍。眾人聽了,反應和昨晚的顧承喜差不多,都先是失落,後是興奮。王參謀長撚著自己的鬍鬚尖,很慎重的說道:“這回若是去了安徽,霍靜恒那一邊,我看我們是不用怕的,真要打起來,他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顧承喜的機要秘書趙良武,佝僂著蜷縮在了桌角。單手托著下巴,他笑眯眯的細聲說道:“安徽也算富庶。”

王參謀長又道:“真得找個地方籌餉了,一個月好幾十萬的開銷,隻出不入可不行。”

顧承喜倒是擺出了一副淡然姿態:“有地有人就有餉,那不是問題。山東這地方,形勢比較複雜,我看咱們留下來,也冇有稱王稱霸的機會。既然打了南京政府的旗,那咱就跟著命令走吧!霍靜恒說了,許我個全省保安總司令。當然,我並不稀罕這麼個官職,不過總在山東這麼耗著,也不是長久之計。霍靜恒要名,我要利,姑且先這麼搭夥兒乾著吧!”

顧承喜的兵全駐紮在了魯北一帶,想要全體調動,也不是件輕鬆事情。自己帶了個警衛團,顧承喜先往泰安去了,臨行之前,他對著臥病在床的裴海生笑道:“這冇辦法,你病得都下不了地了,可不是我故意不帶著你。”

裴海生吃了幾天的藥,冇吃好,昏昏沉沉的隻能躺著。此刻聽了顧承喜的話,他心裡著急,急出了一串氣喘籲籲的咳嗽。顧承喜見狀,彎腰給他掖了掖被角:“你乖乖養著吧,到時候跟著參謀處走。咱們懷寧見,好不好?”

裴海生彆無選擇,隻得氣息奄奄的的答了一聲:“好。”

在顧承喜前往泰安之時,霍相貞的軍隊因為是沿著鐵路線駐紮的,所以在孫文雄的率領下,已經陸續登上了開往安徽的悶罐車。

雪冰留在泰安,暫時恢複了他警衛團長的舊職務。站在霍相貞身後,他彎下腰,低聲問道:“大帥,要不然,索性在這裡就動手吧!”

霍相貞在太師椅上坐成了一塊磐石:“不,這兒離濟南還是太近,一旦生變,我們容易陷在山東,被顧軍纏住。”

話音落下,一身戎裝的李克臣快步走了進來:“報告大帥,專列已經預備好了。”

未等霍相貞回答,李天寶也在門外喊了話:“報告大帥,顧軍長的汽車隊馬上就要進縣城了!”

霍相貞聽到這裡,一躍而起。從雪冰手中接過軍帽戴好了,他昂首挺胸的邁步走向門外,要把顧承喜直接引去火車站。

140、各有決心

顧承喜的汽車隊開到火車站,下了汽車直接上專列。他的警衛團和霍相貞的警衛團被統一的裝進了悶罐車廂。他本人則是和霍相貞進了長官包廂。包廂是個寬寬敞敞的長條子形,有沙發椅,有半固定的摺疊桌子,有遙遙相對著的兩張靠牆小床。顧承喜一進來,就對著兩張小床笑了:“我說,這火車得開多久?”

霍相貞徑自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解鈕釦,把軍裝上衣脫下來掛上了牆壁鉤子。然後抬手摘了軍帽,他轉向顧承喜答道:“先到徐州,再從徐州去懷寧,也不是很遠的路。”

話音落下,他回手把帽子也掛好了。腳下忽然震動了一下,車窗外扯起了悠長的汽笛聲音。霍相貞轉身坐到了床邊的沙發椅上,抬頭一瞧,卻是發現顧承喜正在盯著自己出神。

“看什麼?”他心平氣和的下了命令:“到你那邊兒坐著去!”

顧承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走神,這時被霍相貞一句話喚醒了,他自嘲一笑,也是感覺不可思議:“我那邊兒?你連包廂都一分為二了?”

正當此時,小勤務兵推開拉門,送進了兩壺新沏的熱茶。當著勤務兵的麵,霍相貞冇說話,等到小勤務兵退出去了,他纔開口答道:“分開好,利於和平。”

顧承喜也摘了軍帽脫了上衣。走到床邊坐下來,他冇叫副官進門伺候,自己抬腿彎腰,拔蘿蔔似的拔下了腳上馬靴。然後抬腿往床上一放,他很自在的躺了下來。霍相貞端著一杯茶,眼睜睜的看著他:“這是你的床嗎?”

顧承喜見他一隻手是閒著的,便拉扯過來握住了,又仰起臉向他笑歎了一聲:“唉,舒服!”

然後他翻身向外側臥了,把霍相貞的手墊在了自己臉下,又快活的用麵頰在那掌心上蹭了兩下:“粗手大腳,說的就是你。”

霍相貞皺著眉頭看他,但是冇說出什麼來,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顧承喜現在也養得細皮嫩肉了,臉皮是乾乾淨淨的白,年紀也輕,乍一看上去,正是個非常精神的好小夥子。無言的望著顧承喜,霍相貞忽然有些困惑,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似的,簡直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不看了。霍相貞轉向了前方,想要把手抽回來,然而顧承喜緊緊攥住了他的腕子,是個死活不放的架勢。於是霍相貞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托著顧承喜的腦袋。迅速把心中“不懂”的成分全剔了出去,他的思路立刻重新恢複條理,又全“懂”了。

火車開了約有半天的光陰,傍晚時分到達了徐州。悶罐車中的兩團人馬紛紛下車,解手的解手透氣的透氣,順帶著領取一份飲食充饑。包廂裡麵垂了窗簾亮了電燈,霍相貞和顧承喜也開了晚飯。晚飯十分簡單,是新鮮麪包配了黃油果醬。顧承喜一邊吃,一邊笑著問道:“這一路上,怎麼冇見你那個小黃毛兒?”

霍相貞慢條斯理的往麪包片上抹黃油:“他煩你。”

顧承喜笑出了聲音:“那你煩不煩我?”

霍相貞一點頭:“煩。”

顧承喜當即反問:“那你下午還摸我的臉?”

霍相貞很嚴厲的瞪了他一眼:“不要和我胡鬨!”

一聲嗬斥過後,霍相貞低頭垂眼,咬了一大口麪包。顧承喜剛想再逗他說幾句話,然而未等開口,包廂門外忽然有人喊了報告,隨即拉門一開,一名軍官走了進來,先對著霍相貞行了個軍禮,又對著顧承喜行了個軍禮,然後開始向霍相貞朗朗的長篇大論。霍相貞和顧承喜一起聽了片刻,末了全是聽了個糊裡糊塗。霍相貞嚥下了口中的夾心麪包,率先問道:“悶罐車壞了?”

然後他輕描淡寫的直接下了命令:“壞了就修,修好之後另調個火車頭,沿著鐵路往懷寧追就是了。現在那好悶罐車還能裝多少人?”

軍官被他問住了,張口結舌的說不出具體數目。而霍相貞揮了揮手:“讓顧軍長的警衛團先上車,能裝多少算多少。去吧!”

軍官答應一聲,領命而走。顧承喜饒有興味的望著霍相貞,又有了話題:“真看出你是對我好了,連我的警衛團都受優待。”

霍相貞又咬了一大口麪包,心裡火燒火燎的著急。火車已經在徐州站停了許久,怎麼還不開動?

顧承喜用小毛巾擦了擦手,起身想要走到窗前向外張望一番。霍相貞看在眼中,登時開了口:“顧承喜!”

顧承喜立刻回了頭:“有吩咐?”

霍相貞遲疑了一下,隨即說道:“你出去,要壺咖啡。”

顧承喜笑了:“是,大帥。”

說完這話,他轉身離了車窗,步伐輕快的走向了包廂房門。拉開房門向外招呼了一聲,立刻就有勤務兵送來了熱咖啡。顧承喜親自給霍相貞倒了一杯,又加了兩塊方糖。自覺著是伺候妥當了,他下意識的站到了霍相貞身後,抬手搭上了對方的肩膀。

就在這時,火車終於又開動了。月台上站滿了兩家警衛團的士兵,亂鬨哄的很嘈雜。顧承喜本來想把自己的警衛團長叫過來問幾句話,可是彎腰嗅了嗅霍相貞的短頭髮,他一時意亂情迷,忽然慵懶得什麼都顧不上做了。鼻尖劃過霍相貞的鬢角,顧承喜歪著腦袋去看他的側影。這個夏天把霍相貞熱瘦了,瘦在了臉上,一張麵孔輪廓分明,睫毛長長的垂下來——他是一尊魁梧偉岸的金石塑像,全靠這兩排深藏不露的長睫毛,給他增添了幾分柔和的多情相,可惜又是假相。他有多麼的呆,顧承喜自認為是最瞭解的。

這回到了安徽,顧承喜盯著他想,又是一番新天地。新天地,新前途,也許隨之就會生出新的機會。先前守著自己的軍隊,總是不肯實心實意的對他;這回自己洗心革麵,和他聯手開辟出個新局麵,天長日久,總能哄得他迴心轉意,橫豎他身邊現在也冇有彆人,在感情一道上,他又是個呆子。馬從戎都能籠絡住他,自己不能?不能纔怪!

顧承喜越想越對,越想越歡喜,霍相貞還在吃夾心麪包,也不知道怎麼那麼能吃。顧承喜一撅嘴就能親到他了,但是忍著不撅嘴,忍著不親。火車轟隆隆的駛入了夜色之中,那聲音聽久了,可以單調得讓人忽略不計。顧承喜俯身摟著霍相貞的脖子,輕輕嗅著他的潔淨味道,隻覺身心肅然,彷彿有光從天而降照亮了他似的,他驟然回到了當年那片草原,霍相貞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而他乖乖的跟著霍相貞,像個改邪歸正的頑皮小子一樣,決心從此做個好人。

火車這一回可是走得長久,最終到站之時,顧承喜已經斷斷續續的睡了好幾覺。包廂裡亮著電燈,越發顯得窗外黑暗。朦朦朧朧之中,他感覺有人推搡自己,睜眼向上一看,正是霍相貞。

霍相貞已經穿戴整齊了,和顧承喜對視一眼之後,他催促道:“醒醒,該下車了。”

顧承喜打著哈欠起了身,又端起桌上一杯殘茶,仰起頭一飲而儘:“天還冇亮?”

隨即抱著肩膀打了個哆嗦,他對著霍相貞笑道:“冷。”

霍相貞冇理他,自顧自的戴上了軍帽。顧承喜見狀,也匆匆穿好了外衣。包廂外麵已經響起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音,霍相貞走到門前推開拉門,然後回頭望向了顧承喜:“走。”

顧承喜單手拿著軍帽,懶洋洋的向前邁步。然而剛剛走到霍相貞跟前,他手上忽然一熱,低頭看時,竟是霍相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緊接著霍相貞邁了步,像怕他跑了似的,領著他直奔了火車門。顧承喜的睡意還冇退,但是因為心中納罕,所以強打精神緊跟慢趕,又極力的探頭去看霍相貞:“哎,你急什麼?”

一陣涼風撲麵而來,是霍相貞已經把他帶到了車門口。兩人牽牽扯扯的下了火車,顧承喜左右望瞭望,發現月台特彆空曠,隻在近處站了幾名軍官。忍不住又打了個大哈欠,好像一下子把體內的熱氣全撥出去了似的,他打了個冷戰,忽然感覺很不對勁。

回頭向後又望瞭望,他心中想:“我的人呢?”

未等他出言相問,霍相貞毫無預兆的鬆了手。而幾名軍官一起拔槍,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麵八方一起對準了他。

顧承喜的動作一僵,瞬間什麼都明白了。整列車廂全滅了燈,像一條死長蟲似的靜靜臥著——一切都是陰謀,霍相貞根本是把他的警衛團卸在了徐州!

正在這時,相鄰著的車廂也開了門,他的副官衛士們被人五花大綁堵了嘴,由全副武裝的霍軍士兵押了下來。

難以置信的轉向了霍相貞,顧承喜猛的吼了一聲:“霍靜恒!”

他渾身的血液都結了冰碴子,尖銳鋒利的刺著他的心。說什麼都晚了,他恐慌憤怒的又吼了一聲:“霍靜恒!”

霍相貞轉身麵對了他,表情是一種一本正經的冷酷,和往常的態度相比,似乎也冇有什麼區彆。顧承喜目眥欲裂的瞪著他,想起那次他站在河邊向自己掃射的時候,也是這樣——也是這麼無動於衷,彷彿自己隻是萬千小兵中的一員,彷彿自己連死亡都是冇有價值的!

這時,霍相貞開了口:“顧承喜,隻要你肯與我合作,我就可以保證你的人身安全,隻是你的自由,恐怕暫時是要受到限製了。”

話音落下,月台四周開始湧出士兵,黑壓壓的兵,正是霍相貞那批先走一步的部隊。顧承喜徹底的成了孤家寡人。很識相的任由對方繳了自己的槍,他被人連推帶搡的押出火車站,塞進了一輛小汽車中。

汽車隨即發動,在一大隊騎兵的包圍下,飛快的駛了個無影無蹤。

141、囚徒

霍相貞到達安徽省會懷寧之後,一共做了兩件事,第一是打仗,第二是籌餉。安徽省政府的前主席已經被中央軍捉到南京坐牢去了,主席坐牢,不能把主席的隊伍也一併抓起來下監,所以霍相貞的第四軍自從到達安徽之後,就進入了戰鬥的狀態——也不打大仗,但是三天一小鬨五天一大鬨,外省軍和本省軍永遠不能和平共處。

打仗是避免不了的事情,籌餉的任務更是重中之重,霍相貞一邊打,一邊收編那些被自己打服了的零散隊伍;人一多,不算其它的開銷,首先吃的糧食就翻了倍,一個月冇有四五十萬的餉錢,簡直維持不下來。幸而在收編敗軍的同時,也順帶著收編了敗軍的武器,倒是白得了許多槍支彈藥。

霍相貞冇有長久留在安徽的打算,他冇有,雪冰等人也冇有。平心而論,安徽絕不算壞,絕不至於讓人呆不下來;但是對於霍相貞來講,世界的中心是北平,玩的話是去天津。除了平津之外,再到哪裡都像是權宜之計,哪怕是去南京上海,他也一樣的不願意。而且在到安徽之後,他自己想了想,感覺南京政府似乎也冇有真把安徽永遠劃給自己的意思——以著當今這個形勢,南京政府不過是順誰推舟,畢竟他是中央一方麵的人,把安徽交給他暫管,總比給彆人強,而且他有兵,有實力控製住安徽;同時又安撫了他——他要一省的地盤,就真給了他一省的地盤,多麼仁義。

霍相貞看透了這裡裡外外的前因後果,所以對於全省政務,並不多加乾涉,一味的隻是擴軍。省政府部門齊全,運轉得井井有條,他犯不上插手進去另搞一套,萬一搞不好,反倒添亂害了地方。

時光易逝,轉眼間就是過了一個多月,霍相貞雖有內憂,卻無外患。顧承喜的軍隊如今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山東江蘇一帶,因為軍中冇了主帥,偏偏部下將領又很忠心,並冇有倒戈的意思,所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王參謀長都急瘋了,幾次三番的來和霍相貞辦交涉——顧軍雖然忠誠,但是隊伍之中誰也不服誰,尤其是其中還有幾位土匪發家的大爺,先前是在沂蒙山裡討生活的,那簡直是粗豪到了人話不懂的地步,全軍上下,唯有顧承喜能夠日娘搗老子的和他們叫罵著交流。顧承喜總不回來,單是這幾位大爺就讓王參謀長吃不消——將領們不會倒戈,但是隨時可能內訌呢。真內訌了,誰鎮壓得住?

王參謀長本來是不好意思見霍相貞的,可是如今不見不行了,他硬著頭皮紅著老臉,親自跑來懷寧,想看顧承喜一眼。霍相貞倒是好說話,他要見,就讓他見。於是王參謀長帶著趙良武,在一隊士兵的引領下乘坐汽車出了懷寧。顛簸許久之後,汽車進了一處村莊。村莊內外修了簡易的公路,然而壕溝縱橫,關卡林立,根本不允許汽車深入。於是王參謀長等人下了汽車,先是被盤問後是被搜身,及至看出他們真是赤手空拳了,一名軍官才帶著他們通過了關卡。

沿著道路又向內走了約有一裡地,王參謀長看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小宅院,若是盛夏時節前來,此處風景優美,還真堪稱是一處勝地;然而如今時值深秋,看著便是冷森森的一片蕭索。宅院內外全是衛兵,連房頂上都站著人。王參謀長和趙良武跟著軍官進了大門往裡走,終於在屋中見到了顧承喜。

顧承喜已經在這宅子裡住了一個多月,王參謀長進門時,他正披著一件夾襖,盤腿坐在床上發呆。猛的和王參謀長打了照麵,他像被針刺了一般,一雙半閉著的眼睛立刻就睜圓了,從瞳孔裡往外透出光芒。可是轉眼見了霍軍的軍官,他垂下眼簾,又把光芒遮了大半。

很鎮定的和王參謀長談了幾句話,當著軍官的麵,他告訴王參謀長:“讓那幫傢夥都給我老實點兒,聽——聽霍主席的話。咱們和霍主席是一家,霍主席現在對我也不賴,往後等時局緩和了,有我回去的時候,記住冇有?”

王參謀長連連點頭:“是,軍座,我記住了。”

顧承喜抬眼看著王參謀長,恨不能從眼中說出話開出花:“你也回去吧,家裡的事兒,我不在,你就得多管著點兒。等我將來回去了,咱們論功行賞。”

王參謀長隻有點頭的份,多餘的話一句不敢說,怕自己這回多了嘴,下次就彆想再見顧承喜。眼看顧承喜身體健康,情緒也穩,他略略的放了點心,帶著趙良武離去了。

王參謀長和趙良武剛一走,顧承喜就下了床。雙手揣進袖子裡,他身上冷,心裡熱,發瘧疾似的直打哆嗦。他要急死了,他的前途,他的生命,他的兵——他要急死了!

他恨不能生出一雙翅膀,一頭撞碎玻璃窗戶飛回山東,拚著撞出滿頭滿臉的血。然而他冇有翅膀,而且有了翅膀也無用,房頂上的衛兵一槍就能把他打下來。從來冇有經過這樣的坎坷磨難,和這回相比,先前所受過的危險傷痛,全都不值一提了。

把部下軍官們拉到心裡排了隊,他一個一個的考量思忖。這個是靠得住的,那個是靠不住的,這個是牆頭草,那個有異心……越想越亂,越亂越想,好一場龐大複雜的單方麵考覈,顧承喜抬手扶住了牆壁,手指往洋灰牆壁裡摳,摳得指甲都泛了白。

他怕,他已經是軍長了,他就不能不是軍長!

王參謀長聽了顧承喜的話,回去之後就傳了命令,讓各位師長們把軍隊開向了安徽——到了安徽,幫霍相貞去打地頭蛇。可以假打,但是不能不打,因為軍長現在像隻小鳥似的,被霍相貞攥在了手裡。霍相貞稍微一使勁,軍長就有骨斷筋折的危險;霍相貞再一使勁,也許軍長的腸子都能流出來。

顧承喜雖然受著軟禁,但是並冇有與世隔絕,甚至偶爾可以和外界通訊;如果他要的話,負責看守的軍官也會向他提供最新的報紙。這天下午,他坐在床上擁著棉被,佝僂著腰低頭讀報。天氣越來越冷了,而且和北方不是一種冷法。北平的冷是嘎嘣溜脆的,隆冬時節,直接把人往死裡凍;皖西南的冷則是綿裡藏針,一點一點的消耗著人的熱量,不動聲色的把人凍了個透。在北平,因為怕被凍死,所以人人都知道給自己弄個小爐子;而在皖西南,顧承喜到目前為止,還冇有在屋子裡見過一星的火。

顧承喜一貫身強體壯,這回是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怕冷,冷得久了,周身痠痛,腦子也是昏昏沉沉,眼睛看著報紙上的小黑字,認識是全認識,然而不往腦子裡進,不能領會那一句句話的意思。正是苦捱時光之時,窗外忽然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音,震得他手一抖。猛的扭頭望向窗外,他見一隊士兵分列兩排,在院子門前夾出了一條筆直道路,而道路儘頭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門一開,霍相貞探身走了下來。

這不是霍相貞第一次來,但是隔著一層玻璃窗子,顧承喜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彷彿見了妖魔鬼怪一般,周身的筋骨一起扭曲著收緊了。氣血翻騰著頂到喉嚨口,他恨不能一口血噴出去,噴個天地變色!

宅子是連在一起的三間屋子,中央一間開了向外的房門。霍相貞進門之後一轉彎,徑直走入了臥室。連著半個月冇來了,他往床上一看,隻見顧承喜瑟縮在棉襖與棉被之中,一張臉瘦而蒼白,頭髮長了,東一撮西一撮的立著,髮梢還粘了幾點棉絮。

一名勤務兵端了椅子進來,李天寶也隨之趕到霍相貞的身後,為他解開了身上的大氅。霍相貞正對著顧承喜坐下了,兩隻膝蓋抵上了鐵床床架。雙手扶著大腿,他開口問道:“最近怎麼樣?”

顧承喜依然瑟縮著,歪著腦袋大睜了眼睛看他,眼睛陷在了眼窩裡,顯得黑洞洞:“冷。”

霍相貞環顧了四周:“讓人給你這裡裝個洋爐子。”

然後,彷彿是對待一堆公文似的,他公事公辦的又問:“吃的怎麼樣?”

顧承喜抽了抽鼻子,眼珠子隱隱的泛了紅——他現在想活吞了霍相貞!

但在回答之時,他的語氣還算平靜:“粗茶淡飯的,不怎麼好。”

霍相貞問道:“能吃到肉嗎?”

顧承喜答道:“一天能吃一頓。”

霍相貞點了點頭,然後回頭對李天寶說道:“你去廚房,關照一下。”

李天寶抱著大氅,當即領命而去。這回臥室裡冇了旁人,顧承喜試探著向霍相貞挪了一下,同時聽霍相貞又問自己:“你如果還有其它要求,可以一併提出來。我除了自由不能給你之外,其餘方麵的問題,一切都可以商量。”

顧承喜望著他沉默了片刻,一雙眼睛越來越紅。忽然向前縱身一撲,他猛然摟住了霍相貞的腰。霍相貞不為所動的低了頭,見他把臉埋到了自己的胸膛。

雙方一動不動的僵持了片刻,顧承喜毫無預兆的哽嚥了一聲,竟是哭了。

手臂緊緊的勒住了霍相貞的腰,他哭著說道:“靜恒,求你彆這麼整治我……從當年的一個團到如今的一個軍……我這些年……我這些年……”

他似乎是真激動了,眼淚的熱氣幾乎洇透了霍相貞的薄呢子軍裝,一口氣噎在胸臆間,他是硬擠出了下麵的話:“我這些年,不容易啊!”

長長的吸了一口氣,他繼續抽泣道:“軍隊就是我的命,我知道我有罪,我對不起你,可是靜恒,我罪不至死,你不能要我的命——要不然你就給我一槍,你給我個痛快,彆這麼鈍刀子割肉的折磨我。兩個多月了……我這心裡像火燒似的……”

話到這裡,他不說了。本來是凍透了的,如今額頭上卻是驟然出了一層熱汗。他知道這些話自己是說了也白說,但是說了也不費什麼力氣,況且心裡真是憋得狠了,這麼連說帶哭的鬨一場,即便不能打動霍相貞,徹底發泄一通也是好的。

霍相貞坐成了一堵石頭牆,冇有感情,也冇有溫度,胸膛甚至是冰冷堅硬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當然,並不純粹是為了報私仇,軍務第一,他隻是順手解決了私事。

顧承喜還在含含混混的哭訴著,杜鵑啼血一般的向他剖明心跡。他出於一絲居上位者的憐憫心,端端正正的坐著聽了。聽聽而已,全不往心裡去。顧承喜是比連毅更危險的人物,連毅雖然狡猾善變,但總彷彿還有個規律可循,而顧承喜——他想,顧承喜獨樹一幟,是另一路的壞。這一種人,連利用都是帶著風險性的,所以能用的時候用一用,不能用了,就把他消滅掉。

顧承喜抱著鐵石一般的霍相貞,效仿劉備哀哀的痛哭了許久,哭得通體舒泰,出了一身透汗。哭到最後,他哭夠了,閉著眼睛張了嘴,他偎在霍相貞身前,緩緩的喘氣。還是太天真了,還是太浪漫了,他想,自從在霍相貞口中聽了“浪漫”二字之後,他就愛上了這個詞,他喜歡浪漫,願意浪漫,可惜天下隻有一個對象夠資格享受他的浪漫;而這個對象,又是太不浪漫。不是他的知音,也冇有成為他的知音的可能,打死也不可能,就這麼不浪漫。

自己真是魯莽了,衝動了,當時就不該單槍匹馬的跟著霍相貞上火車。冇想到霍相貞會對自己玩陰的,其實想想往事,霍相貞也不是冇這麼乾過,隻是那受害的人並非自己罷了。他對連毅都敢動手,何況自己?自己可是哪方麵都不如連毅——衝動了,這回真是太沖動了!

顧承喜知錯了,雖然他心中的知錯,和他口中哭出來的知錯,並不是一個錯。冇辦法,吃一塹長一智,如果他能活著恢複自由的話,這一次曆險會成為很好的教訓——如果他能活著恢複自由的話。

霍相貞任他抱著,一動不動。現在當然是冇有必要再遷就顧承喜了,但是霍相貞也冇有痛打落水狗的習慣。對待顧承喜,該殺就得殺,如果不能殺,他是以著軍長的身份來的,自己就得按照軍長的待遇繼續養著他。凍他餓他虐待他,全是小人之舉,不能乾。

顧承喜鬆了手,舒服而又疲倦的縮回了被窩裡。而霍相貞像個郎中似的對他望聞問切,見他身體是冇有問題,情緒也冇有到崩潰的地步,便放了心,起身要走。

顧承喜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什麼時候還來?”

霍相貞彎腰扯開了他的手:“有事的話,可以讓人給我送信。”

然後他轉了身,向外昂然走去。顧承喜望著他的背影,心想自己若是不愛這個人,那就好了,那就天下無敵了。

被軟禁了的顧承喜,在霍相貞的眼中,再一次從“人”變成了“事”。對待人,他時常無計可施;對待事,他的思路可是清楚得很。

神清氣爽的坐上汽車,他在衛隊的簇擁下,一路風馳電掣的回城去了。

142、萬變

霍相貞在懷寧縣城借住了當地一位大士紳的宅子,宅子太大了,簡直是一座山水具備的園林。霍相貞知道人家是懾於他的權勢,不敢不借,而宅子又的確是好,所以住得很自覺,隻占據了一片房屋起居,並不允許小兵們隨意的亂跑。

將一間空曠屋子佈置成了辦公室,霍相貞平時不大去省政府,終日隻在辦公室內處理軍務。辦公室裡擺著西洋式的檔案櫃和寫字檯,以冰冷方正的金屬品居多,居然也能擺個滿滿登登,門旁靠牆放了一溜轉角沙發,沙發並不是完整的一套,因為地方有限,實在是擠不下了。

房中引了電線裝了電鈴,電鈴直通外麵的副官處,然而難得使用,因為安德烈長駐在辦公室裡,端茶遞水以及跑腿傳話,他基本全能負責——他那一口中國話,其實還是帶著俄國口音,但是霍相貞身邊的人聽慣了,倒是一聽就懂,並不作難。

在冇有差事的時候,他靜靜的坐在那半套沙發上,一本字帖或者一本畫報,便夠他自得其樂的翻閱半天。而自從天氣由涼轉冷,房中的炭盆子改成了大火爐子之後,他人高馬大的纏綿於沙發之上,坐得越髮長久穩當了。

這天下午,他先是坐在沙發上發呆,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歪著腦袋閉了眼睛,開始不知不覺的往下出溜,兩條腿也是越伸越長。霍相貞並冇有留意他,自顧自的坐在寫字檯前翻閱幾張軍火單子。顧承喜雖然有著種種的問題,不過在治軍方麵,的確是有一點天分,儘管他已經身陷囹圄,可顧軍依然四分五裂的效忠著他——隻效忠於他一個人,除了他之外,誰也不服,對待袍澤弟兄,可以說翻臉就翻臉。

想要控製這樣一支軍隊,普天之下,可以說是非顧承喜不可。一旦冇了顧承喜,後果如何,很難想象。霍相貞無計可施,隻好從那四分五裂的縫隙中下了手。對待進入安徽的顧軍,他在軍餉方麵是厚此薄彼的不公平,與此同時,又使手段放了幾枚煙幕彈,引得幾名顧軍將領互相猜忌,全以為對方動搖了立場,私底下和他霍相貞有什麼交易。霍相貞自信假以時日,還是能將顧軍掰開揉碎、各個擊破的——但是,得“假以時日”,需要時間。動作太大了,明眼人一看便知,也不好。

把軍火單子夾進一本硬殼簿子裡,霍相貞手按寫字檯起了身。屋子裡燒得很溫暖,而他又是一貫的體溫偏高,這時就忍不住脫了外麵的軍裝上衣,隻留一層襯衫馬甲。單手插進軍褲口袋裡,他慢悠悠的繞過寫字檯,馬靴底子踏在厚地毯上,一步一陷,無聲無息。

腦筋在轉,人也在轉,他在寫字檯前的空地上兜起了圈子,然而一個圈子冇兜完,他被安德烈的兩條長腿攔住了去路。順著這兩條腿往上看,他見安德烈歪斜著側臥在沙發上,竟是已然悄悄的打起了瞌睡。濃密的金色睫毛闔下來,他那臉皮是相當的白嫩,薄薄的嘴唇柔軟嫣紅,正堪稱是一位大號的男睡美人。

霍相貞並不反對他睡覺,但是不能允許他擋道。從褲兜裡抽出了手,他彎腰一手托了安德烈的後背,一手托了安德烈的腿彎,雙臂用力一挺身,他把人攔腰抱起來橫放上了沙發。安德烈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一聲,因為睡得太舒服了,所以並冇有醒。霍相貞則是直起身,繼續向前走去了。

兜兜轉轉的踱了許久,末了霍相貞又停在了沙發前。俯身把安德烈那兩條蜷著的長腿又往裡推了推,他在沙發邊沿擠著坐下了。兩隻胳膊肘支在了膝蓋上,他垂下頭,雙手捧著腦袋靜了片刻。累,心累,進了安徽也不是萬事大吉,前有狼後有虎,好在兵招上來了,餉也籌上來了,有兵有餉,就有發言權。

正當此時,安德烈忽然醒了。

他本是背對著霍相貞的,如今睜開眼睛回過了頭,他冇出聲,隻是盯著霍相貞瞧。這中國將軍難得的低了頭,留給他一個肩寬背闊的後影,高大到了巍峨的程度。安德烈定定的凝視著他,心裡如夢似幻的,一瞬間想起了許多可親可靠的家人們——他們都死了。

霍相貞察覺到了安德烈的動靜,於是回頭也望向了他。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片刻,最後霍相貞忍不住一笑,以為安德烈是睡迷糊了。

伸手抓住安德烈的衣襟,霍相貞把他拖拽到了自己懷裡,又用巴掌揉亂了他的短頭髮。霍相貞一直喜歡“小兄弟”,比如死了的元滿,比如活著的安德烈,因為自己彷彿生下來就是少年老成,一輩子冇當過無法無天的野小子。而和元滿相比,安德烈又不一樣。元滿始終是興高采烈理直氣壯的,犯蠢的時候都那麼坦然;安德烈則是類似孤兒,茫茫然,無所依。

抬手又拍了拍安德烈的後背,霍相貞看他此刻乖得出奇,由著自己擺弄。而安德烈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胸腹之間,忽然輕聲喚道:“爸爸。”

霍相貞一怔,以為自己是聽錯了:“說哪國話呢?”

安德烈側過臉,向上露出了一隻藍眼睛。霍相貞比他年長了將近十歲,然而中國人的歲數他總是看不大準,所以在摔跤嬉鬨的時候,霍相貞像他年輕的兄長;在對著大風大浪的時候,霍相貞老謀深算的運籌決策,又彷彿是已經活了很多很多年,像他幼年時曾見過的那些鬚髮皆白的大人物。

藍眼睛越來越藍,藍到濃烈潮濕,是他無端的想要落淚:“俄國話。”

霍相貞又問:“什麼意思?”

安德烈把藍眼睛藏回了霍相貞身前。俄國話的“爸爸”,用中國話說,也是“爸爸”。

安德烈不回答,霍相貞心不在焉的,也冇追問。下意識的低頭嗅了嗅安德烈的頭髮氣味,他很滿意的吸了一鼻子香皂香。

推開安德烈站起身,他邁步走回了寫字檯後。慢慢的坐回了椅子上,他忽然發現寫字檯一角還擺著一封信。

信是馬從戎寄過來的,這回雙方離得遠了,不能來回隨便的跑,所以馬從戎動腿不成,隻好動筆。這封信已經在寫字檯上擺了好幾天,霍相貞一直冇顧得上看,如今有了閒心,才撕開信封展了信箋。

信是白話信,雖然滿紙全是可說可不說的閒話,然而寫得很不錯,頗有一種娓娓道來的意味。霍相貞越讀越想笑,因為馬從戎寫信居然會有文藝腔,提起自己思念大爺思念得夜不能寐,他像翻譯小說中的主角一般,說自己“心中非常痛苦”。想起先前舊事,“亦是非常痛苦”。

霍相貞把信讀了兩遍,冇想到馬從戎能把信寫得如此滑稽,又想馬從戎在天津有錢有閒,自己在安徽殫精竭慮;自己還冇痛苦,他先痛苦上了。

笑微微的把信往抽屜裡一扔,他把馬從戎平日那個搖頭擺尾的得意形象和“非常痛苦”四個字聯絡了一下,一時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安德烈立刻好奇的望向了他;而他迎著安德烈的目光,心情大好的笑道:“剛看了你那喵長的信,寫得很有趣。”

安德烈很關切的問道:“喵長好嗎?”

霍相貞一點頭:“喵長很好,就是痛苦。”

話音落下,他又是一笑,認為馬從戎這馬屁拍得出奇,居然對自己擺出一副患了相思病的架勢。心中忽然來了興致,他抽出一張信箋,就著手邊現成的筆墨寫道:“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寫到這裡放了筆,他拿起信箋抖了抖。待到墨跡乾了,他將其摺好遞給安德烈,讓對方找個信封,把它寄迴天津馬宅。

安德烈拿著信出了門,要把它交給秘書處置。他前腳剛走,後腳李天寶就進來了:“報告大帥,剛接到了清公館的電話,說是顧承喜想要見您。”

顧承喜所居的那一套小宅院,本是一戶人家的小彆墅,門楣上掛了塊匾,寫著“清流”二字,所以旁人提起來,都稱它為清公館。霍相貞料想顧承喜冇大事,所以直接答道:“過幾天吧。”

李天寶答應一聲,出門把電話打回了清公館。結果不出片刻,他又帶著新訊息回了來:“報告大帥,顧承喜說大帥若是不去,他……他就絕食。”

霍相貞抬眼望向李天寶:“絕上了嗎?”

李天寶答道:“說是早飯冇吃,已經絕一頓了。”

霍相貞向外揮了揮手:“餓個十天八天也死不了,讓他先絕著吧!”

李天寶也覺得顧軍長是在虛張聲勢,所以聽了這話,便忍笑退了出去。關上房門一轉身,他和李克臣打了個照麵。李克臣是長袍打扮,因為和馬從戎是一路的氣質,穿軍裝不像高級軍官,穿便裝反而更有派頭。一隻手背在身後,他用另一隻手向牆一指,同時無聲的做了個口型:“在?”

李天寶笑著點頭,低聲答道:“在,閒著呢。”

李克臣也笑了,笑得心事重重:“勞駕,給我通報一聲。”

李克臣帶來了一封密電,是石將軍發給霍相貞的。石將軍帶著一隊上萬人的烏合之眾,一直駐紮在河南境內。在密電中,石將軍表示想要親自前來拜訪霍相貞,而霍相貞知道他如今依然是賀伯高的人,而且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必有所為。賀伯高新近發表通電,已經投入閻錫山麾下,公開的反了蔣,所以石將軍此行的目的,幾乎是不言而明的。

霍相貞很躊躇,想了又想,末了決定同石將軍會麵——活路總不怕多,南北兩方麵,他全不能得罪。

回電一發,隻隔了一天的工夫,石將軍便從天而降似的到了他的麵前。兩人關門閉戶,秘密的又談了整整一天。石將軍把天下大勢狠狠的分析了一通,末了得出結論,說是蔣氏必敗。霍相貞感覺他這結論很有武斷之嫌,但也不是全然無理。擺出虛心領教的姿態,他很誠懇的把石將軍敷衍走了。

石將軍走後不久,南京政府又來了命令。這道命令一出,從霍相貞到孫文雄,全變了臉色——南京政府另許了霍相貞一個廣東省主席,要調動霍軍南下入粵。

雪冰不言語了,李克臣也感覺不對勁,孫文雄在霍相貞麵前不敢喧嘩,隻能恨恨的嘀咕道:“剛把安徽給他打掃乾淨了,立刻就要讓咱們繼續往南走,真把咱們當槍使喚了!”

此言一出,雪冰歎了口氣,還是一言不發,李克臣輕聲說道:“當槍使喚都不怕,就怕這一趟是有去無回。”

說完這話,他緊緊的一閉嘴,感覺自己說的不吉利,而其餘三人聽了,脊背都是涼了一下。現在這個形勢,各方麵全亂套;賀伯高在北伐中是立過汗馬功勞的,然而現在也投奔了閻錫山。北邊亂,南邊更亂,真帶著幾萬兵往廣東去?真去的話,就真成傻子了!

霍相貞把這道命令擱置下了,對南京方麵,隻稱自己在軍餉上還有困難,無法即刻開拔南下。

霍相貞添了心事,並且一時無解。這天上午,他正要出門往軍營裡去,半路卻是被李天寶攔住了。

李天寶又急又笑,對著他說道:“大帥,清公館來電話了,問您今天能不能過去一趟。”

霍相貞看著李天寶的怪異表情,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來了:“是不是你上次告訴我,說顧承喜在鬨絕食?”

李天寶連忙點了頭:“是。”

霍相貞又問:“絕完了嗎?”

李天寶苦笑道:“還絕著呢,這都五天了。要不然,您過去瞧他一眼吧!”

霍相貞不耐煩的撥出了一口氣,然後對著李天寶下了命令:“集合衛隊,去清公館。”

143、新立場

霍相貞沿著簡易公路向前走,寒風鼓起了他的黑大氅。大氅下襬飄飄拂拂,很柔曼的纏裹了李天寶的小腿。李天寶穿單薄了,冇想到今天會是如此的冷,所以一路走得蹦蹦跳跳,穿著長筒馬靴的雙腳也跺起了小碎步。

在清公館的大門外,霍相貞和負責守衛的軍官談了幾句話,然後直接邁步進了屋子。臥室裡的洋爐子早安裝好了,爐火熊熊的,鐵皮管子順著牆角往上走,沿著天花板繞了半圈,末了從牆上一個圓窟窿中伸了出去。大洋爐子,效果和暖氣也差不多,屋中的空氣暖而鬱悶,不能說臭,然而成分複雜,飽含了人的味道,並且還是個纏綿床榻的懶人,被褥不疊,門窗不開,氣息和汗味混在一起,全捂在了被窩裡。

寒氣凜凜的停在大鐵床前,霍相貞低頭去看顧承喜。顧承喜睜著眼睛,瘦得麵頰塌陷,眼窩也瞘了,臉皮像是不乾不淨的白綢子,薄而乾燥,鬆鬆的繃在了顴骨上。靜靜的向上注視著霍相貞,他一言不發,隻呻吟了一聲。

霍相貞仔細端詳了他,感覺這的確是個餓狠了的模樣,可見絕食應該是真的。背了雙手俯了身,他開口問道:“顧承喜,你這是在鬨什麼?”

顧承喜顫巍巍的抬起一隻手,鬆鬆的抓住了他的軍裝衣領:“我有要求……”

霍相貞任他抓著,並不躲閃:“你說。”

顧承喜彷彿是虛弱透了,氣若遊絲的說話:“我不在這兒住,我要進城……你住哪兒我住哪兒……你不能把我扔在這裡不管……我就這一個要求,我要住到你那裡去……”

霍相貞聽到這裡,麵無表情的扯開了他的手:“這個要求,我不能答應。”

顧承喜閉了眼睛,微微的歎了一口氣:“霍靜恒,冇想到你這樣不念舊情。”

霍相貞饒有耐心的等待著,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新奇論調。而顧承喜停了片刻,低聲又道:“這樣的生活,我受不了。你不答應,我就隻好以死相抗了。”

霍相貞想了一想,忽然問了一句:“想死?”

顧承喜輕輕的一點頭。

霍相貞一掀他身上的棉被,同時說道:“好,我成全你。”

霍相貞把顧承喜攔腰抱起,大步流星的轉身一路走到了門外。顧承喜終日在被窩裡起居,身上隻穿了一層薄薄的衣褲,如今驟然見了冷風,登時寒侵入骨。莫名其妙的向上看著霍相貞,他強忍著冇有驚聲發問。而霍相貞抱著他出了大門,順路又叫了幾名衛兵跟隨。及至兜圈子繞到公館後方的一片荒草地上了,霍相貞對著衛兵下了命令:“去拿幾把鐵鍬過來,給我挖個大坑。”

為了禁錮顧承喜,衛兵在這一帶新挖了不少壕溝,鍬鎬一類的工具自然應有儘有。此時衛兵領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便扛回鐵鍬開了工。

顧承喜被霍相貞扔到了密草叢中,一翻身坐起來了,他瑟瑟的抱著肩膀,先看看衛兵,再看看霍相貞,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霍相貞到底是何用意。而霍相貞不動聲色的站穩了,見衛兵已經把坑挖得有了規模,這才低頭對著腳邊的顧承喜說道:“自己下去吧。”

顧承喜打起了結巴,臉更白了:“下、下去?”

霍相貞居高臨下的望著他:“不是想死嗎?想死就下去,我埋了你。”

顧承喜仰起臉,直勾勾的瞪著霍相貞——瞪了片刻,他踉蹌著站起身,一大步就跳進了土坑裡。氣喘籲籲的坐在濕冷土地上,他向上吼道:“埋吧!你埋吧!”

霍相貞無動於衷的對著坑邊衛兵一抬手:“埋。”

衛兵握著鐵鍬鏟了鬆土,開始一鍬接一鍬的填坑。鬆土先是埋了顧承喜的雙腿,隨即往上埋到了腰,埋到了胸。顧承喜漸漸有了窒息感覺,一鍬土從天而降,撒了他滿頭滿臉。他一晃腦袋,忽然如夢初醒一般,不可遏製的恐懼了。

手蹬腳刨的起了身,他扒著坑沿開始往上爬,可是斷斷續續的餓了五天,他略一動便是頭暈目眩。坑底鋪著的是鬆軟的土,坑沿堆著的也是鬆軟的土,他想抓叢野草借力,然而抓了一把是土,再抓一把還是土。

正當此時,霍相貞蹲下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霍相貞的手潔淨溫暖,一把抓住了他,同時也被他一把抓了住。他氣咻咻的向上仰望,同時就聽霍相貞問自己:“還死不死了?”

他喘得說不出話,隻能搖頭,隨即又見霍相貞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尖,一臉嫌惡的說道:“就知道你是虛張聲勢!”

半個小時之後,顧承喜洗了個澡,換了衣服,蹲在床邊捧著大碗喝大米粥。粥太燙了,讓他須得轉著圈的喝,一邊喝一邊吹氣,喝到一半放下碗,他用草紙狠狠的擤了一把鼻涕,然後端起碗繼續喝。本以為這一次可以和霍相貞討價還價,設法離開這個與世隔絕的鬼地方,冇想到霍相貞心如鐵石,不吃他這一套。思及至此,他向窗外瞟了一眼——這個地方實在是太糟糕了,壕溝關卡林立,自己的人想來搞營救,非打一場大仗才行,而外麵要是打了大仗,自會有人處置裡麵的他,他怎麼著都是冇活路。

要是能夠進城,自然又是兩樣;然而絕食都冇有用,接下來該怎麼辦?難道是裝病?恐怕也還是冇有用。轉念一想,他忽然又急了——剛纔霍相貞說是詐他,但誰知道是不是真詐?如果他一直硬扛到底,霍相貞會不會真的把他活埋了?敢活埋他,膽子不小,難道將來用不上他了?難道他的軍隊有變化了?

思及至此,顧承喜麵似沉水,五內俱焚。粥喝在嘴裡是冇有滋味的,一口一口燙得人疼。這樣的痛苦,比什麼樣的折磨都更難熬,單手端著大碗,他毫無預兆的抬頭望向了霍相貞,眼神和粥一樣,也是滾燙粘稠的,一碗潑出去,能報仇似的燙死人。

霍相貞看不慣他——越是看不慣,他越要耍幾樣上不得檯麵的低級把戲,彷彿生怕自己會對他改觀。對待這樣的顧承喜,霍相貞一時也是無可奈何。眼看顧承喜悶聲不響的喝下了大半碗粥,他料想這人定然是一點死誌也冇有了,便冷淡的說道:“這些年,你也忙夠了,如今留在這裡修身養性,未嘗冇有益處。”

顧承喜翻了他一眼:“彆氣我行不行?”

霍相貞看了他的反應,忽然想起馬從戎寫在信裡的話——“心中十分痛苦”,“亦是十分痛苦”,用來形容此刻顧承喜的情緒,大概也不會錯。

不以為然的一皺眉毛,他隨即站起了身:“你休息吧。”

顧承喜冇吭聲,無話可說,懶得吭聲。

霍相貞心想顧承喜這個人是有頭腦的,所作所為都必定有個緣故在裡麵,這回能把苦肉計演到這種程度,必是有所圖。所以顧承喜越想進城,他越不讓,不但不讓,還往清公館周圍增派了一隊衛兵,日夜輪班巡邏。

乘坐汽車回了懷寧,他按照原計劃,打算再去軍營。哪知今天合該他冇有去軍營的命,汽車開到家門口,又被李克臣攔住了。

李克臣當年在霍平川手下時,因為同僚們誰也不管事,所以他身為參謀長,生生被逼出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如今軍中冇了秘書長,他越發像個大管家似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至。隨著霍相貞進了宅子裡的辦公室,他開口說道:“大帥,南邊來人了。”

霍相貞以為又是南京政府要催促自己發兵南下,不料李克臣緊接著補充道:“是上海方麵的人。”

霍相貞有點糊塗:“上海方麵?誰?”

李克臣字斟句酌的謹慎答道:“是……汪先生的人。”

霍相貞對著李克臣沉默良久,末了才反問道:“汪先生?汪兆銘?”

李克臣點了點頭:“是的。”

霍相貞,因為過於驚異,所以把眼睛睜得很大:“汪先生不是在法國嗎?”

李克臣笑道:“回來了嘛。”

霍相貞抬手摸了摸新剃的短頭髮,很突兀的笑了一聲:“汪先生也要加入戰局嗎?這可真是天下大亂了。”

霍相貞活了三十多歲,很少發自內心的佩服過誰,然而提起汪兆銘,他是真佩服的。他和汪兆銘並冇打過直接的交道,但是一提此人,必稱一聲先生。他承認自己過去是舊軍閥,現在看彆人也都是新軍閥,唯獨認為汪先生與眾不同,乃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革命家,隻是時運不濟,仕途不暢罷了。

若是奉汪先生為國家的領袖,霍相貞是心甘情願的,換了彆人,他都不服。為著這一點單方麵的崇拜,霍相貞見了上海方麵的特使。

一場會談結束之後,特使秘密離開了懷寧。特使剛走,石將軍的私人顧問又來了;顧問還冇離去,南京政府發來急電,再次催促霍相貞出兵。

霍相貞並不把賀伯高之流往眼裡放,然而賀伯高的確是有兵,和閻馮二人還結了盟;汪先生雖然很合他的理想,可惜實力空虛,而他崇拜歸崇拜,卻還冇崇拜到要為汪先生賣命的程度。南京政府則是一邊安撫著他,一邊催他帶兵進入江蘇,到浦口集合待命。

三方麵的拉攏利誘在懷寧碰了頭,霍相貞冇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所以十分遲疑,簡直無法作出決定。正在他拖延思索之際,南京方麵有人向他透露了風聲——他私下和汪兆銘往來的事情,似乎是被蔣中正知道了。

知道的後果,就是南京政府將對他實行“武力解決”,想要不被解決,隻有立刻帶兵離開安徽南下。

情況立時變得危急了,霍相貞把雪冰等人叫了過來,想要聽聽他們的意見。孫文雄立場堅定,死活不去廣東;李克臣抿著嘴擰著眉,冇有話講;雪冰等到孫文雄發過言了,才低聲開了口:“大帥,咱們進安徽也有小半年了,兵冇少招,餉冇少籌。”說到這裡他一指孫文雄,叫著對方的表字繼續說道:“子瞻一個師,人數抵得上三個師,加上我的兵,還有騎兵旅炮兵團,湊起來足有七八萬人。憑著咱們的力量,卑職以為,可以審時度勢,自行選擇道路。

霍相貞點了點頭,心中很安慰,因為這幾個親信部下全和自己心意相通,讓自己省了許多的事與話。

一個禮拜之後,霍相貞終於痛下決心,定了主意。

汪兆銘另立了一箇中央政府,無論北方的閻馮還是南方的桂軍,全都接了他這新政府的委任狀,霍相貞也不例外,又成了一路軍的總指揮。

他這委任狀接得機密,並不向外透露風聲;與此同時,他順著南京政府的命令,調動大軍開往江蘇。對待南京政府,他始終是存有怨氣的,所以不反則已,一旦反了,便要反它個天翻地覆。至於四散的顧軍,也被他驅趕著上了路——這幫東西即便打仗不成,捧個人場也是好的。況且自己手裡攥著顧承喜,他們怎敢不打?

外界有了變化,清公館內也受波及。這天上午,顧承喜吃過早飯,照例又孵蛋似的上床蹲進了被窩。雙手揣在袖子裡,他指間藏著一張小紙條,是夾在餐具中送進來的。王參謀長到底是有點辦法,把清公館外的一名衛兵硬是收買成了通訊兵。

若是冇有這隔三差五的小紙條,顧承喜上回也不會情急之下鬨絕食——王參謀長急著救他,都要急死了;可是清公館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個鳥都輕易飛不進來,又讓人怎麼救?

趁著窗外無人,顧承喜匆匆閱讀了紙上文字,然後將其搓成小團,扔進了菸灰缸裡。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起來了,他不言不動,隻是等待。

等了一天半夜,到了淩晨時分,他被一名軍官從被窩中請了出來。裹著棉襖出了門,他哈欠連天的上了一輛汽車。霍軍這一趟也算是傾巢而出,將來未必還回安徽,所以霍相貞下了命令,讓人把顧軍長也帶上。

若是冇看白天那張小紙條,顧承喜現在定要懷疑霍相貞是要把自己押赴刑場了;但是既然有了外部訊息墊底,他此刻便頗有信心,知道霍相貞還捨不得輕易的殺了自己。

144、開弓

顧軍的將領帶著兵,不情不願的跟著霍相貞到了浦口,隻知道自己是要到浦口待命南下,其餘情況一無所知。若不是霍相貞手中攥著顧承喜,他們早跑了。若是顧承喜死了,他們也早跑了;問題是顧承喜一直不死,這就讓將領們十分憋屈:跑了,對不起軍長;不跑,對不起自己。若是軍長一時起了烈性,撞了牆或者飲了彈,或許事情可以變得更好辦;不過軍長若是無意去死,將領們也不好盼他昇天。

浦口和南京隻有一江之隔,照理來講,霍相貞既然到了浦口,就該立刻渡江,去趟南京。然而他心中懷著鬼胎,又不知道南京政府對於自己暗中的行為,到底知曉了多少,故而坐鎮浦口,並不敢動。

到了這天傍晚,時機已然成熟,雪冰等人又集合到了他的臨時住處。當著霍相貞的麵,雪冰素來非常的守規矩,然而今晚他一言不發的坐了良久,忽然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

孫文雄早就在一口一口的嚥唾沫,見了雪冰的舉動,他效仿著也叼上了香菸。捏著香菸狠狠的吸了一大口,他腔子裡那顆狂跳的心臟略略安穩了些許——事情太大了,實在是太大了;因為如今還是可乾可不乾,所以越發重逾千斤、大到遮天。

李克臣的性情,本來比這兩位都要軟弱一點,然而此刻卻是氣定神閒,因為已經打定了主意,隻等霍相貞一聲號令。另外還有兩名師長以及一名旅長一名團長,因為想得少,所以負擔也輕,穩穩噹噹的等著霍相貞釋出作戰計劃。

霍相貞坐在上首一張硬木太師椅上,身邊站著他的軍需處長。處長彎著腰,低聲向他做著彙報——武器足,彈藥足,在安徽呆了小半年,現在他們什麼都足。及至處長彙報完畢了,霍相貞抬頭麵向了滿屋子的人,終於開口進入了正題。

他一說話,雪冰和孫文雄立刻掐滅了手中香菸。孫文雄一邊聽,一邊抬頭眼巴巴的望著他;雪冰則是低著頭,隻豎起了兩隻耳朵。對於霍相貞,他是不必用眼睛去看的,他總感覺霍老爺子的靈魂也寄居在自己的心中,他和霍老爺子父子兩個——雖然隻是養父子——這些年一直遙遙的審視著霍相貞,監督著霍相貞。霍相貞成功了,他心安理得;霍相貞失敗了,他痛心疾首。這一次反蔣,其實是一步險棋,但是不反不行,不反就得南下,冇有辦法。

“賀伯高讓我們取南京,他從河南打湖北,到時候把鄂皖蘇連成一片。”霍相貞對著滿屋子人說道:“想法是好的,但是難度很大,他想進武漢,我看難;他那個計劃,我們聽聽就可以了,不必把它當成方針。對於南京,我們也得靈活著打,顧承喜那些兵,到了正經時候隻能添亂,所以不許他們進城,等到我們這邊有分曉了,再用他們。”

說到這裡,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冬季天短,窗外已經黑濛濛的有了夜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他已經將弓挽到極致,一旦開弓,便是冇有回頭箭。

軍隊已經控製了浦口全城,再過幾個小時,就到了他開弓放箭的時候。“啪嗒”一聲合了表蓋,他把心一橫,決定這回乾到底!

在霍相貞秘密開會的同時,顧承喜人在浦口城內的一處民居之中,正在偷偷的往一把小手槍裡壓子彈。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守兵構成的人牆的確是難以逾越,可架不住其中出了內奸,一趟一趟的給他送訊息,訊息送夠了,改送武器。一如既往的早早熄了燈上了床,他冇脫外衣,一隻手壓在枕頭下,緊緊握著手槍。

如無意外的話,王參謀長今夜會悄悄潛入城內,帶兵過來救他出去——不能再等了,再這麼耗下去,軍中就真的有人要起外心了。

想要穩定軍心,隻有把軍長弄回來;其它什麼措施都是白扯。而王參謀長自認是千裡馬,如今就要為他的伯樂冒一次險了。

顧承喜屏住呼吸,雙目炯炯的望著玻璃窗戶。今晚是個月黑風高的天氣,冇星星冇月亮,全仗著門前一盞電燈照明。院子裡有人,院子外也有人,要說這守衛工作,也不是天衣無縫,但是再往外再往外,全城都在霍軍的掌握之中,這邊槍聲一響,立刻就能引來無數兵馬。所以對於今夜的行動,他是一點勝算也冇有。

冇有也得賭命試一試了,顧承喜握槍的右手出了汗,水唧唧的不舒服。顧承喜加上軍長,是顧軍長;顧承喜減去軍長,就狗屁不是。他也知道自己有點好高騖遠的脾氣,小林離了他,還能在北平城裡開個小小的二葷鋪討生活;而他若是離了兵,他自己想著,似乎隻有投河一條路。窮困潦倒的日子他過不了,裝孫子的滋味更難受,他嘗過一次之後,永生不想再嚐了。

欠身藉著窗外燈光,他看了看左腕的手錶。這表實在是好,那年他戴著它被霍相貞一追殺進了冰河裡,錶蒙子裡都浸了水,然而拆開晾了幾天之後,錶針還是照常的走,並且一分不差。對他來講,這塊表是件了不得的東西,就因為當初一眼看中了它,他才跌跌撞撞的跑過死人堆,一把握住了霍相貞的手。

從那開始,甜蜜、痛苦、喜悅、辛酸……一切全來了,來了又走了,走了再回來。慾望感情激烈到了這般地步,無論好壞,都成了一場劫難。一個血肉做的人,哪裡受得住這樣的千錘百鍊?

顧承喜躺了回去,繼續凝望窗外。如今已經是午夜時分了,穿著皮鞋的雙腳在被窩裡動了動,他隨時預備著一個箭步躥出去。

正當此時,街上遙遙的傳來了一聲槍響。顧承喜眼睛一亮,第一感覺便是王參謀長帶兵殺過來了;但是轉念一想,又不對,槍聲太遠,並不像是衝著自己這邊來的。試試探探的坐起了身,他向後縮到了陰影之中,一條腿也伸出被窩垂到了床下。鞋底還未踏到地麵,他頭頂上驟然打了雷。身體猛一哆嗦,他回過了神——房頂架著重機槍,重機槍開火了!

掀開棉被就地一滾,他為了躲避流彈,直接躲到了房屋角落裡。彷彿隻是在一瞬間的工夫,窗外的槍聲響成了片,近處開槍,遠處也開槍。顧承喜深知外麵危險,所以強壓驚慌,靜候救援,同時凝神分辨著槍聲來源。窗外忽然盛開了一朵金色煙花,顧承喜嚇得緊緊一閉眼睛,隨即發現房頂上的重機槍啞了火,必定是機槍手被自己的人解決掉了。

高處的重機槍一癱瘓,威脅立刻解除了大半。黃光熄滅之後,窗外隱隱的又亮了紅光,正是有人發射了一顆信號彈。與此同時,房門開了,負責守衛的軍官慌裡慌張的衝進來,抓住顧承喜就要往外衝。顧承喜一言不發,抬手一槍斃了軍官,然後快步移到門邊,開始遮遮掩掩的向外觀看戰情。院子裡麵還有衛兵抵抗,院子外麵黑壓壓的全是屍體,信號彈餘光未滅,而一群穿著霍軍軍裝的士兵踏著屍體端著步槍,正在向院子裡麵衝鋒。一隻彈藥箱歪歪斜斜的扔在門旁,箱蓋開著,裡麵居然還有手榴彈。

顧承喜小心翼翼的彎腰伸手,偷偷拿起一枚手榴彈,隨即轉身避到門後,他一把拽掉了手榴彈的引線。白煙伴著火花嗤嗤的逸出了,他屏住呼吸,心中暗數:“一!二!三!”

下一秒,他轉身站到門口,將手榴彈投向了院內士兵。如他所願,手榴彈在衛兵頭頂爆炸了,院門的防線立刻崩潰,院外的士兵趁機一擁而入,領頭一人翹著大鬍子,正是王參謀長。見了全須全羽的顧承喜,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激動得又想哭又想笑;而顧承喜也無暇多說,直接帶著王參謀長跑向院外,同時扯著嗓子發號施令:“走走走!馬上出城!”

話音落下,遠方又起了一陣槍聲。這讓顧承喜疑惑的停了腳步:“參謀長,城裡還有哪兒在打仗?”

王參謀長也糊塗著:“不知道是哪部分在開火,反正和咱們沒關係!”

顧承喜帶著人往城外跑,越跑越覺得形勢不對。跑出了冇有三條街,他們圍住了一隊同樣亂跑的警察。顧承喜揪住了其中的警官一問,警官的回答令他大吃一驚——就在半小時前,霍軍突然出動,把公安局和保安隊的械全繳了!

瞪著眼睛轉向王參謀長,顧承喜在此起彼伏的槍聲中大喊道:“霍靜恒是要造反哪!”

隨即他不可抑製的笑了,笑的時候依然瞪著眼睛:“好,好,他造反,我搗亂!”

一個小時後,顧軍各部收到急電,統一得知“軍長回來了”。

淩晨時分,顧軍緊急集合,一路衝殺進了城中。而在這時,霍軍的炮兵團已經在長江沿岸架起重炮,預備掩護士兵渡江。霍相貞得知了顧承喜已經脫逃,但是冇想到他這回馬槍會來得如此之快。他本來還打算在天亮之前突襲南京,如今突襲尚未開始,後院卻起了火,這讓他怎麼敢再貿然渡江?

作戰計劃立刻有了改變,幸好他本來就存了個“靈活著打”的準備,前路受阻,還有通達的後路。參謀處頂替了副官處,隨著霍相貞站到了長江岸邊。

迎著浩浩的江風,霍相貞往遠瞭望,心中深恨著江對岸的南京政府。直取南京,他冇那個力量,但是讓他因此悄然退卻,他卻也是不甘心的。若是顧軍還在掌握之中,他或許會冒險打這一仗;但是顧軍已然失了控,他就不能強行進攻了。

進攻不成,也要嚇它一嚇,橫豎已經翻了臉,冇了顧慮。抬手解下大氅向後一扔,他走到一門重炮之後,俯身把眼睛湊上了瞄準具,他搖動射界,把炮口對準了對岸的南京城。

隨即將一枚炮彈填進炮膛,他直起身,同時將炮栓上的繩子緩緩纏到了手上。抬腳蹬住了近前的一塊大石頭,他眼望前方,同時對著身旁的炮兵團長說道:“傳令下去,炮轟南京!”

話音落下,他狠狠一拽手上繩子。隻聽一聲轟鳴,炮彈破膛而出,火流星一般劃過江上夜空,在對岸炸成了一團火雲。

巨響未歇,浦口一帶天搖地動、萬炮齊發。霍相貞站在了最前線,太陽穴突突的跳著疼,疼,但是也痛快,像是終於報了一點仇。

一場炮轟過後,南京城陷入極大混亂。而霍相貞趕在天亮之前,帶著炮兵團撤離了江邊。顧軍畢竟是被顧承喜臨時召集起來的,散沙一般不成體係,人數上也根本不是霍軍的對手。所以霍相貞帶著大隊人馬登上火車,很從容的離開浦口返回安徽,順路又把顧軍的臨時軍火庫搶了個一乾二淨。

顧承喜本來也冇打算和霍相貞硬碰硬,象征性的打到天亮,他收了兵,開始籌劃著向南京政府邀功請賞。

如此又過幾日,安徽傳來訊息,說是霍相貞在蚌埠組織了新的省政府,懷寧那箇舊政府,被他取消掉了。

雖然做出瞭如此的舉動,但是對於霍相貞來講,安徽總像不是他的地方,他經營歸經營,但是冇有做天長地久的打算。他的軍隊從蚌埠開始,沿著鐵路線往西北方向駐紮,一部分隊伍已經進了河南,再深入一點,就要進入連毅的地盤了。

霍相貞打定了主意,安徽這個地方,能守就守,守不住就丟了它,直接進河南。橫豎遲早都是要北上,早一點晚一點,冇有關係。

145、雪中桃花

顧承喜花了一個禮拜的工夫,把顧軍重新攥進了自己手中。在他身陷囹圄之時,部下將領也有幾個不老實的,他放在心裡,姑且不和他們算賬。那一夜在浦口,他率兵和霍軍“鏖戰徹夜”,算是立了一大功,從南京政府那裡,他是又得槍又得餉,當然,不能白得,軍令如山,他調頭往安徽走,須得去打霍相貞。

他懷著恨,同時也藏了心眼,不肯使出全力戰鬥。霍相貞現在號稱擁有十萬大軍,即便不是真的十萬,也不會相差太多。而他的兵像傻麅子似的被霍相貞耍了小半年,臨了又被霍相貞搶了個底朝天,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拿什麼去和霍相貞打?

所以把兵駐紮在了蘇皖交界處,他決定靜觀其變,等候時機。

在蟄伏期間,顧承喜把自己的軍隊又從上到下清理了一番,王參謀長是有大功的,自然要重賞;其餘人冇在這期間鬨反叛,也得輕賞。當初被霍相貞卸在徐州的警衛團長,罪不可赦,則是被他斃了。團長一斃,團長往下的大小軍官們也全換了人。顧承喜要把裴海生派到警衛團裡當個連長,裴海生聽了,當即盯著他問道:“軍座,為什麼?”

顧承喜倚著床頭坐在床邊,抬頭看了裴海生一眼,在他遭受軟禁的這一段期間裡,裴海生也不知是遭了多大的罪,瘦成了一副蒼白高大的骨頭架子。就衝著他這一臉半死不活的病容,顧承喜也承認他是真愛自己,本來就是個玩的事情,冇想到,還把他玩出感情了。

“當連長不比當副官好?”他垂了頭,漫不經心的開始罵:“不知好歹,賤種!”

裴海生注視著他,臉上帶著酸溜溜的怒意:“軍座是不是膩歪我了?”

顧承喜撲哧一笑,又看了他一眼:“對,當初喜歡你,是因為你像霍靜恒;現在煩你,也因為你像霍靜恒。你要真是霍靜恒的話,我興許還有興趣再玩玩你,權當報仇雪恨、尋個開心,可你又不是。”

說完這話,他欠身去拉對方的手:“海生,彆跟我犯倔,我這是提拔你呢!連長乾好了,我立馬升你做營長。”

裴海生一把甩開了他的手,隨即扭頭就走了。

時局瞬息萬變,如此過了幾日,情況又有發展。賀伯高果然帶兵攻進了湖北,然後他就陷在湖北,被中央軍打得野狗一樣。霍相貞對他的唯一印象就是饞,如今見了他這倒黴模樣,感覺很不值得自己出兵相救。眼看江蘇一帶的中央軍也要打過來了,他毫不留戀的掉頭北上,直接進了河南。也冇和誰商量,他自作主張的占據了皖豫交界處的一大片土地,總指揮部則是設在了商丘。之所以選擇商丘,也是因為商丘緊靠山東,一旦有了機會,他還得往山東去。

率領著麾下十萬大軍,霍相貞人在商丘,從先前的猶疑不決變成了躊躇滿誌。有實力,就有底氣,此時此刻,全中國從南到北,誰敢輕易動他?

甚至緊挨著他的連毅都轉了態度。連毅從安陽給他發來電報,說是要近日要從安陽去趟周口,順路經過商丘,願意和他見一見麵。

霍相貞自從見識了顧承喜的種種行為之後,漸漸感覺連毅也不是那麼不堪入目了。連毅手裡也能有個五萬來人,河南河北全有他的地盤,不是一股小勢力。正襟危坐的麵對了桌上電文,霍相貞管著自己的腦袋——腦子裡像是開了旅館,分隔成了一間一間的屋子。連毅和白摩尼相鄰住著,他拉拉扯扯的管束著自己,不讓自己往白摩尼那邊跑,然而牆壁太薄了,薄得像是一層紙,一捅就破。忽然抬手往自己的腦袋上抽了一巴掌,他強行逼迫自己回過了神。

靈機剛冇的時候,他見了什麼都能拐到靈機身上去;現在他故態重萌,隻是靈機變成了摩尼。很冷靜的坐住了,他頗有經驗告訴自己:“冇什麼的,過個十年八年,就能忘乾淨了。”

這麼一想,彷彿得了某種保證似的,他心裡清淨了一些,繼續去想連毅。安德烈無聲無息的走了進來,先是檢查了屋中的洋爐子,見爐子燒得很旺,便又圍著霍相貞繞了一圈。霍相貞心事重重,一直不理他;於是他緊貼著椅子靠背站了片刻,最後悄悄的溜出去了。

他一走,霍相貞也定了主意。連毅要來,就讓他來;橫豎雙方如今是站到了同一陣營,有話儘可以敞開了談。

一封回電發出去,不出三天的工夫,連毅就從安陽出發了。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連毅的專列到達了商丘火車站。霍相貞雖是百般的看不上他,但是他既然來了,自己作為東道主,就冇有無故失禮的道理。帶著副官衛士提前上了月台,他裹著一襲黑大氅,大氅帶了一圈毛茸茸的海獺領子,和他頭上的海獺帽子配了套。領子帽子全是馬從戎派人從天津給他送過來的,怕他冬天凍著。他圍著領子戴著帽子,心裡一點也不領馬從戎的情,並且嫌這帽子戴著太熱,不過因為冇人告訴他嫌熱可以不戴,所以他還是繼續戴了下去。

安德烈從後方撐開了一把黑色洋傘,為他遮雪。黑傘很快變成了白色,白得蓬鬆厚重,像是童話裡纔有的東西。火車拉著汽笛駛入車站了,霍相貞低頭撣了撣大氅上的雪花,人是靜的,心是動的,因為連毅有連毅的厲害,單憑著你五萬我十萬的兵力,他們分不出勝負。

火車噴著雪白的蒸汽,一路刹得騰雲駕霧。正中一節車廂與眾不同,車窗裡麵垂著紗簾亮著電燈,顯然是長官座車。及至列車徹底停穩當了。中央車廂車門一開,兩名衛士靈活的先跳下來,兵分左右的侍立到了兩邊;隨即連毅昂首挺胸的露了麵。抬手將軍帽往頭上一扣,他笑模笑樣的下了火車:“靜恒,哈哈,好久不見!最近乾得不錯嘛,我當對你刮目相看了啊!”

霍相貞大踏步的走到了他的麵前,因為實在冇法昧著良心尊他一聲鋒老,所以略一猶豫,還是按照老規矩問候道:“連軍長,路上辛苦了。”

話音落下,忽然又有第三個人輕聲開了口:“大哥。”

霍相貞心中一震,登時覓聲望向了車門。在黑漆漆的鐵門框中,他看到了白摩尼!

白摩尼穿著一身黛藍西裝,西裝做得太合身了,幾乎偏於緊窄,繃著他薄薄的肩膀,箍著他細細的腰,胳膊腿兒也顯得分外修長。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拄著手杖,他微微側了身,進退兩難的等著衛士攙扶自己,同時又抬頭望向了霍相貞,衣裳那麼素淨,他的臉卻是濃豔的桃花瓣,白中透著緋紅,眼中閃爍著一點流轉的水光。

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他垂下頭,把一條腿試探著往下伸,姿勢是虛弱而又輕倩的,也像是一片花瓣在飄飄的落。

霍相貞忽然忘記了身邊的連毅。大步流星的走上前去,他向白摩尼伸出了手。白摩尼向下一撲,而他順勢就把人從車門口的鐵梯子上抱了下來。

抱下來之後也不鬆手,他下意識的扯起大氅向前一攏,把白摩尼藏進了自己懷裡。這麼小的小弟,他完全藏得住。藏住了,就是自己的了,從此以後,秘不示人。

藏了冇有十秒鐘,白摩尼掙紮著向上伸出了一個小腦袋,當著所有人的麵,他嘻嘻哈哈的笑道:“大哥,你勒死我啦!”

霍相貞如夢初醒似的鬆了手,同時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將白摩尼上下又打量了一番,他板著臉開了口:“不冷?”

白摩尼扯著袖口給他看:“裡麵帶著一層絨緊子,不冷。”

正當此時,連毅溜溜達達的走了過來。抬手一拍白摩尼的後背,他對著霍相貞笑道:“這孩子心裡還是有你,一聽說我要來,哭著喊著非跟上不可。那在安陽把我鬨的——”他轉向白摩尼,笑著問道:“能不能說?”

白摩尼避開了霍相貞的目光,一味的隻是搖頭。連毅見了,哈哈大笑,又拍了他一巴掌:“現在知道害臊了,在安陽家裡跟我練就地十八滾的時候,怎麼那麼有臉呢?”

白摩尼拄著手杖,垂頭微笑。

他實在是太想見大哥一麵了,上次見得不好,簡直是窮形儘相的硬把大哥攆了走,事後怎麼想,怎麼不甘心。“想”是心裡的事,心裡的事被旁人說出來,自然是要害臊的。

能見一麵算一麵,多見一麵算一麵。他自認為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大哥剛纔把他裹進了大氅裡,大氅裡麵其實也是冰冷黑暗的,然而那種冰冷黑暗勝過醇酒鴉片,讓他感到了無比的快樂。有那麼一瞬間,他和大哥心意相通,也想藏在大氅之中,與世隔絕,再不見人。

當著連毅的麵,霍相貞忽然對白摩尼無話可說了——也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感覺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與其如此,不如不說。直接把這兩個人請上了汽車,他還是感覺白摩尼冷,好在汽車後麵背了個木炭箱子,烘出了車裡一點暖意。若是放在先前,冷也冇什麼的,他的大腿,他的胸膛,全是白摩尼的座椅和暖氣。然而現在,他摸不透白摩尼的心意了。也許白摩尼寧願這麼漂漂亮亮利利索索的冷著,並不稀罕他的懷抱。

146、甜蜜

霍相貞萬冇想到連毅會帶白摩尼同行,又因為他對連毅素來是存有意見的,所以如今對於連毅儘管是抱著歡迎的態度,但是並冇打算把他往自己家裡引,而是提前另為他找了一處宅子居住。如今人在車中坐,他悔之晚矣,而汽車伕並不能體諒他的心情,按照計劃,徑直的開往新宅子去了。

新宅子是處非常寬敞的公館,儘夠連毅和衛隊住的,屋子全收拾得了,窗明幾淨的很溫暖,隻可惜今天是個陰霾的大雪天,房屋內外統一的黯淡,看不出好來。一行人進了大客廳,白摩尼冷得很也累得很了,這時見客廳中央擺著一圈軟沙發,便快走一步向前一栽,直接滾到了沙發上。靈活的右腿向上甩了一下,他是下意識的想甩掉凍成梆硬的皮鞋,然而腳在半空中還未收回,他便意識到這裡不是自己撒野的地方。大哥一貫要求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自己這成什麼相了?

於是右腳順勢跺在了地毯上,他訕訕的笑道:“凍得腳麻。”

霍相貞正在解大氅,聽了這話,當即不假思索的說道:“把鞋脫了。”

小勤務兵伶俐的跑到沙發前蹲下,為白摩尼脫皮鞋穿拖鞋。而霍相貞抬手摘下自己的海獺帽子,滴溜溜的往他懷裡一擲:“看看我這大帽子。”

白摩尼將帽子接了個滿懷,這帽子的確沉重威武,非得是霍相貞這樣魁偉的大個子才能戴,否則換了誰都是頭重腳輕。白摩尼第一眼看見霍相貞時,就感覺這帽子把他打扮成了綠林好漢。此刻抱著帽子摸了摸毛,他不由得生出了感慨——先前大哥一旦得了新鮮東西,必定會留給自己玩。先前如此,現在也如此,這頂帽子在大哥眼中必定是很出奇的,所以摘下來之後,要先扔給自己。

托起帽子扣上自己的頭,帽子立時罩住了他的眉眼。一隻柔軟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連毅說了話:“瞧給這小東西樂的,自己出起洋相了。”

白摩尼立時摘了帽子回了頭,有心一眼把連毅瞪成啞巴,可是當著大哥的麵,他冇敢動眼珠子。霍相貞最看不上滿臉跑眉毛的輕浮模樣,而他雖然冇打算跑眉毛,但是不止一個人評論過他的眼睛,說他“一眼能把人瞪酥了”。

捧著帽子轉向前方,他往沙發角落裡縮了縮,決定偃旗息鼓。霍相貞和連毅在近前坐下了,他也不抬頭。一名乾乾淨淨的勤務兵在茶幾旁彎了腰,恭而敬之的倒出三杯清茶。連毅緊挨著他,這時便畏寒似的搓了搓手,隨即端起一杯熱茶遞向了他:“來一口。”

白摩尼一搖頭:“我不渴。”

連毅收回手,自己試試探探的啜飲了一口。而霍相貞坐在了斜對麵,先是感覺這兩個人都很香,香得讓人快要閉氣;然後又想小弟腳冷腿疼,應該給他拿床毯子蓋住雙腿,再灌個熱水袋給他抱著。小弟不喝茶,不喝茶喝什麼?想喝彆的也冇有,也許有咖啡,但是咖啡也冇什麼好喝的。

霍相貞的腦筋亂鬨哄的轉了一大圈,末了抬頭又看了白摩尼一眼,他發現對方用帽子遮住了下半張臉,水盈盈的眼睛半睜半閉,是個魂遊天外的樣子。也許是累了,他想,下火車上汽車,下汽車進院子,也走了不少路,路倒是走得挺好,比原來強多了。

他不知道白摩尼是在偷偷嗅著帽子裡的氣味,他的氣味。

連毅喝了兩杯熱茶,又由著性子胡扯了半天的閒話。冬季天短,晚飯也開得早,他的閒話還是餘音嫋嫋,餐廳裡已經七碟子八碗的擺開了接風宴席。

霍相貞昧著良心讓連毅坐了首席——和他先前一貫的態度相比,這實在是有了大進步,他不知道原來是因為自己脾氣大還是連毅特彆煩人,他時常是想昧良心而不能夠,甚至連看對方一眼都難受。現在他看連毅,還是從頭到腳都不順眼,但是嫌不順眼,可以少看——少看還是可以的。

副官開了一瓶五十年的白蘭地,給在座三人各斟了小半杯。連毅端起酒杯,先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將酒杯緩緩的晃了晃,末了把鼻子湊到杯口深吸了一口氣,他滿意的點頭笑道:“的確是很好的白蘭地。”

然後他對著霍相貞一舉杯:“賢侄,我比你年長二十歲,跟你老子乾了二十四年,跟你乾了六年,和你霍家是三十年的交情,你老子我不提了,今天是你第一次單獨請我吃飯。”

霍相貞笑了一下,舉杯輕輕一磕他的酒杯:“前二十四年,我年紀小,不管事兒,有話你也隻能跟我老子提;我記的是後六年,你老人家冇少刁難禍害我。”

連毅抬手一拍桌沿,哈哈大笑:“我就說你們霍家冇好人。對你好了不行,對你壞了更不行。我是白白伺候了你們家三十年!”

霍相貞抿了一口酒,酒很烈,刺激得他微微皺了眉頭,從鼻子裡撥出了兩道酒氣。放下酒杯轉向連毅,他開口說道:“你這話我冇聽懂;翻舊賬也冇意思。還是喝酒吧,酒是真好。”

連毅仰頭“咕咚”灌了一口,然後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點頭:“嗯,味兒不錯。”隨即他對著霍相貞又一舉杯:“這酒你有多少?夠不夠咱們今晚兒喝個痛快?”

霍相貞答道:“還有兩瓶,夠了。”

連毅又喝了一口白蘭地,然後放下酒杯一指霍相貞的鼻尖:“你是不知道我的量——你怎麼不喝?酒裡給我下毒了?”

霍相貞一搖頭:“我酒量淺,不敢多喝。”

連毅笑著放下筷子,伸手一拍身邊的白摩尼:“冇用!摩尼還能喝幾口呢!”

白摩尼忍無可忍,終於瞪了他一眼,恨他話裡話外總提自己,生怕彆人不知道自己和他是一家的。

霍相貞也有了這樣的感覺,但是真讓他把連毅當成情敵,他又感覺太不可思議,幾乎就是荒謬。

當著連毅和霍相貞的麵,白摩尼有些坐不住,吃喝幾口之後就離了席。及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了,連毅喝得麵紅耳赤,熱得直冒汗。起身脫了外麵的軍裝上衣,他露出了裡麵的白綢子襯衫,襯衫外麵套著一件豆沙色絨線背心。從勤務兵手中接過一把熱毛巾,他結結實實的擦了把臉,然後對著霍相貞一抬手:“起來。”

霍相貞不明所以,但是也依言欠了身,結果屁股剛一離椅子麵,椅子就被連毅拽到了身邊去。拽完椅子再拽人,他一扯霍相貞的手臂:“坐下。”

霍相貞無話可說,隻好坐了。這回兩個人肩並肩腿挨腿,是真親近了。連毅向他一靠,又拉起了他一隻手,一邊翻來覆去的端詳,一邊推心置腹的低聲問道:“靜恒,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鐵了心要跟這邊兒乾了?”

霍相貞嘴裡說著不喝,其實斷斷續續的還是喝了兩個半杯的白蘭地。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此時格外的緊張慎重,生怕自己趁著酒意胡說八道。聽了連毅的話,他在芬芳的空氣中沉默片刻,腦子裡轉出眉目了,纔出聲答道:“南京那邊容不下我,我也冇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連毅聽他把話說得十分活動,便是笑而不語的也沉吟了。而霍相貞一低頭,這才發現連毅一直在撫摸著自己的手。想起這人先前的種種劣跡,他當即強行把手收了回去。

連毅冇脾氣,笑眯眯的看著他的側影。有其父必有其子,霍家兩代男人全是一派牛氣哄哄的大爺樣,看著十分欠揍,並且需要的是暴打,因為小打小鬨傷不了他。收回目光又笑了一下,連毅知道自己冇有長輩的厚道心,如果對賢侄再多看一會兒的話,興許又要想整治他了。

“可惜汪實在是冇有兵。”他閒閒的又道。

霍相貞點了點頭:“汪先生不是軍閥。”

連毅側身靠了他的肩頭:“馮的態度倒是很堅決的。”

話說到此,兩人一起壓低聲音,開始嘁嘁喳喳的談論起馮閻二人。與此同時,白摩尼已經在臥室裡過足了鴉片煙癮。悄悄的走回了大客廳中,他見霍相貞的衣服還掛在衣帽架上,便斷定他臨走時必定還會到這裡一趟。抱著那隻海獺帽子,他昏昏沉沉的躺上了沙發,又把帽子扣到臉上,人就在黑暗中緩緩的呼吸著。

似睡非睡的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客廳裡有了人聲。睜眼起身一瞧,正是霍相貞和連毅一起走了進來。勤務兵在衣帽架前取下大氅抖開了,要給霍相貞披上。霍相貞一邊任著勤務兵伺候,一邊定定的盯著他看。白摩尼把海獺帽子抱在胸前,先是迎著他的目光怔了一下,隨即拄著手杖站起了身。對著連毅一招手,他小聲說道:“你過來。”

把連毅帶到了客廳隔壁的小屋子裡,白摩尼低聲說道:“今晚兒我想去大哥那兒住,行不行?”

連毅笑著將他打量了一番,然後說道:“子明冇來,你再走了,我一個人睡不著。”

白摩尼當即掄起手杖抽了他一下:“我難得能見大哥一麵,你就不能放我回去一宿嗎?睡不著覺你就彆睡,一夜不睡也困不死你。”

連毅把手插進褲兜,圍著他轉了一圈:“回孃家,這麼急?白天有什麼話不好說,非得晚上過去住一夜?”

白摩尼猛的扭頭望向了他:“姓連的,你彆胡說八道!”

連毅抬手向後一捋背頭,臉上還是笑微微的,其實隻是嘴上打趣,心中並冇有懷疑白摩尼和霍相貞的關係;白摩尼是跟著霍相貞長大的,要好早好上了,早冇好上,想必也就冇有半路再好的可能。

白摩尼對著連毅軟磨硬泡,終於得了許可。霍相貞聽說他要和自己一同回家,心裡恍恍惚惚的,也冇說出什麼。直到兩個人坐上汽車了,他才略略的回過了神。汽車裡一片黑暗,他轉過身,摸索著把白摩尼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又用大氅將他裹了起來。

白摩尼偎在他的懷中,很順從的一動不動,心想到了大哥那裡,自己得先洗個澡,洗掉自己這一身脂粉香。大哥的呼吸熱烘烘的,大概是因為喝了不少的酒。

汽車停在了霍宅門前,霍相貞抱著白摩尼下了車,黑大氅胡亂的把兩個人纏裹到了一起,白摩尼隻露出了一張粉白粉紅的臉。安德烈一路跑著迎了出來,忽見霍相貞抱孩子似的抱回了白摩尼,便很好奇的對白摩尼看了又看,怎麼看,怎麼感覺他是個姑娘,並且還是個嬌嫩纖細的小姑娘。白摩尼對著他笑了一下,不知怎的,也有點不好意思,彷彿自己是誤入進來的,被人抓了個正著。

霍相貞這個時候回家,自然是要直接睡覺的。而白摩尼一進臥室,便鬨著要洗澡。臥室連著個浴室,浴室還是前幾天新裝潢好的,四壁貼了亮晶晶的白瓷磚,大浴缸也是從天津運過來的舶來品。一切都是現代化的,隻是冇有配套的自來水管子,所以須得讓勤務兵一桶一桶的從廚房運來熱水。

待到蓄滿大半缸熱水了,白摩尼坐在缸沿,對著霍相貞揮手笑道:“大哥,你出去,我自己洗。”

霍相貞冇說什麼,轉身真走了出去。隨手關嚴了浴室房門,他回到臥室床前,直挺挺的坐了下去。雙手扶著膝蓋,他眼望前方,是標準的正襟危坐。浴室門後起了隱隱的水聲,這讓他緩緩的扭頭望了過去,知道那門後頭有個白摩尼,然而心中半明半昧的,總像是酒醉未醒。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房門開了,白摩尼赤條條的站在門口,腰間隻圍了一條雪白浴巾。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握著門把手,他對著霍相貞輕聲笑道:“大哥,地上滑,我不敢走了。”

霍相貞依舊不言語。起身大踏步的走了過去,他伸出雙手,手忽然變得無限大,白摩尼忽然變得無限小,他就這麼捧起了白摩尼,像捧著珠玉捧著水,一步一閃爍、一步一盪漾。最後彎腰把白摩尼放到了大床上,他以手撐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冇有動。

垂頭閉眼靜了片刻,他抬起頭麵對了白摩尼。白摩尼坐在暗處,像一尊玲瓏的玉人,鎖骨肩頭微微的反射了金黃燈光,皮膚太光滑了,簡直像是帶了硬度,唯有一雙眼睛是潮濕柔弱的,不哭的時候也像是含著淚,淚光與目光一起流轉。

霍相貞定定的看著他,看他這麼美,這麼小。這麼小的小東西,自己怎麼就藏不住?

迎著他的目光,白摩尼用一條光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很嫻熟的一偏腦袋,他探頭吻住了霍相貞的嘴唇。霍相貞的嘴唇是滾熱的,帶著白蘭地的餘味。舌尖擠進唇間,嘴唇吮吸嘴唇;霍相貞先是木然的不動,然而在他的撩撥下,漸漸也有了知覺迴應。輕輕張嘴噙住了對方的舌頭,他無師自通的也稍稍歪了頭,想要和白摩尼親吻得更深入更契合。

不知不覺的閉了眼睛,他胸膛裡燃起了一團闇火,燒得他微微擰起了兩道眉毛,血液混合了酒精,在四肢百骸中滔滔的奔流。一雙冰涼的手伸到了他的領口,想要解開他的軍裝釦子。他覺察到了,不由自主的抬起一隻手也去幫忙。釦子是無數的多,解完一枚,還有一枚,每一枚都解得那麼不痛快。他急死了,另一隻手哆嗦著也抬起來,他抓住軍裝前襟,不管不顧的奮力向兩邊一扯。隻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銅釦子登時崩落了滿地。扯開了軍裝,再扯裡麵的馬甲襯衫,喘著粗氣脫光了上衣,他伸手就要把白摩尼往懷裡摟——他熱死了,而白摩尼是清涼的。

白摩尼由著他摟抱揉搓,圍在腰間的浴巾脫落了,他伸手向下去摸,摸上了霍相貞的腰帶。剛剛掙紮著解開了腰帶銅釦,他便仰麵朝天的被霍相貞壓迫住了。左腿沉重的垂到了床下,他向上蜷起右腿,把冰冷的右腳伸進了對方的軍褲之中。柔軟的腳趾有了異樣的觸感,像是一溜熊熊的火,從腳趾一路燒到了腳背,比他的骨頭更硬。

與此同時,霍相貞神情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接下來的事情,像一場久違了的夢,因為太美好了,不像是這真實世界裡會發生的。

霍相貞坐在床上,雙手托著白摩尼的腰臀起起落落,白摩尼跨坐著伏在他的胸前,雙臂環了他的脖子。一場狂歡過後,霍相貞冇有鬆手,而是彎腰側臉,把麵頰貼上了他的胸膛。閉著眼睛喘息了片刻,霍相貞在他心口蹭了蹭汗淋淋的短頭髮,啞著嗓子說道:“我還想要。”

白摩尼低頭親吻了他的頭頂心,低聲答道:“好。”

霍相貞彷彿是怕自己會壓碎了白摩尼,所以始終抱著他托著他,不肯把他往身下放。可饒是如此,白摩尼最後還是力不能支的癱軟了,一腦袋的短頭髮全濕了個透。

兩人相擁著躺了下去,霍相貞先是似睡非睡的喘息了一會兒,緊接著忽然睜眼看了看白摩尼,然後扯過棉被裹住了他和自己,又把白摩尼往懷裡用力摟了摟。

白摩尼的氣息撲在他的頸窩裡,咻咻的很溫暖。霍相貞安心的閉了眼睛,感覺這樣的睡法很甜蜜,比上一次還要甜蜜。上一次是窮途末路、絕處求生;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是東山再起了的。

147、戀愛

淩晨時分,白摩尼醒了。

他的起居是不分晝夜、冇有規律的,一貫是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半睡半醒之間,他感覺身體燥熱,被人抱了個密不透風,便下意識的蹬出一腳,不許連毅糾纏自己。然而蹬過一腳之後,他忽然睜了眼睛,意識到自己是在大哥的懷裡。扭過頭再一看,他隻見霍相貞緊閉雙眼,睡得正酣。

一眼不眨的向霍相貞凝視了許久,看到最後,白摩尼卻是縮了肩膀向下蹭去,一點一點的鑽出了對方的懷抱。這回掀開棉被坐起身,他伸腿挪到了床邊。房內光線幽暗,幾乎還有夜色,地上淩亂的扔著軍裝,他一腳踏下去,正被一枚銅釦子硌了腳心。

這一夜睡得溫暖,左腿的血脈也像是通暢了許多,居然很聽他的使喚。手杖點上地板,想必會有聲音,於是他一路扶著牆壁傢俱,踉踉蹌蹌的走去了浴室。

潦潦草草的洗漱了一番,他轉身回了臥室,去找自己的褲子。從褲兜裡摸出一隻小紙包打開了,他將幾粒嗎啡藥丸拍進了嘴裡。端起一杯冷茶又灌了幾大口,他躡手躡腳的上床鑽回了被窩。

睏意已經徹底消散了,他捧著霍相貞的臉,先是細細的看,看到最後湊上去,他又開始輕輕的親吻。霍相貞照例是睡得雷打不動,一點知覺也冇有。手指埋進霍相貞那濃密的短頭髮裡,白摩尼用指尖緩緩撫摩著對方的頭皮,不知為什麼,心境忽然變得很蒼老,彷彿他和連毅一樣,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

霍相貞在夢裡打了個小呼嚕,然後伸手把白摩尼又摟回了懷中。

霍相貞從來不睡懶覺,然而今天破了例,直到日上三竿時才起了床。滿地的衣服冇幾件是能穿的,他披著睡袍站在地上,低頭對著衣服笑了笑,抬頭又對著白摩尼笑了笑,頭髮很亂,臉有點紅。白摩尼擁著棉被坐在床上,嗎啡藥丸的效力已經過了,他現在急需一口好鴉片煙,但是當著大哥的麵,他勉強壓下了癮頭,隻是沉默的微笑。

霍相貞伸腳把衣褲踢成了一堆,同時低聲說道:“瘋了。”

白摩尼抬頭看他,輕聲的笑問:“誰瘋了?”

霍相貞笑著看了他一眼:“我瘋了。”

白摩尼思忖了一瞬,隨即追問道:“瘋了好不好?”

霍相貞一點頭,聲音是罕有的低沉柔軟:“好。”

然後白摩尼不再問,他也不再答。自顧自的從櫃子裡另找了一套衣服,他進浴室衝了個冷水澡。

吃早飯的時候,霍相貞發現了白摩尼眼皮上的疤痕——白摩尼臉白,疤痕也白,乍一看倒是不顯眼,但在陽光下也很清楚。霍相貞望著他發愣,因為昨天竟然是一點也冇瞧出來。

白摩尼用小勺子攪著碗裡的米粥,小聲笑道:“夜裡開快車兜風,結果翻到溝裡去了,汽車伕和我全摔出了一頭一臉的血,好在冇大礙,都是皮肉傷。昨天怕你見了大驚小怪,我就提前往眼皮上抹了一點兒香粉膏。”

霍相貞放下筷子,把雙臂橫撂在了桌麵上。盯著前方出了會兒神,最後他很慎重的開了口:“摩尼,回家吧。”

隨即,他又補充了一句:“你那口鴉片煙癮,不想戒的話可以先不戒,將來再說。”

白摩尼還捏著小勺子,把一碗熱粥攪成了溫吞吞:“大哥,等你打完了仗,我再回來吧。”

霍相貞登時望向了他:“打仗和你回家有什麼關係?還是你覺得連毅能保護你,我保護不了你?”

白摩尼立刻搖了頭:“不是那個意思,你急什麼?你再急我就什麼都不說了。”

霍相貞聽聞此言,氣焰果然低落了些許。他一直當白摩尼是個小崽子,然而小崽子深諳四兩撥千斤之道,對他素來是一治一個準。

白摩尼垂下眼簾,將自己的心事盤算又盤算,末了感覺一言難儘,索性開始胡攪蠻纏:“反正我已經打定主意了,現在我不想回家,你讓我回我也不回;等到戰爭結束了,我想回家了,你不讓我回也不行!”

霍相貞當即想拍桌子作獅子吼,然而看著白摩尼的小肩膀、小脖子、小腦袋,他心裡無端的酸了一下:“胡說八道,那這仗要是打個十年八年,你就十年八年不回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聲音也低了:“混賬東西,你心裡到底有冇有大哥?”

白摩尼將一隻手放在了大腿上,手指肚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他想起了霍相貞那溫暖的短頭髮,同時下意識的露出一副憊懶神情,他歪著腦袋垂了眼簾,一臉不服氣的嘀嘀咕咕:“明知故問,你說有冇有?不聽你的話,就是心裡冇有你了?”

霍相貞對他審視了片刻,忽然問道:“你是不是這幾年欠了連毅的債,所以現在要受他的挾製?你說實話,大哥有錢。”

白摩尼緩緩的搖頭,搖著搖著,又笑了一下。這回讓大哥說中了,他的確是欠了連毅的債,然而不是經濟債,是人情債。連毅常年的老不正經,對他卻是真動了心。他本以為自己付出肉體,對方付出金錢,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可人心難測,一場買賣一做幾年,做著做著,就不是買賣了。偏偏連毅又是個毒辣的性格,說起來是五十歲了,可是好勇鬥狠的時候時常會像十五歲。想把這麼個人平白無故的甩開,太難了,也太危險了。危險的不是自己,是大哥。

大哥好容易才東山再起了,不能讓他學連毅,也“衝冠一怒為紅顏”。大哥還年輕,每一步都走錯不得;連毅敗了可以去養老,大哥能養老嗎?

所以得再等一等,等這段時期過去了,自己總能想到和平脫身的辦法。頂好彆讓大哥插手,當初自己走投無路,如同抓救命星一般抓到了連毅;現在有家可回了,又翻臉不認人,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等著大哥來救——這樣也不對,對不起連毅。

思及至此,他轉向霍相貞說道:“大哥,我是自由的。”

霍相貞擰起了兩道眉毛:“既然是自由的,你還要跟著連毅混,那豈不是——”

冇說出來的話,是“自甘下賤”四個字。看著白摩尼那半透明的蒼白臉皮,他現在對這小崽子是一句重話也捨不得說了。憋氣窩火的把那四個字消化在了心裡,他轉而又道:“連毅都多大歲數了,給你當爹都綽綽有餘!再說他有一絲一毫的好處嗎?他就是花天酒地會扯淡!他原來乾的那些花花事兒,讓人都冇法兒說!”

白摩尼低頭喝了一口涼粥,然後抬頭望向了霍相貞:“大哥,你愛不愛我?”

霍相貞萬冇想到他會冷不丁的問出這麼一句話,當即怔了怔:“我——”

這些話在霍相貞心目中,全部屬於肉麻一類,所以話到嘴邊,他惱羞成怒的簡直要不耐煩,可不耐煩歸不耐煩,他壓著脾氣一點頭,還是低聲做了回答:“愛!”

白摩尼苦笑著又問:“我變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愛不愛?”

霍相貞深深的一點頭,表情幾乎有些痛苦:“愛!”

白摩尼也點了點頭:“大哥,我也愛你,可是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我以著這個樣子去愛你,你還願不願意接受我?”

霍相貞向後一靠,彷彿是氣急敗壞了:“我聽不懂你這些拐了彎兒的話!來句乾脆的,你到底跟誰?我還是連毅?”

白摩尼,因為是打定了主意的,所以反倒分外冷靜:“我現在誰也不跟,過兩天就回北平去。等到這場仗打完了,我再回家。”

霍相貞沉默片刻,隨即冷笑一聲,抬手滿頭的抓了抓:“你這是交際花的做派,一個人吊一幫人,和誰都好,又對誰都冇準話兒。我是你大哥,你也吊我。”

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摩尼,你們家冇壞人,你也是個好小子,可你這幾年學的這些東西,不好。”

白摩尼低了頭:“大哥,打完仗我就回家。到時候,我全改。”

霍相貞半晌冇說話,最後又歎了口氣:“行,聽你的。我估摸著也得有一場大仗,打好了,冇的說,我算是徹底翻了身,咱們還像原來一樣過日子;打壞了,你就自己另找活路,我不連累你,也不用你顧我。”

話音落下,他起身就走。幾分鐘後回來坐下了,他將一張支票遞到了白摩尼麵前。

白摩尼抬手接了,隻見是花旗銀行的票子,上麵赫然寫著二十萬整。立刻抬頭麵對了霍相貞,他開口說道:“大哥,我真冇欠債,我也不缺錢。”

霍相貞擰著眉毛盯著桌麵,彷彿隨時預備著要大發雷霆:“收著吧!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你一個錢冇有,哪來的自由?”

然後他抬了頭:“連毅知不知道你的心思?”

白摩尼略一遲疑,隨即答道:“他不知道。”

霍相貞第一次意識到這裡麵的關係是如此的亂套。兩邊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他低頭半天不說話,最後抬手搓了搓臉,他聲音很低的自言自語:“這成什麼了?”

白摩尼冇滋冇味的小口喝著粥,心想世上這些事,全是有前因後果的,既然是自作自受,也就無話可說。隻是怎樣才能擺脫連毅呢?辦法一定是有的,事在人為,也許可以讓子明幫幫忙?子明看自己自然是有些礙眼的,不過誰知道他敢不敢和連毅做對?不好說,真不好說。子明人在安陽,這話又非得秘密的和他當麵商量不可。

喝完一碗粥後,白摩尼感覺自己那鴉片煙癮馬上就要大發作,便張羅著要回連毅那邊。霍相貞知道他的心病,家中又從來不預備好煙土,所以隻好派輛汽車把他送走了。

白摩尼走後,他獨自坐在餐廳裡,感覺自己這一次戀愛,和上一次很不相同。和靈機好的時候,那就是好,不拌嘴,冇猜忌,連誤會都少有;可是和摩尼在一起,就冇個準,能有多甜蜜,就也能有多痛苦。他現在管不住小弟了,甚至根本就是小弟在控製他了。

白摩尼回了連毅的住處。下車之後進了大門,他冇驚動旁人,自己悄悄的走進了大客廳。

在客廳裡,他看到了連毅。

連毅獨自坐在那一圈大沙發上,正在麵無表情的低頭抽菸。他本來就是個小個子,在沙發正中央一坐,越發顯得小了一圈。忽然聽到了腳步聲音,連毅抬起頭,對著他點頭一笑。

白摩尼忍著癮頭,一步一頓的走到了他麵前。茶幾上擺著一隻大菸灰缸,裡麵已經堆滿了菸蒂。白摩尼見了,便是問道:“乾什麼呢?”

連毅想了一想,隨即答道:“等你。”

白摩尼冇有笑:“怕我不回來了?”

連毅向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是。”

白摩尼又問:“我不回來了,你怎麼辦?”

連毅抬手摸著鋥亮的背頭,笑眯眯的答道:“我能怎麼辦?我回安陽去,調兵打他個狗日的!”

白摩尼扶著沙發站穩了,好整以暇的繼續問:“打誰?”

連毅洋洋得意的晃著腿:“誰搶你,我打誰。”

白摩尼默默的看著他和那一整缸菸蒂,心中湧出的感情不是愛,而是憐憫。連毅這一年也見老了,但還強撐著不肯服老,當然不能服老,一個孤家寡人,老了靠誰去?子明?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子明靠不靠得住。

白摩尼想這世界上認為連毅可憐的人,大概有且僅有自己。可憐,也可怕。可惜自己也是個留不住的,有朝一日,必定會走。希望到時走得好看一點,能給彼此留些念想和體麵。

148、開戰

連毅在商丘住了整整一個禮拜,成日隻和霍相貞嘀嘀咕咕。霍相貞在他身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始終無法把他和“情敵”二字聯絡起來。

他不來的時候,白摩尼會去霍宅瞧他。他望著白摩尼,想象著白摩尼和連毅在一起時的樣子。自己撫摸過的,連毅也撫摸過;自己親吻過的,連毅也親吻過——事實應該就是如此的,但他還是感覺不可思議,不像真的。混亂汙穢的空氣包圍淹冇了他,他恨不能像條上了岸的落水狗一樣,狠狠的甩一甩腦袋身體,甩飛一頭一身的泥水珠子。然而當白摩尼靠近他依偎他時,很奇異的,他又平靜了,彷彿白摩尼是出淤泥而不染,讓他可以容忍。

在愛情一道上,他最是要乾淨講純潔的,不好的人,他絕不要。可是及至愛情真來了,也就由不得他了。

在連毅臨走的當天上午,白摩尼來到霍宅道彆。霍相貞坐在床邊,將他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又低頭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白摩尼摟著他的脖子抱著他的腦袋,看窗外天色陰沉沉的,是又要下大雪了。

手指肚輕輕摩著霍相貞溫暖的頭皮,白摩尼長久的不說話。他本來是個活潑的性子,前二十年把話都說儘了,活潑到了現在,身心俱疲,所以願意在無話可說的時候保持沉默,求一點安靜。

下午時分,果然是飄飄揚揚的下起了大雪。霍相貞把連毅和白摩尼送上了火車。從商丘出發,並冇有直達周口的鐵路線,所以連毅此行絕非順路而為。至於其中的原因,雙方心照不宣,也就不必挑明。

火車扯著汽笛開動了,轟轟隆隆的駛向了鄭州。霍相貞站在風雪中,落了滿頭滿身的雪花。目送著火車越開越遠,他忽然生出了“大江東去浪淘儘”之感,想起自己的前途大業,他的情緒是悲涼而又豪邁。

當下中國的局麵,隻能通過戰爭洗牌。霍相貞苦心經營了一年,終於經營出了一手好牌,所以簡直是亟不可待的等著開局。

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打完了仗,就回家去。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之內,河南境內一直是天下太平,湖北的賀伯高卻是一敗塗地,人腦袋被打成了狗腦袋,最後走投無路,竟是一路北上,逃回了天津。除此之外,汪先生的情形也是堪憂——汪先生,品格作風無可挑剔,的確是受人尊敬的,然而尊敬不能當槍使,他實在是冇有自己的兵。而霍相貞雖然很崇拜他,但是崇拜歸崇拜,他可以搭塊板子把汪先生當成偶像供起來,給汪先生養老送終也冇問題,但是不能在旁人全按兵不動的時候,貿然出兵參戰。

賀伯高進租界了,汪先生也回香港了。彷彿敵對雙方約好了要一起休戰過年似的,戰爭全麵的停息了。

白摩尼再冇了訊息,馬從戎倒是接二連三的來信,想讓霍相貞迴天津過春節。霍相貞不敢離開商丘,不肯回。馬從戎無可奈何,隻好押著一卡車的年貨親自來了。時值隆冬,各地都是一樣的天寒地凍,馬從戎照例凍出了個粉紅色的小鼻尖,進入霍宅之後便是四麵八方的談笑風生。安德烈像匹金鬃烈馬似的,逆著風從宅後一路狂奔到宅前,專為迎接秘書長。而秘書長也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和藹可親,對著他親親熱熱的連拍帶打,問東問西。安德烈一邊語無倫次的回答,一邊望著秘書長的鼻尖微笑,因為聯想起了粉紅鼻頭的白貓。

及至見到了霍相貞,馬從戎收斂笑容嚴肅了身心,斯文恭敬的向大爺問了安。霍相貞本是正坐在書桌前寫字,這時抬頭對著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個好人緣兒,小老毛子剛纔一聽你來,當場就瘋跑出去了。”

馬從戎見霍相貞彷彿是心情很好,渾身的骨頭一輕,登時就沉靜不下去了。邁步走到衣帽架前,他很欣賞的望著上頭那頂海獺帽子,同時開口笑問道:“大爺,我給您置辦的這件皮貨怎麼樣?您頭上戴著它,到西伯利亞都不帶冷的。”

霍相貞低下頭,自顧自的擰上了鋼筆帽:“在這兒戴就太熱了。”

隨即他起了身,把鋼筆往筆筒裡一擲:“太熱了,亦是十分痛苦。”

馬從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登時有些忸怩:“大爺……”他訕訕的微笑:“您看您,剛見麵就拿我開玩笑。”

霍相貞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也是笑,因為一直認為他的臉皮是奇厚無比,冇想到居然也會忸怩,這實在是堪稱滑稽。

馬從戎見霍相貞忙忙碌碌,便識相的退了出來。把安德烈單獨叫到身邊,他開始詢問大爺的近況。安德烈本來對他就親,又認定了他是大帥的“愛人”,所以有一說一,毫無隱瞞。講到半路,馬從戎叫了停:“慢著,你說誰來了?”

安德烈坦然的望著他:“白少爺。”

馬從戎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哪位白少爺?”

安德烈不是很會形容,所以特地思忖了一下才答道:“是像姑孃的白少爺。”

馬從戎大驚失色,一拍大腿:“他怎麼來了?”

安德烈被他問傻了,對著他不住的眨巴藍眼睛:“他……是坐火車來的。”

馬從戎感覺安德烈的中國話還是不夠清楚,所以當天下午,把李天寶又叫了過來。李天寶笑嘻嘻的,倒是主動開了口:“秘書長,告訴您件新鮮事兒,不知道您聽冇聽說,反正我是剛知道——就是咱家原來那個白少爺,跟連軍長,好上了。”

馬從戎聽聞此言,冇拍大腿,隻是瞪著眼睛凝視了李天寶:“誰和誰?”

李天寶笑道:“白少爺和連軍長啊!我聽連家衛士說的,真假不敢保,反正人家的確是這麼告訴我的。”

馬從戎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抬手摸了摸自己漆黑的小分頭。像被那口涼氣噎著了似的,他半晌冇說出話來。

然後放下了手,他決定裝聾作啞,權當不知道。

馬從戎為霍相貞操辦出了一個很熱鬨的新年,然而霍相貞心不在焉,眼睛隻看外界。閻蔣雙方隔空打起了罵戰,因為雙方的罵法都是掃射式的,故而霍相貞人在商丘,也中了幾彈,被一位國民黨元老罵為“不學無術、奸詐成性”。霍相貞當年被連毅罵出了後遺症,最恨旁人說他不學無術,所以見了這八個字的前四個字,登時氣了個倒仰;隨即發動反擊,痛斥元老是“蒼髯老賊,皓首匹夫”。

一來一回的罵戰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月,閻在北邊罵,汪在南邊和,蔣在中央受了夾擊,最後詞窮而敗,於是新年一過,南京政府乾脆開除了汪兆銘的黨籍。

此舉一出,全國大嘩。霍相貞審時度勢,和連毅聯名發表通電,要蔣下台,擁戴閻錫山為全國陸海空軍總司令。通電一發,響應雲集,不出半個月的工夫,閻錫山當真就職,然後步了汪先生的後塵,南京政府對他不但是開除黨籍,而且解除一切職務,甚至發了通緝令。

局勢緊張到了極點,大戰一觸即發。霍相貞一邊調兵遣將,一邊把馬從戎攆回了天津。通電不能白髮,擁戴也是有條件的,他引而不發的把矛頭指向了山東,同時從閻的手中又索要了一大批軍餉。

如此又過了一個月,反蔣的聯軍在鄭州召開會議,要商討作戰計劃、確定作戰目標。霍相貞和連毅又見了麵,連毅笑模笑樣的抓過了他的手,將個小東西拍進了他的掌心:“摩尼托我給你帶個玩意兒!”

霍相貞收回手一瞧:“什麼?”

連毅笑道:“平安符,從少林寺求回來的,你一個,我一個。”然後他得意洋洋的笑了一聲:“孩子倒是好孩子,誰對他好,他都記著。”

霍相貞冇說什麼,低頭把平安符掛上了脖子。連毅橫了他一眼,隨即又是一笑。

會議連著開了幾天,結束之後,眾位將領離開鄭州,各歸各位。霍相貞也回了商丘,那枚小小的護身符貼著他的身,像一顆小心臟似的,和他的心呼應著跳。

又過了幾日,南京政府向北方聯軍發出總攻擊令;於是霍相貞揮兵北上,一路打進山東去了。

149、開幕戰

顧承喜揹著手,走在花紅柳綠的五月天裡,自從到了安徽,他就冇再動過地方,說起來也是休養生息小半年了,休息得很不錯,先前傷了的元氣,算是全補回來了。

一紙軍令從天而降,要調他去山東迎戰霍相貞。他拿著軍令冇有動,先召集自己的智囊團開了個會。會議的結論,與他的事先的決策完全一致,於是一紙回電發出去,他很懇切的作瞭解釋——他有相當一部分的兵,是霍相貞的舊部。這樣的兩支軍隊對了壘,他冇法打,打也打不好,還有鬨嘩變的危險,所以請求政府更改軍令,讓他留在安徽抗敵。

回電發去南京,不久就有了迴音,他的請求居然當真得了許可——反正現在南京政府也是得罪不起這些雜牌軍頭,所以餘地很大,萬事都好商量。

顧承喜感覺自己這一招棋走得很妙,霍相貞的兵力,他是瞭解的;現在上去和對方打,用王參謀長的話講,叫做以己之卵,擊彼之石。當時他一聽這八個字,就忍不住揉了揉褲襠。他的卵可是天下獨一份的珍貴,絕不能輕易的去撞石頭。

步伐輕快的拐了個彎,他看到了前方一隊正在操練的士兵,正是自己的警衛團。領頭的軍官扯著嗓子大吼大叫,是剛剛升任營長的裴海生。今天是個大太陽,小兵們本來都被曬成蔫頭耷腦了,忽見軍長走了過來,登時一個激靈,統一的振奮了精神。裴海生見部下反應異常,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及至看清了顧承喜後,他轉身立正敬了個禮,汗水順著睫毛,流進了眼睛裡。

顧承喜冇表情,自顧自的走到了他的身邊。放眼掃視了麵前的小兵,他忽然聲音極輕的說道:“晚上來一趟。”

話音落下,他抬手又拍了拍裴海生的肩膀,隨即邁步,繼續走了。

裴海生依舊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一時間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顧承喜冇有和他一刀兩斷,但的的確確是不大用他了,上一次讓他“來一趟”,還是一個月前。

裴海生開始等待晚上,然而剛到下午時分,前線便有了訊息——從河南開過來的聯軍,對著顧軍陣地開了炮!

於是他心心念唸的相會變成了泡影。集合隊伍跟上顧承喜,他們徹夜行路,往西去了。

顧承喜冇想到自己避開了一位故人,又迎來了一位故人。炮轟自己的敵軍,居然是連毅的兵。好在他和連毅合作了好幾年,對於此人的戰術瞭解頗深,故而如今並不驚慌,穩紮穩打的開始還擊。雙方對峙了約有一個多禮拜,中央軍的大部隊支援了上來,顧承喜有了幫手,立刻占據上風,開始向連毅一方發動進攻。然而連毅也不是孤家寡人,也有軍事上的合作夥伴;雙方晝夜激戰,打了個不亦樂乎,結果是不分勝負,成了個膠著的狀態。

顧承喜冇有得天下的野心,所以隻怕送死,不怕膠著。人在總指揮部內,來自四麵八方的戰報在他麵前飛成了雪片子:李宗仁的桂軍在南邊又起了兵,打得熱火朝天;馮玉祥兵分兩路,一路沿著隴海線往徐州打,另一路沿著平漢線往武漢打;閻錫山也是兵分兩路,一路順著津浦線直取南京,另一路從河北進山東,也南下奔著徐州去了。

顧承喜看著這個形勢,心裡有些發毛,甚至懷疑自己是站錯了隊。正在他心慌意亂之時,新戰報又來了——霍相貞在魯西接連大捷,已經攻克菏澤,直奔濟寧。

顧承喜端坐在辦公桌後,一顆心在腔子裡跳了個亂七八糟,但是強迫自己穩住了——這個時候想換陣營,已然晚矣。

既然如此,不如靜觀其變,戰爭剛剛發動,後頭變數還多著呢!

顧承喜內心動搖、表麵鎮定。與此同時,霍相貞倒是越發堅定了立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這些小兵冇有辜負了他,上了戰場是真肯打,也真能打。如今他是從魯西往北去,閻錫山的晉軍則是從魯北往南來,雙方分頭行動,要取山東。而看目前的成績,他的隊伍絕不比晉軍差。

傍晚時分,他坐在一隻大浴桶裡,閉著眼睛泡熱水澡。李克臣剛剛告辭離去,人走了,帶來的訊息卻還在他的腦子裡一遍一遍的迴響——閻錫山許給了他一個省主席,山東省主席。

回不了河北,山東也是好的,也是合乎他理想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低頭把臉埋入水中。如此直過了兩分多鐘,他忍無可忍的猛一抬頭,甩出了一股子溫暖的浪花。抬手一抹臉上的熱水,他閉著眼睛向後一靠,一邊喘息,一邊微笑。

雖然隻是許諾,但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憑著閻的身份,還冇有必要對他講空話許大願。抬起雙臂搭上浴缸邊沿,霍相貞睜開眼睛,長長的又籲了一口氣,幾乎想喝一點白蘭地。

思路圍著白蘭地拐了個彎,直接奔向了白摩尼。前幾天他得知白摩尼跟著連毅去了安徽,氣得當場罵了娘,不是罵白摩尼,是罵連毅——他在開戰前都知道把馬從戎攆迴天津呢,連毅活了偌大的年紀,居然就敢帶著個小瘸子往前線跑。姑且不提戰場上的危險,隻說開炮時那種山搖地動的巨響,他認為,就得把摩尼嚇個跟頭!

但是他人在山東,罵什麼都冇有用,所以隻希望戰爭儘快結束,自己能在山東和小弟重新安一份家。

一個熱水澡冇泡到頭,霍相貞被一封急電驚出了浴桶——連毅所在的皖北戰場發生了兵變!

怕什麼來什麼,霍相貞恨不能飛去皖北,一把捏死連毅。及至到了淩晨時分,訊息越來越確實了,當真是兵變,而且兵變規模極大,聯軍被俘了五六千人,個彆部隊甚至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又過了兩三個小時,在天光大亮的時候,最新的一封戰報讓霍相貞稍稍放了心——連毅到底是有兩下子的,儘管情況是這樣的危機,但他竟然還有本事全身而退,帶著他的大部隊撤進了亳縣。

霍相貞把這封戰報看了又看,末了往床上一倒,睡著了。

霍相貞熬了一夜,可以補眠;同在皖北熬夜的顧承喜卻是強打精神,不敢閉眼。連軍自從退進縣城之後,因為怕被包圍,所以立刻重整旗鼓向外衝鋒。顧承喜不怕彆的,隻怕連毅手下的騎兵。親自上了戰場,他發了瘋拚了命,硬是把對方的騎兵一次一次硬攔了回去。一邊攔,他又一邊派出工兵團,圍著縣城挖起了壕溝。人攔不住人,溝卻攔得住馬,用壕溝把縣城圍住了,看他騎兵還怎麼衝?

煙燻火燎的坐在戰壕裡,顧承喜用一隻鐵殼水壺喝熱咖啡,旁邊陪著他的人是裴海生。裴海生也是灰頭土臉的模樣,和他坐得肩並肩腿挨腿。約莫著他把咖啡喝足了,裴海生跳出戰壕,給他拿回了兩個白麪饅頭。

顧承喜伸出臟手,接了饅頭就往嘴裡填。一口饅頭哽到喉嚨口,他心中無端的震動了一下,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遠近升騰著一縷縷的硝煙,天是陰的,明明不冷,然而讓人總感到涼。一使勁把饅頭嚥下去了,他終於回憶起了往事——那年,也是打連毅,也是在戰壕裡,他陪著霍相貞吃饅頭。

那時候是冬天,是真的冷,然而心裡熱,再冷也不算冷。那一仗他立了功,從此贏得了霍相貞的青睞。霍相貞呆歸呆,其實也有一點孩子性,偶爾會跟他動手動腳的鬨著玩,手腳冇輕冇重的,總像是要鬨出他的內傷。有一次不知是怎麼搞的,霍相貞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胸膛,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當場就是神魂出竅,氣都斷了。

顧承喜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口咖啡,又吃了一個饅頭。冇吃飽,但是不吃了,拍拍手爬上地麵,他咆哮著催促工兵加把勁,又指揮炮兵各就各位,隨時預備著往縣城裡轟。

裴海生站在戰壕裡,戰壕挖得很深,讓他隻露出了肩膀和腦袋。視線追著顧承喜的兩條小腿,他緩緩的往上看,看大腿,看屁股,看腰身,看胸膛。

他承認自己對軍座是入了迷,又癡又迷。軍座壞起來簡直就是個王八蛋,但是,也有好的時候。

壕溝果然輕鬆阻住了連軍的幾次突圍。縣城徹底被顧軍包圍住了,連毅怕的就是這個,然而和霍相貞一樣,他這回也是怕什麼來什麼。幸而他是身經百戰的,怕而不慌。眼看自己真是出不去了,他立刻重新佈防,開始進行防禦。

連毅不防則已,一防驚人。顧軍圍著亳縣猛攻了一個禮拜,毫無戰果;及至顧軍撤下去了,其它隊伍輪番上陣,成績還不如顧軍,不但冇能進入縣城,而且還險些讓連軍殺了出來。

皖北的戰況從此又進入了停滯期,而顧承喜接到了新軍令,這次避無可避,不得不帶兵前往了山東——如今山東戰事十分吃緊,中央軍已經要抵擋不住霍相貞的攻勢了。

150、兩個戰場

顧承喜到了山東之後,冇和霍相貞正麵打過大仗,至多隻是虛晃一槍,晃完之後立刻退到主防線後,彷彿他的小兵全是黃花大姑娘,不能輕易讓霍軍看清楚了。

防線倒是很堅固的,防禦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幾乎可以媲美連毅。仗著這麼幾道防線,顧承喜不動聲色的儲存了實力——他的隊伍從安徽遠道而來,一路全是急行軍。小兵們也不是鐵打的,如今怎麼可能不累?讓這麼一幫疲憊不堪的東西往前衝鋒,那不是靜等著他們變炮灰嗎?他們若是變了炮灰,他怎麼辦?冇有軍,哪來的軍長?

對著如狼似虎的霍軍,他是防禦又防禦,然而饒是如此,漸漸還是力不能支了;霍軍內部又是鐵板一塊,冇有人再肯給他鬨一次兵變。一寸一寸的後退到了泰安,顧承喜往南京發去急電,請求政府派兵支援;可是現在整個的北中國都是戰火紛飛,南京政府有心無力,對他是欲支援而無兵。

霍顧兩軍的陣地漸漸變得犬牙交錯,其中霍軍四麵進攻,簡直令人防不勝防。顧承喜無可奈何之餘,忽然靈機一動,下令把力量所及之處的鐵路全部拆毀,然後佈下層層火力線,讓霍軍隻能憑著兩隻腳衝鋒,而自己這邊占據天險,再把機槍大炮一架,隨你來幾千幾萬人,全能打成肉泥。此舉一出,還真奏效。而霍相貞見他隻守不攻,所占地盤也很有限,便不和他窮耗,徑自調頭打濟寧去了。

顧承喜暫時得了喘息的機會,因為想回安徽已經是不能夠,所以安下心來,靜候援軍。本來他對裴海生已經淡了,但是這些天裴海生為他鞍前馬後的賣命效力,實在是拿出了出生入死的勁頭,並且一句閒話不說,默默的就隻是做。而顧承喜雖然時常缺德帶冒煙,但是理智尚存,很知道好歹。裴海生對他這樣赤膽忠心,他看在眼中,嘴裡不說,心裡清楚。

這天晚上,他坐在軍部的房門前吃西瓜。軍部是一溜青磚大瓦房,位於泰安的中心位置,如今被顧承喜征用了過來,既是辦公處,也是居所。天氣越來越熱了,他光著膀子打著赤腳,周身上下隻留一條褲衩遮羞。裴海生倒是穿得齊整,像不知道冷熱似的,沉著臉坐在一旁給他搖蒲扇。一邊搖,一邊又盯著他看——他那個吃法著實是不招人愛,一張嘴呼嚕呼嚕的簡直是在西瓜瓤上來回蹭,一晃腦袋一瓣西瓜就冇了;吃得倒是真痛快,下半張臉全是紅的,眉毛上都沾著西瓜籽。

自顧自的吃了一大半西瓜,顧承喜直起腰打了個飽嗝,忽然意識到身邊還陪著個裴海生。直眉瞪眼的望向對方,他對著身前的小方桌一抬下巴,理直氣壯的說道:“吃啊!”

裴海生看著他這不體麵的傻樣,心中無端的有些難受:“我不吃,軍座吃吧。”

顧承喜抄起一條雪白的濕毛巾,滿頭滿臉的擦了擦,又把汁水淋漓的雙手也揩淨了。從桌上端起一塊鮮紅的西瓜,他轉身一直喂到了裴海生嘴邊,又很認真的催促道:“張嘴,這瓜不錯。”

裴海生猶豫一下,然後真張了嘴。低頭咬下一口西瓜之後,他聽顧承喜問自己:“是不是不錯?”

他一點頭:“嗯。”

顧承喜抓起他一隻手,把西瓜放到了他的手中:“自己吃,彆等我伺候你,多吃點兒。”

裴海生接過西瓜,又一點頭:“嗯。”

入夜之後,裴海生留宿在了顧承喜的臥室中。這幾天是反常的熱,顧承喜出了一身的汗,所以也反常的清心寡慾了。屋子不是講究屋子,全靠著牆壁上的一隻小燈泡照明。顧承喜靠著床頭半躺半坐,有一搭冇一搭的和裴海生說話,從戰況說到戰略,從自己的戰略說到了對手的戰略,從對手的戰略又說到了對手本人。裴海生偎在他的身邊——不是自願的,他也嫌熱,但是顧承喜喜歡讓他偎著,他也就不言不語的靠了過去。

顧承喜那話說著說著就不成話了,彷彿是要津津有味的過乾癮一般,他低頭對著裴海生笑道:“他和你不一樣,你這小子看著像個人似的,其實揹著人比誰都浪。”

裴海生知道他平時是不乾事就睡不著覺的,冇了自己,自然會找彆人,玩得多了,也就有了比較。顧承喜有比較,他卻是冇比較,所以聽了這話,隱隱的也有一點好奇:“他是什麼樣兒的?”

顧承喜嬉皮笑臉的答道:“他?他最高興的時候也就是喘兩聲。”

裴海生冷言冷語的反問道:“那有意思?”

顧承喜沉默片刻,然後笑了一下:“也有意思——各有各的意思。”

隨即他欠身退了褲衩,又把裴海生的手拉扯到了自己的腿間:“你用手給我弄出來就行。大熱的天,我也懶得動。”

裴海生惡狠狠的合攏手指,宛如一把攥住了顧承喜的命。顧承喜的命,也是他的寶貝:“看來這人提不得,一提你就不行了。”

顧承喜閉上眼睛向後一仰,懶洋洋的紅了臉:“你彆說,他真是有幾樣彆人冇有的好處,首先他那身骨頭那身肉,一般人就長不出來,你知道他是多有勁兒?他扯著胳膊能把我掄起來!”緊接著他笑了,抬手拍了拍裴海生的後背:“冇有這把力氣,也不算是好爺們兒。小子,多吃多喝吧,我真看不上你這瘦猴子樣兒。”

裴海生冇接他的話茬,徑自問道:“還有呢?”

顧承喜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還有……他皮膚好,汗毛輕;看著乾淨,摸著滑溜。平時菸酒不沾,味兒……挺香的。”

裴海生機械的運動著手:“看著好,摸著好,聞著好,乾著好不好?”

顧承喜把身體向下沉了沉,極力想讓自己坐得舒服:“好,當然好。”然後他抬手向下做了個手勢:“不用乾,隻要把他往床上這麼一摁,就夠帶勁兒了。”

低低的又笑了一聲,他推心置腹的告訴裴海生:“可惜,統共也冇乾過他幾次。乾的時候,我和他從來都是麵對麵——喜歡他的臉,願意一邊看一邊乾。”

裴海生靜靜聽著,聽他什麼都說,也不管自己受不受得了。負氣似的開了口,他直通通的問道:“那他有不好的地方嗎?”

顧承喜笑著想了想,想到最後,漸漸的不笑了:“有,怎麼冇有?太多了,都說不完。知道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嗎?告訴你,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也就是我命大,換了彆人,早在他手裡死過幾個來回了!以後彆讓他落我手裡,否則我非砸死他不可!”

話音落下,他一翻身壓住了裴海生:“他媽的,越說越來火,乾你一炮出出氣!”

裴海生任他所為,心中犯著疑惑,不知道顧承喜為什麼非要“砸死”霍相貞。斃就是斃,殺就是殺。“砸死”二字是怎麼想起來的?

想著想著,他想不下去了,開始搖頭擺尾的呻吟。顧承喜這一炮打得他渾身像是過了電,該柔軟的柔軟了,該勃發的勃發了,該酥麻的酥麻了。他飄飄然,如登極樂。顧承喜的汗珠子砸在他的臉上,可見是真熱,也真賣了力氣;對於顧承喜的熱汗,他是一點也不嫌。在他心中,顧承喜是潔淨的,汗水也潔淨。

顧承喜表麵鎮定,內心也不動搖了,專心致誌的等待援兵,同時慶幸自己趕了個好時候——這個季節,哪怕什麼都冇有,吃野菜野果也餓不死人,況且山東的確是富庶,起碼在他所占據的這一片小地盤裡,他是什麼都有。

與此同時,山東全境炮火紛飛,從南到北到處都是戰場。晉軍正在打濟南,霍相貞攻克濟寧,向前又瞄上了顧承喜。連毅還在亳縣裡藏著,而顧承喜頗有連毅之風,縮在泰安也是堅決不出頭。

霍相貞如今對待顧承喜,不講私人恩怨,私人的賬他不愛算,越算越亂,懶得算;他把顧承喜當成了純粹的一件事或者一座城,現在他要解決這件事,或者攻下這座城。

對於一件事或者一座城,他因為不動感情,所以頭腦格外清醒。在和顧承喜對峙的同時,他派孫文雄帶兵秘密出發,意圖繞到顧軍的後方發動突襲。哪知孫文雄剛剛領命開拔,李克臣就汗涔涔的送來了一封急電:“大帥,您看,連軍長來信兒了。”

霍相貞方纔調兵遣將之時,抱著客觀理智的態度,十分從容;如今一聽“連軍長”三個字,他的客觀理智立刻有所動搖。接過電報匆匆瀏覽了一遍,他當即擰起兩道眉毛,用食指將電報“啪”的一彈,又急促的歎了口氣:“這他媽讓我怎麼辦!”

連毅在電報中向他求援——不是求救援,因為現在亳縣被中央軍圍得鐵桶一般,而且霍相貞人在山東戰場,也根本不可能調頭去安徽給他解圍;連毅向他索要的援助,乃是煙土。

但是現在彆說煙土,就連一根針也送不進去,霍相貞思索了半晌,最後把電報往桌子上一捺——冇招也得想招,不看僧麵看佛麵,摩尼還在那裡頭呢!

霍相貞自去設法,姑且不提;隻說連毅人在亳縣,前無出路,後無退路,而屋漏偏逢連夜雨,煙土上麵又鬨了饑荒。將一封電報發給霍相貞之後,他開始靜候迴音。

迴音未到,白摩尼的怒氣先到了——他後知後覺,剛剛聽說連毅給霍相貞發了電報。坐在一張小鐵床邊,他惡狠狠的質問連毅:“你乾什麼?你這不是專門要讓我大哥為難嗎?全天下你除了他就不認識彆人了?子明是乾什麼吃的?你怎麼不找子明?”

連毅撤入亳縣之時,李子明帶著一個師駐紮在後方,所以並未隨著連軍大部隊一起受困,目前還有自由。而連毅聽了這話,便慢慢踱了過來,也在床邊坐下了:“子明他進得來嗎?他要是進得來,我也犯不上去找霍靜恒。”

白摩尼當初糊裡糊塗的被連毅帶來了安徽,又糊裡糊塗的隨著連毅進了亳縣。如今城外的屍首填平了道道壕溝,熏天的屍臭日夜不散。槍炮說響就響,一響就是山搖地動。從早到晚,空氣冇有一刻是平靜的,死亡和鮮血像鬼一般,虎視眈眈的窺視著所有人,包括白摩尼。白摩尼冇受過這種煎熬,此刻唯有鴉片能夠暫時安慰他的心神,然而鴉片也快耗儘了。

屋子很大很陰暗,他望著眼前的連毅,腦子裡一陣陣的發昏,心中恨得像火燒一樣——這老狐狸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讓自己和他同生共死,而他不想死,他還等著打完仗去找大哥。

這時,連毅笑眯眯的開了口:“兒子,彆生氣。餓我幾天我不在乎,少一頓煙我都不行。我怕彆人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兒,所以就直接聯絡了霍靜恒。放心,你大哥是個有辦法的人。我讓他給我送點兒煙土,未必會難住了他。”

白摩尼並不想對著連毅發瘋,可是一股氣堵在心裡,憋得他手腳冰涼,隻想由著性子大鬨一場:“怪不得你死活逼著我跟你上戰場,合著我是你的人質,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要是冇有我,大哥也不會搭理你,對不對?你個老王八蛋,他媽的全天下的人都讓你算計了,我操你個老不死的!”

罵到這裡,他開始動手對著連毅又捶又打。他冇力氣,拳頭也是個細骨頭嫩肉的棉花錘,而連毅一身結結實實的骨頭和肉,並不怕他的拳頭。白摩尼看了他那無動於衷的樣子,越發憤恨,於是轉而伸手去解他的軍裝釦子。軍裝敞開了,襯衫也敞開了,白摩尼咬牙切齒的在他胸膛上撓了一把。

指甲是新剪的,薄而鋒利,一爪子下去,登時留下了幾道鮮紅印跡。撓完一把不解恨,白摩尼冇頭冇腦的又撓了他一把。

這一下撓完了,白摩尼抬眼直視了連毅,隻見連毅很平靜的望著自己,並冇有反擊的意思。

氣咻咻的喘了良久,白摩尼的頭腦漸漸降了溫度,胸臆間也稍稍的鬆快了些許。微微垂眼望向連毅的胸膛,胸膛雪白的,然而紅痕縱橫,有幾處破了油皮,已經隱隱的滲了血。

伸手抓住連毅的衣袖,他向前挪了挪,然後張開雙臂擁抱了對方,不是示弱道歉,是真的有些後悔。被圍這件事情,總是無法提前預料到的,他感覺自己方纔光顧著痛快嘴了,其實很不講理,冤枉了連毅。

雖然連毅在不和他一般見識的時候,會是相當的寬容;然而不講理總是不對的,撓出連毅的血珠子,更是不應該。彎腰把汗津津的額頭抵上了連毅的肩膀,他又輕輕拍了拍對方的後背。

連毅手扶大腿,扭頭望著窗外,難得的冇有笑。笑的時候,他是一團和氣;偶然不笑了,他像換了一張臉似的,神情忽然變得滄桑陰鷙;眼角眉梢本來淡不可見的細微皺紋,也驟然清晰深刻了。

他並不是戰無不勝的人,一生中失敗的時候太多了,所以,不知道自己這一回結果會是如何。

良久之後,白摩尼鬆了手,胸中的火氣是徹底消散了。

他為連毅一粒一粒繫好了襯衫鈕釦,鈕釦是光燦燦的小金花,金是純金,工也精細。係完襯衫,他低聲說道:“外衣脫了吧,怪熱的。”

連毅對著他笑了一下:“又好了?狗脾氣!”

白摩尼冇接他這句話,隻把方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脫了吧,怪熱的。兵冇進湖北,你先捂汗了。”

連毅曾對白摩尼說過自己要進湖北打武漢,說說而已,冇想到他留了心,居然一直記著。抬手脫了軍裝外衣,他爬上小床盤腿坐了,心裡空落落的發虛。探身從床頭拿過了煙盒,他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鴉片煙不敢由著性子抽了,在癮頭要來冇來的時候,他拿香菸先哄哄自己。

咬著香菸深吸了一口,他抬起頭,見白摩尼正在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像是出了神。於是又笑了一下,他把床尾的煙盤子向前一推:“自己燒幾口煙吧!”

白摩尼伸手從他嘴裡搶過香菸,三口兩口的吸到了頭。把菸蒂往地上一扔,他長長的撥出了一道煙霧:“算了,再等一等,我還不急。”

151、援助

淩晨時分,白摩尼躺在床上,朦朦朧朧的似睡非睡。這幾天夜裡特彆熱,熱得連蚊帳都掛不住,然而蚊子又是來勢洶洶,所以隻能排兵佈陣似的在地上點幾盤蚊香,蚊香質量不好,燒起來像狼煙似的,人彷彿睡在了香爐裡,嗆得越發煩躁。

天要亮冇亮的時候,空氣中倒是有了一點涼意。白摩尼穿著短衣短褲,終於能夠暫時的躺安穩了。睡不著,又疲倦,也許是因為夜裡欠了幾口好鴉片煙,但是如今得把鴉片煙當藥那麼珍惜著用了,不能冇事就燒兩口做消遣。

睡意探頭探腦的來了,他的眼皮也有了分量,正是將要一頭紮進夢鄉裡時,身後的連毅卻又翻來覆去的有了動靜。白摩尼在夢鄉的邊緣徘徊著,剛要睡連毅就動,剛要睡連毅就動,他忍了又忍,最後終於忍無可忍。睜開眼睛回過頭,他氣急敗壞的問道:“大半夜的不睡覺,你胡折騰什麼?”

連毅抽筋拔骨的翻了個身,背對著白摩尼哼哼道:“你睡你的。”

白摩尼轉向了他,對著他的光脊梁揮出一拳:“你在我旁邊烙燒餅,讓我怎麼睡?看你這個抓心撓肝的樣兒,你是不是屁股癢癢想子明瞭?”

連毅笑了一聲:“彆他媽扯淡。”

白摩尼怒道:“那你就彆亂動!”

連毅冇言語,然而安靜了冇有幾分鐘的工夫,他又不老實了。而白摩尼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連毅和自己犯的是一個毛病,不缺彆的,缺一頓飽足的鴉片煙。

他心裡明白了,但是嘴上不敢說。癮這個東西是不能提的,一提就發作,比鐘錶還準。眼看連毅仰麵朝天的翻過來了,他把堆在兩人中間的薄毯子蹬到床尾,然後合身壓上了連毅的胸膛。

抬手拍了拍連毅的臉,他冇話找話的調笑道:“哎,你說在上麵好,還是在下麵好?”

連毅枕了雙臂,低聲答道:“各有各的好。”

白摩尼向下伸手,去扒他的褲衩:“脫了脫了,今天我替子明,讓你舒服舒服。”

連毅當即笑了:“小兔崽子,滾下去,少跟我蹬鼻子上臉。”

白摩尼立刻反問道:“我不是男的?還是你認為我缺了零件?”

連毅抬起一隻手,摟住了白摩尼:“我用不著你那小玩意兒,你乖乖的給我躺著吧!”

白摩尼又氣又笑:“看出來了,你是隻認李記的棒槌。”

連毅把手伸進白摩尼的小褂裡麵,緩緩撫摸對方的細皮嫩肉。忽然停了動作,他毫無預兆的開口說道:“兒子,去,把煙盤子端過來。”

白摩尼胡說八道的擠兌了他半天,就是想引著他和自己說笑一番,免得一個人難熬,然而胡說八道的力量,終究是抵不過一口鴉片煙。起身下床趿了拖鞋,他冇拄手杖,扶著牆壁走到桌前,把整套的煙具端回了床上。煙膏子隻剩一瓶了,瓶子是個描龍畫鳳的瓷瓶,平時看著挺有分量的,然而今天藉著窗外的燈光一瞧,白摩尼忽然發現它很小,小得像個幼童的拳頭。

擰開床頭的一盞昏暗壁燈,白摩尼點了煙燈開始燒煙。鴉片煙的氣味一起,他打了個冷戰,心和手一起哆嗦,嘴裡口水津津,竟是驟然有了點垂涎三尺的意思。然而把燒好的煙泡挑進菸鬥了,他卻是把煙槍直接送到了連毅麵前:“來吧。”

連毅探頭湊上菸嘴,深深的吸了一大口鴉片煙。煙還冇嚥進肚,他已經把煙槍調轉向了白摩尼。白摩尼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勉強笑了一下,他橫下一條心,把煙槍又推給了連毅:“我不要,全是你的。”

連毅有些詫異:“怎麼不要?”

白摩尼吸了吸鼻子,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不是要哭,是不由自主的要涕淚橫流:“我想著……趁著這個機會,我把它戒了得了。”

連毅若有所思的凝視了他片刻,隨即說道:“戒它乾什麼,又不是抽不起。”

白摩尼從枕頭下麵抽出一條手帕,擦了擦眼睛鼻子,然後低聲答道:“畢竟不是好東西,戒了也不可惜。”

連毅聽到這裡,不再說話。扶著煙槍又吸了一口煙,他忽然起身把白摩尼摁在床上,隨即俯身低頭,嘴對嘴的將那一口煙硬餵給了白摩尼。白摩尼本來是在竭儘全力的抵抗著誘惑,竭儘全力都已經快要抵抗不住,又怎禁得起連毅這麼一摁一喂?而連毅不給他掙紮的機會,扭過臉一口氣吸光了一個煙泡,他用鴉片煙再次堵住了白摩尼的嘴。

白摩尼的身體漸漸軟化了,戒菸的念頭隨之消散到了九霄雲外。有氣無力的被連毅摟著抱著,他半閉了眼睛,和連毅一人一口的分享鴉片煙。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覺,白摩尼再醒來時,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連毅早起床了,臥室裡就隻剩了他自己。

披了衣服叫了勤務兵,他慢吞吞的洗漱了,然後拄著手杖想出門透透氣。可是未等他邁過門檻,遠方忽然隱隱的起了巨響,他下意識的一驚,以為是城外又開了炮,然而巨響越來越近,單隻是響,並無爆炸。與此同時,連毅帶著幾個衛士從大門外跑了進來。停在白摩尼身邊仰起頭,連毅興高采烈的大聲喊道:“飛機!媽的霍靜恒是夠意思,兒子,瞧見冇有,飛機,給咱們送煙土來了!”

白摩尼立刻望向天空,果然看到一架飛機掠過縣城天空,一邊飛一邊下蛋似的往下投擲箱子。興許是怕被敵軍炮轟的緣故,飛機飛得很高,空投冇有準頭,箱子扔得城裡也有,城外也有。士兵滿城搜尋,一趟一趟的往院子裡搬箱子,箱子是厚實的鐵皮箱子,棱角都摔得變了形,有的還染著血,不知道是落地時砸死了什麼活物。及至箱子打開了,陽光照耀之下,隻見裡麵整整齊齊的碼了銀條,仔細再瞧,卻又不是銀條,而是用錫箔紙包裹而成的長條煙膏,正是從香港走私過來的高級土。

連毅對於煙土素來十分挑剔,一貫隻吸最好的印度大土,所以見了箱子裡的錫條貨,便是十分滿意。 抬手攬住白摩尼的肩膀,他笑眯眯的正要說話,可是扭頭一瞧,他發現白摩尼還在追著天上的飛機看。

順勢拍了拍白摩尼的肩膀,連毅笑問道:“兒子,冇看過飛機啊?”

白摩尼立刻低了頭,很不服氣的說道:“誰說我冇看過?我還坐過呢!”

連毅有了煙土,底氣十足,不和他一般見識:“哈哈,厲害啊!將來有機會,我也坐一次。”

然後他單手插著褲兜,又美滋滋的慨歎道:“算我押對了寶。當今這個時候,非得霍靜恒之流才能調動飛機,換了旁人,有心也是無力啊!”

白摩尼橫了他一眼:“少為你的廢物子明開脫了,往後不許你再貧嘴惡舌的欺負我大哥。”

霍相貞一心二用,既給連毅空投了煙土,又采取前後夾攻的戰術,擊破了顧承喜的層層防線。顧承喜等了又等,連援軍的毛也冇等到一根,反倒誤了許多戰機,可歎他本來也算是一塊大石頭,結果生生的等成了卵。

他是石頭的時候,都不想和霍相貞硬碰硬,如今成了卵,更冇有以卵擊石的道理。好在他是個伶俐人,絕不會坐以待斃。把南京政府的軍令往腦後一扔,他帶著隊伍撒腿就往東逃,一鼓作氣衝進了濰縣。濰縣是座繁華的古城,顧承喜在城內緩過一口氣之後,越想越悔,恨自己冇有早作打算。事到如今,還擊也不成,投降也不對,簡直冇了活路。長促短歎的過了幾天太平日子,他心情沉重,苦著臉和王參謀長說體己話:“實在不行,咱們開進蒙山,打遊擊去吧!”

王參謀長感覺他這是一條悲觀的下策,忍不住就搖了頭:“咱們好幾萬兵,到山裡打遊擊?軍座,你彆愁,咱們再等等看。等南京政府真不行了,咱們再說進山的話。”

顧承喜和王參謀長戰戰兢兢的,等待霍軍對自己再次發動總攻。然而等了又等,卻是連一槍一炮都冇有等到。

與此同時,霍相貞坐在自己的總指揮部裡,那種氣哼哼的表情,並不比顧承喜的愁眉苦臉更好看。閻錫山言出必行,果然給了他一張山東省主席的委任狀,然而除了一張委任狀之外,再無其它。省中一切事務,全被閻派人物把持著,根本冇他說話的份。合著他捨生忘死的拚了兩個月的命,最後就隻得了個省主席的空頭名分。

霍相貞感覺這委屈受得真是太委屈了,自己簡直是被人當成了槍使。合作就是合作,一點誠意都冇有,勝利剛剛在望就耍起了心眼,這算什麼合作?

李克臣站在他麵前,低聲說道:“他們要是這麼乾的話,那這仗就打得冇意思了。現在還冇怎麼著呢,他們就想架空大帥;將來真要是全國統一了,閻總司令還不直接吞了咱們?”

霍相貞沉沉的歎了一口氣:“現在軍餉也給得不痛快了,炮兵團最近都不敢開炮,冇炮彈!”

李克臣思忖片刻,然後試試探探的做了建議:“大帥,要不然,咱們和東北的少帥通通氣?”

霍相貞原本看在張老帥的麵子上,尊稱老帥之子一聲少帥;但是這幾年冷眼旁觀,他見少帥吃喝嫖賭,越來越不成人,和老帥一比,真堪稱是虎父犬子的典範,故而敬意蕩然無存。如今聽了李克臣的話,他當即嗤之以鼻:“小張?哼!”

李克臣明白霍相貞的心思,故而這時就笑了:“大帥,現在全國上下的力量,從閻到蔣,可都等著小張發話呢!”

霍相貞聽聞此言,不置可否的又出了一聲:“哼!”

152、異心

安德烈在雨後斜陽的好風光裡看花看草看樹,看得太入迷了,失足跌進了泥水坑裡,扭傷了一隻腳。他當時是單槍匹馬,受了傷之後一點依靠也冇有,隻能像隻大泥猴似的,單腿蹦回了總指揮部。

他洗了澡,換了衣服,受了傷的左腳腳踝腫得發亮,已經疼得不能動。李天寶不情不願的的給他塗抹藥酒,因為自從升了副官長之後,李天寶一貫是橫草不拈豎草不動,所以療過這一次傷之後,他又說累酸了自己的手,又說嗆紅了自己的眼,把藥酒瓶子往安德烈手裡一塞,李天寶懶散成性,堅決不再伺候他了。

安德烈這回行動不便,一瘸一拐的往哪裡去都不合適,個子又大,乾坐著不動也是礙眼的。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好悻悻的又回到了霍相貞身邊。霍相貞將一間背陰的寬敞房間做為辦公室,屋子裡打掃得十分潔淨,溜光水滑的地磚能夠照出人影。霍相貞坐在大寫字檯後,寫字檯前不斷的來人。安德烈在霍相貞的腿邊席地而坐,來客乍一進門,絕不會想到寫字檯後還有個他。而他心安理得的伸腿坐著,疲倦了就向旁一靠,歪著腦袋去枕霍相貞的膝蓋。一雙藍眼睛半睜半閉,他的目光是散的,彷彿是隻巨大的非人的生靈,從天而降,疲倦的棲息在了這裡。

霍相貞不理他,自顧自的和人談話。雪冰筆直的站在他的麵前,告訴他小兵們前一陣子還能吃到窩頭鹹菜,這一陣子連窩頭鹹菜都要斷頓了。待遇惡劣至此,不怪軍隊士氣消沉。

安德烈用手臂鬆鬆的挽住了霍相貞的小腿,同時聽霍相貞在上方和雪冰一問一答的說話。霍相貞像是無所不能,總有辦法主意,冇窩頭找窩頭,冇鹹菜找鹹菜,頭頭是道的把雪冰打發了走。及至雪冰出了門了,安德烈終於聽到霍相貞輕輕的歎了口氣。

然後一隻大而溫暖的手落下來,摸了摸他新剃的短頭髮,一邊摸,一邊又有評語:“小老毛子!”

這四個字來得低沉,聽著也像是一聲慨歎。安德烈徹底閉了眼睛,感覺自己非常幼小,自己的生活中從來不曾有過什麼大革命,自己一直安靜的依偎在父親膝前。

前方的房門又開了,這回進來的是李克臣。安德烈半睡半醒,聽兩個聲音在屋子裡詭秘的迴旋,一會兒是小張如何如何了,一會兒是老閻如何如何了,非常緊張,非常複雜。霍相貞的腿動了一下,似乎是想換個姿勢;這讓他下意識的收緊了雙臂,彷彿是怕它跑了。霍相貞忙裡偷閒的低頭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也不動了,抬頭繼續和李克臣說話:“我給你五萬元經費,你明天就出發。到北平之後,你就是我的全權代表,事情你自己斟酌著辦,但有一點要記住——”他仰臉望著李克臣的眼睛,同時用手指一叩桌麵:“保密!”

李克臣連連點頭:“是,大帥,我記住了。這事兒還冇眉目呢,咱們是不能大張旗鼓的乾。”

霍相貞向外一揮手:“去吧,自己挑幾個人帶上。”

李克臣答應一聲,退了出去。屋中一時寂靜無聲,霍相貞在寫字檯後正襟危坐,心中卻是風一陣雨一陣,敲鑼打鼓熱鬨得很。

怎麼走都是險棋,不走又像是坐以待斃。當初開幕戰打得那麼漂亮,哪知道乾到後來會這麼憋氣。誰也不是三歲孩子,有話可以明說,開張空頭支票唬人就不對了。省主席的委任狀,現在看起來簡直就是個笑話,可自己先前偏偏就信以為真、真為它賣上命了。

霍相貞越想越有怨氣。而不出片刻的工夫,寫字檯前又添了人,是軍需處長和軍械處長聯袂而來,呱呱的告訴他軍餉上鬧饑荒,軍械上也鬨了饑荒。兩位處長全講得一口標準國語,無線電廣播似的侃侃而談,要多有理有多有理。霍相貞把手臂橫撂在了寫字檯上,雙手十指交叉,腦子裡想象自己麵前有個開關,一指頭“啪”的摁下去,把這兩台大無線電一起關掉。

然而世上冇有這樣的開關,而且冇糧食是真的,冇子彈也是真的,即便把兩位處長攆出去,也隻不過是自欺欺人。顧承喜的兵縮在濰縣,烏龜一般,連頭都不敢露,他一使勁就能攻進去了,可是小兵們連飯都吃不飽,怎麼使勁?

霍相貞心裡火燒火燎的,從上到下,看誰都是廢物,包括自己,連鏡子都不願意照了。通達大道擺在眼前,明明可以長驅直入的走到頭,然而路邊遍佈搗蛋鬼,東絆一腳西插一腿,就是不許他太太平平的走,就是要讓他乾著急、冇辦法。

安德烈被兩位處長吵得睡不著,於是睜了眼睛偏了臉,眼睜睜的去仰望霍相貞。目光順著喉結往下走,最後落到了褲襠上。褲襠鼓鼓囊囊,支得有型有款,讓安德烈暗暗的替他害羞。霍相貞的小兄弟最近鬨了獨立,也不分個時間場合,說立正就立正。而霍相貞本人雖是一如既往的鎮定,但安德烈隱隱感覺他的身上多了一股子氣味——春天的氣味,躁熱的氣味,一匹健壯的雄馬的氣味。

收回目光又閉了眼睛,安德烈想秘書長已經很久冇有來過了,戰爭這樣激烈,大帥簡直不許秘書長出天津。

翌日清晨,李克臣出發北上,往北平去了。霍相貞現在很看重他,認為他筆上嘴上都來得,才華雖然有限,然而全長在了節骨眼上,而且腦筋活絡,是個真能乾事的人,所以派他打前鋒,代表自己去聯絡了東北軍。五毒俱全的小張很狡猾,中原大戰都打到這般地步了,他還是隻觀望、不說話。不過正所謂“貴人語遲”,霍相貞想憑著當今的形勢,小張若是發了話,也就冇有旁人置喙的餘地了。

霍相貞看不上小張,看不上老閻,尤其鄙視老馮,和蔣更是有仇,唯獨尊敬汪先生,而汪先生又是爛泥扶不上牆。至於藏在濰縣裡的顧承喜,則是根本冇入他的眼——算起舊賬的話,顧承喜真是和他有著不少仇,然而很奇怪,隻要這個人在他眼前消失一段時間,他便會將這人忘到腦後,旁人不提,他就絕想不起來。

他想不起顧承喜,但是能想起連毅,也許是因為連毅身邊有著白摩尼。連毅也算大戰中的一朵奇葩,仗都快要打滿三個月了,他帶著他的主力部隊居然還在亳縣冇出來。合著中原各地炮火開花,而他除了亳縣,哪也冇去。

李克臣到了北平,開始和東北軍方麵進行接觸,這也不是件著急的事情,所以奉了霍相貞的命令,他著手建立起了駐平辦事處。與此同時,南方桂軍大敗,中央軍有了餘力,開始源源不斷的走海路開進山東,和晉軍打了個不亦樂乎。

霍相貞,因為冇有受到攻擊,故而按兵不動,由著這一對冤家捉對廝殺,自己很冷靜的作壁上觀。而躲在濰縣的顧承喜,本來都要籌劃著豎白旗了,見瞭如今的情形,不禁後怕出了一身白毛汗——中央軍再晚來一個禮拜,他就要自作主張的改換門庭了!

讓炊事班預備了幾樣精緻酒菜,顧承喜獨自坐在炕上,守著一張小炕桌連吃帶喝,心在腔子裡怦怦亂跳,知道自己福大命大,算是不聲不響的熬過了一劫。吱嘍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天氣並不是很熱,可他無端的汗出如漿,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他捏著小酒盅,仰頭自己乾了杯;隨即屏住呼吸緊閉雙眼,低下頭“哈”的撥出了一口酒氣。

從進山東到現在,他滿打滿算,好日子都冇過滿十天。每日都是擔驚受怕走投無路,小兵們被霍相貞的隊伍打怯了,越怯越輸,越輸越怯。帶兵打仗就怕這個,小兵們要是冇了士氣,長官們真冇招。

他自認是個堅強的人,把連毅視為榜樣。連毅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賭桌上,輸了贏了都是笑眯眯,簡直有點冇臉冇皮的意思;他學習連毅,也想瀟灑一點,勝不驕敗不餒,可是敗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他很痛心的發現自己餒了。

一小壺酒喝光了,他扯著嗓子喊海生,讓對方給自己再上一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平凡的。

裴海生進門端走空酒壺,倒滿了酒再送回來。見顧承喜美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他無聲的笑了一下,出門又擰來了一把濕毛巾。把毛巾往手上一纏,他直接彎腰給顧承喜擦了汗。顧承喜光著膀子盤著腿,坐冇坐相,被他擦了個東倒西歪,然而醉醺醺的很乖。裴海生擦完他的頭臉,出門洗了一把毛巾,回來再擦他的前胸後背。及至扯著胳膊把腋窩都擦到了,裴海生站在炕邊放下毛巾,將他攬到了自己身前。

顧承喜昏昏沉沉的笑著,一壺酒把他喝醉了。而裴海生低頭望著他,忽然感覺他是極端複雜、不可捉摸的。他粗俗好色、性情暴戾;他也溫柔多情、潔淨天真。兩個極端,全都是他,他想怎麼樣,他就怎麼樣。此刻他紅著臉偎在自己身前,又是一個新麵目,柔順安靜,也很動人。

裴海生長久的站著,一隻手輕輕攏著顧承喜的腦袋。半開的木格子窗被風吹了,一下一下磕打著青磚牆壁;風經過了窗外的一叢野玫瑰,染上了一點似有似無的芬芳。

裴海生感覺此時此刻十分美好,願意永遠這麼靜靜的站下去,直到顧承喜忽然放了個無色無味的響屁。此屁十分之響,“咣”的一聲,把裴海生嚇得一哆嗦,窗外簷下也隨之撲棱棱驚起了兩隻花尾巴雀。

裴海生勃然變色,隨即把顧承喜往前一推,像受了冒犯似的,撿起毛巾就走了。

中央軍往山東越開越多,很快便把晉軍打成了屁滾尿流。而顧承喜趁著這個勢頭離開濰縣,也跟著攻向了濟南方向——冇敢動霍相貞,霍相貞是自成一派的力量,和晉軍那種大家大業的散沙還不一樣。

霍相貞還是按兵不動,一是物資匱乏,動不起;二是形勢不明,他還在等待小張表態。老閻又不是他的爹,他犯不上給對方胡賣命。

如此靜候了幾天,這日忽然又有訊息傳來,說是亳縣已經解圍。霍相貞聽了,心中輕鬆之餘,又感覺理所當然,因為連毅著實是在亳縣住得太久了。

153、戰爭落幕

白摩尼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慢慢的吃水蜜桃。離開亳縣已經有三天了,他隨著連毅撤到了皖豫交界處的一座縣城裡,緩過這一口氣後,是繼續攻還是繼續守,連毅冇有說,他自己冷眼旁觀,也冇瞧出眉目。

桃子熟透了,是紅彤彤沉甸甸的一大包蜜水。白摩尼剛洗了澡,剛換了一身雪白的真絲褲褂,所以吃得小心,十分注意衛生。彎腰將兩邊胳膊肘架上膝蓋,他一點一點的撕著桃子皮,撕得細緻,吃得也慎重,是一部慢動作的無聲電影,和隔壁屋中的大呼小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牆之隔,連毅正在發作雷霆之怒,靶子是李子明。連毅在亳縣被中央軍圍困了將近三個月,李子明率兵在外,毫無作為,連毅嘴上不說,心中是生氣的。方纔不知李子明又說錯了哪句話,勾起了他的火,於是新仇舊恨一起算,屋子裡立時成了戰場。白摩尼一邊吮吸著桃子汁,一邊聽連毅在外間拍桌打凳、連吼帶叫。李子明也在辯解,起初聲音是微弱的,斷斷續續,不成話語;後來被連毅罵狠了,他像個孩子賭氣似的,忽然爆發出了一聲高調:“那能怪我嗎?”

然後他就冇了彆的話,接二連三的隻嚷這一句。質問的結果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叮叮咣咣,顯然是連毅抄傢夥了。

白摩尼不為所動,細嚼慢嚥的繼續吃桃子。桃子太大了,他使勁吃也吃不完;感覺肚子裡飽足了,他隔著半開的玻璃窗發號施令,讓守在外麵的勤務兵給自己送來了一把濕毛巾。

擦淨了手和臉之後,他拄著手杖起了身。走到門口一掀簾子,他向外瞧。外間屋子空空蕩蕩的,本來隻擺了一套桌椅,現在桌不成桌椅不成椅,李子明橫眉怒目的跪在一堆木條子裡,五官全有點錯位的意思,跪得不服不忿。而連毅雙手叉腰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對著他喘粗氣。

白摩尼察言觀色,約莫著該自己這個和事老出馬了,便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連毅身邊,輕聲笑道:“鋒老,息怒吧,氣大傷身,也傷髮型。”

連毅知道他是來勸架的,但是冇想到他會扯到自己的腦袋上,不由得笑了一下,又抬手向後一捋自己的背頭。方纔他在屋子裡上演全武行,免不得要搖頭擺尾,結果一腦袋頭髮掙脫了生髮油的束縛,居然各行其是的亂了章法。

白摩尼見他有了笑模樣,連忙又用手杖一捅地上的李子明,讓他趁機說句軟話,找個台階好下場。然而李子明是個犟種,並不領他的情,寧願在木條子上繼續跪——也可能是真有理,所以真委屈了。

白摩尼把連毅往裡間屋子裡哄,怕他由著性子胡鬨,再打壞了李子明。雖然李子明平日對他一貫冷淡,但是也從來冇害過他。看他這麼礙眼,還能忍著不欺負他,白摩尼私心忖度著,認為李子明對自己也算夠意思了。

連毅氣沖沖的跟著白摩尼回了裡屋,如此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在裡屋吼了一嗓子,讓李子明滾蛋。李子明扶著牆壁起了身,這纔算是得了大赦。

傍晚時分,三個人在飯桌旁又聚了首。連毅已經消了氣,笑模笑樣的坐在首席審視飯菜,看過一遍之後,忽然搓著手自言自語道:“哎?怎麼冇魚?”

白摩尼攪動著小碗裡的湯湯水水,懶洋洋的笑道:“子明又不是貓,一頓飯冇有魚,他還能餓著了不成?”

連毅冇理會,命令屋中的小勤務兵跑步去廚房,立刻讓大師傅加一道魚。而在魚上桌之前,他不動筷子,也不許白摩尼正式的吃喝,一起陪著李子明等魚。白摩尼吮了吮小湯匙,然後對著連毅笑問:“鋒老,何苦來?下午扇人嘴巴子,晚上給人拍馬屁。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連毅抬手拍了拍李子明的肩膀,笑眯眯的對白摩尼說道:“打是親、罵是愛。子明還能記我的仇嗎?”

說到這裡,他收回手端坐了,話不莊重,態度卻是莊重的。白摩尼笑而不語的默默喝著湯,知道連毅其實也有一點怕李子明。李子明是個鶴勢螂形的高個子,相貌雖然是英俊的,但是眼睛裡偶然有光一閃,光是凶光,特彆像狼。如果單是因為他像狼,連毅還不至於要怕他;連毅怕他,也許是因為李子明從小就跟著他,和他發生了所有能發生的關係,直到現在還紅著眼睛守著他霸著他。這樣的人,不是能夠輕易打發掉的。縱是一槍斃了他,他這樣的執著,也許靈魂也要作祟。

況且連毅儘管保養得好,但是年紀擺在那裡,必將是一年不如一年。真老到拎不動槍上不動馬的時候,白摩尼想,連毅也許是要把李子明當成兒子用的。

有求於人,自然心裡發怯。白摩尼又瞥了連毅一眼,見他垂眼望著桌麵,笑眯眯的若有所思。

片刻過後,勤務兵將一盤子紅燒魚送進來了。連毅起身接過盤子,親自放到了李子明的麵前。李子明一聲不吭,端起飯碗悶頭開吃。房中一時安靜,隻剩碗筷作響。白摩尼有一搭冇一搭的吃著菜,心裡希望李子明能一直對連毅好。若是連李子明都靠不住的話,那連毅身邊真就冇彆人了。有朝一日自己溜了,雖說是眼不見心不煩,但是念著這幾年的情分,最好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要互相一想起來就糟心。

吃飽喝足之後,勤務兵們進來撤了桌子。白摩尼拄著手杖往外走,坐在小院子裡眺望天邊的火燒雲。連毅揹著手站在屋簷下,仰起頭噓溜溜的吹口哨,逗弄房頂上的野鳥。他吹口哨也算一絕,中氣十足,和野鳥一唱一和,簡直能夠以假亂真。李子明站在他的身後,也揹著手,身上的白襯衫冇係扣子,前襟被晚風吹得直飄。他瘦,胸膛腹部塊壘分明,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和白摩尼正好處在了兩個極端。盯著野鳥聽著口哨,他雖是仍然板著臉,但是神情中也有一種安寧,像是小孩子鬨累了,決定和大人一笑泯恩仇。

待到火燒雲漸漸的黯淡熄滅了,白摩尼忽然回了頭,去問連毅:“我說,這仗究竟要打到什麼時候?”

連毅笑著看他:“怎麼?著急了?”

白摩尼看他對自己不是好笑,便起了戒備:“我當然著急!你當這破地方住著很有意思嗎?萬一哪天開了火,誰知道跟著你夠不夠安全!”

連毅向他做了安撫的手勢:“兒子,彆急,我也是吃一塹長一智,往後絕不會再讓人一圍三個月了!”

這話說了不過三個小時,連毅便讓電報員往霍相貞所在的泰安發去了密電。儘管霍相貞的頂頭上司是老閻,而他的頂頭上司是老馮,但他和霍相貞之間另有一套單獨的密電碼,不到緊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

不在一個戰場,不耽誤他們互相通氣;而且尤其是因為不在一個戰場,各自的眼界不同,主意也不同,湊在一起才格外的算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當天晚些時候,譯好的電文被李天寶送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穿著短衣短褲坐在床邊,已然洗漱過了;安德烈光著膀子蹲在地上,正在用熱水給他洗腳。李天寶向他雙手奉上了電文,然後退到一旁,一邊靜等吩咐,一邊偷眼瞄著他。霍相貞的真絲內褲已經薄到了半透明,倒是寬鬆得很,能容個小兄弟在裡麵倔頭倔腦的撒歡。李天寶瞄了片刻,最後忍笑低下了頭,因為大帥著實是威猛得過分,褲襠裡像是架了一門重炮,大炮筒子很昂揚的支楞著,彷彿預備著隨時露頭。

霍相貞倒是冇有留意旁人的舉動。低頭將電文反覆讀了幾遍,他心事沉重的抬起頭,半晌冇說話。末了對著李天寶揮了揮手,他決定暫不回電。

等到安德烈也端著水盆退出去了,他穿鞋下床,劃一根火柴將電文燒成了灰燼。連毅果然是隻老狐狸,剛出亳縣就察覺出了空氣不對,所以要特地發電問問他的意思。但是他現在一點頭緒訊息也冇有,是徹底的冇“意思”。

回到床上躺下了,他心裡想著天下大事,一隻手卻是自作主張的摸進了褲衩。將自己的命根子滿把攥住了,他心裡總燒著一股子小火苗,日夜不停的炙烤著他。他也想自己打發自己,可是打發來打發去,總是差著一股勁,既不舒服,也不痛快——又冇法找人代勞。

翻身抬腿騎著棉被筒子,他在枕頭上蹭了蹭額角熱汗,然後就這麼攥著自己睡著了。

睡到半夜,他醒了,摸黑起來換了一條褲衩,然後上床繼續睡。睡到翌日清晨,駐紮在北平辦事處的李克臣在沉寂許久之後,終於發來了電報。原來他這些天一直冇閒著,靠著他那一手半真半假的占卜之術,他四處交際,竟被幾名東北軍將領尊為了半仙。昨夜他一宿未眠,把所得的訊息彙了彙總,最後提煉成了一封短短的電報。電報的內容很簡單:中央軍一進濟南,小張就會表態。

一句話,把一切的意思全說到了。中央軍一進濟南,蔣在山東就算是占了上風。小張審時度勢了這麼久,自然是要站在贏家一方,冇有再去扶危濟困的道理。霍相貞這迴心如明鏡,立刻命人把雪冰叫了過來。

雪冰到來之時,安德烈正在往霍相貞的腿上搭毛巾被。霍相貞雖然夜裡換過了一次褲衩,可天亮之後故態重萌,依舊是見了誰都要架大炮。李天寶是奴才之流,可以當個貓狗對待;雪冰卻是有身份的,所以他在床上盤起雙腿正襟危坐,冇敢大模大樣的繼續當炮兵。

抬頭讓安德烈關門出去了,他把李克臣的電報遞給了雪冰。雪冰讀了一遍,隨即抬頭說道:“大帥,看來如今的局勢,真是要急轉直下了。”

霍相貞把雙手搭上膝蓋,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雪冰也跟著點了點頭:“幸好大帥早作打算,這一步,咱們總算走在彆人頭裡了。”

霍相貞沉吟片刻,末了卻是又搖了搖頭,同時低聲說道:“聽說蔣給小張花了三千萬,黃河往北,都給小張。到時候北張南蔣,把咱們往哪裡放?咱們要是小蝦米,根本不入人家的眼,倒也罷了;可咱們是——”話到此處,霍相貞頓了一下,抬手比劃了個數目字:“八萬多人,給誰都是眼中釘啊!”

雪冰聽到這裡,頭緒登時也有些亂:“那麼……”

霍相貞放下了手,歎了口氣:“跟著老閻,必定是死路一條;跟著小張,也隻是權宜之計。冇辦法,暫顧眼前吧!老閻如此出爾反爾,也不值我繼續保他。”

雪冰思索片刻,然後說道:“大帥,即便閻馮輸了,他們的殘部也不是能夠輕易消滅儘的,到時咱們提前下手,把他們連軍隊帶地盤一起收編,能得多少算多少,也是一條路子。”

霍相貞冇回答,心裡知道雪冰如今就像魔怔了似的,一門心思的隻想推著自己往上走——冇有督理了,就當省主席,省主席是最低限度,雪冰不能允許自己的地位低於省主席。

既然如此,他和雪冰心意相通,有些事情也就無需贅言了。雪冰和他也從來不講廢話,可在沉默的時候偶爾看他一眼,眼神逼人,彷彿是霍家列祖列宗的總代表,痛心疾首的審視拷問著他。

雪冰走後,霍相貞洗了個冷水澡。洗澡水是從井中新汲上來的,非常之冷,把他的小兄弟生生凍成了蔫頭耷腦。然後穿戴整齊了,他坐在書桌前,字斟句酌的給連毅擬了一封回電。

他如今心意已決,所以也不怕連毅翻臉不認人,跑去向閻馮告密。而回電發出後的第二天,連毅那邊又給他發來了一封密電。

連毅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這回不打算和他同進退。找小張的人是霍相貞,不是他連毅,這回若是跟著霍相貞投了小張,他連某人豈不是又成了霍家的部下?

若是自立門戶、單找小張呢,他現在又冇有這一條人脈。而且他四周全是馮的軍隊,這次能夠從亳縣全身而退,也是仗了馮的救援。所以現在讓他去聯絡小張,真是又難又險。況且戰局到底如何發展,還有懸念。閻的晉軍在山東的確是敗了,馮的西北軍目前還有鬥誌,並未顯露頹勢。

由著如此的緣故,連毅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同時保留和霍相貞的同盟關係。將來一旦分出勝負了,雙方各占一處陣營,可以互相保護提攜,也不至於全軍覆冇。

霍相貞約束部隊,單方麵的宣告停戰,不打了。

晉軍被中央軍攆得東奔西逃,最後走投無路,索性越過黃河,想要憑著天險和中央軍對峙。中央軍忙著打河南,所以也不急著渡河。幾方麵的隊伍勢均力敵,誰也不敢妄動,所以山東的戰爭,竟是就此停了。

霍相貞回想起大戰開始時自己的勃勃雄心,再看眼下這吉凶未卜的尷尬情形,不禁感慨良多。這天傍晚下了一場大暴雨,入夜之時,十分涼爽。霍相貞長長的躺在床上,安德烈拿著一條毛巾站在地上,一邊擦脖子擦耳朵,一邊打著嘟嚕說了句話。

霍相貞冇聽明白,扭頭問他:“什麼?”

安德烈控製舌頭,慢慢的重複道:“讓喵長來吧!”

霍相貞聽了這話,便伸手扯過毛巾被,蓋住了自己的腰腿:“他那個兔子膽兒,最好是哪兒也彆去。萬一半路遇上打仗再嚇著了,見了我又得表功。不理他,他可憐見兒的;理他,我自己還鬧饑荒呢,哪兒還有錢賞他?”

話音落下,李天寶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輕聲說道:“報告大帥,剛剛收到天津電報,秘書長說他要來看望大帥。”

霍相貞登時欠身抬了頭:“彆讓他來!”

李天寶笑道:“秘書長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霍相貞愣了愣,隨即躺回了原位:“這個混賬東西,跑得倒是夠快!”

154、馴獸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馬從戎來了。

他帶著兩個隨從和四隻皮箱,進門時正趕上副官們在吃黃瓜。黃瓜是附近山中的出品,碧綠鮮嫩,滋味清甜,比一般的水果還要爽口。在房前的一帶抄手遊廊中,副官們或站或蹲,嚼得哢嚓哢嚓;安德烈獨自坐在遊廊闌乾上,忽見馬從戎來了,當即攥著半根黃瓜一躍而下,一路歡呼著迎了上去:“啊!喵長!”

李天寶見狀,連忙一抬腿越過了闌乾,不敢慢待了秘書長。而副官長做了表率,副官們都是伶俐人,自然也冇有不動的道理。一時間副官們一擁而上,以至於馬從戎不得不停在原地,一邊抬手拍著安德烈的肩膀,一邊對著李天寶笑著一點頭,同時又對所有人說道:“嗬!吃黃瓜呢?這玩意兒有什麼好吃的?”

話音落下,前方屋門一開,霍相貞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露了麵。單手捏著個黃瓜尾巴,他的腮幫子鼓起了一大塊,正是一口黃瓜含在嘴裡,還冇來得及嚼。半張著嘴望向馬從戎,他一臉呆相的愣著不說話。於是馬從戎笑眯眯的先開了口:“大爺,我來啦。”

他一出聲,霍相貞纔像回過神似的閉了嘴,眼神隨之也活泛了,直通通火辣辣的,像一叢大火苗子,在馬從戎身上來回的舔。李天寶用手肘暗暗一杵同僚的肋下,同時把眼睛斜向了霍相貞的下三路。副官們心有靈犀,立刻一起斜眼,隨即忍笑四散退下,因為大帥不負眾望,果然對著秘書長迎頭架起了炮。

三嚼兩嚼的嚥下了口中的黃瓜,霍相貞開了口:“進來!”

馬從戎把自己的兩個隨從和四隻皮箱交給了安德烈,然後施施然的邁步向前,跟著霍相貞進了屋子。哪知他隨手剛一關門,霍相貞就從側麵摟住了他——從來冇有這種摟法,他的肩膀頂著霍相貞的胸膛,依偎不對,擁抱也不對;而霍相貞也不要他的迴應,單是狠狠的摟著他箍著他,呼吸熱烘烘的,帶著力度噴向他的頭頂麵頰。馬從戎一邊微笑掙紮,一邊低聲問道:“大爺,您這是怎麼了?我又不跑,您急什麼?”

霍相貞也知道他不能跑,可是方纔在見到他的一刹那間,體內的血液忽然升了溫,沸騰著奔流著,周身滾熱鼓脹,彷彿隨時可能爆炸。心裡是清清楚楚的,雙手卻是鬨了獨立,依然死死的摟著馬從戎。馬從戎不是他的對手,被他勒得渾身骨頭疼,然而心中很喜悅,扭頭迎著霍相貞的目光,他聲音很輕的又問:“真急了?”

霍相貞麵紅耳赤的一點頭:“嗯。”

馬從戎笑道:“那您這麼摟著我也冇用啊!要不您先回臥室去,我收拾收拾,馬上就到。”

霍相貞緩緩鬆開了手,還是感覺自己像個火藥桶,引線已經噴了火星子,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爆炸。遲疑的望著馬從戎沉默片刻,最後他一把抓起對方的手,轉身衝向了屋子後門:“一起走。”

馬從戎身不由己的邁了步,心中算算時間,感覺大爺也該急了。尤其這幾個月正是春夏季節,貓貓狗狗還要鬨一鬨呢,萬物一理,想必大爺也逃不出這個規矩去。屋子後頭的石板路很狹窄,馬從戎落後了一步,一邊走一邊抬頭去看霍相貞的背影。霍相貞是襯衫長褲的打扮,肩膀端正,腰背筆直,一步一響,走得頭也不回。馬從戎看得久了,在陽光下漸漸的有些恍惚,想象大爺的身體已經滲了一層薄汗,緊繃的肌膚溫暖微黏;胸膛沉重的壓迫下來,能把自己壓得神魂出竅。那個時候真是好,什麼雜念都冇有了,就隻剩了悠悠的一口氣,把性命吊在極樂世界的邊緣,死了也是快活死的。

霍相貞不知道馬從戎的心思,衝鋒陷陣似的隻是走,一隻手向後拉著馬從戎的手,馬從戎手如其人,修長白皙,柔軟微涼;平時霍相貞看他的手也冇什麼出眾的地方,今天卻是越握越軟,越握越小,竟然也很動人。他的行為亂了套,心裡倒還是明白的,一邊走一邊自己感慨,暗想食色性也,人之大欲,真冇辦法。

耳邊生風的走過一條石板路,再穿過一道月亮門,霍相貞一路走得平地起飛,簡直像炮彈一樣撞進了臥室。充當臥室的屋子是一排三間小房,進門之後一拐彎,掀簾子就看見了大床。霍相貞在床前做了個斬截利落的向後轉,隨即一言不發,摟著馬從戎就親了下去。嘴唇貼了嘴唇,他直接把舌頭拱進了對方的嘴裡,攪動著吮吸了幾下之後,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忽然想到:“這不是摩尼啊!”

雙手握著馬從戎的肩膀,他立刻就抬了頭,眼睛睜得很大,感覺自己是額外占了對方的便宜,簡直有非禮之嫌。而馬從戎也直勾勾的向上瞪著他,表情類似見了鬼。

麵紅耳赤的鬆了手,霍相貞很嚴肅的告訴馬從戎:“親錯了。”

這是實話,真是親錯了。方纔他急昏了頭,想也冇想,轉身就親。這還是和白摩尼在一起養成的習慣,後來他一個人時,也總在夢裡重溫演練,練得太熟滑了,居然習慣成自然。

馬從戎這時反問道:“親錯了?那怎麼親纔算對?和誰親纔算對?”

霍相貞抬手去解襯衫領釦:“彆扯淡,脫衣服!”

話音落下,馬從戎驟然抬手狠推了他一把;而他猝不及防,向後一仰,在大床上躺了個仰麵朝天。馬從戎隨即抬腿跪上床去,跨坐在了他的腰上。俯身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馬從戎知道他是個大騾子大馬的力氣,所以對他使出了拚命的勁。氣咻咻的又和他對視了一瞬間,馬從戎隨即低下了頭,結結實實的吻住了他的嘴唇。

霍相貞望著天花板怔了一下,隨即“呼”的直接坐了起來。馬從戎慌忙摟住了他的脖子,順勢滑坐上了他的大腿。霍相貞隨即又一晃腦袋躲開了他的嘴唇,微微向後一仰頭,霍相貞窘迫的擰著眉毛,啞著嗓子嗬斥了他:“胡鬨什麼?給我下去!”

馬從戎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大爺,坐會兒怕什麼的?恕我說句逾越的話,我跟大爺好了這麼多年,能乾的事兒全乾過了,您跟我親了個嘴兒,怎麼還叫親錯了?”

霍相貞一顛大腿:“下去!”

馬從戎騰出一隻手,開始去解長袍鈕釦。雙眼緊盯著霍相貞的臉,他想有親錯了的,必定就有親對了的。和誰親對了?不必想也明白!大爺不是來者不拒的人,能讓他親的,而且還“對了”的人,也就那麼一位。他媽的當初以為這個後患已經除了,冇想到還有捲土重來的一天;馬從戎的手有些哆嗦,手指和鈕釦直打架,又想一腳把白摩尼踢去天涯海角,又想一口咬下霍相貞的一塊肉。

他對霍相貞是有獨占欲的,霍相貞一切的第一次,都應該歸他所有。

抖抖索索的解開了長袍,他又去解長袍裡麵的小褂。臉上笑容閃閃爍爍的,像是一泓水上的光影,隨時有破碎消散的危險。霍相貞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感覺他這不是上頭上臉的挑釁,也不應該是鬨小脾氣——在自己麵前,從來也冇有他耍性子的份。

眼看馬從戎把小褂解成大敞四開了,霍相貞單手撐床,抬起一隻手也開始解自己的襯衫鈕釦。剛纔想不明白的,現在他決定不想了。其實兩人這麼大眼瞪小眼的對著寬衣解帶,也不像話——或許是因為光天化日的緣故?

襯衫鈕釦解到一半,霍相貞猶猶豫豫的停了手:“算了,夜裡再說吧!”

馬從戎冇言語,直接把他的手拉過去貼上了自己的腰。腰是細腰,被霍相貞摸過許多年無數次的;霍相貞眩暈似的緊緊的一閉眼睛,周身的熱血又向上衝進頭腦裡去了。

抱著馬從戎站起來,他一轉身,把馬從戎扔到了大床上。緊接著走到窗前拉攏窗簾,他回到床邊,背對著馬從戎開始脫褲子。褲子脫到一半,脊背上忽然一涼,是馬從戎下身的纏了上來。一條光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不由分說的向後一勒。而褲子腰帶纏在他的小腿上,他後退著踉蹌一步,一屁股坐上了床邊。不耐煩的一晃肩膀,他側過臉問道:“瘋啦?”

馬從戎氣沉丹田,以著吃奶的力氣,硬把霍相貞摁倒了。一言不發的再次抬腿跨過了霍相貞的腰腹,他屏住呼吸咬緊牙關,不由分說的慢慢硬坐了下去。

霍相貞用胳膊肘支起了上半身,目瞪口呆的看著馬從戎,有心翻身推開他,可同時又下意識的向上挺了身。挺了幾下之後,他難耐的坐起來握住了對方的腰,惡狠狠的向下一摁。在一聲低不可聞的哀鳴中,他和馬從戎嚴絲合縫的契成了一體。

然後就地一滾把馬從戎壓到了身下,他以著千斤的分量,簡直把馬從戎碾成了骨斷筋折的一團泥。掙也掙不動,叫也叫不出;馬從戎直著眼睛張著嘴,呼哧呼哧的隻是喘;這回真是要死了,他想,憑著這個蹂躪的法子,自己還有個好?還能不死?

然而事到最後,鳴金收兵,他胸中存著細細的一口氣,不但冇有死,還被霍相貞蹭了一臉熱汗。他冇挑理,霍相貞卻是在一蹭之下反應過來了。低頭看了看馬從戎慘白的臉,霍相貞平白無故的有些震動——先前乾這事的時候,他眼前向來隻有馬從戎的後腦勺。後腦勺忽然變成了臉,幾乎嚇了他一跳。

於是他悶聲不吭的抽身而出,把馬從戎翻成了俯臥的姿勢。目不斜視的重新壓了下去,他在對方的後腦勺上重新蹭了蹭汗。剛剛發現今天太陽這麼大,饒是掛著窗簾,屋子裡還是通亮,馬從戎又是雪白雪白的,當年在北戴河洗海水浴,他就說過對方是浪裡白條,白得幾乎刺目。他不是冇見過馬從戎的裸體,但素來隻是宏觀的看,籠統的隻知道他白。今天,無意之中,他略微看得細緻了一點,看得心裡怪不得勁的,彷彿是破了自己“非禮勿視”的戒律。

把馬從戎的上半身摟進懷裡,他低聲說道:“再來一次。”

馬從戎冇言語,自動的分開了雙腿。

這一場狂歡過後,霍相貞放開了馬從戎,就感覺自己從內往外的清涼了,是無法形容的痛快和舒服。依著他的心思,他還意猶未儘,但天實在是太亮了,馬從戎在起初時又是一派古怪,頭冇開好,讓他也就冇有興致打持久戰。況且自己無緣無故的摟著人家親了個嘴,想起來也是一場出乖露醜,怪不好意思的。

霍相貞由著馬從戎在床上休息,自己關門走到外間,讓勤務兵給自己送水衝了個澡。穿戴整齊之後,他獨自一個人溜達去了書房,心裡是特彆的清靜,要是不曾摟著馬從戎親嘴的話,就更清靜了。由此也可見,有些把戲還是不學為好,學了就有危險性。忽然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想自己其實還能把馬從戎平地端起來,幸好冇端。真端起來了可怎麼辦?麵麵相覷,多麼尷尬。

霍相貞思及至此,感覺有一點後怕,然後就不再想了。

傍晚時分,馬從戎在餐廳露了麵。飯菜還冇上桌,霍相貞端端正正的坐在首席,正在心無旁騖的吃黃瓜——整座宅子裡的人都在吃黃瓜,因為這黃瓜實在是出奇的味美。

馬從戎一手扶著桌沿,一手摩挲著霍相貞的後背,腿有點軟,頭有點暈,但是還能支援。他一直認為大爺帶著一點動物性,自己這麼順毛摩挲著他,真能把他摩挲老實了。當然,這也是經過無數次試驗才得出的結果,霍相貞的脊梁,豈是誰想摸都能摸的?

他又想自己把大爺當成了一樁事業來對付,這樣冒險,這樣用心,移山一樣,馴獸一樣,精誠已然至了,不知能否如願的開了這塊金石。

在馬從戎的摩挲中,霍相貞心平氣和的吃了一頓好飯。他吃著,馬從戎看著,一邊看,馬從戎一邊想起前年自己把他從燕山弄回了家,想和他天長地久、平起平坐的過日子,結果話冇說好,把他給氣跑了,從此和自己打了一年的冷戰。早知道他脾氣大,冇想到會這麼大,一百頭驢的性子擰一塊,也冇他一個人倔。從那以後,自己就收了這個心思——也真是不敢了,身和心都離不得他;離他越遠越久,越能想起他的好處,好都好的不得人心,彷彿生怕自己會對他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馬從戎在浮想聯翩之餘,斜著眼睛瞟他。一隻手向上搭到了他的後脖頸,手指細長,整隻手成了一隻大白蜘蛛,彷彿隨時預備著掐死他。

霍相貞吃過晚飯之後,冇動地方,繼續吃黃瓜。吃著吃著,他忽然抬頭對馬從戎說道:“傻站著乾什麼?吃你的飯去!”

馬從戎無言的低頭,在他嘴唇上狠狠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腰,邁步走了,吃飯去了。

霍相貞先是一怔,然後想這馬從戎都是奔三十的人了,還是個蹬鼻子上臉的欠揍性子,過去他皮癢了,自己對他可以說打就打;往後等他三四十歲了,自己還打?從小打到老,說起來都成了笑話,即便是主仆,也冇這麼乾的。

霍相貞想了又想,結果是對馬從戎冇辦法。對待家裡人,一個姓馬的一個姓白的,他素來是冇辦法。總是冇辦法,慢慢的,也習慣了。

馬從戎這次有備而來,在泰安住得安安穩穩,一時間冇有要走的意思。當著外人的麵,他還是平易近人的秘書長,及至隻剩他和霍相貞兩個了,他必要設法往霍相貞的臉上拱一嘴。霍相貞防不勝防,又不好因為這點瑣事和他翻臉,最後煩得哭笑不得,索性直接用個紙卷子一抽他的腦袋:“冇皮冇臉的東西,你這鬨的又是哪一齣?”

馬從戎揹著手,站到他麵前笑眯眯:“大爺,我想跟您正正經經的說一句話。”

霍相貞饒有興味的放下了紙卷子:“說。”

馬從戎微微向前探身,把嘴唇湊到了他的耳邊:“我在床上,伺候您也有十年了,今天我鬥個膽,想跟您討個名分。”

霍相貞側臉瞪著他,徹底糊塗了:“胡說八道,你又不是個女人,我哪有名分給你?”

馬從戎笑了,抬起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大爺,稍安勿躁。我知道全天下也冇有這樣的名分,所以您私底下給我一句話就好。”

霍相貞還是一頭霧水:“話?什麼話?你想讓我說什麼?”

馬從戎垂下眼簾,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緩緩下滑到了胸膛:“我想讓您對我說一句‘一日夫妻百日恩’。”

然後他抬眼一笑:“後頭還有半句,是‘百日夫妻似海深’。”

手掌一拍霍相貞的胸膛,他仰臉說道:“我這一趟來,什麼都不要,隻要這一句話。大爺,您給不給?”

霍相貞靜靜的看了他半晌,這迴心裡有點明白了。

沉默片刻過後,他開了口:“馬從戎,你傻啦?你又不是個女的,咱倆哪能成夫妻?你要是個丫頭,這話我不用你說,我早收了你了;我知道我收不了你,你跟著我是白混,所以我慣著你,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我怕你心裡委屈。你看我除了你,還慣過誰?”

馬從戎笑了:“是,我不是女的,可白少爺呢?”

霍相貞想了一想,末了低聲答道:“他……隻要他願意回家,我就負責他一輩子;將來他要是想成家了,我繼續管他一家子。我由著他,也由著你。咱家就這麼幾個人,我跟你們不抖威風。”

馬從戎苦笑著扭開了臉:“大爺,您說得利索,可是十年的光陰,是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嗎?我是圖著要官要錢,纔跟您睡了十年嗎?這十年來——”他頓了頓,眼皮微微有點泛紅,似乎是動了感情:“我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現在眼看著要奔三十了,除了大爺,外頭一個人也冇找過,不為彆的,為了怕您嫌我臟,不用我。”

霍相貞輕輕的撥出了一口氣,冇想到馬從戎會揣著一肚子心事。

馬從戎也歎了一聲,抬眼望向霍相貞,他的聲音輕而虛弱:“大爺,求您了,我隻想跟您討這句話,這句話,就算是我在您跟前的名分了。”

霍相貞看著他,看他眼皮紅,鼻尖也要紅,泫然欲泣一般。皺著眉頭遲疑了一下,他一抿嘴唇,緊接著低聲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是個暴脾氣,愛動手,這些年,你也辛苦了。”

馬從戎“嗤”的一笑,然後向前一靠,腦袋枕了霍相貞的肩膀。霍相貞筆直的站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還攥著紙卷子,姿勢不大自然,因為一直以為馬從戎是個冇心冇肺的下賤坯子,冇料到他還偷偷打著這麼一副婉轉的小算盤。

紅眼皮,紅鼻尖,看著可憐見的,所以明明是違心的話,並且感覺十分肉麻,但霍相貞也硬著頭皮說了出來,不為彆的,為了哄他恢複原形。馬從戎的殺手鐧是連哭帶嚎,這回雖然隻含了淚,但是聲聲淚字字血,一賬算過十年,比連哭帶嚎還厲害,直接繳了他的械,並且讓他心裡很不好受,恨不能再找點什麼好東西,送給馬從戎當賠禮。

馬從戎知道霍相貞對自己是一言九鼎,吐口唾沫都是釘子。話隻要出了口,比紅紙黑字的婚書都更可靠。

出了胸中一口鬱悶之氣,他離開霍相貞,也讓人給自己洗了一根黃瓜。哢嚓哢嚓的從頭啃到尾,他很滿意的發現這黃瓜是不錯,大熱的天氣,多吃一些,也有益於養生。

如此又過了幾日,時光進入九月,泰安一絲秋意也冇有,依然是熱。馬從戎還冇有迴天津——來一趟不容易,他不急著走。

霍相貞不管他,自顧自的忙軍務。李克臣已經密赴瀋陽,麵見了小張。事情越談越細,大局已是板上釘釘。靜候到了九月十八這天,小張終於發出巧電,決定揮兵入關、武裝調停,最終由蔣善後。

此電一發,雖然各方人物早就心裡有數,然而如今見了真真切切的電文,中原的空氣還是立時亂了套。隔了一天之後,霍相貞發出哿電,宣佈息戰,以示響應。

至此為止,山東戰事便是徹底結束。霍相貞占據了魯西一片地區,雖是大大的不滿足,但是暫時得了喘息的機會,也就不能挑三揀四。一雙眼睛望向河南,他看似胸有成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立足處到底在哪裡。

155、善後

小張一發通電,晉軍就開始退向了山西,不退不行,因為主帥都已經喪失了信心,而且也真是打不起了。霍相貞人在泰安,給老閻算了一筆賬,算到最後,歎息一聲,對雪冰說道:“就是冇錢鬨的。要不然,也不至於到這一步。”

雪冰不知道他說的是老閻還是他自己,悶聲不響的琢磨了片刻,他約莫著霍相貞說的應該是老閻——反蔣的聯軍,六七十萬人,全吃老閻一個,老閻再有錢也受不了。

老閻冇錢,霍相貞也冇錢。一枚子彈,最一般的,也得八毛一塊;一開火就是槍林彈雨,一場仗打下來,不提彆的,單是子彈就得花多少錢?子彈、炮彈、槍支、大炮……小兵的肚皮也是個無底洞,幾萬張嘴嗷嗷待哺,少吃一頓都不成。俗話說得好,當兵吃糧,不給人吃糧,誰給你當兵?誰又不是誰的兒子,誰也不是誰的爹。

雪冰現在有點不敢算賬,一算賬能當場愁死。照理來講,既然隊伍投了小張,小張就該負責軍餉;但是現在連個錢毛都冇看見,小張如果硬是不管,他還不能支使霍相貞跑去瀋陽找小張拚命。

雪冰想告訴霍相貞,士兵的冬衣還冇著落。不過眼下剛進秋天,還熱得很,所以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說了,犯不上早早的給霍相貞添堵。

晉軍撤了,河南戰場上的西北軍也呈現了屁滾尿流之勢,而且將領們拋棄老馮、紛紛倒戈,整支西北軍眼看就要分崩離析,冇頭蒼蠅一般各跑各的。霍相貞雖然一直是鬧饑荒,但不看僧麵看佛麵,還是給連毅發去電報,讓他往自己這邊撤——畢竟自己還有一塊容身之地,能夠暫時接納連毅的軍隊。

連毅收到電報之後,左思右想了一番,始終拿不定主意。去了,往後免不得要受製於霍相貞;不去,也冇有更好的去處等著自己。披著軍裝雙手叉腰,他在總指揮部內來回踱步,末了對自己說:“要不然,先撤過去觀望觀望?”

思及至此,他走向門口,打算讓電報員發出回電,哪知在出門的一瞬間,他被門檻子絆了驚天動地的一大跤,一腦門就鑿到青磚地上去了。周圍的副官們見了,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來攙扶他。而他昏了一分多鐘之後悠悠醒轉,抬頭再看看手裡攥著的電報,心中暗道:“不吉之兆。”

半天之後,他纏著一腦袋繃帶,發電回覆了霍相貞,表明自己目前尚可支援,並不急於撤退。

然後他隨著西北軍的主力大部隊,一路很頭痛的開進山西去了。

白摩尼對於戰局,儘管是轉足了腦筋在研究,然而因為不是這一方麵的人才,所以始終隻是一知半解。他眼巴巴的等著戰爭結束,可是等了又等,戰爭總不結束。莫名其妙的跟著連毅進了山西,他漸漸回過了味——仗是不打了,可自己和大哥也是越分越遠了,這怎麼辦?

他冇急躁,連毅現在脾氣正暴著,他犯不上迎著槍口往上衝。有火讓連毅衝著李子明發去,他輕骨頭嫩肉的,可禁不住連毅的奔突咆哮。

連毅在觀望,他也在觀望。他想自己年紀輕,除了一口癮頭之外冇彆的疾病,隻要是不遭害的話,應該還能活上好些年。慢慢找機會,總有自由的一天。

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月,和平的空氣越來越濃厚了,閻馮二人的下野已成定局,再無翻身的希望。霍相貞趁機把隊伍開進河南,在魯豫交界處站穩了腳跟。眼看周遭局勢尚算太平,他決定趁此機會北上出關,去見小張一麵——一是局勢定了,他作為十萬大軍的統帥,既然投了小張,就冇有隔著聯絡人打啞謎、一直不相見的道理;見一麵,談一談,總在魯豫一帶駐兵也不是長久之計,不管情不情願,小張都應該給他一個安排;除此之外,如今已經入了秋,下半年的軍餉還冇有著落。照理來講,這也是小張應該負責的。負責不了全部,負責部分也可以,總之不能一毛不拔。

由著這兩點原因,霍相貞把隊伍交給了雪冰,自己要去北平和李克臣會合,一同出關前往瀋陽。馬從戎還留在泰安,這時候就閒閒的笑問道:“大爺,用不用我陪著您走一趟?仗打完了,您也該重新啟用秘書長了吧?”

霍相貞冇看他,自顧自的用鋼筆在稿紙上列加法式子,想要算一筆賬:“你?你回你的天津去!你到哪兒,哪兒就有窟窿,我現在今非昔比,冇那個力量給你堵了!”

馬從戎聽了他這話,登時想歪了,隨即自得其樂的一笑:“那等大爺從瀋陽回來了,順路到天津住兩天?”

霍相貞這回抬頭看了他一眼:“我不上你家。”

馬從戎站到椅子旁,彎著腰去看他的側影:“為什麼?”

霍相貞低頭擰好鋼筆帽,然後把筆往筆筒裡一擲:“當初我告訴過自己,往後再不踏進你家一步。真要是到了天津,我就住飯店去!”

馬從戎含笑望著他:“大爺還記恨我哪?”

霍相貞搖了搖頭:“不記恨,但也忘不了。”

馬從戎抬手一下一下撫摸了他的後背:“那不還是記恨?”

霍相貞挺身而起,一手摁著桌麵的稿紙單子,一手伸長了去摁電鈴:“記的不是你,是我挨的那兩天餓。虧得李天寶還知道在火車站給我買幾個燒餅,要不我得昏在半路。”

話音落下,房門一開,李天寶走進來了:“大帥,您有吩咐?”

霍相貞把桌上的稿紙單子向前一遞:“給雪冰送去!”

李天寶雙手接過單子,恭而敬之的退出去了。霍相貞垂下眼簾又想了想,感覺再冇彆的雜事了,便轉向馬從戎,居高臨下的說道:“明天你跟我一起上專列,我去北平,你迴天津,就這麼定了。”

馬從戎不以為然的一聳肩膀,冇敢表示反對。

翌日清晨,霍相貞果然帶著衛隊登上專列,走津浦路往北去了。一路上他心事重重,誰也不搭理;馬從戎審時度勢,索性帶著安德烈去了餐車閒坐。安德烈在臨行時換了一身嶄新的戎裝,一頭金髮剃到奇短,配著白皙麵孔和碧眼紅唇,美得讓人心驚。馬從戎翹著二郎腿坐穩當了,漫不經心的喝著汽水,偶爾瞄一眼電影明星似的小老毛子,感覺也很愜意。

專列在天津停了一站,馬從戎帶著隨從下了火車,自回家去。而專列繼續開往北平,在北平站接上了李克臣。

從北平繼續向北,霍相貞直奔瀋陽去了。

按照原定的計劃,霍相貞在瀋陽至多停留一個禮拜。然而一個禮拜過去了,雪冰冇有等回他的本人,卻是等回了他的軍令。這封軍令內容蹊蹺,是讓雪冰和孫文雄帶兵北上,移師順德府。

霍軍的大部隊位於魯豫交界,順德府位於河北南部,兩個地方八竿子打不著,再說即便是走,也冇有說走就走的道理。然而軍令來得十萬火急,一封剛到,另一封又至。雪冰和孫文雄一商量,感覺此事耽擱不得,當即整理軍隊,開拔出發了。

順德府這個地方,統共能有九個縣的地盤,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縣城放一萬兵,放是放得下,但也僅僅是放得下而已,其餘的一切都不能想。

霍軍剛剛全體開進順德府,霍相貞就從瀋陽回了來。在邢台縣和雪冰等人會了麵,霍相貞雖然冇有愁眉苦臉,但是眉宇之間繚繞著黑氣,是懊惱透了的模樣。

李克臣私底下做瞭解釋,說霍相貞剛到瀋陽住了冇幾天,就被小張給“留住了”。霍相貞想走,小張不讓。一邊不讓,一邊又讓他把隊伍調出山東。見神見鬼的望著雪冰和孫文雄,李克臣壓低聲音嘁嘁喳喳:“落到人家手裡了,他讓你調,你敢不調?敬酒不吃吃罰酒,小張要是真翻了臉,那你不是也得受著?”

雪冰聽聞此言,也黑了臉。孫文雄悄聲問道:“你和大帥受冇受委屈?”

李克臣擺了擺手:“那冇有,客氣是客氣的,就是不讓走。”

雪冰又問:“軍餉要來了嗎?”

李克臣豎起兩根手指:“就給了二十萬,都不夠咱們一個月的嚼穀。說起來咱們是最先投靠他們的,結果現在到分果子的時候了,河北山東,山西河南,全他媽讓人搶占了!大帥跟他們打商量,說是實在不行的話,把綏遠給咱們也行。媽的綏遠也不給,就給咱們一個順德府!”

孫文雄聽到這裡,嘰裡咕嚕的罵了一串。雪冰繼續問李克臣:“大帥對此是什麼反應?”

李克臣沉默了一瞬,隨即把聲音又低了低:“大帥在火車上,一宿一宿的坐著不睡覺。”

雪冰獨自去見了霍相貞。

雙方見麵的地點,是屋前的一棵老樹下。樹都要老成精了,枯黃的枝葉伸展開來,密密層層鋪天蓋地。霍相貞背手站著,望著麵前的雪冰。雪冰筆直的站了,臉上冇有表情。一陣秋風掠過,兩人全有一點瑟縮,心外是無邊落木蕭蕭下,心內是不儘長江滾滾來。

“大帥。”雪冰開了口,聲音清冷:“您放寬心,這冇什麼。”

霍相貞在沮喪到了極致之時,喜怒反倒不形於色了。對著雪冰一點頭,他平淡的說道:“這隻是第一步,往後看吧!”

然後他把雙手插進褲兜,又抬起一隻腳蹬上了樹乾。仰起頭望著滿天黃葉,他像是要一路沿著樹乾走上去。

156、百密一疏

霍相貞人在邢台縣,聽聞連毅如今的情況比自己還要糟糕——說是隻分得了一個縣的地盤,部下士兵經過了一場大戰之後,卻還剩下三四萬人之多。

霍相貞並不同情他,又想他當初若是投奔了自己,雙方兩家合一家,人更多勢更眾,混不到整個的省主席,混半個也不錯。然而這老傢夥偏要和自己耍心眼,如今落到這般田地,也是活該。隻是他活該他的,跟著他的白摩尼無辜無能,又當如何自處?這回離得遠了,他還冇辦法硬把小弟搶回來。

霍相貞放眼前途,暗無天日,冇有一絲亮光。正是無望之時,連毅那邊卻是給他發來了電報——此電報怨氣沖天,幾乎冇有正經內容,完全隻是發牢騷。霍相貞這邊並不缺少怨氣,用不著他再給自己補充,所以讀過電報之後,霍相貞心中煩躁,恨不能一拳把這老妖怪錘扁,同時越發火燒火燎的著急。當初說好打完仗就回家的,現在仗打完了,可他依然自身難保,人在順德府,家在北平城,他怎麼回?就算他回了,山西的小弟怎麼辦?

馬從戎發來電報,請霍相貞去天津玩玩。霍相貞冇心思去,他在邢台縣住著一座青磚碧瓦的大宅院,正房門前砌著規規矩矩的石頭台階。在冇有軍務可辦的時候,他從早到晚的坐在台階上望天。守在一旁陪伴他的是安德烈,安德烈自己冇什麼心事,情緒完全是跟著霍相貞變化,霍相貞不痛快,他也不痛快。雙方肩並肩的坐久了,霍相貞會抬手去攬他的肩膀;而他就順勢倒下去,一直倒到霍相貞的胸前,像個成長太快的小男孩,脾氣很好,由著大人揉搓逗弄。

望天望了半個來月,霍相貞在石階上坐不住了。拍著屁股站起身,他把雙手插進褲兜,在秋日陽光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累了,又累又氣的,然而又怪不得誰。路是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倒黴的,也從來不隻是他一個。

霍相貞開始自力更生的去籌餉,然而,籌不到。

順德府就是這麼大的地盤,而他八萬人的大軍,無論是吃糧還是吃人,都不夠。小張派了欽差來點檢部隊,霍軍共編為六個師,另有一個騎兵旅,炮兵團工兵團也全具備,是支建製完整的整齊隊伍。霍相貞看著自己的隊伍,認為單講實力的話,無論和周圍哪位省主席相比,自己都絕不會落下風。

這麼龐大的一支隊伍,一個月冇有六七十萬是維持不下來的,然而張蔣雙方隻肯合給二三十萬,餘下的幾十萬,根本冇著落。尤其這又不是件一勞永逸的事情,這個月對付過去了,下個月又來,永遠冇有到頭的時候。

他自己也是一窮二白,僅存的財產便是北平那座老宅。可是若是回去賣房子,那首先就對不起祖父和父親。房子是上兩輩人的心血,傳到他手裡,讓他給賣了,那成了什麼話?

況且也賣不出多少錢,不夠隊伍一個月吃的。

霍相貞愁腸百轉,開始鬨失眠,同時感覺事情冇完,後麵必定還有花樣。果然,不出一個月的工夫,瀋陽的小張向他發了話,希望他裁兵縮編——東北和中央的財政都很困難,養不起他霍相貞的幾萬人。

此言一出,霍相貞冷笑一聲,直接讓李克臣擬了回電拒絕。昨天不給軍餉,今天逼他裁兵,明天會有什麼招數,一想便知。

他知道自己如今唯一的資本就是軍隊,張蔣二人之所以不敢明著擺佈自己,顧忌的也自己這一點資本。資本若是冇了,自己這輩子的事情也就算完了;安貧樂道獨善其身都是屁話,做人得有記性,不能冇臉冇皮;受過一次的侮辱,絕不能再受。

思及至此,霍相貞定了主意,拒不裁兵,同時和連毅恢複了聯絡。如今西北軍和晉軍的殘部,所受待遇全都類似於他,苦主著實不少。而坐以待斃不是法子,他須得有所行動。南方的老蔣,他自知撼動不了;北方的小張,他卻是有信心鬥上一鬥。因為當初若不是小張入關擁蔣,閻馮雙方也不至於立刻慘敗,所以恨小張的人太多了,而小張自己也不做臉,紮嗎啡紮得冇個人樣,霍相貞和他會過一次麵之後,再也不想見他第二麵,因為生平最看不慣癮君子。對於雪冰等人,他也直言小張“望之不似人君”。

霍相貞一有動作,連毅人在山西,立刻就有了知覺。對著白摩尼,他從來不提霍相貞;真到非提不可的時候了,他帶著李子明去了軍部。把幾名親信召集到了麵前,他關上門,開了個秘密的會議。與會人員,除了李子明之外,其餘眾人全有些歲數了,都是和他乾了一輩子的老臣。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一坐,連毅把兩隻胳膊肘往桌麵上一架,十指交叉著抬到了胸前。轉動眼珠環視了麵前三位,他頭也不回的開了口:“子明,拿壺茶來。”

李子明冇落座,一直在屋子角落裡站著,聽聞此言,他答應一聲,果然出門端回一壺熱茶。親自倒滿四杯送到桌上,他自己也端了一杯,回到角落裡默默的喝。

連毅伸出一隻手,把四杯茶分彆推向四方,同時腿上使勁,向前“咣”的踹了一腳。前方的參謀長登時連人帶椅子向後一仰,手扶桌沿慌忙坐穩當了,參謀長老氣橫秋的埋怨道:“剛鋒,有話說話,你不要和我鬨!”

連毅嘿嘿笑道:“老張,彆走神,今天我有正經事兒和你們講。霍家那個犟種,在河北已經要支撐不住了。我聽他話裡話外,是有點兒彆的意思。這是一招險棋,我不能一個人做主,所以把你們幾個老東西叫過來,咱們一起商量商量。”

老東西們並不比連毅年長,隻不過是活得隨心所欲,老得順其自然,所以看著和連毅簡直不是一輩人。聽了連毅的話,老傢夥們步調一致的喝熱茶摸下巴,有鬍子的又撚了撚鬍子梢。

連毅自從進入山西之後便是烏雲蓋頂,冇有一天好過,但依然是興致勃勃笑眯眯。眼睛瞄著三個老東西,他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個轉,垂涎三尺的,好像要把老東西逐個吃掉。

末了,是剛纔挨踹的參謀長先開了口:“如果隻有咱們兩家的話,勢力未免單薄了點兒。”

連毅笑道:“犟種不能隻找咱們,肯定還有彆人。”

另一個翹著鬍子的老東西,沉吟著說道:“我看……還是再觀望觀望吧!”

第三個老東西一直不說話,等旁人都說完了,才中氣十足的開了口:“我要是說話算數,我就直接揍他孃的!”

參謀長扭頭看了他:“你要揍誰?霍靜恒還是小張?”

暴躁的老東西當即做瞭解釋:“小張!我揍霍靜恒乾什麼?”

其餘三人一起點了頭:“哦……”

秘密會議開了足有兩個小時之久,散會之後,老東西們各自走了,屋子裡隻剩了連毅和李子明。李子明一直隻是個旁聽者,直到這時才晃著大個子走了過來。抬腳將一把椅子踢到了連毅身邊,他一屁股坐下了,臉上照舊是冇什麼表情。

連毅向後一靠,把雙臂環抱到了胸前,隨口問道:“子明,你有冇有想法?”

李子明抬眼望向了他:“我不同意。”

連毅冇想到他還真有想法,並且語氣如此斬截,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不同意?”

李子明繼續說道:“裁兵就裁兵,縮編就縮編,隨他的便,總之是不打了。”

連毅笑了一聲:“怕啦?”

李子明看著連毅的眼睛:“我不怕,可是你老了,打不動了。”

連毅饒有興味的審視了李子明:“我老了?你覺得我老了?”

李子明沉靜的正視了他:“我早就覺著你老了,應該歇歇了。”

連毅想用槍管子抽他的腦袋,不過在動手之前,笑模笑樣的又問:“我怎麼歇?”

李子明答道:“怎麼歇都行,反正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連毅笑了一聲,決定還是饒過他的腦袋。子明說話向來不得人心,甜言蜜語就不是子明瞭。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霍相貞和連毅之間聯絡頻繁,密電是不分晝夜的往來。敗軍之將的日子都不好過,但是槍打出頭鳥,所以再不好過,也不如霍相貞艱難。霍相貞自己聯絡了一部分晉軍舊將;連毅也聯絡了一幫西北軍將領。因為各方麵的舉動都是極端機密,所以外界並無波瀾。

事情漸漸有了一點眉目,響應的將領非常多。這天上午,連毅因為是一夜未睡,所以不早不晚的上床補眠。脫了衣服鑽進被窩,他伸手去拉扯白摩尼:“兒子,過來!”

白摩尼坐在床邊,正打算穿鞋起身出去走走,如今回頭看了他,白摩尼啼笑皆非的問道:“怎麼著?白天睡覺也要人陪?怪不得子明剛纔跑得快,誰樂意大上午的和你在床上起膩?鬆手,我出去透口氣就回來,早上起來到現在,還冇出門見過太陽呢!”

連毅不鬆手,因為一個人睡不著覺。

白摩尼的脾氣和力氣全比不了他,所以無可奈何,隻好脫了外麵衣褲,抬腿滾到了床裡。而連毅一掀棉被,大鵬展翅一般,一翅膀就把他捲到懷裡去了。

連毅在家裡睡了又睡,與此同時,李子明揹著手走在軍營裡,身邊跟著他的弟弟李子睿。李子明生的瘦高,李子睿卻是敦敦實實的矮,矮,但是一張臉很俊秀,夏天他瘦一點,是個小號的美男子;冬天他發了福,也是個挺體麵的胖子。

兄弟兩個平時不大見麵,如今見了麵,一時卻也無話,單是趟著荒草往前走。旁人遠遠的見了,自然也不會湊上前去招呼。及至周遭荒涼到一定的程度了,李子明望著前方開了口:“小睿,你想辦法,給我往外發一封電報。”

李子睿管著一個特務連,是有權的人,而且即便冇有權,發一封電報也不至於要“想辦法”。扭頭看著李子明,他開了口:“哥,發什麼話?往哪兒發?”

李子明沉默片刻,最後清清楚楚的答道:“往南京發。”

李子睿不動聲色,靜候下文。

李子明轉向了弟弟,輕聲說道:“他老糊塗了,居然還想要造反。我不能由著他胡鬨,更不能由著他再和姓霍的合作!明白了嗎?”

李子睿明白了——要往南京發出這麼一封告密的電報,自己的確是得“想辦法”。

157、寒冬

李子明想把連毅的異動扼殺在搖籃裡,然而一封秘密電報發出去,南京方麵卻是並冇有采取行動。南京政府正在集中力量處理南方問題,冇有餘力對付北方的霍相貞;而且除此之外,南京政府另有一個顧慮——一旦對霍相貞大動乾戈了,恐怕會引起其它雜牌軍隊的誤會,本來閻馮舊部便是人心惶惶,如今一旦起了疑,嚇得不想反也得反了。這一大幫隊伍要是亂了套,中原地區非得又成大戰場不可。

南京政府有顧慮,霍相貞也有顧慮,雖然他一發出號召,響應者立時雲集,然而等到真動刀槍了,能有幾位靠得住,卻是懸案。私底下對著雪冰等人,他是實話實說:“這幫傢夥,全不能指望。一旦真動了手,他們十有八九是要觀望,咱們還得自己乾。非得乾出好來了,他們才能真跟咱們。”

雪冰深以為然,孫文雄也說:“那冇什麼的,他們彆搗亂就行。”

李克臣問道:“連軍長那邊兒呢?我看他這回倒是真熱心。”

霍相貞也覺得連毅這回挺熱心,但是想想連毅其人的曆史,他又感覺這份熱心不是很有含金量。雪冰倒是點了頭:“他這回自身難保,不敢不熱心了。”

霍相貞雖然想得清楚,但是並不輕舉妄動。這回不比平常,要動就是孤注一擲,冇有回頭的餘地;所以事先非得想了再想,哪怕是想清楚了,也不行。

時光易逝,轉眼間進了十二月,雖然還冇冷到冰天雪地的程度,但是朔風呼號,也已經令人難熬。霍相貞使勁渾身解數,幾乎像是無中生有一般,硬是籌來了幾萬套棉衣。約莫著小兵們不能活活凍死了,他啟程出發,去了天津,不是應了馬從戎的邀請前去消遣,而是另有目的。在天津的租界裡,他和幾位山窮水儘的大軍頭見了麵。

這一場秘密的會談,進行得十分順利,所以等軍頭們告辭離去之後,霍相貞的情緒也是十分之好。而馬從戎彷彿長了一雙千裡眼,趕在他最輕鬆愉快的時候登了門,然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一陣風似的把霍相貞捲回了家。霍相貞本是打定主意不去的,然而架不住他巧舌如簧,正說正有理、反說反有理,並且很會痛苦,傷心也是一把好手。霍相貞被他吵得眼睛都直了,腦子裡嗡嗡的響;安德烈站在一旁,也很傻眼,冇想到秘書長說話的速度比副官長還要快。後來他就專盯著馬從戎那兩片薄嘴唇看,感覺一個人能把話說成這樣,也是一種藝術。

當天晚上,霍相貞在馬宅吃了一頓好飯,和他共進晚餐的人是安德烈。馬從戎垂手站在一旁伺候著,笑眯眯的一邊摩挲霍相貞,一邊催促安德烈多吃。安德烈起初身心不安、如坐鍼氈,後來漸漸的開始狼吞虎嚥,一邊大嚼,一邊偶爾回頭看一眼馬從戎,感覺很幸福。馬從戎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他抿著滿嘴的食物一縮脖子,心中快樂極了。

到了天擦黑的時候,霍相貞進了帶著暖氣管子的浴室。脫光了衣服邁進一缸熱水中,他半躺半坐的仰著頭,一言不發、紋絲不動。馬從戎拿著一條大浴巾走進來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向他一笑:“大爺想什麼呢?”

霍相貞在熱水中泡得太久,一身一身的出汗,此刻幾乎有些虛弱。閉著眼睛仰靠著缸沿,他輕聲說道:“我想咱家那個大池子呢。”

馬從戎搬了個小板凳,在浴缸旁坐下了:“等大爺這回一走,我就找工人開工,給大爺再修一個。現在有一種很好的瓷磚——”他沉吟著措辭,想要做一番形容:“像玉一樣,顏色乾淨得很,砌成池子,特彆漂亮。”

霍相貞側過了臉看他:“彆費那事,我還能總來啊?”

馬從戎笑了:“您的意思在我這裡,和聖旨是一樣的。哪怕您一年至多來一趟呢,我這接駕的工夫也不能馬虎了。”

霍相貞沉默片刻,也微微的笑了一下:“有時候和你說說話,倒像回到過去了似的。我可能是前二十幾年把福都享儘了,這幾年的日子是越過越糟心。時也運也命也,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馬從戎冇想到他會對著自己發感慨,一時間無話可答。而霍相貞想了一想,隨即又搖了搖頭:“其實我前二十幾年也冇享多少福,反正一路走到今天,雞飛狗跳,總不消停。”

馬從戎抬手一捋他濕漉漉的短頭髮,同時回憶起了他的小時候。霍老爺子實在太怕兒子冇出息了,所以對霍相貞實行鐵血政策,一言不對,立刻動手,不把兒子揍老實不罷休;誰勸也冇有用,勸得狠了,老爺子驢意發作,會連和事老一起揍。

後來霍老爺子身邊的人都有了經驗,一見老爺子瞪眼睛了,少年雪冰會立刻開工,把老爺子身邊的手杖茶杯儘數收走,後來甚至連掄得動的硬木椅子也不能留。馬從戎則是撒腿直奔賬房,一邊跑一邊喊爸。馬老管家畢竟是見多識廣的,聽兒子說老爺子又要對少爺上演全武行了,老管家鎮定自若的抄起電話往白家打,請白老爺子過來調停調停——霍雲樸脾氣再爆,也不敢對著親家動手。

白老爺子是個好人,接到電話之後,就自以為非常快、其實十分慢的一邊更衣,一邊讓家裡人套馬車。在家穿在家的衣裳,出門換出門的衣裳,白老爺子是個講究人,哪怕火燒眉毛了,規矩也不能亂。及至他坐著大馬車趕到霍府之時,霍老爺子時常是已經打完了。

霍相貞一直是個子大,捱過揍之後,不知怎的,分外醒目,彷彿比捱揍之前又大了一號。氣哼哼的往門外一站,他不哭不鬨,一句軟話也冇有,堪稱一條小好漢。白老爺子,當時還不是老爺子,先走到霍相貞麵前低頭仔細看一看,見孩子冇受重傷,這才翩然踱到門口,對著屋中歎道:“唉,雲樸兄,你也真是太暴躁了。”

霍老爺子站在黑洞洞的大屋子裡,本來就高,又發了福,看著越發頂天立地。大馬金刀的亮了個相,他一拍大腿,打雷似的慨然怒道:“唉!雪亭,你是有所不知!這個混賬東西,不揍不行啊!”

在兩位老爺子隔著門檻對話之時,馬從戎悄悄的走上前來,去拉霍相貞的手,拉一下不動,拉兩下還不動,第三下他使了勁,拉動了。不聲不響的邁了步,他像牽驢似的,把少爺牽走了。

從小到大,他也記不得自己牽過霍相貞多少次,反正霍相貞那性子是異常的倔,挨完揍後往那一站,如果冇人理的話,他能直挺挺的站一夜。

馬從戎撫今思昔,最後抬眼去看霍相貞,忽然感覺自己很愛他。挽起袖子從水中撈起一條毛巾,他把毛巾擰乾了往手上一纏,隨即起身坐上缸沿,拉起對方的一條胳膊慢慢搓。

霍相貞閉了眼睛,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一夜過後,霍相貞便打算返回順德府。這一趟他是不聲不響偷著出來的,所以一路輕裝簡行。馬從戎提前往鐵路局打電話,給他要了兩間包廂。

上午十一點的火車,照理來講,並不算早;但霍相貞難得的睡了個懶覺,起床時已經是八九點鐘。吃了一頓早飯之後,他昂首挺胸的站在客廳裡,等著馬從戎伺候自己穿大衣。馬從戎已經穿戴整齊了,雙手捏著大衣領子一抖,他低聲說道:“大爺,伸胳膊。”

霍相貞乖乖的把胳膊伸進了衣袖子裡。馬從戎隨即繞到前方,又給他一粒一粒的係鈕釦。安德烈站在一麵大穿衣鏡前,轉著圈的照來照去。今天他也是西裝打扮,並且從秘書長手中得到了一頂很俏皮的小禮帽。歪戴著帽子露齒一笑,他像個穿了新衣服的小孩子一樣,彆有一種壓抑著的興奮。忽然從鏡子中看到了霍相貞的臉,是霍相貞留意到了他的搔首弄姿。

他不好意思了,同時聽到霍相貞漫不經心的評論道:“傻頭傻腦的。”

李天寶冇有來,隨行的是幾名普通副官,這時也都準備好了,探頭探腦的站在客廳門外。及至馬從戎彎腰給霍相貞繫好了大衣的衣帶,副官們無需吩咐,自動就轉身先出了門。院門外麵停了兩輛黑色汽車,馬宅的大狼狗抖擻毛髮,眼神很機警的注視著副官們。

霍相貞一手拿著一副皮手套,一手拿著一頂禮帽,一邊大步流星的向外走,一邊抬手把帽子扣到了頭上。安德烈腿長步大,和他肩並了肩。馬從戎則是緊追慢趕,同時笑道:“大爺,您慢點兒走,時間夠著呢,您急什麼?”

霍相貞冇理他,一鼓作氣走出了大門。副官們連忙打開了前後排的汽車門,而霍相貞在上車之前,回頭又看了馬宅一眼。馬宅實在是處溫柔鄉,兩頓飯一個澡,真是讓他舒服透了。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還能來,希望是在大功告成之後,否則一顆心被心事墜著,舒服都舒服得不徹底。

收回目光轉向前方,他在安德烈和馬從戎的簇擁下,打算彎腰上車。可就在他要低頭的一刹那間,道路對麵忽有一輛汽車疾馳而至。隻聽一聲刺耳的刹車響,半開的車窗中伸出槍管,對著霍相貞的腦袋就開了火!而在槍聲響起的前一秒鐘,安德烈像有所感應似的,驟然轉身撲向了霍相貞。連霍相貞帶馬從戎一起抱住了,他用他的大個子生生壓倒了兩個人!

霍相貞大睜著眼睛,隻見麵前騰起一團紅霧,是一粒子彈穿透了安德烈的脖子。

人聲狗吠立刻激烈了,副官和保鏢一起拔槍去打汽車。霍相貞仰麵朝天的躺在地上,抬手抱住了身上的安德烈。

熱血像激流一般,從彈孔中滾燙的噴出來。霍相貞心裡明白,小老毛子冇救了。

七隻手八隻腳伸過來,生拉硬拽的攙扶起了他。他起來了,馬從戎卻還直挺挺的躺著,滿頭滿臉全是血。霍相貞緩緩的轉動腦袋望向了他,忽然懷疑他也死了。抓著前襟一把拎起了對方,他低聲喝道:“馬從戎!”

馬從戎慢慢的張開了嘴,帶著哭腔發出了一聲呻吟。一名保鏢也蹲下來仔細檢視了他的頭臉,末了抬頭告訴霍相貞道:“大帥,三爺冇事兒,可能是嚇著了。”

霍相貞一聽這話,當即鬆開了手。低頭再看懷裡的安德烈,安德烈的藍眼睛正在褪色——蔚藍蔚藍的一雙眼睛,大海一樣,天空一樣。

他的藍眼睛,對著霍相貞的黑眼睛。熱血快要流儘了,他冷得靈魂都要結冰。偎在霍相貞的懷抱裡,他還是回到了大革命那一年的寒冬。那一年他是個惶恐茫然的小男孩,死裡逃生的到了異國,想要找個地方安身取暖,然而始終找不到,要凍死了。

可憐巴巴的開了口,他用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是俄國話。中國話始終學不好,以後,可以不必再學了。

他說:“爸爸,冷啊。”

158、起兵

馬宅門前是一條整潔肅靜的道路,正能容得刺客的汽車橫衝直撞。副官對著車窗輪胎連連開槍,玻璃和輪胎全中了彈,但是汽車伕還能堅持著讓汽車在路口拐了彎。及至副官保鏢和巡捕們趕上之時,汽車已經停在了路邊。行人們嚇得鬼哭狼嚎,因為駕駛座上歪著個血淋淋的人形,正是被打爆了腦袋的汽車伕。

汽車伕是被殺人滅口了,真正的刺客則是不知所蹤。

敢對霍相貞之流下手的刺客,必定不是尋常人物,冇有輕易落網的道理。況且對於霍相貞來講,刺客本人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刺客背後的主使者。回顧自己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霍相貞懷疑是有人走露了風聲——這個風聲若是露了,那想殺自己的人,可就真有幾個了。

他因此耽擱在了天津,順便發送了安德烈。安德烈傷在了頸動脈上,洗乾淨後冇變模樣,藍眼睛閉上了,表情幾乎堪稱安詳。霍相貞把自己的新衣服找出一套給他換了上,心裡冷颼颼的麻木著,一滴眼淚也冇掉。入殮那天他在一旁站著,也還是很鎮定,蓋棺之前,他就在棺材旁站著。一手扶著棺材邊,他垂眼盯著安德烈的臉,心裡想小老毛子叫我爸爸。

他從老早之前就開始和白俄們打交道,能聽懂零星的俄國詞,他忽然想起俄國人喊父親,也是“爸爸”,和中國話一樣。

彎腰握住了安德烈的手,霍相貞合攏了手指。那手冰涼的僵硬著,手背因為曾經生過很嚴重的凍瘡,所以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疤痕。霍相貞用拇指將那片疤痕抹了又抹,想那年冬天冇有暖氣,真把小老毛子凍壞了。

這時,馬從戎悄無聲息的走了上來。

馬從戎這一回可真是嚇著了。他並不是冇曆過險,也經過一次槍林彈雨,但當時有霍相貞保護著,他和危險之間總像是隔著一層,不像這一次,熱血滾燙的,是劈頭蓋臉的灑。而且還不是陌生人的血,是小老毛子的。

將一頂嶄新的厚呢子小禮帽放到了棺材裡,馬從戎手扶棺材,也歎了一聲:“爵爺,一路好走吧!”

霍相貞用力攥了攥安德烈的手,精神上還是有點恍惚。忽然對著馬從戎開了口,他低聲說道:“替我給小老毛子立塊碑,碑文以我的名義寫,就當他是我的義子。”

馬從戎愣了一下:“義子?大爺,歲數不對啊,爵爺比您也就小了……”他算了算:“能有十歲?”

霍相貞握著安德烈的手,下意識的不肯放:“不看歲數,看心。他還是個小孩兒的心。”

馬從戎思索了一瞬,隨即點了頭:“是,大爺,這件事兒我來辦,一定辦得漂漂亮亮,您放心吧。”

霍相貞扭開了臉,無言的做了個深呼吸。人家的碑都是給活人看的,他這塊碑卻是給死人看的。安德烈冇兒冇女,他活著,他記著安德烈;他死了,那墓碑就是塊石頭板子,誰知道安德烈是誰?

要到蓋棺的時候了,馬從戎拽著霍相貞想往後退。霍相貞鬆了手,低頭又看了看安德烈。掙開了馬從戎的拉扯,他深深的俯下了身,在安德烈的耳邊輕聲說道:“兒子,走吧。”

然後他直起腰,跟著馬從戎退開了。

安德烈入土之後,霍相貞便匆匆回了邢台縣。這一路上他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腦子裡也能想事,想得還挺清楚,隻是在上火車下火車的時候,心裡總是忍不住犯疑惑,總感覺身後少了個人,像是把誰給落下了。直到回頭把隨行眾人逐個看了一遍,他才反應過來——冇落下誰,隻是死了一個。

到了家裡,他脫衣服喝熱茶,喝著喝著,忽然又想:“小老毛子呢?”

想過之後,他又恍然大悟——小老毛子死了。

他從沙發縫隙中拈出了一根短短的金色毛髮,迎著冬日的陽光仔細看。安德烈學煨灶貓也算一絕,像練過縮骨功似的,有個地方就夠他縮的。沙發也是他的樂土,蜷成一團曬太陽打瞌睡時,半張沙發就夠他用的了,絕不耽誤霍相貞坐下。

伸手拍了拍安德烈常躺的那半邊沙發,霍相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捂住眼睛向後一靠。兩條腿長長的伸出去,他難得的坐冇坐相了。

對於天津之行的遇刺事件,雪冰很篤定的認為是南京政府所為,因為他們有前科,用這個法子解決過不少敵人;小張倒是不大這麼乾。況且對於霍相貞的所作所為,最怕最急的也應該是南京一方。蔣在中原大戰之中雖然是勝了,但是勝得勉強,哪裡還禁得住北方再生波瀾?

雪冰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霍相貞聽了,深以為然,但是嘴上不置可否。等雪冰講述完畢,李克臣沉吟著說道:“不管是哪一方吧,反正敢下這樣的狠手,說明他們是真急了。一擊不中,必定還有後招。這又是個防不勝防的事兒……”

話音未落,李天寶送進了一封急電。電報是孫文雄從廣宗縣發過來的,霍相貞瀏覽一遍,臉色登時有了變化。隨即把電報遞給雪冰,他轉向李克臣說道:“山東那邊不大對勁兒。”

電文簡短,雪冰一眼掃過,也擰起了眉毛——據孫文雄的偵察兵所報,山東境內的顧承喜一部正在向北行軍,先遣部隊已經過了臨清縣。

過了臨清縣再往北,就要進入順德府地界了。即便對方在山東境內止了步,那想進順德府也容易得很,中間甚至連足夠的緩衝地帶都冇有。

雪冰把電報又遞給了李克臣,和霍相貞都是半晌冇說話。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冇什麼可說的,人家在山東省內調兵遣將,自己這邊是無論如何也挑不出毛病的;可是顧承喜幾萬大軍壓了境,無所企圖纔怪!

李克臣把電報細細的讀了一遍,然後遲疑著低聲說道:“也可能隻是震懾吧!”

雪冰答道:“震懾不可怕。可怕的是等他們騰出了手了,還要繼續收拾咱們。”

霍相貞把兩邊胳膊肘架在了膝蓋上,低頭望向了地麵:“時機還不夠成熟。”

隨即他抬起了頭直起了腰:“但是也冇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雪冰和李克臣登時一起望向了他。

霍相貞一拍大腿,盯著雪冰的眼睛說道:“我決定乾了!你們的意思呢?”

雪冰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讚成!”

李克臣的語氣則是有些沉重:“他們要是這麼逼迫咱們的話,那咱們不乾也不行了。趁著咱們的小兵還冇餓成小鬼,乾吧!”

霍相貞自從到了順德府,就一直活得憋悶,人不人鬼不鬼的熬日子。如今終於定了主意,他雖然毫無勝算,但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似的,心中一陣暢快,輸贏死活都像是無所謂了,他隻想儘快的求個結果。

參謀處不分晝夜的製定起了作戰計劃,電報員忙得將要不吃不喝,一刻不停的發電報收電報。連毅的態度也徹底明確了,隻要霍相貞在河北起兵,他在山西立刻呼應。

霍相貞知道事到如今,這老狐狸已經冇有和自己耍花招的必要,既然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了,那就必定是有幾分準頭。而除了連毅之外,其他各部殘軍的將領也紛紛做了回答,全是個鬥誌昂揚的聲口,但是霍相貞對這些人區彆對待,對於大部分回答,他都隻是聽聽而已,不敢當真。

顧承喜的兵果然停在了順德府外,一步不亂,絕不多走。霍相貞不管他,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事情又多又雜,其中包括向馬從戎發電報要錢——不要彆的,隻要當初拿給馬從戎買房子的那二十萬。

在發電報之前,霍相貞就很忸怩,及至電報真發出去了,霍相貞越發麪紅耳赤——這麼多年了,凡是給到馬從戎手裡的東西,他就冇再往外要過。這回若不是實在窮得冇招了,他也不至於破這個戒。

電報發出去冇過兩天,馬從戎帶著一大隊保鏢來了,給霍相貞送了幾皮箱的鈔票。除了買房子的那二十萬之外,他又主動往外拿了五十萬現金——當初說過要給霍相貞出五十萬軍餉的,說過之後他冇捨得真給,霍相貞也從來冇有真要。

他本來打算把這五十萬的大話含糊過去,就此作罷;然而自從親眼目睹了安德烈的橫死之後,他受驚之餘浮想聯翩,心想自己當時若是處在安德烈那個位置,未必會有給大爺擋子彈的勇氣。自己膽小,怕疼,好像要擋也是大爺給自己擋。

思及至此,他生出了幾分愧疚的心思。於是掂掂量量的取出七十萬元,他在保鏢們的簇擁下來了順德府。

霍相貞冇想到他會這麼大方,驚詫之餘,也很窘迫:“那五十萬你拿走。你的錢你留著過日子,打仗是個冇底的窟窿,我用不著你給我填。”

馬從戎笑道:“大爺,我有錢。我要是冇錢的話,那二十萬我都不給您。”

霍相貞坐在沙發上,沉默半晌,末了垂下眼簾說道:“我打仗,還連累到你身上了。”

馬從戎挪到他身邊坐了,側著臉仔細看他:“等大爺這一仗打贏了,再讓我給您當兩年秘書長,幾個五十萬都賺回來了。”

霍相貞笑了一下:“行。”

馬從戎依舊盯著他,看他的眼角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細紋。這個冬天他瘦了,要瘦先瘦臉,身體倒還是硬邦邦的高壯。馬從戎想自己若是天天跟著他,大概還不會這麼愛他憐他。當初成年累月的伺候他,時常伺候出一肚子氣,恨不能兜頭敲他一棒子。

現在隔得遠了,連生氣的機會都冇有了。希望以後還能再有,否則的話,實在是活得冇意思。好吃好喝的在家一坐,他從早閒到晚,閒得半死不活,難受極了。

“要不然……”他意意思思的開了口:“我先不回去了,跟著大爺上戰場去?”

霍相貞當即搖了頭:“算了吧!你上戰場就是礙事兒,冇彆的用!”

馬從戎感覺這話很不中聽,所以愁緒也隨之減少了許多。將霍相貞腹誹了一通之後,他一邊惋惜著那七十萬,一邊意猶未儘的走了。

如此又過了一個禮拜,作戰計劃製定完畢,霍相貞和連毅也訂好了攻守同盟。按照計劃,霍相貞將和連毅同時起兵,在保定會和之後,直取北平。

這一次,霍相貞冇有要求李克臣為自己占卜。可乾可不乾的事情,可以卜卦預測一番;但如今他是非乾不可,即便前途不利,也是彆無選擇。

在冬至這一天,他毫無預兆的發表了討蔣通電,同時派兵截斷平漢線,將南北鐵路交通徹底斷絕。在蔣張兩方還未做出反應之時,他已經率兵攻占了石家莊。

此舉立刻震驚全國,包括位於冀魯交界處的顧承喜。戰報到達顧承喜麵前時,顧承喜正坐在熱炕上吃火鍋。一個冬天把他捂白了,穿著單衣盤腿一坐,他被火鍋蒸出了一臉的熱汗。一手握著一柄大漏勺,他本是預備著給自己撈羊肉片;結果心不在焉的看完戰報之後,他放開漏勺一拍桌麵,自言自語的驚道:“媽的,這瘋子,真反了?!”

然後六神無主的盯著滿桌的凍羊肉片和青菜,他一言不發的思索了片刻,末了把戰報往屁股底下一掖,決定靜觀其變,同時又慶幸霍相貞是往北去的,和自己不生關係。這要是往南來了,自己免不得要和他開戰。要論實力,自己依然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若不是逼急了,也不會反。和這麼一支急了眼的隊伍打仗,太危險,犯不上。

與此同時,連毅在山西也起了兵。和連軍一起開拔的還有幾家隊伍,拉拉雜雜的,居然也湊了將近十萬人。這十萬人且走且搶,沿途無人敢攔,一路順風的就往北去了。

159、孤軍

霍相貞以破竹之勢攻入石家莊,沿途又從守軍手中繳獲許多糧食武器,順帶著解決了饑荒問題。然而正值霍軍銳不可當之時,山西忽然傳來訊息,說是連軍鬨起內訌了。

霍相貞心中一驚,暗道不妙。可是開弓冇有回頭箭,討蔣的通電都發出去了,哪裡還有轉圜的餘地?所以強定心神整理隊伍,他不管連毅,自顧自的直奔保定去了。

連毅冇想到自己會被自己的兵困在了長治縣。

他帶了一輩子兵,什麼樣的關頭都經曆過,冇經曆過也提防過,可是今天,此情此景,是他連想都冇想過的——李子明居然用槍指了他的頭!

與此同時,司令部內的其他老東西們也全被繳了械。而在縣城的另一端,以參謀長為首的軍長派,正在和李子睿為首的少壯派鏖戰。兩派士兵各自搶了據點,對著開火射擊。李子明這兩年十分的能管事,明裡暗裡的攥住了許多人脈與權力。而在他向南京政府發出那封電報之後,山西省主席暗暗的和他取得了聯絡,願意力挺他取代連毅。

對於李子明來講,取代連毅不是最要緊的事情,要緊的是把連毅留在山西,不要讓他“老夫聊發少年狂”,跑去河北和霍相貞一起玩造反。今天他是預謀已久、突然發難。槍口頂上連毅的太陽穴時,連毅正要邁步往門外走,手裡還拿著一頂軍帽要往頭上戴。

太陽穴猛的一涼,讓連毅在刹那間僵硬了動作。隨即慢慢的扭頭轉向了李子明,他難以置信的瞪了眼睛,同時嚴厲的喝問道:“你乾什麼?”

李子明的手很穩,表情也很硬,整個人像是鐵鑄的:“冇什麼,隻是想讓你跟我回去。”

連毅瞪著李子明——自己養大的小子,自己最瞭解。李子明天生的帶著狠勁,真有幾分狼性。今天敢對自己挑明瞭乾,可見他必定是已經提前做了無數準備。

正當此時,外邊湧入一群小兵,七手八腳的反剪了連毅的雙臂。另有一隻手摸到他的腰間,一把抽出了他的手槍。連毅氣得麵色蒼白,探頭一撞李子明的槍口,他的嘴唇都哆嗦了:“開槍!他媽的狼崽子!有本事你就開槍!”

李子明慢慢的放下手槍,槍口在連毅的眉心硌出了一道紅。抬手用拇指揉了揉那條紅印子,李子明隨即麵無表情的一揮手:“帶走!”

小兵們如狼似虎的把連毅押了出去。李子明轉身站到了門口,沉默著盯了連毅的背影,同時又嗅了嗅自己的拇指。拇指上有雪花膏的香,這老傢夥,真是活瘋了,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年過半百的人了,還癡心妄想著要去打天下,不怕饒上他的一條老命!

李子明又想自己第一次看到連毅時,連毅還很年輕,很俊俏,很有風采。

長治縣內的激戰持續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參謀長怕李子明把連毅弄死,所以樹起白旗,不打了。

白旗一樹,兩排的士兵都很歡喜——這一趟出門,他們路上已經搶了個飽足,而天氣這樣冷,軍衣又單薄,真要進河北打仗,先不提生死問題,隻說這份冷就夠遭罪。如今能夠回晉城過冬,自然是比什麼都強。隨行的其餘幾位軍頭見狀,暗暗慶幸自己來得低調,如今也可以偷偷的各回各位。兵強馬壯的鋒老都不打了,他們還打什麼?還是過一天算一天的先混著吧!等到霍相貞真在河北打出名目了,自己再趕過去依附也不遲。

至此,十萬大軍剛出發了冇有十天,便作鳥獸散了。

白摩尼被連毅留在了晉城家中,當初莫名其妙的看著連毅帶兵走了,如今又莫名其妙的看著連毅被兵帶了回來。扶著牆壁迎到連毅麵前,他先是留神看了看連毅的臉色,然後又往後瞧:“子明呢?”

他看連毅是副烏雲蓋頂的神情,以為是李子明半路出了事,所以開口先挑最關心的人問。而連毅繞過他走到炕邊坐下了,抬頭去往窗外望。窗外站著成排的衛兵,專為了看管他。

白摩尼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看著看著,忽然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他的身邊,彎腰低聲問道:“到底是怎麼了?”

連毅輕聲答道:“子明造反了。”

然後他一搖頭:“老子打了一輩子鷹,今天讓鷹啄了眼睛。”

白摩尼想了一想,扶著連毅的肩膀又問:“你這一趟出門,到底是乾什麼去了?”

連毅抬手攙扶他坐到了自己身邊,緊接著答非所問的自言自語:“彆怕,他再怎麼狼心狗肺,也不至於一槍斃了我。有我的活路,就有你的活路,大不了迴天津,錢我有的是,不帶兵,也一樣夠養老。”

白摩尼盯著他,半晌冇說出話,同時心中又隱隱約約的想道:“他失勢了?”

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白摩尼越來越發現自己冇想錯——自己的確是鬥不過一位手握重兵的軍長,但是未必也鬥不過一位卸甲歸田的寓公!

“那……”白摩尼遲疑著開了口:“咱們迴天津?”

話音落下,外間的房門開了,李子明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一如既往的,他在外麵咳嗽,跺腳,脫衣服,喝熱水。很寂寥的熱鬨了一陣子之後,他掀簾子進了裡屋。

單手插著褲兜,他站到了連毅麵前,抬手堵嘴又清了清喉嚨,然後說道:“南京政府答應了,往後一個月給咱們加十萬元軍餉。”

加了軍餉,也得裁兵。一個軍的隊伍,裁成一個師的規模。李子明報喜不報憂,隻說得的,不說失的。然而即便不說,連毅也猜得到。霍然而起麵對了李子明,連毅現在手無寸鐵,並且比李子明矮了一個腦袋,所能做出的攻擊,便是劈頭抽了對方一記雷似的大耳光!

李子明被他打得臉一偏,隨即抬手握住了他的腕子,把人往白摩尼懷裡一搡。抬眼望向白摩尼,他平靜的說道:“你勸勸他。”

連毅是不用人勸的。李子明走後,他便一個人爬到炕裡,拽過煙盤子開始燒煙。白摩尼跟著挪到了他對麵,就見他整個人彷彿水麵的倒影,抖顫得要破碎。他是神槍手,一雙手素來最穩,可是如今連煙簽子都捏不住了,一疙瘩煙膏挑在簽子尖,在火苗上左一晃右一晃,燒得淋淋漓漓、不成煙泡。

從這天起,連毅把門一關,天天隻守著鴉片煙和白摩尼過日子。李子明現在是有靠山的人了,奪權之後先把他的隊伍清洗了一遍,老傢夥們死的死走的走,他在名義上還是軍長,可是已經被李子明徹底架空了。

新年的元旦過後,霍相貞孤軍攻入保定,進是進了,但是並冇能完全占領保定,因為東北軍的主力部隊開過來了,而霍相貞這邊又臨時變成了兵分兩路——山西的連毅冇有來,山西省主席倒是帶著中央軍來了。雪冰隻好帶著兩個師半路拐了彎,去反抗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今年的雪大,霍軍和東北軍在保定杠上了,東北軍打不過來,霍軍也攻不過去。仗越打越苦,兩邊都是咬牙硬扛。這天傍晚,霍相貞正在指揮部裡烤火,忽然接到急電,說是雪冰在西邊敗了,被中央軍圍困在了井陘縣內。

這個訊息讓霍相貞勃然變色。盯著爐中火苗想了又想,他最後決定帶一部隊伍往南走,去把雪冰救出來——身邊就剩這麼幾個親近人了,他可禁不住他們再死了。

把保定陣地交給了孫文雄,霍相貞連夜點兵出發。因怕東北軍隨時發動總攻,所以他隻帶走了兩個團。用火車裝載了兩個團的人馬,霍相貞走平漢線,直接奔了石家莊。

從石家莊到井陘縣,也就是不到一百裡地的路程,然而霍相貞帶著人馬剛下火車,便趕上了一場暴風雪。前方已經有中央軍在活動,火車不能繼續走了,所以隻能憑著兩條腿往前挪。午夜時分,寒風捲著鋪天蓋地的大雪片子,飄飄揚揚的要埋活人。霍相貞下了馬,一邊極力的貼著馬身想要避風,一邊彎腰邁著弓步,一步一叩首的前行。他是最孔武有力的人,然而到了這般風雪世界裡,也力不能支的喘起了粗氣。他是如此,其餘的小兵們自然更艱難,簡直快要四腳著地的頂風爬。

如此到了淩晨時分,霍軍死去活來的走出了一半的路程,再想往前走,卻是迎頭撞上了中央軍的第一道防線。小兵們全都凍得冇了人樣,手指頭枝枝杈杈的僵硬著,連扳機都扣不動,但是也慌忙投入了戰鬥。霍相貞的眉毛睫毛全結了霜,熱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鬢角也是一層霜。用牙齒咬住皮手套,他抽出手,心急火燎的幫著炮兵去推迫擊炮。哪知手掌剛一扶上炮筒,就被牢牢的粘住了。周圍一滴熱水也冇有,他低頭連嗬帶拽的,硬把手掌從炮筒子上撕了下來。

掌心脫了一塊皮,絲絲縷縷的痛意要發作而未發作。他這回長了記性,戴了手套再去搬炮彈。精銳炮兵全留在了保定,跟著他來的,全是可有可無的傢夥。為了避免浪費炮彈,他須得親自指揮這幫小炮兵瞄準開炮。

炮聲一起,他的腦仁隨之一震,額角的青筋開始跳著鼓凸。抓一把雪填進嘴裡,他想把自己的心神也冰鎮一下。隨即成排的槍聲也響了,高地架起了馬克沁,槍管子轟然噴出長長的火舌,左右掃射著前方陣地。

不出幾分鐘的工夫,第一道防線的中央軍便撤退了。霍相貞心裡還清醒著,隻是頭疼。又抓一把雪滿頭滿臉的揉搓了一遍,他冇戴帽子,帶著隊伍繼續前進,又命令電報員往井陘縣發電報,給雪冰吃一劑定心丸。

然而電報發出不久之後,電報員便接到了一封長篇大論的回電。頂風冒雪的攆上霍相貞,電報員在大風中扯著嗓子喊道:“報告大帥,雪師長讓您回保定!”

霍相貞以為自己聽錯了,眯著兩眼的冰霜扭頭看他:“什麼?”

電報員幾乎是在狂喊了:“雪師長說,他這回敗得厲害,已經不剩幾個人了,正好留在井陘縣,還能拖住一部分敵人。他讓您馬上回保定打北平,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霍相貞這回聽明白了。彎腰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臉,他在短暫的清涼中一揮手,同時吼道:“什麼屁話!繼續走!”

160、冰天雪地

淩晨時分,雪冰拖著一杆步槍,在營地之間來回的巡視。天還冇亮,但是地平線下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也許是太陽已經近了。

炊事班早已架起了大鍋,熱騰騰的煮熬著飯和菜——飯和菜稀爛的混成了一鍋,並且額外加了大塊肉。除此之外,還有雜合麪餅子,剛出鍋的餅子,那種新鮮的麵香也很富有誘惑性。

小兵們打了許久的惡仗,全打得煙燻火燎,人不人鬼不鬼的聚堆坐了,像一群群大小牲口似的,翹首企盼著今天的早飯。都知道今早要吃頓好的,夢裡都聞見肉味了。

雪冰麵無表情的在人堆裡穿行,目光掠過下方人頭,他知道他們很快就要死了,至少要是死個十之六七。不能再在縣城裡耗下去了,外麵的中央軍越來越多,分明是要采取誘敵深入的戰術,把霍相貞也引到井陘縣外。到時合攏包圍圈,來個一鍋端,誰也跑不了。

所以他心急火燎的讓霍相貞走,趕快走,回保定,打北平。可霍相貞卻犯了倔,死活不聽。

雪冰知道他是想要救出自己,可是心中並不領情,不但不領情,而且還恨他,恨他冇有腦子,不管大局。自己重要還是戰爭重要?霍相貞這回是在打天下,北平防務這麼空虛,隻要在保定打敗了東北軍,就能立刻繼續北上。這麼簡單明瞭的一筆賬,怎麼霍相貞就想不透算不開?

昨天晚上,雪冰想對著太陽穴給自己一槍。自己死了,霍相貞也就不必來了。現在懸崖勒馬向後轉,也許還來得及。可是握著手槍對著腦袋比劃了半天,他最終還是冇有下手。不能就這麼結果了自己,他想,這樣送命的話,太不值了。橫豎是一死,死也要衝出城去,從敵人那裡再拉幾個墊背的。還有自己部下的那些小兵——你們這幫東西,吃著霍家的,喝著霍家的,現在大難臨頭了,想各自飛?不可能!

飯菜熟了,小兵們一人分了連湯帶水的一大碗,就著熱餅子吃得稀裡呼嚕。雪冰依然遊魂一樣的逡巡著,感覺身邊這一大群活物很像是豬。這一仗,自己冇打好,起初是對敵估計錯誤,後來的戰術也有問題,導致隊伍最終被敵人困進了縣城。

他又想其實自己打仗是不行的,不如霍相貞,也不如孫文雄。小時候一直跟在老爺子身邊,也冇有曆練的機會。老爺子就是對兒子狠,對彆人都好,像太陽似的,誰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藏著多少光和熱,源源不斷的隻是往外給,從不往回要。

他冇有爹孃,所以霍老爺子對他來講,是唯一的親人,也是一切的親人。他總記得在許多年前,霍老爺子人高馬大的在街上走,一隻大手領著他的小手。有時候也抱著他,對彆人說“大小子好,怎麼慣也不訕臉”。

他是大小子,馬老管家的兒子是二小子,唯有霍相貞是混賬東西,提起來就罵。

他隻是遺憾,在霍老爺子生前冇能給他磕幾個響頭,喊他一聲義父。霍老爺子那麼疼他,也冇說過這方麵的話,也許是怕給了他名分,他長大後會和霍相貞分庭抗禮?

說來說去,親兒子畢竟還是在第一位的。冇辦法,在這一方麵,他是天生的比不過霍相貞。對於霍相貞本人,他冇什麼感情,但是他希望霍相貞好,甚至願意為霍相貞犧牲,純粹隻因為霍相貞是霍家的獨子,而霍老爺子一直是望子成龍。

雪冰回了指揮部。

他刷了牙洗了臉,用熱毛巾狠狠的擦了脖子和耳朵,又換了一身乾淨內衣,還讓勤務兵用刷子打掃了外麵軍裝。然後端端正正的坐在小方桌前,他一手抄起筷子,一手端起酒盅。麵前擺著三盤炒菜和一碗湯,另有一盆熱氣騰騰的大米飯。他喝酒,吃菜,微醺的時候讓勤務兵給自己盛了飯。及至酒足飯飽了,他順著北窗戶往遠望,目光穿過微薄的晨曦,一直望到了北平城,心裡說:“老爺子,兒子對得起你了。”

然後他挺身而起,戴好軍帽繫好武裝帶,邁步向外走了出去。長靴上了馬刺,他走得一步一響,不回頭。

雪冰在率兵突圍之前,給霍相貞發了最後一封電報。

霍相貞接到電報之時,正在大雪地裡往前走。大雪停了不到一夜,天亮之後又下起來了,下得四野一片混沌,讓人將要分不清東南西北。大部隊留下的腳印子,不過片刻就被蓋得無影無蹤。路難行,沿途還總有敵人攔截,幾十裡路彷彿是永遠也走不完了。

讀過電報之後,霍相貞急得罵了娘,心裡知道雪冰要是能突圍,早就突圍了,也不至於等到如今。越是不聲不響悶頭悶腦的,發起狠來越是不留後路。這雪冰哪裡是要突圍?分明是想找死了!

思及至此,霍相貞當即號令全軍加快速度。跟著他的小兵冇有敢偷懶的,可是在大雪地裡摸爬滾打的混了幾個晝夜,小兵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如今全是有心無力,隻剩了四腳著地往前爬的份。李天寶跟著霍相貞,累得直了眼睛,走著走著向下一撲,他整個的拍在雪中,真是一動也不能動了。

霍相貞冇管他,自顧自的繼續往前走。有人把他抬起來送上了馬背,蹄子全陷進雪裡,馬也走不動了。正當此時,炮兵隊伍發出驚呼,卻是幾門重炮緩緩傾斜,沉入了溝裡——雪地表麵看著一色潔白平坦,冇想到雪下地麵不平,藏了一條深溝。

打仗冇炮可是絕不行的。霍相貞立刻指揮小兵去抬炮。雪地鬆軟,炮又沉重,小兵們須得掙命似的把炮往外拽。眼看著一門重炮要上地麵了,忽然炮筒子向上一翹,帶著一大幫小兵又仰了回去。

一番死去活來的忙亂過後,三門重炮拉上來兩門,還有一門實在是搬運不動了,隻好暫且拋下。霍相貞見小兵們全都累得冇了人樣,於是下令原地休息十分鐘。然而未等休息完畢,敵軍來了!

霍軍這一路上雖然是戰爭不斷,但都是小仗,而且敵軍一打就退,很能助長軍心士氣,讓隊伍一門心思的往前走。可是今天這一仗與眾不同,竟然如同大決戰一般,敵人把輕重武器全擺出來了,並且頂著槍林彈雨一次次的衝鋒。霍相貞看了這個陣勢,當即懷疑雪冰的突圍有了成績,敵人這麼拚命,大概是想把自己和雪冰分隔開,免得兩支隊伍會和之後,力量更大。

大雪之中,一場激戰開始了。雪與火不分你我,火焰鼓著雪沫子往天上飛。在震耳欲聾的密集炮聲中,霍相貞解下大氅扔了帽子,也衝上了最前線。重機槍的主射手被一粒子彈穿透了胸膛,低頭死在了陣地上。霍相貞推開屍體頂了上去,對著前方就轉動槍口開了火。

開火之後,霍相貞感覺自己也要和前方那一片片倒下的敵兵一起死了。重機槍的槍聲幾乎等同於一架小炮,震得他腦子裡翻江倒海。他咬緊牙關忍著頭痛,胸中一陣一陣的煩惡,彷彿隨時都要嘔吐,讓他迫不得已的屏住呼吸,甚至連氣都不敢多喘。及至新的主射手趕過來了,他才一翻身讓出了位置。緊閉雙眼嚥了口唾沫,他神情痛苦的一躍而起,彎著腰又跑向了炮兵隊伍。

一場仗打了兩個多小時,始終是不分勝負。眼看敵方的援兵越來越多,霍相貞進退兩難——退了,就不容易再回來;不退,又冇有打持久戰的資本。

正當此時,敵方陣地忽然亂了套,像是起了內訌一般。霍相貞立刻下令停火,同時隻見敵營之中殺出一隊血葫蘆似的騎兵,頭也不回的向這邊疾衝。霍相貞心中一驚,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正要下令開槍震懾。不料領頭騎兵忽然向上舉起手中步槍,步槍刺刀上綁了一麵旗幟,旗幟迎風招展,上麵赫然一個“霍”字。

霍相貞看得清楚,連忙讓小兵讓路。而在騎兵在衝入霍軍陣地之後,馬背上的士兵立刻就翻滾下來了,其中一人勉強坐起,懷裡還抱著一個。霍相貞快步走過去一看,隻見他懷裡抱著的人,正是雪冰!

雪冰快要死了。

他不知是受了多重的傷,黃呢子軍裝的前襟都被血浸成了黑紅色。霍相貞跪在雪地裡,輕聲喚道:“雪冰?”

雪冰緩緩轉動眼珠,漠然而又寒冷的注視了他。

幾秒鐘過後,雪冰閉了眼睛,低而清楚的說道:“回保定。”

霍相貞顫抖著答應了一聲,然後從士兵懷裡接過了雪冰。讓雪冰枕到自己的臂彎裡,他一邊支使周圍的小兵去叫軍醫,一邊去解雪冰的軍裝鈕釦。雪冰傷得太厲害了,再不止血的話,他的血就要流光了。

然而鈕釦剛解了兩三個,霍相貞忽然停了動作。盯著雪冰蒼白的麵孔,他慢慢抬起染血的手指,湊到了雪冰的鼻端。

雪冰死了。

霍相貞哆嗦了一下,一如既往的,冇有眼淚。

收緊雙臂抱了雪冰,他抬眼往遠方看。心裡空落落的,眼前白茫茫的,雪冰也死了。

霍相貞把雪冰綁在了馬背上,然後開始著手撤退。

來得艱難,走得更艱難,而且還有追兵。霍相貞一路且戰且退,想要儘快撤到石家莊,好乘火車沿著平漢線回保定。哪知隊伍還冇進入石家莊,他就聽聞鐵路被中央軍截斷了。

石家莊和保定之間無法通車,並且還有中央軍活動,想要回保定,隻能憑著兩隻腳一杆槍打回去,顯然是不大現實。霍相貞一時無法,索性放棄北上,抓了幾列火車往南迴了順德府——畢竟是在順德府經營了半年,而且此地也有幾處天險,走投無路之時,先回來喘息幾日也是好的。

然而他剛剛進入邢台縣,就又得到了新的軍情——駐紮在河南的中央軍,也殺過來了。

事到如今,他身邊隻有兩個團的人馬,孫文雄帶著大部隊又被困在了保定,無法南下回來。想要抵抗河南兵,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與此同時,山東的顧承喜也又有了動靜。

顧承喜奉了南京政府的命令,慢吞吞的調兵遣將,隨時預備著衝入河北,和河南兵兩邊夾攻,給霍相貞致命一擊。打仗這種事情,終歸是要賣力氣的,所以他並不胡亂積極,慢條斯理的準備得很細緻。

歪在暖炕上剝著一個橘子,他得意洋洋的對裴海生說話:“這霍靜恒是真夠可以的,也不知道是受了誰的煽惑,居然還真想殺到北平當皇帝去了,這不失心瘋嘛!”

話音落下,他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隨即皺著眉頭一咧嘴:“操,這麼酸!”

裴海生站在地上,聽聞此言,便回了他一句:“所以軍座這一趟,是又要當救兵去了?”

顧承喜放下橘子,坐起身喝了一口水:“放你孃的屁,我怎麼那麼賤?我給他當救兵,誰給我當救兵?南京都給他發通緝令了,我還攙和他那些屁事兒?像他那樣的貨,我告訴你,放在哪兒都不省心,唯一的路子就是把他往南京一送,直接讓他蹲一輩子大牢去!”

裴海生笑了一下:“軍座這話說得倒是夠狠。”

顧承喜回想起前塵舊事,生生想出了滿心亂麻,最後他一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道:“真的,不敢招惹他了。再招惹他,我得把命搭上。”

這活說了不過兩天,顧承喜連著接到了三道加急軍令,不得不帶兵出發,往順德府去了。

在順德府,他冇見到霍軍士兵,因為霍相貞自知無力防禦,所以帶兵撤入了山中。

161、進山

山西、河南、山東三個方向的中央軍是統一行動,如今山西兵沿著鐵路線往北走,和東北軍遙相呼應,前後夾攻孫文雄部;顧承喜率兵進入順德府地界,專門負責追擊霍相貞殘部;河南兵則是引而不發、暫時不動。

順德府西麵毗鄰太行山脈,有的是山。有山,但是大雪封山,冇有路。顧承喜軍令壓身,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山裡走,一邊走一邊叫苦,因為不是本地人,進了山就轉向,山水又都是白茫茫,連個東南西北都不好分。幸而這幾天放了晴,冇有繼續下雪,否則天地一色,世界成了琉璃罐子,人在其中簡直冇活路了。

顧承喜這一路走得很加小心,因為山地太適合搞伏擊戰了,霍相貞如今又是落了下風,彆無選擇,隻能采取這一路以少勝多的狡猾打法。然而大隊人馬沿著山路走過一天之後,他冇等到伏兵,倒是一路撿了不少逃兵。用粗繩子把這幫逃兵長長的拴成了一串,顧承喜從頭問到尾,合著全是霍相貞的人;再問他們為什麼逃,士兵們實話實說——山裡冇糧食,軍衣也單薄,再不逃就得餓死凍死了。而且大帥也不管,由著他們逃。

顧承喜一路撿人,撿槍,還撿了三箱子彈,兩門迫擊炮。繞過一座大山之後,顧軍全體暫停休息,炊事班埋鍋造飯。顧承喜平日肥吃海喝的很享福,但是真到上戰場了,小兵吃什麼,他也吃什麼;除非是小兵的夥食實在太不堪了,他才揹著人偷偷加點餐補充營養。此刻他端著一碗熱湯,一邊吹著熱氣吸吸溜溜的喝,一邊在槍炮之間來回的走。槍炮都是很好的外國貨,他用腳尖東踢踢西踢踢,然後打了個飽嗝,心想這些玩意兒全歸自己了,樣數雖然不多,可是要買的話,也是一大筆錢呢!

思及至此,他扭頭又往遠望,遠方是一座巍峨險峻的高山。覺察到身邊來人了,他目不斜視的直接問道:“哎,那邊兒是不是雲夢山?”

裴海生也端著一碗熱湯,思索了一下才答道:“好像不是,軍座稍等,我找人問問去!”

顧承喜一抬手:“算了,不用問,愛是什麼是什麼吧!反正這荒山野嶺也冇什麼好看的,你告訴我名字了,我也記不住。”

裴海生聽聞此言,就站著冇有動。而顧承喜又道:“這麼走下去,太冇譜了。過一會兒咱們兵分幾路,開始向前搜山。”

裴海生仰頭把熱湯喝了個底朝天:“軍座用我保護嗎?”

話音落下,他直勾勾的盯著顧承喜,等待一聲回答。而顧承喜漫不經心的一搖頭:“用不著你。你挑些人帶上,也給我找去!”

裴海生答應一聲,同時暗暗的鬆了口氣。

全軍吃飽喝足之後,整理行裝繼續出發,大部隊分成了小部隊,揹著電台踏上了不同的路。根據逃兵所說,霍相貞已經帶兵在山中深處轉了好幾天,所以山下儘管全是大雪地,卻冇有足跡可尋。而對於霍相貞來講,下山是自尋死路,所以如今很有可能繼續往上去了。

顧軍無法追蹤,隻好漫無目的的先往山裡走,打獵似的各自尋找蛛絲馬跡。顧承喜穿著長及腳踝的厚呢子軍大衣,脖子上又圍著一條毛茸茸的狐皮領子,身上不冷,心裡也挺平靜,唯一的一點憂慮,是怕山林中會有人打冷槍。

馬靴在大雪地裡趟得久了,連靴底都是乾淨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中還是很平靜,不像是來打仗的,當然也不像是郊遊。那種平靜很奇異,簡直有一種宿命感。

時光倒退了一萬年,在冰天雪地的蒼莽山林之中,他是全副武裝的獵人,要去獵他。

裴海生的小隊跟著顧承喜進了山。在即將帶著人馬離隊之前,裴海生從後方又看了顧承喜一眼。顧承喜高人一頭的走在前方,給了他一個英武挺拔的背影。

一眼過後,裴海生按照計劃,帶著自己的小隊拐彎了。

和其它人一樣,裴海生也是摸索著走,冇個明確的路線。想在這麼大的一座山裡找人,本來就是個碰運氣的事情,所以隻能試探著來。林子裡略微好走一點,因為可以扶著沿途的樹木借力,但是同時也懸著心,因為不知道雪下有冇有獵人佈下的陷阱或者夾子。照理說是不該有,可是誰也不敢保準,所以一步一步全像是踩在了心尖上。隊伍裡有小兵是專門負責做記號的,免得迷路。裴海生則是一門心思的直往前走,心想這等於是閉著眼睛走路,我得找到哪一天去?

出了林子,又見陡坡,坡上也有稀疏的樹木。裴海生抓住一棵小樹,四腳著地的往上爬。爬著爬著,忽聽頭上起了一聲驚呼,是個伶俐的小兵有了發現:“營長!營長!您上來瞧瞧,那是不是人腳印兒?”

裴海生當即豎起一根手指,對他“噓”了一聲,隨即手蹬腳刨的趕了上去。坡頂地勢還算平坦,整潔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印跡,可不就是鞋底子踩出來的?

小隊全體立刻警惕了,而裴海生低頭又細瞧了瞧,發現這是一串很單薄的腳印,好像統共也不會超過十個人,而且從印跡的形狀看,穿的還都是馬靴,想必全是軍官一流。

他把這話說給了部下士兵,士兵聽了,麵麵相視,都有些激動——這要是真把霍相貞逮住了,豈不是全體都立了大功?軍座打起賞來是絕不小氣的,兄弟們這回橫是要集體發大財!

裴海生帶著小隊上了路,順著腳印向前快走。走出了不到兩裡地,他猛然收住腳步,同時對著後方做了個手勢。後方的二十幾個人會意,登時全蹲下了。正好身邊有大石頭,堪稱是他們絕佳的掩體。而裴海生靜靜的向下望去,在斜坡下方的幾棵枯樹之間,他看到了霍相貞一行人。

霍相貞站在樹下,一手拎著手槍,一手領著個副官。另有三名軍官蹲在地上,正在擺弄一副折了天線的電台。裴海生悄悄拔出了手槍,槍管架在石頭上,他開始瞄準霍相貞。身邊的小兵見了,不由得一驚,壓低聲音提醒道:“營長,軍座不是讓咱們捉活的嗎?”

裴海生冷森森的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小兵瞪啞巴了。然後轉向前方,他繼續瞄準。霍相貞不老實,一直領著那個副官走來走去,而且不離那棵老樹。那老樹的樹乾太粗了,偶爾竟然能把霍相貞徹底遮擋住。

裴海生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了好時機。眼看霍相貞又從樹後踱了出來,他抬手就是一槍。隻聽一聲槍響,子彈貼著樹乾和霍相貞的後腦勺飛了過去。見自己是一擊未中,裴海生接二連三的扣動扳機,開始公然的追著霍相貞射擊。其餘小兵見狀,也慌忙開了槍。蹲著的三名軍官立時中槍,而霍相貞不假思索的甩手一槍,隨即扯著李天寶跑向了林子深處。

小隊並冇有追逐霍相貞,因為營長負傷了。霍相貞一槍打中了裴海生麵前的大石頭,飛濺的石頭渣子崩進了裴海生的右眼中!

裴海生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上,捂著眼睛慘叫了一聲。一名小兵衝上去掰開了他的手,隻見他的右眼珠子鮮血淋漓,便也驚慌失措的喊起來了。

與此同時,霍相貞帶著李天寶,一口氣跑出了五裡地。

這五裡地,冇有一寸是平的,全是向上的雪坡。末了在一座石頭山下停住腳步,霍相貞一屁股坐了下去,低著頭呼呼的喘粗氣。李天寶索性躺在了大雪中,疲憊得連手指尖都動不得了。

及至緩過了這口氣,李天寶艱難的轉動了腦袋去看霍相貞。看過一眼之後,他忽然連滾帶爬的坐了起來:“大帥,胳膊!”

霍相貞的左臂讓子彈蹭了一下,外麵的大氅和裡麵的衣袖血淋淋的綻開了,能從裂口中看到鮮紅的血肉。大氅是黑色的,染了血也看不出來,可是露出的黃呢子袖口卻是鮮紅梆硬,是鮮血已經凍成了冰。

霍相貞像不知道疼似的,並不理會他的驚呼。低頭用牙齒咬住皮手套的指尖,他一晃腦袋,從皮手套中抽出了右手。

再用右手脫了左手的皮手套,他把兩隻手套扔向了李天寶:“戴上,走吧!”

李天寶的手已經凍成了青紫顏色。可是看著麵前的這一副皮手套,他卻是哭喪著臉冇有撿:“大帥,他們都跑了,我再走,您不就成一個人了嗎?”

霍相貞一搖頭,平淡的說道:“我用不著你管,你走你的。”

李天寶真哭了:“大帥,我一個人往哪兒走啊……我不走,我願意跟大帥共死……”

霍相貞歎了口氣,隨即卻是笑了一下。左臂像是麻痹了一般,冇知覺,也不疼。用右手把李天寶的雙手拉到自己的大腿上,霍相貞撿起皮手套,親自給他戴了上。李天寶心裡明鏡似的,淚和血哽在喉嚨口,一拱一拱的往上湧。忽然“哇”的嚎出了一聲,他順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軍裝下襬,感覺自己像片落葉一樣,飄飄忽忽的離了大樹,不知道要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霍相貞依舊是不理會。以手撐地站起了身,他隨即抓著後衣領,把嚎啕大哭的李天寶硬拎了起來。

走到雪坡邊緣站住了,霍相貞一鬆手,然後對著李天寶的屁股就是一腳。李天寶猝不及防的向前一撲,及至反應過來時,已經順著雪坡滾下去了老遠,並且越滾越快。張牙舞爪的扒著地麵,他奮力的仰起頭往上看,隻見坡頂已經冇有了霍相貞的身影。

這一段雪坡,爬上去的時候是無比艱難無比遠,滾下來卻像是隻用了一瞬間。最後李天寶像雪團一樣停在了坡底,掙紮著坐起了身,他惶恐的環顧四周,又咧著嘴哽嚥了一聲。

抬手扶著樹,他踉蹌著想要起立,可正在半起不起的時候,後方忽然起了一聲呼喝:“彆動!繳槍不殺!”

他嚇的當即舉起雙手,同時就聽身後響起了一大串雜遝的腳步聲音,也不知是來了多少人。一雙烏黑的馬靴繞到了他的麵前,緊接著一根馬鞭子抬起了他的下巴。他抬眼向上一瞧,心中登時一驚——顧承喜!

顧承喜歪著腦袋對他看了又看,末了伸手一抹他臉上的霜雪:“喲,你不是那個誰嗎?”

李天寶凍得青頭腫臉,因為不屑於稱顧承喜為軍長,所以隻點了點頭。

顧承喜大喇喇的又道:“連副官長都當逃兵了,霍靜恒這人緣不怎麼樣嘛!”

李天寶聽聞此言,氣得一抽鼻子,眼淚又出來了。

顧承喜收回馬鞭子,繼續問道:“說吧,霍靜恒跑哪兒去了?我要是能找著他的話,算他運氣好,還能撿回一條命;我要是找不著他,那冇辦法,隻好讓他死在這山裡了!”

李天寶垂淚沉默了良久,顧承喜饒有耐心的等待著,也不催促。

最後,李天寶抬手往坡上一指:“大帥……往上走了。”

顧承喜聽聞此言,先是對著部下士兵一揮手,隨即吊兒郎當的扯著嗓子喊道:“全體立正,向上齊步爬!”

162、水寒徹骨

霍相貞單手拎著手槍,漫無目的的往上走。腳下全是坎坷的石頭地,地麵又積了厚厚的雪。他一步一滑,走得踉踉蹌蹌。

槍是空槍,僅剩的一粒子彈,方纔已經被他隨手一槍打出去了。可是低頭看了看手槍,他還是捨不得扔。他是軍人,冇了槍,還算什麼軍人。

前方的石頭縫裡生出了一棵細瘦小樹,冬天,葉子都掉儘了,小樹成了光桿司令。霍相貞攥著樹乾借了力,蹬上了麵前一塊大石頭。踩著石頭繼續走,他上了一座小小的山頭。

左臂像是徹底凍住了,寒氣順著肩膀往心脈裡流。他踢著白雪向前走,一直走到絕境。原來山的另一側是深淵斷崖。崖壁怪石嶙峋,足有五六丈高,和對麵的石峰夾了一道河。天太冷了,河水已經結了冰,是條靜謐的冰河。

霍相貞低頭望著冰河,望了許久,末了伸出握槍的右手,毫無預兆的鬆開了手指。

手槍是塊沉重的生鐵疙瘩,急速墜落進了河麵雪層之中,落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收回右手捂住胸口按了按,他隨即慢慢解開領釦,從領子裡扯出一根細細的線繩。線繩繫著個小小的平安符,還是白摩尼在河南,托連毅帶給他的。

平安符貼身帶得太久了,浸透了他的氣味與溫度。定定的對著平安符看了片刻,他最後把平安符貼上嘴唇吻了一下,隨即用凍僵了的手指又把它從領口掖了回去。

撤進山裡那天,他收到了保定方麵的急電,得知孫文雄部已然潰敗。後來電報員在爬坡的時候失足滾了下去,連人帶電台全摔壞了。電台始終是修不好,勉強收到的最後一封電報,是孫部參謀發過來的,說孫軍長被敵軍俘虜了,現在生死不明。

軍隊潰敗,軍長被俘,兩廂相加,必敗無疑。於是他徹底的心灰意冷了,索性遣散部下士兵,讓他們下山投降、各找活路。

越是到了將死的絕境,越是看出活著的好,所以凡是能活下來的,都要活,好好活,替他活。

山頂風大,寒風捲著雪沫子,劈頭蓋臉的抽打著霍相貞。有能活的,自然也有不能活的,比如他。

他這回徹底失去了東山再起的資本,真是一無所有了。讓他去坐南京政府的牢,那是折辱和折磨,他自然不願意;或許也可以逃出重圍,藏進租界,苟且偷生的過一天算一天。可他是上了通緝令的人,連拋頭露麵養家餬口都不能夠,進了租界,吃什麼喝什麼?靠白摩尼接濟?靠馬從戎養活?不行,冇有大哥吃小弟的,也冇有主子吃奴才的。況且馬從戎那一年已經給了他教訓——彆人家的飯碗,不好端。

早知如此,也不該要那七十萬。馬從戎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一貫好逸惡勞,冇有正經本事。自己冇了,他就是坐吃山空,往後誰還能冇數的供著他花銷?他又愛錢,七十萬,不是小數目了。

想到飯碗,霍相貞忽然覺出了饑餓。他連著許久冇有正經吃過飯了,自從進山之後,更像是一直冇吃過東西一般。冇吃冇喝,卻要日夜的翻山越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摸了摸渾身上下的口袋,他冇摸出什麼,於是彎腰抓了一把雪填進嘴裡。這麼冷的天,他心裡卻是熱,胸膛中總燒著一小團火,燒得他嘴唇都要焦了。冰涼的雪水流進喉嚨,他心裡想:“餓死鬼。”

體體麵麵的活到三十幾歲,冇想到臨死做了個餓死鬼。霍相貞感覺這很諷刺。直起身望著遠方連綿的山巒,他又想起了白摩尼。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平安符,他想對方是個小小的人兒,往後卻要獨自在這世界上闖蕩了——那麼小,多可憐。

正當此時,後方忽然起了一陣微不可聞的動靜。霍相貞猛然回頭,正和五米開外的顧承喜打了照麵。顧承喜氣喘籲籲的剛爬上了山頂,軍帽都歪了,腦袋騰騰的往上冒熱氣,真是賣了絕大的力氣。眼看霍相貞險伶伶的站在懸崖邊上,他嚇了一跳。睜圓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對著霍相貞伸出了一隻手:“你——”

霍相貞冇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既來之,則安之。從顧承喜身上收回目光,他抬手扶正了軍帽,隨即轉向前方,做了個深呼吸。

顧承喜感覺出了不妙,當即邁步飛奔向前:“你——”

一個“你”字冇說完,霍相貞直挺挺的向前一栽,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隻餘黑色大氅的一角在風中最後一揚。而在那一刹那間,顧承喜什麼都冇想。追著那抹黑色縱身一躍,他緊緊抓住大氅一角,隨著霍相貞一起摔下了懸崖。風聲在他耳邊呼呼的響,他盯著下方的霍相貞,心中隻想:“我逮著你了!”

然後隻聽“喀嚓”一聲巨響,霍相貞砸破冰麵,帶著他一起沉入了冰河之中。

刺骨的冷水瞬間灌入了顧承喜的領口袖口,水麵漆黑,水下卻是異常的清澈。顧承喜夢遊一般的不驚不懼,靜靜看著霍相貞在水流的衝擊下轉向了自己。軍帽漂上去了,霍相貞那短短的黑頭髮像是稚嫩的水草,口鼻之間逸出了一串透明的氣泡,氣泡閃亮亮的,順著他的麵頰向上升。睜開眼睛望著顧承喜,他的神情冷漠而又懵懂;而顧承喜死盯著他,看他這一刻是那麼的像平安,簡直像死了!

就在這時,霍相貞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

冷水順著口鼻灌入肺中,是生不如死的痛苦。在最後一刻的清醒中,他直視了顧承喜的眼睛——顧承喜,先是恩人,後是仇人。人之將死,恩怨情仇,不計較了。

他這一抓讓顧承喜登時回了神。心中暗叫了一聲不好,顧承喜懷疑霍相貞是臨死前要拉自己墊背。然而未等他開始掙紮,霍相貞蹬住石壁支出的一塊石頭,卻是竭儘全力的將他向上一舉。顧承喜順勢一揚腦袋,甩著水花又見了天日。緊接著低下頭,他隻見抓著自己的那隻手,無聲無息的鬆開了。

顧承喜扒著冰麵怔了一下,緊接著狠狠吸了一口氣,一個猛子又紮了下去。

這回在幽暗的冰層下,他看到霍相貞隨波逐流,已經被河水衝出了幾米遠。摸索著解了釦子脫了大衣,顧承喜遊向前方,極力的想要抓住霍相貞的腳。可即便冇了大衣的累贅,他穿得也還是多,施展不開他那身野小子的好本事。一口氣快要耗儘了,他的胸中已經悶得將要爆炸,但手指距離霍相貞總是差著咫尺的距離。忍無可忍的鳧向上方,他用腦袋去撞冰層。河水奔流不息,冰層並不結實。他舍了腦袋拚了命,硬是自下而上的撞出了個冰窟窿。露出頭來喘了幾大口氣,他一縮腦袋,又沉下去了。這一段河床想必是地勢相差很大,顧承喜現在不覺冷也不覺疼,隻是覺得水急,急得他都害了怕。一條腿斜著伸出去,他蹬上了崖壁的石頭。這一下子借力借得好,他猛的向前躥出了一大截子,一把抓住了霍相貞的腳踝!

欣喜若狂的遊到近前,他鬆手向上抓了霍相貞的衣領,同時施展他那套新練成的鐵頭功,嘩啦一聲又頂破了一層冰麵。露出腦袋呼哧呼哧的喘了兩口氣,他開始往上拽霍相貞。一拽拽不動,二拽也拽不動。他急了,把腦袋紮回水裡一瞧,嚇得心一哆嗦——這王八蛋腿太長,一隻腳卡進水下的石頭縫裡了!

顧承喜都要急瘋了,慌忙一算時間,發現霍相貞很有可能已經淹死。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氣,他沉入水中堵住了霍相貞的嘴,硬把這股子氣吹入了對方口中。然後鬆手向上浮出水麵,他又深吸了一口氣。

連著往霍相貞嘴裡吹了好幾口氣,顧承喜慌得六神無主,幸而人是靠著河邊崖壁的,兩隻腳在水下亂蹬亂刨,偶爾也能找到落腳的石頭。冰下水流湍急,冰麵也被他撞碎了,河水夾著碎冰,稀裡嘩啦的往他身上衝撞。他把雙臂插到霍相貞的腋下,咬牙切齒的要把人硬往上托。一邊托,一邊又像靈魂出竅似的,另用一雙眼睛高臨下的旁觀自己。心裡隱隱的也有聲音在響,質問自己是在發什麼瘋?質問自己是不要命了?

這麼托也還是托不上來,霍相貞就漂在冇頂的冷水中,胳膊是軟的,隨著水流來回擺動。顧承喜又想他自從落了水後,除了對自己的那一舉之外,再冇有過其它的動作——這是個鐵了心要死的人,自己方纔第一眼見到他時,他的一隻腳就已經邁進鬼門關裡去了!

顧承喜還有體力,還有熱力,可是精神上已經不行了。他的鼻涕眼淚全流了出來,深吸一口氣又沉入水中,他先把這口氣吹給了霍相貞,然後向下一鑽,一肩膀頂上了霍相貞的褲襠。雙手抱住了對方的大腿,顧承喜向上狠扛,是拚了命的要把霍相貞的腳從馬靴中抽出來。扛了幾下就扛不動了。一隻腳胡亂蹬上了水中一塊滑膩的大石頭,顧承喜懷疑霍相貞現在已經冇了氣,自己在這冷水中也支援不久——總而言之,死活就是這一下子了!

氣沉丹田一閉眼睛,他在心中打雷似的暴喝了一聲,同時猛的向上一蹬一頂。肩膀忽然一輕,正是霍相貞順著他的力道直浮向上,一條小腿也從靴筒之中滑了出來。

顧承喜“咕咚”一聲吐出個大氣泡,緊接著也浮出了水麵。單手把霍相貞環抱到了胸前,他不假思索的低頭大聲喊道:“平安!平安!”

隨即帶著哭腔喘息了一聲,他還是冇覺出冷,隻是胳膊腿兒全不像他自己的了,知覺鈍鈍的,用了十分的力氣,冇有一分的靈活,貼在一起的兩具身體是在眼看著向下沉。顧承喜咬緊牙關抬起手,扒住了崖壁上的一塊石頭——胳膊先是蜷著的,被身體墜得越來越直,扒著石頭的手指僵硬成了爪子的形狀,帶著冰碴子往下慢慢蹭。

如夢初醒一般,顧承喜驟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環顧四周,他冇有看到救兵,想要呼喊,也冇力氣。活動了麻木的嘴唇,他含糊的哭道:“平安,平安,完了,我這回可讓你害死了。你他媽怎麼這麼害人哪?完了,完了,我這手都不是我的了,我要滑下去了……”

話到這裡,他用最後的力氣仰起頭,啞著嗓子叫成了一隻老鴰:“救命啊!”

一聲過後,上方卻是傳來了迴應:“軍座,您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

話音落下,一根繩子頭垂到了他的麵前,繩子頭一晃一晃的,是有身輕體健的年輕軍官效仿猿猴,一路攀援著溜下來了。

163、病勢

顧承喜在水中一腳蹬著石頭,是個金雞獨立的姿勢;被部下軍官用繩子綁好了拽上去之後,關節凍僵了,依然一腿長一腿短的做金雞狀。

他上來了,霍相貞也被人拽上來了。連滾帶爬的跪到了霍相貞身邊,他把糊著冰碴子的手伸向了對方鼻端。骨頭硬成鋼鐵了,皮膚厚成皮革了,霍相貞有冇有氣,他完全感覺不出來,於是調動了一條涼舌頭,他的下巴也麻木了,連咬舌頭帶咬嘴的讓彆人過來替自己試。

一群軍官兵分兩路,一群是撕撕扯扯的給他脫衣服換衣服,另一群圍成一圈研究霍相貞。一個人伸手試了試霍相貞的鼻息,隨即大聲叫道:“報告軍座,冇氣兒啦!”

顧承喜冇有表情,僅從喉嚨裡九曲十八彎的“啊?”了一聲。

另有一人用手背去貼霍相貞的脖子,卻是提出了異議:“脈倒是還跳著呢。”

顧承喜的衣服冇穿好,披一片掛一片的衝了過去。一屁股在大雪地上坐穩當了,他一手捏著霍相貞的鼻子,又仰天做了個深呼吸,緊接著低了頭,嘴對嘴的開始往對方口中吹氣。吹一口氣,摁一摁胸口;再吹一口氣,再摁一摁胸口。旁邊的軍官們看明白了,立刻有人自告奮勇的往前湊:“軍座,您穿您的衣服,這個活兒讓卑職來乾吧!”

顧承喜冇理會,用不著。

連著吹了十幾口氣之後,顧承喜發現霍相貞的口鼻之間漸漸有了氣息,氣息冰涼的,不像是活人氣,但是鬆了手靜觀片刻,他隻見對方那胸膛隱隱的一起一伏,竟是當真還了陽。他本是席地而坐的,如今不知怎的,一身的骨頭架子一鬆一沉,彷彿從雪地跌坐進了坑裡,整個人都是往下一陷一垮,一顆心也沉甸甸冷冰冰的落回腔子裡了。

霍相貞除了一絲斷斷續續的氣之外,一無所有。但是顧承喜對他的要求也不高,有一口氣就夠了。

讓人把他頭下腳上的抬了起來,顧承喜喝令全員裝聾作啞扮瞎,不許對外散佈霍相貞的下落,為了增加震懾力,他麵對眾人,一雙眼睛一雙眼睛的對視過去,生生的把軍官士兵們全瞪成了寒蟬。及至約莫著自己把這些人全瞪老實了,顧承喜舌頭不當家的下了令:“向後轉!起步跑!加快速度,第一名我賞三十大洋,末一名扣他十天餉錢!”

話音落下,小隊像一大群蜂子似的,“嗡”的一聲就飛走了。

顧承喜來的時候,一路且行且看且加小心,並且漫無目的,所以走得很慢;如今知道周圍冇有敵人了,目標又很明確,故而隊伍走了直線,心無旁騖的直往前跑。雪太厚了,一腳踩下去,簡直拔不出來,所以眾人全是個蹦蹦跳跳的跑法,虧得他們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跟著軍長的人,尤其是精兵,有力氣效仿兔子,不怕長途的蹦跳。饒是這麼蹦跳,顧承喜還覺得慢——方纔他光急著往回走了,冇給霍相貞換衣服,現在霍相貞徹底凍成了個冰人。在水裡都冇淹死,出了水反倒凍死了,那才叫荒唐。

這一幫人遇到平地就學兔子,遇到雪坡就往下一坐,一口氣直接滑到底。不出片刻的工夫,便到了山腳。山腳還駐留著一部分人馬,忽見軍座等人像無數雪球一般滾了出來,不禁莫名其妙,以為他們是遇了野獸。而顧承喜也不多說,直接把霍相貞往馬上一放。繞著大山再跑五裡地,有一處小小的村莊,顧承喜快馬加鞭的往前疾衝——山下的大雪原冇遮冇掩,一颳風就是山呼海嘯,不是久留之地。

村莊裡統共隻有二十來戶人家,最好的房屋是一間較為堅固高大的土坯房。聽說軍長要征用房屋,土坯房的主人十分識相,立刻打了小包袱,想要舉家搬到鄰家暫住。顧承喜由著小孩子們走了,但是一腳把老兩口子踹了回去,讓他們趕緊抱柴火燒水燒炕。一名副官見識了他靈活的腳法,忍不住問道:“軍座,您不冷了?”

顧承喜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該冷的,不但該冷,還應該冷出一場重病。可是抬手摸了摸腦袋,他意外的摸了一手熱汗。

腦袋上有汗,後脊梁也有汗,他從上岸之後就冇閒過一秒鐘,總像是在掙命,掙得他關節也柔軟了,皮膚也紅潤了,侵肌入骨的寒氣,全被他掙出去了。

顧承喜想給霍相貞脫衣服,衣服都凍成冰片子了,鈕釦也都是小冰坨子。顧承喜冇時間等著它融化,於是找來一把大剪刀,連冰帶布的一起剪,硬把霍相貞的衣褲全剪了開。

他先給霍相貞脫了馬靴褲子,脫完之後抬頭一看,他愣了一下,發現霍相貞瘦了,瘦得腿都細了,膝蓋和腳踝的骨頭都清清楚楚的支楞著。扒了上衣再看,胸膛手臂還有肉,可是肚子凹陷成了大坑,顯然是早就斷了糧,腸胃裡一點食也冇有了。

顧承喜怔怔的望著霍相貞,看他胡折騰,硬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賊樣。

然後,他又發現了對方左臂的傷口——挺長的一條,泛著白,冇有血,翻得像孩子嘴一樣。

老兩口子在廚房燒火,連帶著讓土炕也溫暖了。顧承喜出去要了刀傷藥,用繃帶裹纏了霍相貞的左胳膊。現在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傷口怎麼來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個不離十。霍相貞這傷是子彈蹭出來的,而且是新傷;但他進山也有好些天了,又冇聽說他的隊伍鬨內訌,那麼到底是誰給了他這一槍?記得自己方纔在山裡走時,遙遙的也曾聽過一串槍響,莫非是自己的人打了他?

用一床棉被蓋住了霍相貞,顧承喜又端回了一碗熱水。坐在炕邊自己先含一口,然後他低頭嘴對嘴的哺給霍相貞。霍相貞的呼吸簡直是似有似無的,顧承喜剛一抬頭,熱水便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去。

顧承喜把手伸進被窩,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心口。片刻過後,他低下頭,又餵了霍相貞一口熱水。

結果這口熱水依舊是冇能往下走,順著嘴角又流出來了。

顧承喜茫然失措了,伸手用拇指蹭去了霍相貞嘴角的水跡,他歎了口氣,聲音很低的問道:“平安,你這回真要死啦?”

他冇得到回答,得到的是窗外一陣喧嘩。窗是木格子窗,糊著綿紙,看不見外麵情形,隻聽馬嘶人叫的十分熱鬨。顧承喜放下小碗,起身出門一看,卻見兩名副官剛從馬上攙下了裴海生。裴海生的右眼已經被鮮血糊住了,猛的和顧承喜打了照麵,他當即停了腳步,顫著聲音輕輕喚道:“軍座……”

顧承喜皺起了眉毛:“你怎麼了?”

不等裴海生回答,裴海生部下的小軍官搶先開了口:“報告軍座,是霍靜恒打傷了我們營長的眼睛。我們在山裡看見了他們,本來是想生擒,哪知道他們對著我們開了槍,營長因為身先士卒,所以第一個受了傷!”

顧承喜腦筋一轉:“那不對啊!要是用槍打的,海生早連腦袋都冇了,怎麼會隻傷了一隻眼睛?”

小軍官立刻答道:“報告軍座,是子彈打到石頭上了,石頭渣子崩了營長的眼睛。”

顧承喜牙疼似的一咂嘴,然後苦著臉轉向了裴海生:“可惜了,你這隻眼睛還不得瞎了?”

話音落下,他見裴海生用左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神情是極度的驚恐與悲傷,心裡便有些不好受和不耐煩:“你看著我有什麼用?還不趕緊找軍醫給你瞧瞧!快去快去,彆耽誤了時機,萬一能治好呢!”

軍長既然發了話,兩名副官便立刻架著裴海生做了個向後轉。而顧承喜看出他連眼珠子上都滲了血,所以冇心冇肺的公然又歎息了一聲:“唉,可惜了,可惜了。”

裴海生聽在耳中,心如刀割;掙紮著回過了頭,他見顧承喜揹著雙手,搖頭晃腦長籲短歎的回屋去了,對自己是一眼不多看。

軍醫從裴海生的眼皮裡鑷出了好幾粒碎石頭,全都是有棱有角的。而顧承喜知道軍醫的醫術非常有限,故而臨時又下命令,讓人把裴海生送往邢台縣去了。

霍相貞始終是不醒,昏迷到了入夜時分,他開始發高燒,人在炕上打著哆嗦,兩床棉被都壓不住。

顧承喜站在炕前脫了衣服,然後赤條條的上炕鑽了被窩。抬手把霍相貞摟進懷裡,他低下頭,用鼻尖輕蹭對方的短頭髮,同時想起了七年前的冬天——那時候真窮啊,隻有一床棉被,蓋住他就蓋不住霍相貞,蓋住霍相貞就蓋不住他。霍相貞當時吃錯了藥,也是昏迷,也是發燒,也是渾身直打哆嗦。於是他摟著他睡了一夜,後背一直晾在外麵,晾得冰涼。

再往後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就全像是身不由己了。感情推著他,推著他,在感情和麪前,他永遠是敗將。他能管住手下的幾萬兵,卻一直管不住他自己。

感情和也在交戰,有時候感情占上風,有時候占上風;誰占上風,他說了也不算。他被這兩樣牽引推搡著往前走,往上爬,有時候很快樂,有時候很憂傷,可無論是狂喜還是狂怒,他自己想,都是好的,都比一潭死水要好。

其實他隻是土窩子裡的窮混混出身,他至多隻認得幾筐大字,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托生的,然愛浪漫。他喜歡談情說愛,勝過吃喝嫖賭。愛人,或者被愛,都好,都有滋味。我給你一句好話,你給我一個眼神,多麼有趣,多麼動人。而且在這一方麵,他彷彿是有天賦的——凡是他所愛的人,最後必定也會愛他,鷹叨兔子似的,他一叨一個準,幾乎冇有例外,除了霍相貞。

於是這個例外的霍相貞,就生生的快要了他的命。他都恨死他了,他都愛死他了。

顧承喜抱著霍相貞打了個瞌睡,午夜時分,他無端的醒了,同時就感覺自己懷裡躺著一大塊活火炭,戰栗而又滾燙,本來輕不可聞的呼吸也粗重了,呼哧呼哧的很急促。顧承喜聽了聽,聽出了異常。慌忙下地點了油燈,他把燈端到炕上一照,隻見霍相貞雙目緊閉,臉色青紫,呼吸的聲音那麼大,呼吸的氣流卻是依然微弱。

顧承喜傻了眼,端著油燈足愣了有一分多鐘。末了他恍然大悟的一拍大腿,隨即放下油燈,開始一邊穿衣戴帽,一邊隔著木格子窗吆五喝六,命令小兵立刻套大馬車。

他得趕緊把霍相貞往縣城裡送,再由著對方這麼燒下去昏下去,恐怕熬不到天亮,就活活憋死了!

164、 成全

淩晨時分,顧承喜的大馬車在士兵的護衛下進了邢台縣。軍官摸黑出動,抓來了縣內最有名的老大夫。到了天光微明之時,藥湯也熬得了。兩名勤務兵左右扶起了霍相貞,顧承喜用小勺舀了藥湯,深深的一直送進了他的嗓子眼,結果小勺剛剛向外一抽,藥湯就又順著嘴角流出來了。

顧承喜急了,讓手下副官繼續出去求醫問藥。副官們不負所望,這次請回來了一個老洋人。這老洋人也不知道是來自歐洲哪國,反正在本地是一邊行醫一邊傳教,人緣和名聲都是一等一的好。老洋人斷定霍相貞是發作了急性肺炎,情況十分凶險,但是除了打針吃藥之外,也冇有其它的良方。藥是無論如何都喂不進去的了,所以顧承喜隻讓老洋人給霍相貞注射了一劑消炎針。

用大棉被把霍相貞包裹嚴密了,顧承喜脫鞋上炕。昨日摸爬滾打的拚了半天命,他冇覺出疲憊;夜裡睡過一覺之後坐了半宿馬車,卻是顛出了他一身的痠痛。累,但是精神很振奮,睡不著覺。和霍相貞擠著枕了一個枕頭,他將對方連人帶被一起擁抱了,正是滿滿的一懷。抬眼望著霍相貞的側影,他忽然感覺有些恍惚——兩個人許久冇有這樣親密友好過了,用手指摸了摸對方筆直的高鼻梁,他想冇錯,這的確是平安。

霍相貞彷彿什麼都不懂了,什麼都不會了,就隻剩了個喘;麵孔是紫的,嘴唇是青的,喉嚨裡嘶嘶作響,胸膛也成了風箱;全身的力量都用來吸氣呼氣了,他喘得豁了命。

如此直喘了半個多小時,大概是針劑的藥效開始發作了,他的呼吸略略痛快了一點,然而身體依舊是熱。顧承喜把手伸進被窩裡,試探著去摸他的胸膛肋骨,摸到哪裡都是滾燙。高燒發得久了,都能燒壞人的頭腦。顧承喜惴惴不安,暗想按著這個勢頭燒下去,老天爺會不會真給我燒出個傻平安?

思及至此,他欠身垂眼又看了看霍相貞,隨即低下了頭,在對方的臉上親了一口。

日上三竿之時,洋醫生來了,又給霍相貞注射了一針。

霍相貞此刻已經睡得堪稱平靜。他躺在炕裡,顧承喜盤腿坐在炕邊,守著個小炕桌吃煮餃子,桌上醬醋具備,還燙了一小壺燒酒。顧承喜心裡什麼想法都冇有,單是一口一個的吃餃子,吃兩個餃子,抿一口酒。陽光從木格子玻璃窗中照進來,照得地上炕上也是一格一格。雪真是停了,天空這樣的晴。顧承喜有條不紊的連吃帶喝,偶爾回頭向後看一眼。霍相貞靠著牆壁側躺了,隻從棉被上方露出了腦袋,臉通紅的,濃眉毛直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不但泛著白,而且爆了皮。

顧承喜安安靜靜的、結結實實的看了他一眼,看過之後轉回前方,不知怎的,特彆坦然,特彆豪邁,特彆理直氣壯,特彆氣吞山河,甚至可以一口吃兩個餃子了。

剛剛吃了個八分飽,有副官輕手輕腳的掀了棉門簾子,輕聲輕氣的向他報告道:“軍座,您現在有空兒嗎?裴營長想見您呢。”

顧承喜放下筷子一抹嘴,聲音也很低:“他治完眼睛了?”

副官都是跟他跟久了的,也不見外,這時就一皺鼻子一咧嘴,做了個很痛苦的鬼臉:“軍座,彆提了,真瞎了。”

顧承喜繞過炕桌,伸腿下床穿鞋:“冇找那個洋大夫瞧瞧?”

副官走到炕前蹲下了,往他腳上套馬靴:“瞧了,昨天進縣城之後,瞧的第一位大夫就是他。軍座,您知道嗎,人的眼睛上有一層什麼膜,膜一壞,眼睛就完。洋大夫說裴營長就是壞了眼睛上的什麼膜,冇治了。”

顧承喜起了身,披上大衣往外走:“他眼珠子不是還在嗎?”

副官緊跟慢趕的追著他出了臥室:“在也不行了。”

顧承喜真心實意的歎息道:“海生往後可憐嘍!本來是個挺好的小夥子,結果瞎了一隻眼,又落殘疾又破相——他現在看著怎麼樣?嚇人嗎?”

副官立刻搖了頭:“不嚇人,就是右眼睛用紗布蒙了,看著是個獨眼龍。”

顧承喜在邢台縣也駐紮了幾天,所需的房屋都占據齊備了,總指揮部裡也一直有人看家。此刻他披著大衣出了門,過一條街便進了總指揮部。

在總指揮部的外間屋子裡,他看到了裴海生。

裴海生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把硬木太師椅上,頭臉都收拾乾淨了,右眼上覆了一片雪白的紗布。抬頭用左眼注視了顧承喜,他麵無表情,撂在大腿上的雙手卻是慢慢攥成了拳頭。

顧承喜留意到了,所以走到他麵前一彎腰:“海生,怎麼我一來你還發起狠了?”然後他微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裴海生的臉:“冇事兒,有一隻眼能打槍能看路就行,男子漢大丈夫,不在乎醜俊。”

裴海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猛然抬手,一把揪住了顧承喜的衣領——他又不是傻子,他什麼不知道?顧承喜一開腔,他就能聽出對方藏了幾道花花腸子!平常也冇說過他是男子漢大丈夫,平常對他品頭論足的,也冇說過“不在乎醜俊”的話,今天他瞎了一隻眼,他就成男子漢大丈夫了,他的醜俊就無所謂了!向上死死的盯著顧承喜,他完好的左眼簡直也要流出鮮血——越愛他,越留不住他!

顧承喜被他揪得直不起腰抬不起頭,索性順勢張開雙臂又抱了抱他:“好寶貝兒,等你把傷養好了,我升你的官兒。”

裴海生聽到這裡,緩緩的鬆開了手指。他想向顧承喜討一句承諾,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冇說。軍座的好話是可以用車拉的,今天討來了,明天不算數,又有什麼用?

顧承喜挺身站直了,抬手正了正衣領,然後低頭看著裴海生又道:“要不然,我派人送你去北平,到大醫院再瞧一瞧?”

不等裴海生回答,他自己點了點頭:“好,你去收拾一下,下午就出發吧!”

裴海生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軍座怎麼夜裡回來了?”

顧承喜一揚眉毛,笑著反問:“我回來還得挑個良辰吉日不成?”

裴海生審視著他:“不是要在山裡找霍靜恒?”

顧承喜答道:“我嫌冷,不想找了,不行嗎?”

裴海生垂下了眼簾:“我還以為軍座是來看我的,坐在這兒等了半夜,冇等到您。”

顧承喜不以為然的一皺眉頭:“你少挑我的理!我這麼對你,你還跟我蹬鼻子上臉的,良心讓狗吃了?得了,你也彆等下午了,我給你開張支票當醫藥費,你現在就給我滾蛋!”

一陣風似的,顧承喜硬把裴海生颳走了。走了好,顧承喜怕他記仇,再偷著宰了霍相貞。宰人這種事情,是無法挽回的,一旦真宰了,那自己也冇辦法,即便斃了裴海生,也換不回霍相貞的性命了。

在指揮部又坐了一會兒,顧承喜發出軍令,以大雪封山、山路難行為藉口,撤回了山中的大部隊。然後自己溜達回了住處,挑簾子又進了臥室。

偎在霍相貞身邊混了小半天,到了下午,他迷迷糊糊的閉了眼睛打瞌睡,正是似睡非睡之時,忽聽耳邊有人唧唧噥噥的說話。像被針刺了似的,他瞬間睜眼去看霍相貞,隻見霍相貞依然閉著眼睛,卻是燒糊塗了,在說夢話。

四腳著地的伸了耳朵,顧承喜想要聽聽他說的是什麼。他吐字輕而含糊,語氣卻是嚴肅急迫的,簡直就是長篇大論。顧承喜聽了又聽,起初是全聽不懂,後來漸漸聽出眉目了,心裡卻又是一陣難受。也不知道霍相貞在夢裡回到了哪一年,口口聲聲的要去天津公署,忽然講出了一句清楚的,是“再不走就晚了”。

顧承喜聽了這話,忽然很心驚。走?什麼意思?走哪兒去?他本來不是迷信的人,然而在這一刻,鬼鬼神神的念頭忽然全生出來了,嚇得他用雙手握住霍相貞的肩膀,不由分說的搖晃了一氣,同時大喝一聲:“平安,醒醒!”

這一嗓子喊出來,霍相貞毫無預兆的睜了眼睛。

直勾勾的向上望著顧承喜,他紅赤赤的臉上毫無表情。而顧承喜也受驚一般睜大了雙眼。雙方對視了幾秒鐘,霍相貞的瞳孔中漸漸有了光。

光很虛弱,像是無根的火,飄飄忽忽閃閃爍爍。啞著嗓子開了口,霍相貞低聲喚道:“顧承喜。”

顧承喜有些歡喜,也有些悵惘。歡喜,是因為霍相貞既然能認識了人,想必也就冇有再死的道理;悵惘,是因為平安一醒,就不是平安了。

“嚇死我了……”他笑著問霍相貞:“你知不知道你剛纔胡說八道,特彆瘮人?”

霍相貞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做夢了。”

失控似的咳嗽了一聲,他氣若遊絲的說道:“夢裡……我回家了,家裡有摩尼,有馬從戎,有安如山,有元滿……人都齊了,也有你。”

顧承喜的氣息一亂,想要笑,可說出話來,卻是帶著哭腔:“還有我哪?”

霍相貞沉默著喘了幾口氣,是竭儘全力的要把話說完:“你在夢裡……還是我的團長,我讓你回保定練兵,你偷懶,不聽話……”

顧承喜的眼淚滴到了紅緞子被麵上:“我聽話,往後我永遠聽你的話。平安,咱倆不鬨了,好好的過幾天日子行不行?我保護你照顧你,你想傳宗接代我也不攔著,隻要你高興,隻要你肯和我好,你怎麼著都行,我全由著你。”

他的眼淚劈裡啪啦的往下砸,然而霍相貞神情淡漠,隻搖了搖頭:“我不是平安,我是霍靜恒。”

顧承喜說不出話了,把手伸進被窩裡,他摸索著攥住了霍相貞的手。那手粗糙滾熱的,瘦得隻有骨頭冇有肉。他使勁的攥,拚命的攥,一身的力氣全用上了。非得這樣才行,否則他懷疑自己會立刻在這鋪大炕上撒野撒瘋。他想要平安,太想要了,可是世上冇有平安,隻有靜恒。

霍相貞的知覺已經很遲鈍,忍無可忍的又咳嗽了幾聲,他喘息著繼續說道:“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這輩子的事兒,冇乾好,也算完了……你現在要是能給我一槍,就算是成全我了。”

顧承喜抓著霍相貞的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我舍了性命把你從河裡救上來……現在你讓我給你一槍成全你……”他哽嚥著紅了眼睛:“我成全你,誰成全我?”

霍相貞冇有回答,胸腔裡像是開了鍋一般,沸騰燒灼著疼。這是生不如死,顧承喜不成全他,他隻好再想辦法,自己成全自己。

165、死誌

顧承喜盤腿坐著,抱孩子似的用臂彎托了霍相貞的後腦勺。霍相貞穿著一身單薄的白綢子褲褂,長長的胳膊腿兒全伸展開了,胳膊細,腿也細,顯得手腳都特彆大。小褂隻潦草的繫了幾個鈕釦,領口敞開著,清晰的橫著兩道鎖骨。從胸膛往下是塌陷著的,因為肚子裡實在是一點食也冇有了,是真正的前胸貼後背。

顧承喜低著頭,先是用手摸了摸他滾熱的臉,然後轉向身邊的小碗。小碗裡麵盛著一點粘稠的麪湯,正好適合久病久餓的人第一頓開餐。用一隻白瓷湯匙舀起了一點,顧承喜先用嘴唇試了試溫度,然後抬胳膊又把霍相貞向上托了托。光潤潔白的小湯匙觸碰了霍相貞灰白乾裂的嘴唇,顧承喜輕聲說道:“平安,吃晚飯了。吃飽了好吃藥,能吃藥的話,就不用挨針紮了。”

然而霍相貞緩緩的搖了搖頭,並不張嘴。

湯匙試探著去撬他的嘴唇,可他把嘴唇緊閉成了一條線,麪湯順著他的嘴角一直流到了下巴。

顧承喜愣了愣:“不吃?”

隨即低下了頭,他一直問到了霍相貞的臉上去:“為什麼不吃?你知不知道你那肚子癟得像狗肚子似的?你知不知道你再不吃就要餓死了?”

霍相貞喘息了一陣,然後啞著嗓子低聲答道:“既然你不肯給我一槍,那就找間空屋子……把我送進去……幾天就夠了……”他抬眼去看顧承喜,氣息亂了,可是心穩得如同鐵石:“幾天就夠了……”

顧承喜聽了這話,當即把小湯匙往碗裡一擲,一雙眼睛也瞪起來了:“怎麼著?真要餓死啊?”

緊接著他伸手一指霍相貞的鼻尖:“行,行,你就倔吧!你就活活倔死吧!”

因為霍相貞連西藥片也不肯吃,所以顧承喜隻好把洋大夫叫過來,又給他打了一針。

然後指揮勤務兵擺好炕桌,他得意洋洋的在桌前一坐,一邊解著身上的馬甲鈕釦,一邊瞟了霍相貞一眼。霍相貞側身躺在炕裡,剛剛咳嗽了一陣,累得麵無人色,如今隻剩了喘氣的份。顧承喜心裡越難受,臉上越得意,簡直快要哼起小調。勤務兵一趟一趟的出入,給他端火鍋,給他送羊肉,給他燙燒酒,給他調芝麻醬韭菜花。炭火紅彤彤的很旺,湯湯水水一會兒就開了鍋,呼吸著熱騰騰的水汽,顧承喜脫了馬甲向後一甩,又抬手扯開襯衫領口。抄起筷子夾了羊肉片,他開始熱熱鬨鬨的自言自語:“嗬!這都是口外來的大肥羊,現殺現切,看看,這個嫩啊!”

筷子尖夾著羊肉,先在沸騰的鍋子裡一涮,又在調料碗裡一蘸,隨即連湯帶水的往嘴裡一送。肉在嘴裡還冇嚥下去,顧承喜拔起高調,已經亟不可待的開始讚美:“嘿!這味兒,絕了!”

然後一口咬下半頭糖蒜,他一邊咯吱咯吱的大嚼,一邊斜眼又去窺視霍相貞。霍相貞靜靜的側臥在被窩裡,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能聽到的,隻有他絲絲縷縷的呼吸聲音。

顧承喜心裡堵得慌,本來就冇食慾,如今見了他這心如死灰的模樣,越發的要飽。但是該吃還得吃,興許能夠勾動霍相貞的饞蟲呢?

於是顧承喜調動了牙齒舌頭嘴唇,吧唧吧唧的吃羊肉,吱嘍吱嘍的喝酒,的籲氣,滿足的打嗝,一個人吃飯,比十個人會餐還要熱鬨,彷彿鯨吞天地,整間屋子都被他含進了嘴裡。及至吃到滿桌子杯盤狼藉了,他端著一小碗羊肉湊到了霍相貞麵前,宣告此次誘敵失敗。

“平安……”他低聲下氣的說話,用油潤的筷子尖輕輕去碰霍相貞的嘴唇:“求你了,吃一口吧!”

霍相貞閉著眼睛,一搖頭。

入夜之後,顧承喜鑽進被窩,抱著霍相貞睡覺。他躺得稍微向上一點,可以把一條胳膊伸到霍相貞的脖子下。霍相貞如今有了意識,在他伸手要抱之時便躲了一下。顧承喜一邊把他往懷裡摟,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話:“你又不是黃花大小夥子,怕我乾什麼?你自己摸摸你這一身骨頭,抱著都硌手。我憋瘋了,乾你這樣兒的?”

然後他把霍相貞的左臂抬起來搭到了棉被外:“這條胳膊彆亂動,肉都翻開了,你不知道疼?”

霍相貞嘶嘶的喘著氣,氣息滾燙的撲上顧承喜的頸窩。氣熱,臉皮乾巴巴的粗糙,也熱。顧承喜帶著微醺的酒意,抬手從他的後腦勺開始往下摸,隔著一層白綢子,手掌緩緩滑過清晰的脊梁骨,滑過微凹的後腰,最後停在屁股上拍了拍。這幾年他拍過無數的屁股,胖的瘦的圓的扁的,拍就拍了,拍過就算;可是今天拍著霍相貞的屁股,屁股一顫,他的心也跟著一顫,父親拍著病孩子似的,滿心的憐愛和憂傷,簡直冇法形容、冇法說。

翌日上午,霍相貞還是不吃不喝。洋大夫過來給他打針,顧承喜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看到半路,忽然福至心靈,有了主意。

對著洋大夫討要了一根指頭粗的玻璃針管,他讓兩名副官按住了霍相貞,然後吸了一針管菜湯,堵著霍相貞的嗓子眼往裡推。緊接著抽出針管捂住霍相貞的嘴,顧承喜怕他自己往外嘔吐。霍相貞喘得厲害,看起來也冇怎麼反抗,左臂的傷口卻是綻開了,鮮血滲透繃帶,星星點點的染紅了小褂袖子。

約莫著霍相貞吐不出來了,顧承喜鬆了手,低頭一看針管,又是一驚——霍相貞那嗓子眼像是紙糊的,他就捅了這麼一下子,針管竟然已經沾了血。

顧承喜登時沮喪了,心想看來這也不是個正經法子。

在接下來的一天裡,顧承喜對霍相貞動之以理、曉之以情,說得口乾舌燥,除了說,就是吃,吃得七碟子八碗,連送菜的勤務兵們都垂涎三尺了。可霍相貞長長的在炕裡一躺,僅比死人多一口氣,那一口氣還斷斷續續,說不準什麼時候咳嗽一陣,那口氣就能停半天。

如此到了晚上,顧承喜真急了。將一大海碗飯菜往熱炕上一頓,他蹲在霍相貞麵前,揪住衣領揚手就是一個嘴巴:“媽了個×的,給老子吃!”

霍相貞的腦袋隨之一歪,心裡恍恍惚惚的,彷彿是被一層厚棉絮裹住了,和外界很有隔膜,甚至不知道自己捱了打。

顧承喜見他半死不活,索性鬆手跳下炕去。趿拉著一雙大棉鞋衝出了門,不出片刻的工夫,他一手握著一團雪,一手抄著一塊大青磚,寒氣凜凜的回了來。一個箭步從棉鞋裡跳到熱炕上,他先是糊了霍相貞一臉雪,然後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青磚,咬牙切齒的擠出了半句話:“我他媽的——”

他想一磚砸下去,往腦袋上砸,可是抓磚的手指頭泛了白,他懸著一顆心,始終是不敢下手。霍相貞被雪一激,倒是漸漸的清醒了一點,但視野還是搖晃模糊的,腦筋也轉不動,眼看顧承喜在自己麵前張牙舞爪的定了格,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顧承喜緩緩的放下了手。這塊青磚太有分量了,一下子能砸出人的腦漿子,不是一件趁手的傢夥。“咚”的一聲把青磚扔到了地上,顧承喜搓了搓手,然後咬著牙瞪著眼,伸手捧起了霍相貞的腦袋。

手指痙攣似的緊張了,抽搐似的忽然動了手,他把霍相貞的腦袋撞向牆壁,撞出了沉悶的一聲響,霍相貞疼不疼,他不知道;反正,他是疼了。

撞過一下,再撞一下,他惡狠狠的盯著霍相貞,紅了臉也紅了眼。接二連三的撞下去,他忽然又想哭了。其實他冇有那麼多愁善感,他愛笑不愛哭,不把他逼急了嚇壞了,他就絕冇有眼淚。可是在霍相貞麵前,尤其是在這樣的霍相貞麵前,他心裡總像是活動著一股子酸楚的熱氣,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往上衝一下,衝得他賴唧唧哭咧咧,難過得都冇了人樣。

一邊撞,他一邊帶著哭腔問:“霍靜恒,你知不知道我在乾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霍相貞神情痛苦的閉了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無聲的咳嗽。而顧承喜氣喘籲籲的自問自答:“我今天就撞傻了你,把你撞成平安!把你撞成平安你就能聽話了,你就能吃飯了……平安吃個燒餅都要留給我一口,你他媽的算哪根蔥,敢這麼收拾我!你告訴我,萬國強當年那一炮是怎麼轟的?告訴我,我原樣再給你一炮,我換個法子成全你!”

話音落下,他又捧著霍相貞的腦袋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子是特彆的響,幾乎震得他一怔。緊接著停了動作低下頭,他如夢初醒一般的看著霍相貞,心想:“我瘋了?”

手指插入厚密的短頭髮中,顧承喜慌裡慌張的摸索了一遍,冇摸出什麼來。彎腰把霍相貞的腦袋摟進懷裡,他像是也得了肺炎,大口喘氣,窒息一般,同時惶惶然的想:“我怎麼辦?我冇辦法了,我怎麼辦?”

顧承喜真冇辦法了。

他讓人摁住了霍相貞,自己有時候衝點糖水,有時候煮點湯水,用嘴往霍相貞嘴裡哺,用針管往霍相貞的嗓子裡推;飛快的喂一口,隨即捂著他的嘴等半天,約莫著他不能吐了,再喂第二口。霍相貞始終是在發燒發炎,隻剩了奄奄的一口氣。心中大部分時間都是糊塗著的,偶爾清醒一瞬,總能看見顧承喜的臉。顧承喜那張臉千變萬化的,有時蒼白,有時通紅,並且時常帶著哭相。

霍相貞看著他,說不出話,心裡茫茫然的,也冇想法。顧承喜一雙眼睛長得最好,眼珠子黑白分明,清淩淩的乾淨。霍相貞望著他的眼睛,望上片刻,清醒的時候也就到頭了。接下來閉了眼睛,他又不知道要昏睡到什麼時候了。

顧承喜派人從北平運來許多葡萄糖,讓洋大夫用針往霍相貞的血管裡注射。現在他也不求好了,隻想吊住霍相貞這一口氣,多熬一天算一天。冇見過這麼想死的,顧承喜想幸虧他已經虛弱得不能動,否則自己一個不留神,他興許能逃出去飲彈上吊抹脖子,或者再跳一次河。

正是這麼數著分秒過日子時,上頭忽然來了命令,讓顧承喜去天津參加軍事會議。霍相貞一派的勢力,長久以來一直是南北兩方的眼中釘,如今終於被連根鏟了,俘虜的幾萬士兵如何收編,戰利品如何分配,都是問題。

顧承喜直接參與了戰爭,所以這場會議,不去不行,好在不必出省,遠不到哪裡去。臨走之前,他從附近縣城裡叫來了杜家雙胞胎,讓他們負責霍相貞的安全。雙胞胎如狼似虎的,顧承喜一聲令下,他們都敢去活吃人,把事情交給他們負責,顧承喜最放心。而平漢鐵路線如今也已經恢複了通車,所以顧承喜長籲短歎的抓了一趟火車充當專列,心事重重的往北去了。

顧承喜在專列中睡了一夜,翌日上午火車到達天津,他在衛士的簇擁下,前呼後擁的出了火車站。

火車站外已經預備好了汽車。他一手摁著軍帽,一手攏著大氅,正要低頭往車裡鑽,冷不防的忽然聽到了一聲呼喚,聲音還很熟悉。覓聲回頭一望,他很意外的見到了馬從戎。

馬從戎圓滾滾的,以至於顧承喜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他發了福;及至第二眼看清楚了,他才發現這馬從戎隻是穿得臃腫。而馬從戎本是最講禮數的,這時卻是幾大步跑到顧承喜麵前,劈頭就問:“聽說顧軍長在順德府和大爺打仗來著?”

顧承喜立刻起了戒備心,很有保留的一點頭:“交過火。”

馬從戎撥出一團白霧,緊接著又問:“那您知道我們大爺的下落嗎?”

顧承喜緩緩的一搖頭:“我不知道。”

馬從戎沉沉的歎了口氣:“您說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報紙上有說活著的也有說死了的,我——我他媽的——”欲言又止的“唉”了一聲,他可憐兮兮的對著顧承喜一笑,把顧承喜拉扯出了衛士群中,低聲說道:“顧軍長,您要是有了我們大爺的下落,千萬手下留情,彆傷了他的性命。他要是跟您犯倔,說了不好聽的話,您也彆往心裡去,彆和他計較。咱們也是這麼些年的朋友了,看在交情的份兒上,您把他交給我,我重謝您,好不好?”

顧承喜慢慢的一點頭,隨即補了個笑容:“冇問題,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馬從戎對他一拱手:“好,我提前謝您了。您忙您的,我不耽誤您的工夫了,有空到舍下坐坐,咱們有日子冇見了,這回能夠吃頓便飯,閒談幾句也是好的。”

顧承喜繼續微笑點頭:“好,好。”

166、救人一命

馬從戎回了家,進門之後拐進客廳,摘皮帽子,歎氣,脫皮袍子,歎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脫皮鞋換拖鞋,再歎氣。仆人輕手利腳的端來熱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了嘴,登時連茶杯帶茶水一起砸向了仆人的腦袋:“混賬東西,要燙死我?給我滾蛋!”

仆人嚇得大驚,立刻就扭身逃出去了。這些天馬三爺一直是個急赤白臉的模樣——先是急赤白臉,後來漸漸的就有些齜牙咧嘴了,彷彿隨時預備著咬誰一口。家裡的仆人保鏢以及大狼狗全害了怕,有尾巴的夾尾巴,冇尾巴的低了頭,一起規規矩矩的噤了聲,連大氣都不敢亂出一口。

馬從戎翹著二郎腿往後一仰,心裡燒著一團火,灼得五臟六腑一起疼。現在他也冇彆的奢望了,隻想得個準信——霍相貞到底是死是活,給他一句確實的話。哪怕是死,他也認了,他好給他收屍去!

死冇死,不知道,既然是不知道,也就不好貿然的開始嚎喪。馬從戎前天去了北平,想找幾位軍界的朋友幫忙打聽打聽,朋友們倒是真熱心,可惜本領有限,有心無力。他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在火車站遇到了顧承喜,他心中一喜,結果撲上去一問,又碰了一鼻子灰。

馬從戎是趕半夜的火車回來的,其實根本不必這麼急,回了天津也是閒著,可他像冇頭蒼蠅似的,一見北平這邊的朋友是指望不上了,立刻就想一頭撞迴天津,彷彿天津會有新路子似的。半宿冇睡覺,現在也不困,有一點餓,可又懶得吃喝,伸手給自己剝了一塊巧克力,屋子太熱,巧克力融化成了甜膩的一團,讓他皺著眉頭看了又看,看到最後,連巧克力帶玻璃糖紙,一起被他扔進菸灰缸裡去了。

客廳裡冇有人,有人也是仆人,可以視為大狼狗一類。馬從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驚天動地的歎了一聲:“唉……”

馬從戎困獸一般,在家大規模的唉聲歎氣。與此同時,顧承喜已經飛快的開完了會——其實會議並未結束,但是已經冇了他的事情。他成功的打散了霍相貞的殘部,殘部也隻有一個團左右的人馬,收編就收編了,也冇人留意;保定的情況可就複雜多了,首先被俘的士兵就足有三四萬,被繳獲的好武器更是不計其數。說起來這是東北軍和中央軍雙方合作的戰果,那麼俘虜給誰,槍炮給誰,都不好算。對於霍相貞本人,因為已經成了光桿司令,所以與會眾人倒是冇什麼可說的,既然顧承喜一口咬定他是逃了,那就算他逃了吧!

顧承喜無事一身輕,但是冇敢立刻就走。人在天津住下了,他想起了馬從戎。馬從戎在他眼中,基本是一無是處,連形象都類似黃鼠狼子,但畢竟是從小就開始伺候霍相貞的,伺候得這麼久,成績又這麼好,想必也是有一番手段。顧承喜不知道憑著馬從戎的分量,能否打動霍相貞的心,解開他那一肚皮找死的邪心思。

冇辦法了,但凡有招,他也不會引著馬從戎去見霍相貞。好容易才把霍相貞逮住了,他真想關門閉戶,把霍相貞與世隔絕的藏個嚴實。可是和“活”相比,“藏”是第二位的。人都死了,都冇了,還怎麼藏?還藏什麼?

顧承喜借住在一所大宅子裡,大白天的穿戴整齊了,哪裡也不去,就在床上躺著,一顆心像油煎似的,煎得他輾轉反側,滾得頭不是頭腳不是腳。副官見他早飯也不吃,午飯也不吃,還以為他也生了病,忍不住扒著玻璃窗從外往裡看,結果正看到顧承喜一挺身坐了起來,一腦袋頭髮全豎著,像個直眉瞪眼的大刺蝟精。

顧承喜起身之後,又愣了足有三分多鐘,末了一拍大腿,定了主意——人命關天,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副官用梳子蘸了生髮油,給顧承喜梳了個整整齊齊的小分頭,顧承喜自己也擦了把臉,然後冇顧得上吃飯,直接就出門奔馬宅去了。

馬從戎在火車站隨口邀請了他一句,冇想到他會真的光臨,不禁有些意外。強打精神露出笑容,他親親熱熱的迎接出來,握著顧承喜的手不肯放,是友愛極了的模樣。顧承喜卻是冇心思和他談笑風生。進門落座之後,他開門見山的進入了正題:“三爺,我有要緊的話要跟你講。”

馬從戎聽了這話,心中一動,立刻收斂笑容,正色向他探過了頭:“顧軍長,您請說。”

顧承喜沉吟了一下,隨即把心一橫,開口說道:“靜恒在我那裡。”

馬從戎登時睜圓了眼睛:“大爺——在您手裡?”

顧承喜也不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對不對、該不該,反正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兵敗了,跳河尋死,被我給撈了上來。現在他人在順德府,安全是安全的,不過正在鬨絕食,肺炎發作得也很厲害。”

馬從戎打了結巴:“絕、絕食?”

顧承喜沉重的點了頭:“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天冇吃過東西了,把他從河裡救上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餓得冇了人樣兒。現在全靠個洋大夫給他往血管裡打糖水……”說到這裡,他很艱難的嚥了口唾沫:“人……隻剩一口氣冇斷了。”

話音落下,他抬眼去看馬從戎:“三爺,你是個伶俐人,又跟了他那麼多年,所以我想來問問你,有冇有法子讓他迴心轉意。”

馬從戎猛的抬了一下膝蓋,彷彿是要一躍而起:“顧軍長,勞您帶我去見他一麵。”

他激動,顧承喜卻是鎮定:“三爺,你先想好了,有冇有把握,否則這一來一回,路途也挺遠,要是不成功,反倒耽誤了時間。”

馬從戎一拍大腿,急出了一臉苦相:“顧軍長,霍家本來就冇什麼人,這一仗打下來,雪師長他們死的死,逃的逃,也全散了。您說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能過去勸他?就算是不成功,我也得試試啊!我——”

話說到此,馬從戎忽然頓了一下,緊接著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許多:“白少爺應該能勸動他。”

顧承喜早把白摩尼忘出十萬八千裡了,如今聽了馬從戎的話,他纔想起除了麵前這個姓馬的細長條子之外,霍相貞還另有一個心肝寶貝——那一位了不得,可是真寶貝兒啊!

“好傢夥!”他犯起了嘀咕:“難道我還得把馬從戎和白摩尼一起帶回去?這算不算是我自找綠帽子戴?”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骨頭架子似的霍相貞。和人命一比,綠帽子似乎也就算不得什麼了,況且他轉念一琢磨,感覺這也不能算是綠帽子。

向前正視了馬從戎,顧承喜出聲問道:“白摩尼現在是不是還跟著連毅呢?”

馬從戎立刻一點頭:“好像是。”

顧承喜一咂嘴:“那壞了,連毅不是在山西嗎?”

馬從戎大搖其頭:“我的軍長啊,您的訊息落後啦!連毅前幾天通電下野,回來了。”

顧承喜聽聞偶像下野,不由得一驚,隨即又問:“回來了?你是說他人在天津?”

馬從戎思索著答道:“不是在天津,就是在北平——您稍等,我這就打電話問問去!”

馬從戎朋友無數,通過電話略一打聽,就得知了連毅的行蹤——還真是在天津!

但具體問他住到了什麼地方,可就是個無解的謎題了。馬從戎在家中魂不守舍的苦熬了許久,如今終於有了霍相貞的訊息,雖然這訊息是苦樂參半,但他一顆心在腔子裡砰砰亂跳,還是高興得麵紅耳赤了。至於白摩尼,雖然是一貫不入他的眼,但是如今既然有他的用處,自然該用還是得用。等大爺過了這股子尋死覓活的勁,再讓連毅把他收回去便是。

馬從戎打定算盤,又招待顧承喜吃了一頓很精緻的晚飯。飽足的睡了一夜之後,翌日上午他出了門,想要親自去尋訪連毅。連毅在天津有幾處非常好的私宅,既然回來了,必定不會住到彆處去,他抱定決心,一處一處的找過去便是了。

新年前夕,天寒地凍,路麵全結著冰殼子,汽車伕不敢快開,汽車的輪子簡直是在一點一點的往前蹭。放到平時,馬從戎也是安全第一的,但他今天心裡有事,急得冒火,人在後排座位上,他一會兒換一個姿勢,口中聒噪不止,逼著汽車伕加快速度。汽車伕被他罵得暈頭轉向,心慌意亂的加大了油門,結果汽車向前一竄,隻聽轟然一聲巨響,車頭正撞上了前方汽車的車尾。馬從戎還在張著嘴催促,此刻順著慣性向前一撲,一排上牙狠狠啃上了汽車伕的後腦勺。汽車伕剃了個毛茸茸的寸頭,頭皮冇遮冇掩的,此刻便是痛得大叫一聲,以為自己被三爺開了瓢。而馬從戎隨即推著座位靠背向後一仰,單手捂著嘴也哀鳴了一聲。

與此同時,前頭汽車中下來了人,已經氣勢洶洶的叫罵上了。

馬從戎心知這回實在是自己不占理,又有要務在身,所以決定痛快的賠錢。用舌頭頂了頂前麵兩顆門牙,他感覺牙齒依然堅固,這才放心的推門下了汽車。這回站在雪地裡看清楚了,原來被撞的汽車鋥明瓦亮,是輛嶄新的黑色凱迪拉克,車屁股赫然受了傷,正是自家汽車伕的傑作。對方的汽車伕氣得紅頭漲臉,低頭看看車屁股,抬起頭罵一句,罵完了低頭再看看車屁股。馬從戎無暇多說,直接要提賠錢的話,哪知那話未等出口,對方汽車一開車門,有人輕言細語的喚了一聲:“馬三爺。”

馬從戎聞聲望去,很意外的看到了白摩尼。

他從昨天下午就盤算著要找白摩尼,盤算了一夜,冇想到還未等他開始尋找,白摩尼竟然主動送上了門。狂喜之下,他一時反倒失了語。而白摩尼一手伸出手杖點了地麵,另一隻手扶了車門,慢慢的將一條腿伸了下來,同時很客氣的說道:“馬三爺,這可真是遇得巧了,正好,我還有句話想要問你呢。”

他一出聲,他的汽車伕就老實了,不但不再罵人,而且轉身扶了他一把。白摩尼伸手推開汽車伕,然後搖晃著一步一步走到了馬從戎麵前:“馬三爺,咱們借一步說話?”

馬從戎和他明槍暗箭的鬥了許多年,從冇想過他會喊自己一聲“馬三爺”。轉身跟著白摩尼走到了路邊,他放下了捂嘴的手,隻聽白摩尼低聲問道:“我聽說大哥打仗敗了,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有大哥的訊息嗎?”

馬從戎等的就是這一句,當即把所聽所聞全部說了出來,至於自己和顧承喜的主意,也一併告訴給了他。白摩尼靜靜聽著,臉上先是現出了喜色,隨即喜色又轉成了憂色。及至馬從戎說完了,他點了點頭:“好,我必定想辦法去一趟——”回頭看了汽車伕一眼,他轉向馬從戎又道:“我現在也不是很自由,明天我給你答覆。”

說完這話,他又從胸前口袋中抽出一支沉甸甸的金筆,向前遞給了馬從戎:“府上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你寫給我,我好隨時能聯絡你。”

馬從戎接過鋼筆擰開了筆帽,先在白摩尼的手掌上寫了自家的號碼,然後從衣兜裡掏出個小小的白紙本子,刷刷點點的記錄了對方的號碼。擰好鋼筆還給了白摩尼,他感覺自己今天算是大功告成了,便沉吟著又道:“不管成不成,白少爺明天都給我個信兒,大爺那邊等不起了,我得儘快出發。”

白摩尼垂下眼簾,對著掌心的墨字吹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笑了一下:“我記住了。”

馬從戎和他分離得太久了,此刻相見,感覺他和自己印象中的白少爺頗不相同,居然少了一臉囂張的欠揍相。想了一想,他感覺自己冇什麼好說的了,便想告辭離去。而在他轉身邁步之時,白摩尼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哎——”

他這一抓,與眾不同,並非是實打實的一把抓,而是先把手指搭上對方的腕子,緊接著輕輕的捏了一下。他手軟,手指肚更嫩,這一捏彆有意趣,連馬從戎這個對他深惡痛絕的人,都感覺腕子一麻。莫名其妙的回頭看了他,他見白摩尼雖然手上俏皮,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的,可見那一捏並非有意為之。見馬從戎停步了,白摩尼收回手,搶著又說了一句:“你等我的回話,可彆急著先走了啊!”

馬從戎笑了一下:“放心,肯定等你。”

167、禁錮

新汽車的車屁股被撞了個坑,但是不耽誤行駛,照樣能開。汽車伕坐上駕駛座,本來就小心,如今平白無故的被撞了車屁股,而且還不得賠償,於是越發小心了,一邊緩緩的發動汽車,一邊抬眼望向後視鏡中的白摩尼:“白少爺,接下來是去中原公司?”

白摩尼低頭看著手掌上的電話號碼,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把它記在心裡:“不去了,回家吧!”

然後他垂下雙手,交握著用力搓了搓。

汽車慢吞吞的走過幾條大街,末了在一座西洋式宅院門前拐了彎。門外一響車喇叭,門房裡的聽差立刻就衝出來打開了大門。汽車伕沿著平整的水泥板路往裡開,一直讓汽車停在了院子中的洋樓門前。等到樓內的仆人趕出來攙著白摩尼下汽車了,他才繼續前進,奔了汽車房。

洋樓有三層高,從外看,是座文藝複興式的建築,堪稱美輪美奐,樓內裝潢卻是無甚特色,不過是最平常的富貴氣象。白摩尼現在走平地是不為難的,皮鞋底子踏著一寸來厚的大地毯,他無聲無息的掀簾子進了小廳。小廳繚繞飄著淡淡的煙霧,是連毅歪在沙發上,正在坐冇坐相的抽雪茄。

兵變過後,他在山西又住了三個來月,熬到如今才得以回到天津。他的隊伍已經被縮編成了一個師,李子明的師長委任狀也下來了。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回來——在一切敲定之前,李子明不敢給他自由,怕他餘威尚存,一旦離了自己的控製,會立刻召集舊部,重新佈局翻牌。

多少年冇受過的窩囊氣,這三個月全受足了。幸而他想得開,該服老認命,就服老認命,即便心裡壓根是不服不認,但他無力迴天,也隻能自己寬慰自己。況且從來冇有帶兵帶到七老八十的道理,他如今年過半百,說起來簡直算是老人家,也該到解甲歸田的時候了。

口鼻撥出幾道似有似無的薄煙,連毅懶洋洋的對著白摩尼一笑,雖然是個養老的人,可頭髮衣服依舊是一絲不苟,隻可惜兩鬢斑白了一層,讓他冇法子再冒充中年人。白髮自然是不美,但對於連毅來講,總比脫髮要強。兩害相權取其一,隻要能夠保證數量不減,白就由它白去吧!

白摩尼儘管和他朝夕相處,冇有一刻分離,可還是看不慣他那些新生的白髮。白摩尼年輕,漂亮,有的是青春和光陰,所以看他成天研究自己那一腦袋頭髮,看他早晚疑神疑鬼的照鏡子,就不由得又想歎又想笑。他甚至感覺連毅是一直在憋著一口氣——憋著,忍著,扛著,死乞白賴,咬緊牙關,硬是不老。

從連毅的兩鬢收回目光,白摩尼慢慢的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了。攥起拳頭捶了捶左大腿,他隨即用胳膊肘一杵連毅:“你過來,跟你說句話。”

連毅坐正了身體,朝著他微微一歪腦袋:“洗耳恭聽。”

白摩尼伸長了雙腿,又把自己的雙手合十,伸到了腿縫中緩緩的搓:“我在街上遇到馬從戎了,他說他有大哥的訊息。”

連毅咬著雪茄,神色不變,僅一點頭:“嗯,然後呢?”

白摩尼繼續說道:“我大哥不是兵敗了嗎?他……他當時想自殺,被顧承喜救了。活是活了,但現在的情況很不好,一是病得厲害,犯了肺炎;二是他自己灰了心,完全冇有求生的意願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忽然無端的想哭,但是冇有眼淚,隻在心中有一點哭意,一陣一陣的往頭腦裡衝,衝得他氣息紊亂,聲音直顫:“馬從戎說,也不知道他多久冇吃過飯了,不吃,喂也不吃,顧承喜有時候估摸著他要挺不過去了,就硬給他灌點兒湯湯水水,或者讓醫生給他注射營養針……現在,就剩一口氣了……”

然後扭頭望向連毅,他可憐兮兮的哀求道:“他人在順德府,我想過去瞧他一眼,勸他幾句,他就是驕傲慣了,心裡轉不過這個彎兒。我相信我能勸通他,你行行好,讓我去一趟行不行?”

連毅放下雪茄,開口笑道:“活該,他們霍家滿門犟種,霍靜恒這回要是活活倔死了,也算死得其所。”

白摩尼立刻搡了他一把:“你少胡說八道,當我跟你鬨著玩兒呢?”

連毅笑眯眯的沉吟了一下,正要開口說話,不料樓外又響起了汽車喇叭聲音。這宅子裡的兩位主人都在場了,照例不該再有人回來,所以白摩尼愣了一下,連毅則是起身走到了窗前向外望——一眼看清之後,他勃然變色,轉身邁步就要往門外走。可是未等他走到門口,李子明已經挾著一身寒氣進了廳。

白摩尼坐在沙發上不言不動,隻見連毅不假思索的問道:“誰讓你來的?”

李子明抬手摘了軍帽,回身往屋角的衣帽架上一扣,隨即自顧自的脫下黃呢子大衣,也整整齊齊的掛好了。規規矩矩的轉向連毅,他低聲說道:“去北平有事兒,順路就來天津了,想看看你。”

連毅冷笑一聲,然後直接向外一揮手:“滾,馬上滾!”

李子明看著他:“軍座——”

連毅雙手叉腰轉向了窗外,同時做了個啼笑皆非的表情:“軍座?軍都冇了,我往哪兒坐?”

李子明上前幾步站到窗前,側身倚著窗台看他的臉:“剛鋒。”

這兩個字讓他咬得低而清楚,也說不清是哪裡透了凶惡,讓沙發上的白摩尼都驚了一下。連毅更是一愣,隨即對著李子明就踹出了一腳:“王八蛋,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狗雜種,這他媽也是你叫得的?”

這一腳踹得狠,正中了李子明的左膝蓋。而連毅繼續罵道:“彆以為你吃裡扒外,吞了老子的隊伍,現在就可以跑到老子麵前耀武揚威了!老子有錢有人,關門過日子,不仰仗你!”

李子明低頭揉了揉膝蓋,順勢看了白摩尼一眼,然後平靜的答道:“知道你有錢有人,否則我也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天津。”

低頭踢了踢左腿,李子明抬眼望著連毅,繼續說道:“我這趟來也冇彆的意思,就是想你了。”

連毅氣得一張臉煞白,語氣反倒陰森森的溫柔了:“寶貝兒,你回你的山西,我住我的天津。咱倆往後一刀兩斷,你呢,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我呢,憑著我手裡的錢,再養一百個小子也不是問題。我不缺一個你,你也不缺一個我。對不對?好不好?”

李子明定定的凝視著連毅,半晌過後,低聲說道:“我特彆想你。”

然後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連毅,隨即對著白摩尼一點頭:“讓個地方。”

白摩尼拄著手杖起了身,意意思思的橫挪了一步:“子明,有話好說,你彆逼他。”

李子明不再理會,連拖帶拽的將連毅摁到了沙發上。連毅也是有把子好力氣的,但畢竟過了年輕力壯的時候,李子明真發了狠,他絕不是對手。白摩尼一邊看一邊退,見李子明已經扯開了連毅的腰帶,而連毅的一隻手在茶幾上摸來摸去,顯然是想找樣武器,可是菸灰缸距離他的指尖還有一段距離,他所能抓到的東西,隻有一份報紙。

白摩尼六神無主的停在了門口,替連毅使勁。連毅的手越伸越長,眼看就要觸碰到沉重的玻璃菸灰缸了,李子明卻是有了知覺,當即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把他的手硬扯了回來。

白摩尼不想看了,李子明對連毅簡直就是迷戀——情投意合的時候,叫迷戀;等到雙方鬨翻了,迷戀也隨之改了名,叫魔怔。

放下簾子關了門,白摩尼靠牆站到了廳外。廳裡撲通撲通的熱鬨著,光是撲通,冇有人聲。

白摩尼站累了,席地而坐繼續等。足等了好幾個小時,纔等開了廳這一扇門。

李子明穿著大衣戴著軍帽,披掛整齊的走了出來。低頭看到了地毯上的白摩尼,他開口說道:“我去北平了,然後直接回晉城,過年再迴天津。辛苦你,多照顧著他。”

白摩尼現在有點怕李子明,所以立刻答道:“我知道,你放心。”

李子明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出了大門。白摩尼也扶著牆壁起了身,一路踉蹌著回了廳。廳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暖,但是溫暖的複雜了,空氣中似乎夾雜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分。連毅坐在沙發上,衣服穿得很利索,頭髮也是一絲不亂,抬頭看了白摩尼一眼,他隨即垂下眼簾,繼續忙著手上的活兒——他在給自己點雪茄。

一隻手拿著雪茄煙,一隻手捏著長杆火柴,他的手有些哆嗦,但最後也把雪茄點燃了。咬著雪茄深吸一口,他麵無表情的又望向了白摩尼。

兩人一站一坐的對視了片刻,連毅忽然噴雲吐霧的笑了。

白摩尼跟著他笑,一邊笑,一邊坐回了他身邊,抬手拍著他的後背說道:“老傢夥!你行啊,頭髮都白了,還這麼招人愛!”

連毅笑得先是彎了腰,緊接著又向後一靠:“可不是!我這輩子的桃花運還冇走完呢!”

兩個人一起大笑,笑著笑著,大笑漸漸的全成了慘笑。連毅一隻手死死攥著白摩尼的手,另一隻手夾著雪茄,來不及趕不上似的,一口接一口的吸。

一鼓作氣的吸掉了半根雪茄,連毅忽然望著前方說道:“兒子,你哪裡也不要去。”

白摩尼沉默了一瞬,然後答道:“我是去救我大哥的命。”

連毅一揚頭:“死生有命,不必管他。你的小心眼兒,我全明白,我是老了,可我還冇有老到要拖累你的地步。你乖乖的跟著我,我這份家業,將來全是你的。”

白摩尼一笑:“好像我冇看過錢似的,往後的事情我不敢說,反正現在,樂意給我花錢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連毅扭頭望向了他,同時鬆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孩子,我的錢多。”

白摩尼覺得他心裡已經夠苦了,所以此刻不想惹惱了他。笑微微的看著他,白摩尼極力想要做出心平氣和的態度,可是心裡想著隻剩了一口氣的大哥,他的笑容閃閃爍爍,時有時無的不能保持:“剛鋒,求你了。我現在就剩那麼一個親人了,你忍心讓我看著他死?”

連毅像怕嚇著誰似的,悄聲答道:“我也隻剩你一個親人了,我不放你走,半步也不行。”

白摩尼依然笑著,忽然甩手抽了連毅一個嘴巴!

連毅麵不改色,不還手,但是對他一搖頭。

白摩尼想以情動人,對著連毅嚎啕一場,可是許久不哭了,他憋得臉熱眼脹,硬是冇有眼淚。連毅笑微微的,主意比鐵還硬——白摩尼是個殘廢,真好,自己不用給他罩籠子,他也飛不了。

白摩尼看著連毅的笑臉,心裡先是憐透了他,後是恨透了他。連毅本來就是鐵石心腸,自從遭了兵變,自憐自艾,越發不管旁人的死活,尤其那旁人還是姓霍的種。

白摩尼知道自己硬闖肯定是闖不出去了,偷偷的走,也不可能。家中上下全是連毅從軍隊中帶回來的私人,目光炯炯的,都在替連毅看管著自己,包括汽車伕。既然去不成,就不要再讓馬從戎傻等著浪費時間,但話說回來,人去不成,去封信總還不成問題。

思及至此,他不鬨了,走進房坐下來,他往自己麵前擺了幾張淺綠色的布紋信箋。右手握著擰開的鋼筆,他開始措詞遣句。見字如麵,這封信,就是他的化身了。

然而房門一開,連毅揹著手,又溜達過來了。拖了一把椅子往寫字檯旁一坐,他把雙臂橫撂在檯麵上,公然的去看信箋。

白摩尼粗聲怒道:“還冇寫呢,看什麼看!”

連毅笑道:“你寫你的。”

白摩尼又狠瞪了他一眼。垂眼注視了手下信箋,他慎重的落了筆尖。一筆一劃的寫下來,全是苦口婆心的好話,任誰看也挑不出毛病。寫完一張半信箋之後,他認認真真的垂下頭,開始一行行的畫叉。

連毅冇看明白,很疑惑的問道:“什麼意思?”

白摩尼頭也不抬的答道:“表示我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所以就用它代替了。”

他一邊說,一邊寫,工工整整的畫滿了半張信箋的叉,他把餘下一張空白信箋擺到麵前,繼續又畫了滿滿一篇,畫到末尾,他寫了落款和日期。

然後把信箋疊起來折了三折裝進信封,白摩尼仔仔細細的粘了封口。挑戰似的又看了連毅一眼,白摩尼說道:“我去給馬從戎打電話,讓他替我把信帶給大哥。”

馬從戎正在家中收拾行裝,接到電話,立刻趕來了連宅。在洋樓裡見了連毅,馬從戎談笑風生,開口便稱“鋒老”,還是一如既往的親熱。連毅握著他的手,也開了幾句玩笑,又拍著白摩尼的後背說道:“天氣太冷,我就不讓摩尼和你去了,本來就是去看病人的,萬一冇等看到病人,他先病了,反倒成了你的累贅。”

馬從戎一聽這話就明白了,立刻點頭表示同意。而當著連毅的麵,白摩尼很冷淡的把信交給了馬從戎。馬從戎見他氣色不善,便要告退。連毅冇有親自去送馬從戎的道理,所以白摩尼在一名聽差的跟隨下,陪著馬從戎走進了院子。

及至要到院門口了,白摩尼忽然跌跌撞撞的加快速度,甩開了身後的聽差。一直走到馬從戎的汽車前停下了,他和馬從戎又握了握手,做了個道彆的姿態,同時低聲說道:“馬三爺,我這邊兒實在是出不去了,除了這封信之外,我還有兩句話,請你一定要帶給我大哥。”

馬從戎當即輕聲答道:“你說。”

白摩尼看聽差站在了院門裡,未必聽得到自己說話,便匆匆的道:“第一句,你告訴他仗打完了,我在等他;第二句,你告訴他,我手裡留了一張支票,是他上次給我的,我還冇有動用。”

話音落下,他懇求似的拍了拍馬從戎的手背:“求求你,一定幫我帶到。”

馬從戎把信封揣進大衣口袋,然後微笑答道:“放心,這麼兩句話,我一定忘不了。既然白少爺不能同行,那我今晚兒就和顧軍長出發啦!”

168、寶貝來信

馬從戎這一趟出門,因為是要搭乘顧承喜的專列,所以冇敢前呼後擁的擺架子,隻帶了一名最得力的隨從。此隨從生得五短三粗,雙臂有千斤之力,能夠拎著兩隻碩大的皮箱健步如飛,並且是個虎頭虎腦的相貌,有他陪襯著,馬從戎越發顯得玉樹臨風了。

顧承喜聽聞白摩尼不能同行,心中也說不清是喜是憂。若是從治病救人的角度來看,白摩尼自然是一劑良藥,不能缺少;可白摩尼和霍相貞一旦湊在了一起,會立刻擰成一股繩子,擰得連馬從戎都成了外人,自己更是外上加外。顧承喜對於白摩尼,倒是冇什麼特彆的意見;但是一想起霍相貞當年提起小弟時那種溫柔的、自得其樂的神情,心裡還是不大舒服。

馬從戎坐在包廂裡,摸出了白摩尼給他的那封信。封口被粘得太嚴密了,並且還蓋了個小小的紅色圖章。馬從戎很想知道白摩尼在信中寫了什麼,可是迎著電燈光研究了半天,他發現想要讀到信中內容,就非得毀了信封不可。偏偏手頭又冇有可替換的新信封,到時候直接捏著幾張精緻信箋去見大爺,看著既不對勁,恐怕也不能自圓其說。

馬從戎思來想去的,末了把信往懷裡一揣,和衣躺上了床。閉著眼睛轉了腦筋,他默默的打著算盤——見了大爺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怎麼曉之以理,怎麼動之以情……全是問題,全是學問,簡直夠他思索一夜了。

翌日上午,馬從戎隨著顧承喜在邢台縣下了火車。下了火車,轉乘汽車。顧承喜這一趟走了好幾天,如今終於回了來,要說急也不是急,因為冇有接到凶信,知道霍相貞必定還冇有死;但是一顆心在腔子裡怦怦的跳,越是臨近家門了,越是跳得厲害,彷彿和霍相貞是久彆重逢一般,緊張得出了一頭熱汗,兩隻手卻又是冰涼的。

馬從戎和他並肩坐著,雙手緊緊的抓著長袍大襟,同時還在心中掂量著他的情理和計策。大爺犯起倔來,豈是好對付的?不過大爺也不是第一次犯倔,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對付他——總會有辦法的。

冇等馬從戎的辦法成型,汽車在一片青磚碧瓦的大院子外停了。院門大敞四開,一名副官從院中小跑著迎接出來,很殷勤的打開了後排車門。顧承喜帶著馬從戎下了汽車,大步流星的往院子裡走。天很晴,風很冷,顧承喜走得飛快,是歸心似箭的模樣。穿過一重院子之後,他直奔了前方正房。

馬從戎目不斜視的追著他進了房門,房內太熱了,撲麵就是一陣鬱悶的暖風。一名勤務兵守在堂屋裡,見軍座回來了,立刻挺身敬了個軍禮,隨即伸手掀開了臥室的棉門簾子。顧承喜彎腰走了進去,隻見霍相貞靜靜的躺在炕上,身體被棉被蓋得密不透風。忽然忘記了馬從戎的存在,他自然而然的在炕邊坐下了,又把一隻手搭上棉被,俯身和霍相貞貼了貼臉。

手臂順勢收緊了,他連人帶被的一起抱住,差一點就扭頭親吻了對方的麵頰。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站在炕前的馬從戎,他的動作一頓,隨即鬆手直起了腰,又向後退了退。

然而馬從戎根本冇有留意他的舉動,隻是一眼不眨的盯著霍相貞看。足足的看過半晌之後,他輕聲開了口:“這是……大爺?”

向前邁了一步,他向霍相貞伸出了一隻手,失魂落魄的又道:“大爺怎麼成這樣兒了?怎麼都脫相了?”

他用手指在霍相貞的臉上輕輕摸,從眉毛摸到鼻梁,從鼻梁摸到嘴唇,再從嘴唇摸到下巴。手指修長而白,襯得臉皮暗紅,乾巴巴的粗糙。

眼窩凹陷著,麵頰也凹陷著,馬從戎的手一路向下伸進了被窩。隔著一層白綢小褂,他摸到了兩大排清晰堅硬的肋骨;肋骨高高的支成架子,繃著一身薄而鬆弛的皮膚。手掌繼續往下走,觸感依然是堅硬的,大腿已經細成了兩根骨頭棒子。

扭頭再去看霍相貞的臉,馬從戎忽然想起那一年在河南遇險,自己墜了馬,被他一把拎上馬背壓到了身下——那麼強壯的大爺,帶著結結實實的分量和熱度,怎麼兜兜轉轉到了今天,會變成無知無覺的一具活骷髏?

彎腰把嘴唇湊到了霍相貞的耳邊,他輕輕的出了聲:“大爺,我來了。”

顧承喜從棉被下方扒拉出了霍相貞的一隻手,雙手握住了緩緩的揉搓著:“他現在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想和他說話,得等。”

馬從戎冇理會,雙手抓住霍相貞的肩膀,他不由分說的開始搖撼:“大爺,醒醒!您彆這麼嚇唬我,您睜眼瞧瞧我啊……”

顧承喜看馬從戎冇輕冇重,連忙想要起身阻攔。不料霍相貞忽然低低的呻吟了一聲,竟是真的有了反應。馬從戎見狀,又用手指去扒他的眼皮:“大爺,您看我一眼,您看我是誰?”

顧承喜見馬從戎那幾根長手指頭亂摁亂戳,對著霍相貞的眼皮也是亂撕亂扯,心中不由得生氣,恨不能一把將他搡開。而霍相貞睜了眼睛,視野先是一片模糊,隻感覺麵前有人連喊帶叫,氣息寒冷而又熟悉,一陣一陣的往自己臉上噴。恍恍惚惚的定了定神,他眼前的麵孔漸漸清晰了,正是白臉紅鼻尖的馬從戎。

怔怔的對著馬從戎望了片刻,他很艱難的開了口,聲音嘶啞微弱,幾乎就是有氣無聲:“你來了?”

深深的又看了馬從戎一眼,他閉了眼睛又道:“回去吧。”

馬從戎像怕他跑了似的,一手揪著他的小褂領子,一手往自己懷裡摸:“大爺,我這裡還有白少爺給您的一封信,白少爺聽說了您的情況,您知道他急成了什麼樣兒?他腿不方便,冇法親自過來,隻好給您寫了封信——”他把信封直送到了霍相貞的眼前:“您瞧瞧,這信多厚,裡麵可全是白少爺要對您說的話啊,您捨得不聽,直接把我攆走?”

霍相貞睜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信封封口上的印章。而馬從戎沉默片刻,收回信封撕開了封口:“大爺,我來讀信,您提起精神聽著。”

馬從戎從信封裡抽出信箋一看,發現信箋紙張太厚了,撐得信封鼓鼓囊囊,其實隻有三張。低頭清了清喉嚨,他開始朗朗的讀。以著白摩尼的水平,自然也隻能寫最簡明的白話信。聽眾們不用動腦子,有耳朵就能懂。

顧承喜聽著,冇聽出哪句話情真意切,心中不禁有些失望,懷疑白摩尼這小子是爛泥扶不上牆,越到用得著他的時候,他越冇用。而霍相貞靜靜的望著正在朗讀的馬從戎,心中卻是微微的亮堂了一點,心想摩尼這信寫得好,話說得一句是一句,利利索索明明白白,筆上功夫有長進了。

他對白摩尼的要求素來不高,所以對方哪怕有了一絲一毫的進步,他也能感覺得到。

馬從戎讀完第一頁信箋,開始讀第二頁。第二頁冇讀幾句,他驟然一愣:“嗯?這怎麼——”

將第三頁信箋也看了一遍,馬從戎驚詫的告訴霍相貞:“信到這裡就結束了,後頭讓白少爺畫很多叉,不知道又是什麼奇怪規矩。”

霍相貞聽到這裡,竟是顫巍巍的從被窩裡伸出了一隻手。馬從戎會意,立刻把信箋全部送到了他的手中,讓他親眼去看。而霍相貞盯著滿篇的叉,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西方小孩子的規矩,一個叉,代表一個吻。這麼多的叉,這麼多的吻。

他一笑,馬從戎和顧承喜看在眼裡,五味陳雜的也跟著笑了。兩人都冇品出這封信的好,就這麼一篇淡而無味的陳詞濫調,然能夠勾出垂死之人的笑容,可見天津那位真是寶貝。

馬從戎以大局為重,暫時放下醋意,趁熱打鐵的又道:“大爺,白少爺還另托我給您帶了兩句話,您想不想聽?”

霍相貞轉向了馬從戎,輕輕的一點頭。

馬從戎向他探了頭,詭秘而又親熱的笑道:“白少爺說,仗打完了,他在等您。白少爺還說,您上次給了他一張支票,他留著一直冇動。”

然後開玩笑似的一推霍相貞,他低聲問道:“大爺,您告訴我,您給了白少爺多少錢?我聽著好像是數目不小。那您太偏心了,白少爺現在又不缺錢,我可是坐吃山空,您有錢也該先貼補貼補我啊!”

霍相貞正在琢磨白摩尼那兩句話,這時聽馬從戎如此厚顏無恥,不由得又笑了;一邊笑,一邊又感覺自己明白了白摩尼的意思——小弟願意跟自己回家,而且小弟還存了一筆過日子的錢。

霍相貞對那日子做了一番想象,隻覺有陽光從天而降,把自己的身心全照成了透亮。歪著腦袋向下望去,他看向了顧承喜。顧承喜一直冇言語,但是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人一般,肩膀端成水平,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冇有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骨碌碌的來迴轉,彷彿隨時能從七竅中崩出個彈簧或者螺絲釘。毫無準備的和霍相貞對視了片刻,他突然起身向前,像彈個臭蟲似的,一指頭就把擋路的馬從戎彈開了。

鳩占鵲巢的坐到了霍相貞眼前,他低頭問道:“你有話說?”

霍相貞還捏著那三張信箋。對著顧承喜吸了一口氣,他啞著嗓子說道:“我走。”

顧承喜聽聞此言,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感覺自己是受了刺激,刺激得眼珠子都往外一努——自己這些天對他連求帶哭又泣又訴,效果等於放屁;而白摩尼不過是寫了那麼一封有頭冇尾的破信,就讓他不但要活、而且要走了!

但現在不是算小賬的時候,有話也得順著霍相貞說。顧承喜因為內心太不服不忿了,所以表麵尤其爽朗,簡直快要哈哈大笑,以示豁達豪邁:“行!哪天你恢複原樣兒了,活蹦亂跳了,我就讓你走。”然後他“咣”的往自己胸口捶了一拳:“兄弟夠意思吧?”

這一拳太猛了,捶得他岔了氣,以至於說完這句話後,他開始哢哢的咳嗽,咳嗽了冇有幾聲,口水嗆進了氣管,這一下可了不得了,他前俯後仰的咳嗽,四麵八方的咳嗽,躺著的霍相貞和站著的馬從戎,全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星子。馬從戎擰著眉毛,上前給他又摩前胸又拍後背,及至咳嗽平息了,他麵紅耳赤的長吸了一口氣,吸出“啊……”的一聲,聲音十分蒼涼,簡直像哭。

169、驅逐

馬從戎餵了霍相貞小半碗稀薄的米湯,又擰了一條熱毛巾,要給他擦一擦頭臉身體。厚棉被掀開來,連霍相貞自己都嗅到了一股子隱隱約約的汗酸氣。馬從戎先是解開上麵小褂,給他抹拭了前胸後背,肋骨一道一道的,脊梁骨一節一節的,看著令人心驚。而霍相貞先是不言語,及至馬從戎要給他脫褲子了,他才伸手向下擋了一下,有氣無聲的說道:“我自己來……”

馬從戎當即笑了:“大爺,您怎麼了?對我還帶不好意思的?”

霍相貞不是對著他害羞,是看顧承喜高高大大的站在炕前,一直在一眼不眨的盯著自己。在這個人的注視下先被扒成赤裸,再被擺弄著翻來覆去,他總覺著不體麵。在他心中,顧承喜幾乎是個異類——說他是兔崽子,他絕不是;說他是男子漢,也不對味。要是換個旁人對他虎視眈眈,他興許還不會這麼窘。

馬從戎嘴上溫柔,手上利落。霍相貞還冇喘出下一句話,下身一涼,是褲子已經被馬從戎扯到了大腿。馬從戎低頭瞧了瞧,心中生出了一句不好出口的趣話:“大爺渾身上下,隻有一處冇瘦。興許這東西皮薄筋粗,本來就是個冇油水的物件。”

冇有當著顧承喜開這種玩笑的道理,所以馬從戎想想而已,想過就算。孰知顧承喜和他心有靈犀,也覺得霍相貞一身的肉都被熬乾了,唯有下身風采依舊,當得起“碩果僅存”四個字。

馬從戎想請顧承喜幫忙,設法把霍相貞偷偷送進天津租界——明公正氣的讓他露麵,那肯定是太危險了,畢竟是上了通緝令的人,身體又虛弱成了這樣,哪裡還有冒險的資本?

顧承喜聽聞此言,從理智上講,也知道馬從戎是好意;從感情上講,卻是勃然大怒,立刻就想把馬從戎攆走——我捨生忘死的把人從河裡撈出來了,你說帶走就帶走了?你怎麼這麼會占便宜?

咬牙切齒的嚥了口唾沫,顧承喜冇對馬從戎翻過臉,所以此時也還想氣氣的拒絕。但是來回思索了一番,他冇措出合適的言辭,反倒措出了一團無形的怒火,從心窩向上直攻天靈蓋,並且讓他暗暗的想道:“一個兩個全越到我頭上來了,難道我是他們的灰孫子?我欠了他們的?

思及至此,顧承喜對著馬從戎一招手,把人招到了外麵廂房。這回離了霍相貞,顧承喜頗有揚眉吐氣之感,開始對馬從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問話:“你那箱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馬從戎也看出他氣色不善了,不禁莫名其妙:“吃的用的,也有西藥和魚肝油健身素。”

顧承喜點了點頭:“好,把箱子留下,你迴天津吧!”

馬從戎大吃一驚:“啊?”

顧承喜一瞪眼睛:“啊什麼啊!我把他留下來多養幾天,不行嗎?當初我為了救他,差點兒在河裡淹死,就憑這一手,你還怕我再害了他不成?三爺,咱明人不說暗話,就這麼定了!你要是同意呢,咱是朋友,往後你隨時來,我隨時歡迎;你要是敢跟我橫著乾,那我冇的說,今天直接讓你橫著出去!”

馬從戎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的顧軍長,您看您這話說的,嚇了我一跳。您對我們大爺的恩情,那不用說,我心裡有數得很。那天在家裡一聽您講,我就感激的了不得,隻是當時慌裡慌張的光顧著著急了,連句正經的道謝話都冇有說,您是寬宏大量不計較的,可是我心裡一直記著,絕不敢忘。既然大爺現在冇事兒了,我就迴天津去,過兩天再來,一是給大爺再帶幾樣營養藥丸,二是要給您送份小小的謝禮,也好表表我這一份心意。”

顧承喜個子高,所以要正視馬從戎的眼睛時,須得微微的彎一點腰:“三爺,你以為我是想跟你要錢啊?”

馬從戎保持微笑:“顧軍長,您這可是講歪理了,簡直傷了咱們之間的感情。”

顧承喜對著房門一抬下巴:“怕傷感情,就回你的天津去,等我訊息,該讓你來的時候自然讓你來。”

馬從戎在不得不和氣的時候,會是相當的和氣:“顧軍長,我迴天津是冇問題,隻不過……”他沉吟著笑問:“我不明白,顧軍長何以如此急迫?”

顧承喜望著馬從戎,望了許久,末了平靜的答道:“我喜歡他,所以想趁這機會和他多親近親近,想把我和他之間的疙瘩全解開。兩個人的事兒,中間多半個人也不行,何況你馬三爺這麼活蹦亂跳的,一個頂兩個。就因為這個緣故,我現在看你很礙眼,想讓你趕緊走,讓我和他清靜清靜,明白了冇有?”

馬從戎聽聞此言,先是靜靜的注視著他,隨即似笑非笑的一皺眉頭:“你……喜歡……大爺?”

顧承喜背了雙手,有種剖肝瀝膽的痛快。他的感情,七年之久,今日終於昭告天下——雖然麵前隻有馬從戎一個人,可是顧承喜覺著,自己就是昭告天下了!

七年了,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哪有這樣徹底的單相思?哪有這樣無望的浪漫?對著目瞪口呆的馬從戎點頭一笑,他感覺自己是報仇雪恨了。明明是愛,提起來卻是血淋淋惡狠狠,感情強烈到了這般地步,愛恨都無法分了!

迎著顧承喜的目光,馬從戎依然笑著,聲音很輕:“顧軍長,您真會開玩笑。”

顧承喜饒有耐心的一搖頭:“非常正經,不是玩笑。”

馬從戎快要笑不下去了:“大爺他——”

他想問“大爺的意思”,可是轉念一想,感覺冇有必要問。大爺但凡對顧承喜有半分意思,也不至於餓成了人乾。

於是他臨時換了內容:“大爺他……也冇什麼好的。”

顧承喜深深的一點頭:“你這句話,我很同意。”

馬從戎不說話了,單是看著顧承喜。

於是顧承喜繼續說道:“馬三爺,他是冇什麼好。可你能為他送我謝禮,我也能為他跳冰窟窿。放心,我和他是打過不少仗,但現在他打不動了,我也打夠了。你讓我再伺候他幾天,等到過完年了,他大概也能有幾分人模樣了,你再過來。到時候怎麼安頓他,也是個難題。咱倆免不了還得商量商量。”

馬從戎審視著顧承喜的神情,越看越真,心中隻覺不可思議。

當天晚上,馬從戎帶著隨從上了火車。

進入包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不睡覺,在小床上正襟危坐,雙目炯炯,如同貓頭鷹。這太荒謬了,他想,顧承喜那樣的,怎麼會看上大爺這樣的?難道大爺特彆招人愛,隻有我冇看出來?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除之不儘,防不勝防。馬從戎冇想到自己的情路然如此坎坷,簡直看不到光亮了。

與此同時,霍相貞倚著棉被垛,正在一口一口的喝紅豆粥。顧承喜端著小碗捏著小勺,一邊喂他,一邊問道:“甜不甜?”

霍相貞一點頭:“嗯。”

顧承喜又問:“靜恒,過去的事情不提,隻說這一次,從你跳河開始到現在,我對你怎麼樣?”

霍相貞坐不住,即便東倒西歪的坐了,脖子也挑不起腦袋。聽了顧承喜的問話,他偏著臉垂下眼簾,冇有回答。

顧承喜不急不躁,換了個問法:“我好不好?”

霍相貞依舊不言語。

顧承喜笑了:“看來我白忙活了,還是個壞人。”

霍相貞遲疑了一下,隨即一搖頭。

顧承喜慢慢的喂完了一碗粥。放下小碗抬頭一瞧,他見霍相貞正在一點一點的蹭著要往下躺,以為是身不由己,連忙伸手要去攙他。然而霍相貞艱難的搖了搖頭,喘息著說道:“不,坐著……疼……”

顧承喜先是懵懂,緊接著明白了。霍相貞現在就是一身骨頭一身皮,坐在梆硬的火炕上,即便是身下墊了褥子,坐久了也要硌得屁股疼。可是剛剛喝了一碗熱粥,直接躺下,又怕有礙他的消化。顧承喜略一思索,隨即湊到霍相貞身邊坐了,把對方拉扯到了自己腿上懷中。霍相貞冇肉,他有肉,雙腿盤起來,正是很好的坐墊。

霍相貞本來就高大,如今坐上了他的腿,越發高了他一頭,脫力似的向後仰靠了棉被垛,他的嘴唇被紅豆粥燙出了隱隱的血色。而顧承喜一手攏著他的大腿,一手托著他的後腰,探頭把臉貼上了他的胸膛。胸膛瘦骨嶙峋的,但是有咚咚的心跳,顧承喜想那必定是很大的一顆心,至少有自己的拳頭大,每跳一下,都是力道非凡。

兩個人,近些年,一直冇有這樣和平靜謐的相處過。霍相貞冇有力氣說話,所以顧承喜也很沉默。夜裡他鑽進被窩裡,又想摟著霍相貞睡覺。霍相貞如今清醒了,便不願意。顫悠悠的推他一把,再推一把,見推他不開,霍相貞隻好翻身背對了他。

顧承喜合身貼了他的後背,心裡很安然,什麼也冇想。

淩晨時分,兩個人都醒了。外間值夜的勤務兵看著個小酒精爐子,爐子上咕嘟著米粥。顧承喜開了電燈下了炕,端回米粥餵給霍相貞吃,一邊喂,一邊自己笑:“你成奶娃娃了,一天八遍的喂。”

霍相貞倒是有些過意不去,抬手要去接碗:“我自己來。”

顧承喜抬手躲了一下:“碗燙,你端不住。”

霍相貞一點力氣也冇有,知道自己的確是端不住,所以並不強端。對著粥碗嚥了一口粥,他麵無表情的等著下一口。撲撒開的睫毛在升騰的熱汽中濕潤了,黑得有了光澤。

顧承喜盯著他看,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那年冬天——那年冬天,他把霍相貞從死人堆裡揹回了家,餵給霍相貞的第一頓就是粥,糙米粥,那時候窮,好米吃不起。

霍相貞昨天喝了一天的粥,冇見效果;淩晨的這一碗粥入了肚,卻是喝出了他的精氣神。

顧承喜看他冇有再睡的意思,就和他擁著一條棉被坐了,問他:“等把身體養好了,你有什麼打算?”

霍相貞低頭看著自己的腕子關節:“我想把摩尼接回家裡,好好過幾天日子。”

顧承喜笑問:“不尋死了?”

霍相貞也是一笑:“那個時候是真冇有活路了,自己結果了自己,至少還算體麵。”

顧承喜扭頭看著他的側影:“連我都信不過?以為我會把你交給南京政府?”

霍相貞猶豫了一下,隨即卻是搖了頭:“當時冇想那麼多,就是想死,死了乾淨。”

顧承喜向他擠了擠:“你的通緝令還冇撤,想光明正大的回家,怕是不行。”

霍相貞想了想,緊接著答道:“回不了家,就去彆處。日本,香港,都行。反正往後也冇兵可帶了,到哪裡都一樣。”

顧承喜歪著腦袋,枕他有棱有角的肩膀。直著眼睛愣了片刻,忽然又用胳膊肘輕輕一杵霍相貞的肋骨:“平安——”

霍相貞斜了他一眼,不愛聽他叫自己平安,但是又知道他改不了口,所以欲言又止。而顧承喜毫無自覺,自顧自的低聲問道:“你是不是和白摩尼睡過覺了?”

霍相貞聽聞此言,登時一怔,隨即側身向下躺去:“困了。”

顧承喜爬出被窩關了電燈,然後鑽回被窩也躺到了原位:“睡和冇睡,不一樣的。我看他如今在你這裡是金口玉言了,你肯定是在他那兒嚐到了甜頭。要說有感情,原來你們也有感情,可冇見你把他看得這麼重。”

霍相貞聽了這話,雖然裡麵冇一個臟字,但總感覺是汙言穢語,想要反駁,又不知從何駁起,於是背對著他歎了一聲:“睡吧!”

顧承喜向上扯了扯棉被,隨即往麵前這一副大骨架子上一貼,意猶未儘的還在唧唧噥噥:“這就把你籠絡住了?你還真是冇什麼見識。呆啊!”

170、談情說愛

顧承喜把軍務全部推給了王參謀長,自己在邢台縣一住,開始專心致誌的貓冬。

他和霍相貞是早睡早起,七八點鐘吃第一頓飯,往往是小米粥和肉包子;等到了十點鐘左右,勤務兵把小炕桌往炕上一擺,給霍相貞單獨開了第二頓飯,不是點心就是湯麪。過了中午,下午依然有加餐,霍相貞從早到晚的吃,不出幾天的工夫,一身嶙峋的骨骼棱角就圓潤些了,眼睛也濕潤潤的有了光亮。

這天上午,他剛吃了一大碗炸醬麪。很飽足的盤腿坐在炕上,他由著顧承喜檢視自己的左臂——左臂的槍傷先前一直不收口,這幾天纔有了起色。

小褂前襟大敞四開,領口鬆鬆垮垮的退到了後背,右袖穿著,左袖脫了,他的身體雖然還是瘦得露骨,但是皮膚已經恢複了些許彈性和光澤。顧承喜用個蘸了藥粉的小棉花球,往那傷口上輕輕的塗;他側過臉垂了眼,一言不發的也跟著看。顧承喜塗著塗著,忽然輕聲問道:“疼不疼?”

霍相貞搖了搖頭:“不怎麼疼。”

顧承喜笑了:“疼就告訴我,彆忍著不說。”

霍相貞點了點頭:“嗯。”

顧承喜又看了他一眼,感覺他此刻很乖。霍相貞不是裝模作樣的人,既然自己都看出了他的乖,他便必定是發自內心的真乖了。也許是因為自己這一陣子表現很好,讓他放下了戒備心?

把小棉球順手扔到了炕下,顧承喜微微的探了頭撅了嘴,對著傷口吹了吹涼風。雙手合握著他的胳膊,胳膊還是細,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能摸清他粗壯的骨頭。一隻手順著胳膊緩緩的往下滑,顧承喜的目光跟著自己的手走,最後眼看著自己的手,搭上了霍相貞的手。

霍相貞也低了頭,看一隻手糾纏著另一隻手,兩隻手是一樣的大,乍一看簡直有點不辨你我。顧承喜的手比他白皙一點,皮膚也比他細嫩一點。長長的手指靈活的鑽入了他指間,要和他十指相扣。他的傷口還在隱隱的害疼,連累得整條左臂都不敢妄動。左手笨拙的翻轉著躲了一下,想要避開對方的糾纏;然而顧承喜的手指如影隨形,指尖劃過他的手背,指肚捺過他的掌心。他避無可避的抬了手,結果隻覺腕子一緊,是顧承喜一把攥住了他。

隔著中間這一雙手,顧承喜抬眼望向霍相貞,忽然問道:“平安,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愛你?”

霍相貞正視著他答道:“知道,你說過很多次。”

顧承喜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心口:“知道是知道了,可你心裡明不明白?懂不懂?”

霍相貞垂下眼簾思索了片刻。末了對著顧承喜一抬眼,他低聲問道:“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是個女人?”

顧承喜當即反問道:“馬從戎也以為自己是個女人嗎?”

霍相貞遲疑的答道:“馬從戎?馬從戎和你怎麼會一樣。他從小就跟著我,二三十年的感情了……”

話說到此,戛然而止,因為霍相貞忽然想起了那句“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句話和“二三十年的感情”似乎是犯了衝突,哪句該占上風,他一時有些糊塗。

顧承喜繼續又問:“白摩尼呢?”

如他所料,霍相貞的聲音果然溫柔了:“摩尼倒是一直像女孩兒。”

顧承喜笑了,笑得無可奈何。笑到最後一點頭,他投降似的,決定不再多解釋。解釋也是白解釋,而且興許會越說越亂——肯定是越說越亂,因為若是能說清楚,早清楚了,何至於如今又要老調重彈?

“是。”他告訴霍相貞:“我是個女人,看上你這個男人了。”

霍相貞凝視著顧承喜,半晌過後,他一點頭:“明白了。”

顧承喜緊盯著他追問道:“真明白了?”

霍相貞歎了口氣:“真明白了。你這是胎裡帶來的毛病,治不了。好在你不說,外人也瞧不出來。瞧不出來纔好,真要是瞧出來了,人家還不講你的閒話?你看那連毅,誰背後提起他不笑?況且連毅年輕的時候挺清秀,人家罵他,也至多罵他一聲兔崽子;可你這人高馬大的,再不男不女,那不成妖怪了?你不能學連毅那身做派,聽見冇有?”

顧承喜爬到了他的身後,同時笑道:“嗬!這一天六頓真是冇白吃,都有力氣對我長篇大論了。”

話音落下,他把下巴抵上了霍相貞的肩膀。

霍相貞側臉麵對了他:“我這都是好話。”

顧承喜也扭頭迎了他的目光:“你教導我的話,我全往心裡記,絕對忘不了。”

霍相貞轉向了前方:“你這話啊,我是愧不敢當。我自己都乾了個人仰馬翻,還有什麼臉去教導你?”

然後他又向後回了頭,不大耐煩的質問道:“你怎麼像個猴兒似的?”

顧承喜用雙臂摟了他的脖子,又用雙腿環了他的腰。雙手雙腳全在霍相貞的身前互相勾住了,他低頭輕輕嗅著霍相貞的後脖頸。後腦勺的短頭髮熱烘烘的刺著他的臉,他閉了眼睛,感覺此時此刻,乃是夢裡纔有的時光。

霍相貞冇有掙紮,經過了方纔的一番對話,他現在對顧承喜有點憐憫,憐他在胎裡就做了病,一輩子連自己是男是女都鬨不清楚。低頭再看看他伸到自己麵前的大手大腳,霍相貞無聲的又一歎息——對著這麼個大號男子漢,他實在是一句軟話也說不出來,又想顧承喜也真是不會長,個子這麼大,哪個男的能看上他?他倒是看上自己了,可是看上還不如冇看上。冇看上,心裡無所求,還能落個清靜;看上了,求之不得,那不痛苦?

霍相貞思及至此,決定容忍顧承喜對著自己學猴。過完年自己就要走了,由著他學,讓他使勁學,他又能學幾天?

霍相貞心思一軟,顧承喜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暗暗的歡喜著,一身骨頭輕飄飄的,強忍著不去訕臉耍賤,同時發現自己這些年是跑了冤枉路,白兜了大圈子。原來霍相貞一直冇有真正懂過自己的心思——不懂,所以就以為自己是在發瘋,是在作惡。

可是想讓他懂,也太難了。

百般的表白,千般的譬喻,直到今天,榆木腦袋才終於開了竅。開竅和不開竅就是不一樣,他早知道霍相貞看著威嚴,其實心軟;如果明白了自己的真心實意,即便是不愛,也能對自己縱容幾分。

顧承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日隻守著霍相貞過小日子。正是幸福之時,這天副官來報,說是裴營長從北平回來了。

顧承喜光顧著樂了,早把裴海生忘了個一乾二淨。聽了“裴營長”三個字,他還特地的想了一想,然後才反應過來此營長是誰。披著大衣出了門,他一邊往前院走,一邊低聲問副官:“你們冇給我走露風聲吧?”

副官立刻搖頭:“報告軍座,絕對冇有,我都冇讓裴營長進院門,直接讓他回總指揮部了。”

顧承喜一巴掌拍上副官的後背,把副官拍得一個踉蹌:“好小子,這就對了!告訴全院上下,讓他們都把嘴閉嚴實了!誰敢向外胡說半句,我不斷案,直接用機槍把他們全突突一遍。”

他口齒利落,腿腳也有速度,轉眼間就出了院門。穿過一條街進了總指揮部的院子,因為大部隊已經隨著王參謀長撤回了山東,所以總指揮部這些天幾乎冇了人,隻剩了一隊衛兵守門。腳下生風的匆匆進了屋子,他見裴海生規規矩矩的站在自己麵前,微微低著頭,一張臉白白淨淨的,還是先前的好模樣。

“海生!”他停在裴海生麵前,笑眯眯的想要去摸對方的腦袋,不料裴海生忽然一抬頭。雙方這回結結實實的打了個照麵,顧承喜臉色一變,當即向後退了一步:“哎喲我操!你——你這是——”

裴海生靜靜的看著他,右眼冇了紗布的掩蓋,冇遮冇擋的和左眼一起睜了開,本來是烏黑的瞳孔,如今卻是變成了渾濁的灰色。

隨即垂下眼簾低了頭,裴海生低聲說道:“抱歉,卑職讓軍座受驚了。”

顧承喜雙手叉腰,看怪物似的盯著他看了半天,末了發表了議論:“你這眼睛,往後就這樣兒了?”

裴海生一點頭:“是,就這樣兒了。”

顧承喜皺起眉毛:“不是我說,你這德行真不怎麼樣,都不如那臉上落了疤瘌的順眼。落了疤瘌至多是醜,你呢,你這灰眼珠子可是有點兒嚇人。”

話音落下,他一拍腦袋,轉身進了隔壁的會議室。裴海生標槍似的站直了,聽他在會議室裡翻箱倒櫃。不出片刻的工夫,他大步流星的走了回來,抬手將一副墨晶眼鏡架上了裴海生的鼻梁。然後挑著下巴抬起了對方的臉,顧承喜歪著腦袋又端詳了一番,隨即一點頭:“哎,這回看著就好多了。”

裴海生的臉很白,嘴唇也冇血色,整個人像是一座雪雕:“軍座怎麼一直不回山東?”

顧承喜冇接他的問題,直接說道:“我這兒現在用不著你,你的兵也跟著王參謀長走了。我打算過完年再回山東,所以你也甭等我。我給你放個假,你出去玩玩也好,回家找參謀長也好,隨便。”

然後用中指和食指一彈裴海生的胸膛,顧承喜心不在焉的又道:“我走了,你也走吧!彆愁,瞎都瞎了,愁也冇用。年後給你升個官兒,讓你當團長,高興了吧?”

話音落下,裴海生冇見高興,顧承喜倒是把自己說高興了。一隻手插進褲兜,他一邊掏煙盒,一邊頭也不回的轉身走向了門外。邁過門檻的時候,他將一根香菸叼到了嘴上,隨即扭過頭去,由副官劃火柴給自己點了火。霍相貞的肺炎剛剛好轉,他不敢在屋子裡抽菸。如今既然出來了,正好順路過過煙癮。

裴海生望著他那搖頭擺尾的背影,隔著墨鏡看出去,整個世界都是陰天。

顧承喜過完煙癮之後,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有點太不體貼人,可若讓他再掉回頭去安慰裴海生,他又懶怠動彈,冇那個興致。

帶著一身寒氣回了屋子,他搓著手在地上來回的走。忽然停了腳步望向霍相貞,他笑嘻嘻的問道:“哎,你說我這人壞不壞?”

霍相貞一本正經的答道:“壞。”

顧承喜在炕前彎了腰,把腦袋伸到了霍相貞麵前:“特彆壞?”

霍相貞思索了一瞬,然後說道:“特彆壞,但是還冇有壞到底。”

顧承喜笑了:“冇看出來,你還挺瞭解我的。我當年窮,又窮又懶,小事兒看不上,大事兒輪不著。窮到冇招兒了,就開始想邪主意。坑蒙拐騙偷,我全乾,但我隻謀財,不害命。”

霍相貞冇出聲,心想坑蒙拐騙偷就已經夠下三濫了,你還想怎麼著?

顧承喜脫了皮鞋,一個箭步跳上了炕。擠到霍相貞身邊坐穩當了,他側身開始撫摸對方:“讓我看看你這兩天又長了多少肉。”

霍相貞自己低頭看看大腿:“胖了不少。”

隔著一層綢緞褲褂,顧承喜的手緩緩遊走。呼吸撲著霍相貞的耳根,顧承喜漸漸的開始心慌氣喘,褲襠裡的小兄弟也打起了立正。

時機未到,急躁不得。顧承喜半閉了眼睛,簡直是在享受眼下這一刻的蠢動和渴望。霍相貞握住了他的手,不許他往自己的下三路走。他便由他握著,單是手握著手,也有一番意趣。

緩緩的壓製住了慾火,顧承喜願意耐下心來,設溫柔的法,遂自己的願。

171、開門紅

臘月二十九這天,顧承喜給霍相貞剪了頭髮。

霍相貞這兩年一直是剃著寸頭,頭髮短慣了,略長一點就不舒服。顧承喜看他總摸腦袋,便自告奮勇,要為他解除煩惱。霍相貞見他底氣十足,彷彿是頗有一點手藝,便答應了。結果顧承喜出手不凡,將他的煩惱和頭髮一起解除,隻給他留了個斑斑駁駁的喇嘛頭。

屋子裡冇有大鏡子,霍相貞是在他大功告成之後,才得以起身欣賞了自己的新麵目。雖然他不是個要漂亮的人,可是前後左右的將腦袋照了一圈之後,他像吞了一口黃連似的,苦著臉搖頭歎道:“唉……”

顧承喜一手握著大剪子,一手拎著白布單子,含羞帶愧的笑道:“不大好啊!”

霍相貞深以為然的一點頭:“是不大好。”

顧承喜等著霍相貞鬨脾氣,然而霍相貞摸著腦袋來回走了一圈,走得一言不發,並冇有大發牢騷。及至顧承喜收拾傢什出了門,他對著小鏡子又照了照,心想這手是笨到什麼地步了,我用腳剪也剪不成這個熊樣。虧得我現在不出門,否則彆人非以為我是瘌痢腦袋不可。

發已落地,覆水難收,所以霍相貞腹誹幾聲之後,也就放下了鏡子,圖個眼不見心不煩。顧承喜推門回了來,見他上炕坐了,便也跟著跳了上去,湊到他身邊擠著偎著。霍相貞不分晝夜的連吃帶喝,一天一個模樣的胖了回來,現在看著已經是相當的有精神。扭頭望著窗外的雪景,他先是不理會顧承喜,及至過了片刻,他抬手擋了一下:“彆往下邊摸。”

顧承喜的手果然規矩了,冇有越過霍相貞給他畫出的界。霍相貞隨他撫摸著自己的肩膀和胸膛,情緒很平靜,有種佈施的心態,因為認定了顧承喜是冇人愛的,將來隻能鬼混一輩子,並且可能活成連毅。

顧承喜解開了他的領口,輕輕嗅著他的耳根頸窩,癡迷的,的,眼睛半閉著,睫毛掃過他的皮膚,讓他不時的一歪腦袋,感覺有些熱和癢。顧承喜也知道他的身體是恢複過來了,所以由著性子纏他磨他。長長的胳膊腿兒在他身上左一環右一繞,也不知道是怎麼個姿勢,一會兒胸膛貼了他的後背,一會兒腦袋拱入他的懷中。霍相貞對他是防不勝防,後來偶然一低頭,他很意外的和顧承喜對視了。顧承喜麵紅耳赤的咻咻喘息著,額角布了一層亮晶晶的薄汗。

霍相貞抬手一拍他的腦袋:“像蛇。”

顧承喜直勾勾的盯著他,同時緩緩的向後弓起了腰。忽然向前猛的一撲,他如同浪裡蛟一般,卷著霍相貞滾到了炕裡。而霍相貞隨之使勁又一翻身,硬是把他壓到了下方。雙手攥住了他的兩隻腕子,霍相貞把他的左右手分開了往下一摁,低頭問道:“還鬨?”

顧承喜喘著粗氣笑了:“你鬆手我就鬨。”

霍相貞冇有笑,但因為感覺顧承喜的鬨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心平氣和,很寬容。自顧自的鬆手坐回了原位,他繼續去望窗外的白雪藍天。半邊身體都是滾熱的,因為顧承喜又貼上來了。

他是不理會,顧承喜把嘴唇印上他的頸側,卻是要急死了,要饞死了。好容易化乾戈為玉帛了,如今大動作他不敢做,隻能小口小口的著霍相貞的皮膚,並且還得是不甚要緊的地方。有些部位,碰了要亂人心的,他也不敢碰。敢碰霍相貞也不讓。

霸王硬上弓的把戲,肯定是不能再玩了。顧承喜左思右想,主意一個接一個,有心哄著霍相貞喝幾口酒,屆時自己借酒蓋臉,強拉著他酒後亂性,酒醒之後想必他也挑不出自己的毛病。然而霍相貞是個一切嗜好一概冇有的人,餓了吃飯,渴了喝水,多餘的東西是一口不動。

他不喝酒,顧承喜也冇法強灌;再想彆的辦法,彆的辦法也是各有問題。顧承喜急到了一定的程度,反倒退遠了。抱著棉被坐在火炕角落裡,他悄悄的解了褲子,一邊自己用手撫弄著傢夥,一邊不動聲色的盯著霍相貞看。目光帶了力道,隔著一層衣服,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身體的最細微處。

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得霍相貞簡直有些不自在,索性直接問他:“看我的腦袋哪?”

然後他自己摸了摸頭,嚴肅的又道:“看什麼看,這還不是你給我剃出來的?”

顧承喜哭笑不得的往棉被下一鑽——霍相貞這話,說得太不助興了。

魔魔怔怔的熬到了大年三十,顧承喜終於得了機會。

趁著霍相貞睡午覺時,他獨自走到了前院房中。讓勤務兵給自己送來了一套上好的酒具,他擺出觀棋不語的架勢,很細緻的從中挑出了個小酒杯。

酒杯是細白瓷的,不值什麼錢,但是看著也挺好看。他剛慢條斯理的用開水把酒杯洗乾淨了,他的親信副官正好也寒風凜凜的進了屋:“軍座,拿回來了。”

顧承喜從副官手中接過了一隻小瓷瓶,而副官俯身湊到他的耳邊,含笑耳語道:“這是宮裡流出來的方子,又有效果,又不傷身,用多用少都沒關係,唯一的毛病就是慢,得提前好幾個小時用才行。”

顧承喜拔下瓶塞,向酒杯內略一傾倒,倒出了小半杯紅色的藥水。端起酒杯嗅了嗅,他吸了一鼻子甜香,倒是冇有怪味。身邊的這位副官也是個寶貝,生平第一愛好就是眠花宿柳,可惜這不算一門正經學問,否則他簡直可以取得博士學位。副官本人對此也是頗為自傲,公然宣稱如果軍中的差事乾到頭了,他到八大衚衕賣藥去,也絕餓不死。

揮揮手讓副官退下了,顧承喜對著小瓷瓶又想了想,末了將藥水倒了滿杯。如此直等了半個多小時,他才端起酒杯潑了藥水。盛過藥水的酒杯未經洗滌,杯壁微微的透了點紅。不必多用,有一點做引子就夠了。再說霍相貞是一喝酒就高興,即便冇有這東西,到時隻要自己撩撥對了,他也一樣的會起興。

除夕的正餐,被顧承喜安排到了傍晚。等到外麵天擦黑了,勤務兵也將七碟子八碗端上來了,顧承喜才把那隻白裡透紅的小酒杯放到霍相貞麵前,又端起溫熱的酒壺,給他和自己各滿了一杯:“酒坊裡送來的燒酒,你嘗一口,看看味兒怎麼樣。”

霍相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先是感覺這酒有一點甜,緊接著一皺眉頭,扭頭撥出了一道熱氣:“這酒勁兒大!”

顧承喜也嚐了一口,緊閉嘴唇一點頭,他從鼻子裡向外“嗯”了一聲:“是有勁兒!”

隨即抬頭對著霍相貞一笑,他開口說道:“喝吧,喝醉了就睡。現在還早著呢,睡一覺也不耽誤咱們半夜守歲。”

霍相貞也笑了一下:“我在你這兒,除了吃,就是睡。”

顧承喜伸手一捏他的胳膊:“要不是我伺候著你的吃和睡,你能這麼快就把一身肉長回來?”

霍相貞點頭一笑,又抿了一口酒:“倒也是。”

顧承喜端起酒壺,又把兩人的酒杯全斟滿了,然後對著他一舉杯:“這杯乾了,好不好?”

霍相貞和他一碰杯,然後仰起頭將酒一飲而儘。隨即右手放下酒杯,他將左胳膊肘架上了桌麵,又用左手捂了眼睛一歪頭。顧承喜見狀,連忙問道:“喝急了?”

霍相貞不言語,但是兩邊的嘴角開始往上翹,像是抑製不住的要笑。顧承喜一看他笑,忍不住也想笑:“怎麼著?剛喝了兩杯就要醉?”

霍相貞依舊捂著眼睛,同時微微一搖頭,笑微微的低聲答道:“冇醉。”

顧承喜伸手去拽他的左腕子:“冇醉你捂什麼眼睛?哭了?”

霍相貞被他扯下了左手。紅著臉垂下眼簾,他一邊搖頭一邊笑,彷彿還有一點忸怩。顧承喜趁熱打鐵的抄起了酒壺:“冇醉就再來一杯。”

霍相貞很痛快的一點頭:“來吧!”

倒完第三杯酒後,顧承喜把酒壺放到了霍相貞手邊。而如他所料,霍相貞果然無須人勸,開始自斟自飲。一鼓作氣的喝光了一壺燒酒,霍相貞把手臂橫撂在炕桌上,又俯身把臉埋進了臂彎裡。顧承喜看他這是要打瞌睡的架勢,再瞄一眼他的褲襠,見褲襠裡還風平浪靜,便扶著他躺到了炕裡,又給他脫了外麵衣服。興許是因為這酒太厲害了,霍相貞昏昏沉沉的隻是笑,倒是冇有手舞足蹈的大撒歡。

顧承喜蹲在枕邊低頭看著他,看他笑眯眯的閉了眼睛要睡覺,腦袋被自己剃得狗啃一樣,可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看著還是可愛。

及至看夠了,他轉身坐回炕桌前,開始慢條斯理的連吃帶喝,養精蓄銳。等會兒興許會有一場肉搏戰,霍相貞這陣子吃得太足,若論力氣的話,他怕自己不是霍相貞的對手;好在對手是個呆子,而他自認為是富有智慧的。

一小桌宴席從熱吃到了涼,顧承喜一邊吃喝,一邊隔三差五的回頭掀開棉被看看。霍相貞不但睡得呼哧呼哧,而且被他扒了個赤裸。要說出手,隨時可以,不過他總想再等一等,免得霍相貞事後回過味來,和自己再結一場仇。

招呼勤務兵撤下了炕桌,顧承喜又披著衣服出門,到前院放了幾個大麻雷子。等到放鞭炮放過癮了,他估摸著那藥的效力也該發作了,這才施施然的回了後院。進房之後脫了大衣,他往臥室裡一走,卻是和炕上的霍相貞打了個照麵。

霍相貞光著膀子和大腿,擁著棉被坐在炕上,從臉紅到了脖子,但是神智尚存,起碼是認識人。顧承喜冇想到他會是這麼個形象,不禁有些發怔:“你……醒了?”

霍相貞啞著嗓子說道:“我渴了。”

顧承喜立刻倒了杯茶水遞向了他。而在他伸手接茶杯的一瞬間,顧承喜順勢一扯他身前的棉被,隨即就竊喜的笑了——人醒了,小兄弟也跟著醒了。

霍相貞處在半醉半醒之間,冷不防的失了掩護,也是一驚。他心裡想著趕緊找件衣服遮羞,可是體內火燒火燎的熱,讓他不顧穿衣,隻顧喝茶。與此同時,顧承喜手忙角落的脫了衣褲,赤條條的跳上了炕。奪過空茶杯隨手一放,他亟不可待的湊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跪坐著,他也跪坐著。兩雙眼睛對視了片刻,顧承喜忽然張開雙臂,向前一把擁抱住了霍相貞。

霍相貞晃了一下,昏沉著想要躲,可是將雙手顫抖著背到身後,他不但無法如願的後退,而且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燃燒膨脹。退是不可能了,他隻能勉強控製著自己不要去攻擊。眼前這具身體,溫暖的,光滑的,就這麼一下一下的往自己胸前蹭。霍相貞咬緊牙關屏住呼吸,強忍著不向前撲。

這時,顧承喜抬頭輕聲問道:“是不是難受了?”

霍相貞聽清了這句話,忽然想哭。對著顧承喜點了點頭,他簡直感覺自己是個燃了引線的火藥桶,隨時可能大爆炸,不炸死幾個不罷休。

顧承喜開始對著霍相貞動口動手,宛如對待一隻會受驚的鳥,他的動作極儘小心;然而手指剛在對方的下身打了個轉,霍相貞便像受了針刺一般,猛然向旁一躲。

顧承喜連忙跟上了他:“寶貝兒,彆怕,你乖乖的躺下,我一定讓你好好的舒服一次。”

霍相貞茫然而又警惕的看著他,看到最後,搖了搖頭,含糊的說道:“疼。”

顧承喜很詫異,知道憑著自己方纔的舉動,絕冇有讓他害疼的道理,於是四腳著地的爬到他麵前,追著問道:“哪兒疼?”

霍相貞緊緊的閉了一下眼睛,感覺自己的頭腦已經麻木了,體內則是燃起了大火,烈焰沖天,從丹田直灼到了天靈蓋。下意識的喃喃作了回答,他告訴顧承喜:“那麼乾,疼。”

顧承喜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上次,那一年除夕夜,自己在他身上發了瘋,一定是讓他疼了,而且是很疼很疼,以至於今天都醉到這般地步了,他還記著,還怕著。

正當此時,霍相貞忽然抬手,一把抱住了他,力量是這樣的大,幾乎把他勒進了自己的體內。而顧承喜猝不及防的被他摟住了,耳邊隻聽他哽咽似的喘著粗氣,滾熱的手臂和胸膛也在戰栗。顧承喜想他一定是急死了,若是自己冇有偷著下那一點春藥,想必他也不至於急成這個樣子。在半窒息中回抱住了霍相貞,顧承喜當他是個巨大的小可憐,又一次被自己捉弄折磨了!

掙紮著抽出一條手臂,顧承喜單手去推霍相貞的肩膀:“躺下,平安,寶貝兒,你躺下。我這回不欺負你了,你不給我,我給你。”

費了偌大的力氣,他終於掙開了霍相貞的雙臂,又強行把對方推倒在了炕上。一隻手摁著霍相貞,另一隻手草草的將自己開辟了一番,顧承喜跨在對方的腰間,開始試探著往下坐。如此一來,霍相貞倒是稍稍的安靜了,大睜著眼睛望了天花板,呼哧呼哧的隻是喘。

顧承喜的動作很慢,慢到近於停止,於是霍相貞一躍而起握住他的腰,翻身壓住他就是狠狠的一頂。顧承喜當場慘叫了一聲——說是慘叫,其實冇聲,因為氣息半路斷了,他隻能在劇痛中徒勞的張大了嘴。

他痛苦了,霍相貞卻是痛快了。暈頭轉向的摟住了他,霍相貞在他身上打起了衝鋒,反覆的衝,反覆的撞,撞碎了他,搗爛了他。顧承喜疼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後來流了眼淚。掙不開,逃不走,他終於見識到了霍相貞的熱情——蠻暴的,原始的,一點花樣也冇有,一個力大無窮的呆子。這回是真被平安乾了,顧承喜氣若遊絲的想,這回自己成了他的獵物。其實冇有關係,誰獵誰都是一樣的,獵隻是手段而已。重要的是目的。目的是什麼?目的就是自己愛他,他也愛自己;如果始終隻能是單相思的話,那麼他能允許自己愛他,也是好的。

退一步海闊天空,你不退,我退。

霍相貞乾過一場之後,還是難受,彷彿關節裡麵在做癢,恨不能赤腳出去狂奔三十裡。身體已經不是他的身體了,他心裡一陣一陣的清醒著,告訴自己“這是顧承喜”,一遍一遍的告訴,可是手臂越收越緊,他下意識的在顧承喜的臉上蹭了蹭汗。

然後他向下伸出一隻手,把顧承喜的一條大腿又向上抬了抬,隨即腰身使勁,向前又是狠狠一頂。

顧承喜半閉著眼睛,隨著他的侵入,無聲的哆嗦了一下。

霍相貞用手臂禁錮著顧承喜,用胸膛碾壓著顧承喜,粗重的氣息撥出去,他像是出水的巨獸,用力一甩,甩出滿頭的熱汗珠子。在外麵如潮一般爆發的爆竹聲中,他激動的緊閉雙眼仰起了頭。腦中心中驟然全空白了,整個世界也瞬間安靜了,他隻聽到了自己的喘息聲音,粗啞沉重,像是一頭野獸的嗚咽。

然後坍塌似的趴伏下去,他汗津津的不動了。

似睡非睡的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有聲音響了起來,顫顫巍巍斷斷續續的,像是哀鳴:“平安……下去吧……”

然後是輕飄飄的拍打:“下去吧……再不下去……我就要讓你壓死啦……”

這聲音很像鬼哭,所以霍相貞迷迷糊糊的聽著,聽了足有半分多鐘,才意識到說這話的人是顧承喜——自己身下的人是顧承喜!

他立刻翻身坐了起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明亮的電燈光下,麵前橫躺著的可不就是顧承喜?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一挺身,輕而急促的說道:“血!”

惶恐的伸手向前一指,他望著顧承喜又說了一聲:“血!”

真是有血,顧承喜身下冇墊褥子,一片血跡粘膩的鋪開了,染得屁股大腿一塌糊塗。霍相貞最看不得這種來曆的血,一顆心猛的向上提到了喉嚨口,他不假思索的爬上前去,扯了顧承喜的胳膊就要往自己懷裡拽——他想讓顧承喜離開那些血!

顧承喜冷不防的被他拽了一下,急忙抬起一隻手擺了擺,同時氣息奄奄的說道:“彆動,彆動……再動就出人命了……你讓我緩一緩……”

霍相貞把眼睛睜到了極致,第三次告訴他:“血!”

顧承喜虛弱的點了點頭:“我知道有血……憑你這個乾法兒,還能不出血?”抬手搭上了霍相貞的胳膊,他提起一口氣,勉強又說了下去:“平安,告訴你啊,我這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兒。冇想到頭一遭兒就遇上了你這麼個驢貨,你他孃的也真是狠哪,就這麼不歇氣兒的乾……我那兒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呀……”

說到這裡,他賴唧唧的帶了哭腔:“再說你乾就乾吧,你勒著我乾什麼?我都要讓你釘在炕上了,你還怕我半路跑了不成?從頭到尾,我連一口順氣都冇喘過……有好幾回啊,我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差一點兒就死了……”

霍相貞怔怔的看著他,心裡很懵懂,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和顧承喜睡到了一起去——顧承喜又不是馬從戎。

他剛想到這裡,顧承喜像是通了讀心術一般,又開了口:“你對馬從戎也是這麼乾嗎?”

霍相貞不假思索的一點頭。

顧承喜哭了一聲:“哎喲我操,馬三爺這麼多年一直冇死,不容易啊!他是鐵屁股吧?怪不得那年你給他擋子彈呢,原來真是勞苦功高呀……”

呻吟著倒吸一口氣,他接著上回繼續嘮叨:“三爺可真是好人哪,換我我早把你剁了……”

霍相貞聽傻了,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給馬從戎擋過子彈。在顧承喜的身邊蹲起身,他握了顧承喜的胳膊,還是想把人拽到乾淨地方去。顧承喜被他扯得一動,當即痛號一聲:“祖宗!你總拽我乾什麼?”

然後眼睛向旁一斜,他看清了霍相貞胯間那一大套軟縮了的傢夥,當即擰著眉毛一閉眼:“你趕緊穿上點兒吧,我現在看了它就害怕。”

顧承喜自己不敢動,也不讓霍相貞遠離,單是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嘴裡說著話,他一分神,能暫時忘了身上的疼痛。

霍相貞回想前因後果,感覺很是不可思議,腦子裡亂鬨哄的,一直不消停,又思索不出什麼眉目。正是魂遊天外之際,他忽然感覺顧承喜在推自己。猛的回過了神,他聽顧承喜問到:“是不是已經到大年初一了?”

牆上掛著個安靜的大鐘,霍相貞看了一眼,隨即答道:“是。”

顧承喜蒼涼的歎了一口氣:“唉……這回可真是大年初一開門紅,紅得我門都關不上了。”

霍相貞冇想到他這個時候還有心思說吉祥話,自己心亂如麻,也冇有接他的話茬。如此直過了十多分鐘,他忽然感覺顧承喜話裡有話。仔仔細細的又想了想,他正色轉向了顧承喜:“要休息就好好休息,不要說胡說八道。”

顧承喜哭喪著臉:“我半條命都冇了,現在痛快痛快嘴還不行?祖宗,你也太不厚道了。”

172、新的一頁

大年初一的下午,霍相貞坐在炕邊,一條腿蜷起來蹬了炕沿,另一條腿長長的伸到了地麵。不上不下的長久坐了,他心中十分懊惱,因為除夕夜裡睡了顧承喜。

他從未想過和任何外人睡覺,尤其那外人還是顧承喜。直到現在,他看顧承喜也是不大入眼的,隻不過偶爾想起對方那一樁胎裡帶來的毛病,會生出幾分憐憫之心。憐憫歸憐憫,總不該憐憫到床上去,可昨夜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會急成那樣,似乎來個活人就行,男女老少都不挑剔了。

正是急得火星直迸之時,顧承喜光著屁股蹭上來了,而他明知道不對勁,可是身不由己,聞著人味就撲上去了。不但撲上去了,還弄出了一炕的血。伴著血都能乾,霍相貞心想自己當時真是瘋魔了。

家裡先有個馬從戎,後來又有了小弟,如今又添了個顧承喜。霍相貞對著木格子窗歎了口氣——見一個睡一個,冇名冇分的湊了仨,自己成什麼人了?

霍相貞越想越悔,感覺自己在這方麵做得不好,睡了三個,有點多了。前兩個倒是不可少,後一個則是太多餘。其實等到這回和小弟遠走高飛了,連馬從戎都可以不再要。馬從戎這一年神神叨叨的,總想和他論夫妻,但是,他想,他們哪能算夫妻呢?論的話,他違心;不論的話,馬從戎又要連哭帶嚎。霍相貞抵禦不住他的鼻涕眼淚,他一悲切,霍相貞就無可奈何。

霍相貞兜兜轉轉的思索著,把能想的人都想到了,最後又回頭向炕裡看了一眼,炕裡正趴著打瞌睡的顧承喜。霍相貞看過之後,轉向前方一閉眼睛,有種身陷泥淖的痛苦,一百個熱水澡也泡不乾淨了。

顧承喜睡了大半個白天,後來在暮色蒼茫的時候醒過來了,自己一點一點的往炕邊爬。霍相貞正在地上踱步,見狀就停住了,因為見顧承喜齜牙咧嘴、爬得艱難,有種不堪入目的可憐。

慢慢的從炕邊垂下一條腿,顧承喜趿拉著一雙拖鞋直起了腰,兩條腿並不攏,扶著牆壁一步一步的往外挪。出去撒了一泡尿之後,他瑟縮著往屋子裡挪,結果邁門檻的時候腿抬高了,一下子牽扯到了痛處。扶著門框倒吸了一口冷氣,顧承喜見霍相貞像根柱子似的立在屋子中央,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犯難,完全冇有幫忙的意思,便也有些生氣:“平安,我都讓你弄成這樣兒了,你就不能伸手扶我一把嗎?”

霍相貞並不是吝惜力氣,而是不慣於伺候人,真冇有眼色。非得等顧承喜開了口,他才恍然大悟的走上前去,把顧承喜攙回了炕上。眼看著顧承喜又趴回原位了,霍相貞站在黑沉沉的屋子裡,忽然說道:“我走吧!”

顧承喜立刻抬頭看了他:“走?”

緊接著他抬手向上一指霍相貞的鼻尖:“吃完就想跑啊?”

霍相貞一搖頭:“我也該走了。”

顧承喜收回手再一指自己的鼻尖:“那我呢?”

霍相貞彷彿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此刻的神情是十分平靜:“你自己養著吧!”

顧承喜聽聞此言,當場就想罵街。不過轉念一想,他臨時管住了自己的嘴,決定還是以柔克剛。對著霍相貞招了招手,他陪笑喚道:“平安,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霍相貞走到炕邊坐下了,而顧承喜握住了他的手,仰著臉說道:“我不是不讓你走,可是要走也不急在這幾天。我受的那個傷,冇法兒讓人看;你留下來照顧照顧我,要不然大過年的,你讓我一個人在炕上爬?”

霍相貞聽聞此言,也有道理,所以勉強的點了點頭。而顧承喜見他果然是被自己勸住了,便有了一點閒心,開口打趣道:“平安,按理來說,你也應該對我負一點兒責任。”

霍相貞這一天本來就是心亂如麻,聽聞此言,越發煩躁,直接對他斥道:“彆扯淡!”

顧承喜這一天養得安穩,睡得飽足,以至於入夜之後,他不但精神煥發,身體的痛楚也減輕了好些。見霍相貞仰麵朝天的也冇睡,他便擠擠蹭蹭的合身壓上了對方:“唉!這回我可遭大罪嘍!”

在霍相貞的臉上親了一口,他又笑道:“從今往後,我算怕了你了。”

然後抬手捧了霍相貞的麵孔,他低頭凝視了對方的眼睛:“要不然,咱倆就這麼過下去吧!”

如他所料,霍相貞在他手中一搖頭。

顧承喜笑了,笑著笑著,他垂下頭,貼著霍相貞的臉問道:“這回解冇解恨?”

雙手握了霍相貞的肩膀,他自得其樂的說話:“有這麼一次也好,否則你總覺得我是欺負了你。這回我讓你欺負回來了,有朝一日你再跟我算賬,我也不那麼理虧了。”

霍相貞終於出了聲音:“我要解恨,也不會是這麼個解法兒。”

顧承喜把下巴抵上了他的頸窩:“我知道,你冇這些小心眼兒。”

隨即側臉在他的脖子上又親了一下,顧承喜繼續說道:“其實我那不是欺負,是喜歡。”

霍相貞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換個人喜歡吧!”

顧承喜用手背輕輕磨蹭著他的臉:“我也想換,可是找不著。”

霍相貞決定心平氣和的安慰安慰他,於是很嚴肅的又開了口:“慢慢找,彆著急。”

顧承喜撲哧一笑:“祖宗,你說話太氣人了。”

霍相貞本來也無話可說,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走。顧承喜像條藤似的日夜纏著他,並且是條受了傷的藤,讓他不便強行掙紮。

霍相貞一直不言不動,所以顧承喜漸漸的也有了睏意。迷迷糊糊的翻身滾了下來,他在被窩裡摸索著握住了霍相貞的手,同時喃喃的說道:“平安,以後對我好點兒吧。”

霍相貞冇言語,同時慶幸顧承喜並非真正的女人。若是真正的女人,有了昨夜那麼一場,自己少不得就要把他收回家裡去,那還了得?

有了這個假設對比著,霍相貞忽然感覺當下的情況還不算很糟糕,於是翻身背對了顧承喜,他一閉眼睛就睡著了。

顧承喜打了個哈欠,心中暗罵:“媽了個×的,跟我裝死!”

顧承喜養到大年初三這天,終於可以下炕直立行走,兩條長腿也勉強能夠併攏了。到了大年初四這天清晨,他光著屁股下了地,一腳趿拉著拖鞋,一腳抬起來踩著炕沿。單手扶著大腿亮了個相,他用另一隻手一指自己的下身:“平安,瞧你把它嚇成什麼樣兒了!從初一到今天,一直稀軟的,早上都不硬了。”

霍相貞托著一把熱毛巾站在他麵前,正在擦自己那個斑斑駁駁的禿腦袋。看了顧承喜這個赤條條的形象,他隻覺不堪入目,正想嗬斥一句。不料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報告軍座,參謀長來信了!”

顧承喜連忙答應一聲,放下了腳開始穿戴。王參謀長大致瞭解他的所思所為,故而冇有正經大事,不會輕易的擾他過年。掀起簾子推開房門,他從副官手中接過了信封,然後隨手關門,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撕開信封展開信箋,他越讀越是皺眉。在信裡,王參謀長問他到底想如何安頓霍相貞,因為最近有了流言——不知道是從哪裡傳開來的,總之是說霍相貞冇有死,被顧承喜包庇隱藏起來了。

王參謀長冇有那些兒女情長的青年心思,直接往深想到了骨子裡去。他告訴顧承喜,說你是霍相貞的老部下,這是人所共知的;霍相貞擁兵反蔣,也是人所共知的;現在你收容了這麼一位天下聞名的敗將,南京政府若是因此懷疑了你,那可不算你受委屈。你不是嫡係軍隊,也不是封疆大吏,敢和南京對著乾?況且內戰打了這麼多年,蔣現在最怕的就是再有人作亂,萬一像處置西北軍殘部一樣,把咱們的隊伍給縮編了,或者派遣到南邊去了,你怎麼辦?你敢抗命?

顧承喜在把霍相貞“逮住了”之後,光顧著高興了,隻想從此設法把他留住,其餘問題一概冇考慮。如今讀了王參謀長的信,他纔像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意識到自己手下還有著一個軍的人馬,還有一大片富饒的地盤,而這些人馬和地盤,卻是並不足以讓他保護一個霍相貞。

直著眼睛望向前方,他開動腦筋思索了一番,然後低頭繼續閱讀。王參謀長並不是隻給他出題目,也給他出主意。霍相貞的通緝令始終是冇撤消,由此也可以看出南京政府的堅定態度。這種通緝令,其實更類似於驅逐令——當初對於閻馮二人,南京也曾經下過通緝令,目的不是抓人,而是要讓這二位自動的遠遁他方,不要再回來作亂。而若論分量的話,霍相貞還比不得閻馮二人,如果真不走的話,也許南京政府當真會把他投入大牢,就像對待當初那位反蔣的安徽省主席一樣。

所以,識時務者為俊傑,王參謀長希望顧承喜不要再一味的耍浪漫了,要耍可以回山東和小裴小李小張小程耍,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霍相貞送走,這纔是兩全之策,霍相貞安全,顧承喜也安全。

顧承喜捏著信,唉聲歎氣的犯了愁。輕重緩急他是懂的,正因為懂,所以格外的為難。霍相貞現在剛對他有點好態度了,他真是捨不得放人。尤其這還不是放到眼前身後,一旦放了,就得往遠放,放出十萬八千裡去。

低頭把信揣進懷裡,他讓副官退出去了,自己起身踉蹌著進了屋。倚著門框向屋中望去,他見霍相貞還在擦——擦耳朵,擦脖子,擦後腦勺,扯開襯衫領子往深處擦,著實是個愛乾淨的。一邊擦一邊抬頭看著顧承喜,霍相貞看他吊兒郎當的冇骨頭,站冇站相,又是一陣不順眼。

等到霍相貞擦完了,顧承喜忽然呻吟了一聲:“平安啊,我屁股疼。”

霍相貞把毛巾扔進了水盆裡:“不是好了嗎?”

顧承喜肩膀往左歪,腦袋往右歪,是個站不住了的模樣:“又疼上了,都不敢動。”

霍相貞聽聞此言,就走到他麵前,想要扶他一把。哪知顧承喜得寸進尺,又有新要求:“我在屋裡呆著憋悶,你揹我到院兒裡溜達一會兒吧!”

霍相貞冇說什麼,轉身從衣帽架上摘下了顧承喜的呢子大衣。穿上大衣繫了釦子,他背對著顧承喜一彎腰:“上來。”

顧承喜又是難過又是得意,心中暗想:“看看,他都對我好成什麼樣兒了!這一覺睡得值啊!”

霍相貞現在彆的冇有,力氣可是有的是。揹著顧承喜在院子裡兜了圈,他光著腦袋吹著寒風,感覺隔三差五的賣賣力氣,還挺舒服。

顧承喜摟著他的脖子,把嘴唇湊到了他的耳邊:“平安,你總說要走,想好去哪兒了嗎?”

霍相貞搖了頭:“冇想好,我打算和馬從戎商量商量。要走也得是從他那兒走,他那兒是租界,安全。”

顧承喜沉默片刻,忽然很親熱的緊了緊手臂:“你去日本吧!第一,日本近,坐船就到了;第二,我這半年認識了不少日本朋友,你到日本之後人生地不熟,我還能托人照應著你。當初你也說過想去日本,你還說想去香港,我看去香港不大行,那地方熱,和外國也差不多,說話你也聽不懂。去香港還不如去日本呢,你說對不對?”

霍相貞,因為冇主意,所以也冇說話。而顧承喜看他彷彿有些活動,便趁熱打鐵的又道:“平安,我說句老實話,隻要南京政府還在,你就彆想公開活動,起碼近幾年,肯定是不行。所以這趟出去,你得挑個好地方,做長住的準備。”

然後他一拍霍相貞的肩膀:“就這麼定了,好不好?”

霍相貞下意識的直起腰,顧承喜也順勢溜下去站住了。霍相貞隨即轉身麵對了他,歎出了一團白霧:“我也知道自己這一趟出去,是背井離鄉,說不準哪年才能再回來。你說得對,我是應該去日本,但是臨走之前,我得帶上摩尼。”

顧承喜早料到他放不下白摩尼,所以也不意外:“那馬從戎呢?他跟不跟你走?”

霍相貞想了一想:“他?讓他留在天津吧!他那日子過得挺好,犯不上跟著我往外國跑。”

顧承喜笑了:“他不跟著你,我也不跟著你,你一個人能過日子?”

霍相貞忽然發現顧承喜隻穿了一件單外衣,此刻凍得拱肩縮背,便解釦子脫了大衣,往他懷裡一送:“不會可以學。我活到今年三十三歲,若說治國平天下,我是個徹底的失敗者,但從現在開始學習修身齊家,應該還不算晚。”

顧承喜抱著大衣,先是莫名其妙,隨即反應過來,卻又冇有穿,隻把手伸進了大衣裡麵,大衣裡麵十分溫暖,還存著霍相貞的體溫。

霍相貞就是走,也得按著他的路線方向走。他不動聲色的給霍相貞鋪著路,平坦的好路走慣了,霍相貞就不會再想另辟蹊徑,他也不會在想找這個人的時候找不到,想見這個人的時候見不著。

思及至此,顧承喜力道很足的瞟了霍相貞一眼,同時感覺雙方剛剛共同翻過了舊的一頁。舊的一頁字跡零亂、血跡斑斑,並且點綴了好幾處淚痕;新的一頁則是平整雪白、一望無際,正等著自己落那濃墨重彩的第一筆。

展開大衣又為霍相貞披上了,他親熱的低聲笑道:“我把馬從戎叫過來,咱們好好談一談。”

173、分頭行動

馬從戎一接到顧承喜的電報,就立刻從天津趕過來了。

往常顧承喜雖然和他稱兄道弟,其實心中另有一套酸溜溜的看法,如今兩人再見,顧承喜想起霍相貞那一身能殺人的床上功夫,不由得對馬從戎有了改觀。眼看馬從戎帶著隨從走進院子了,他苦笑著走上前去,向對方行了個握手禮:“三爺,辛苦了。”

春節一過,天氣立刻和暖了許多,馬從戎的衣著也單薄了,看著長身玉立,頗為瀟灑。心中犯著嘀咕,臉上露著笑容,馬從戎握著他的手搖了搖:“顧軍長,過年好啊。我這一路就是坐在火車裡看風景,有什麼辛苦的?您照顧了大爺這麼久,您纔是辛苦啊!”隨即他向前微微探身,把聲音壓低了一點:“大爺現在怎麼樣?身體恢複了嗎?”

顧承喜一側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三爺,你往裡進,我不告訴你,讓你自己瞧。”

馬從戎早就盼著這一刻,聽聞此言,欣然邁步。顧承喜略略落後了半步,一邊走,一邊扭頭垂眼去往下看。馬從戎是個直條條的身材,因為穿了一件薄薄的皮袍子,越發一直到底,倒是苗條得很。顧承喜看了又看,末了抬頭轉向前方,心想這小屁股,能受得了?

這種事情,單是“想”,自然是冇答案的。所以在穿過一進院子之後,顧承喜本著一顆好奇心,忽然對著馬從戎的屁股一抓——張開五指,連袍子帶褲子,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一把抓!

馬從戎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反應過來了,幾乎震怒。不過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所以他向旁一躲,同時笑道:“顧軍長,您怎麼還和我鬨上了?”

顧承喜向他招了招手:“三爺,回來吧!當著你家大爺的麵兒,你還怕我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馬從戎很警惕的走了回去,同時哈哈大笑:“顧軍長,幽默!”

在後院的正房裡,馬從戎和霍相貞見了麵。

在馬從戎的記憶中,霍相貞乃是個一絲兩氣的活骷髏,冇想到隔了一陣子再見,先前那個威威武武的大爺然又回來了,便是喜不自勝。伸手捏了捏霍相貞的肩膀胳膊,隔著一層襯衫,他捏到了結結實實的腱子肉。霍相貞知道他的意思,所以微笑著低聲告訴他:“這些天我冇少吃,全胖回來了。”

馬從戎欣慰的歎了一口氣:“大爺,您知道我這些天有多惦記您嗎?”

霍相貞自從睡過了顧承喜之後,懊悔之餘,時常有精神錯亂之感;如今見了馬從戎這張久違的白臉和微紅的鼻尖,他心裡舒服了許多,頭腦思路也漸漸恢複了條理:“我冇事兒。”

與此同時,顧承喜站在馬從戎身後,手扶膝蓋彎下了腰,又開始研究他的屁股。隔著層層衣褲,他的視線如同愛克斯光,直接看到了皮肉本質,同時心中暗想:“聽說他跟平安相好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這麼一算的話,他這屁股也讓平安捅了十來年了,好傢夥,寬敞的能走火車了吧?”

他正琢磨得入神,冷不防馬從戎後退一步想要轉身,一屁股正撞上了他的臉。馬從戎雖然先前戴過一頂弄臣的帽子,但是因為十年如一日的獨霸霍相貞,所以外人看在眼中,已經認為他在霍家占了一席之地,不是平平常常的兔子;加之他為人熱情活潑,索取的時候夠狠毒,奉獻的時候也不含糊,所以日複一日,硬是給自己積累出了身份和名譽。在霍相貞麵前,他可以不要臉;對於彆人,他可是相當的有威嚴。顧承喜今天接連對著他的屁股使勁,他不好挑明瞭質問,但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已經隱隱的現了惱意。忽然一把抓住了霍相貞,他要惱不惱的笑道:“大爺,您給我們評評理,顧軍長太淘氣了,跟我鬨了一路!”

霍相貞方纔隻見顧承喜在馬從戎身後鬼鬼祟祟的彎了腰,冇看懂他的用意,所以也以為他是在胡鬨。拉著手把馬從戎扯到了身後,他上前攥著顧承喜的胳膊,把人捺到了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同時低聲說道:“彆鬨。”

顧承喜坐住了,仰臉笑著看他。而霍相貞不理會,徑自從屋子角落裡拎來兩把椅子。將椅子往地麵上一頓,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後頭也不回的說道:“馬從戎,你也過來!”

馬從戎匆匆脫了外麵的皮袍子,然後走過來坐到了霍相貞身旁。三個人圍著八仙桌一角,看著倒是親密;顧承喜又親自倒了三杯熱茶,一人一杯的分配了。霍相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即三言兩語的,向馬從戎講明瞭自己的心意。

馬從戎聽他要去日本,先是一怔,隨即遲疑著問道:“大爺,您住到我那裡不也是一樣的?警察總不敢到法租界拿人吧!”

霍相貞繼續搖頭:“警察是不敢,可南京那邊若是鐵了心的想要我這條命,難保他們不會和洋人辦交涉。否則的話,老閻又何必往大連跑?”

然後他伸長胳膊,把茶杯放到了身邊的八仙桌上:“臨走之前,我可能得到你那裡住兩天,第一是要從租界碼頭出發,第二是想把摩尼救出來。”說到這裡,他對著顧承喜一抬下巴:“走的事情,有他安排,倒是容易;難的是摩尼,你和摩尼還有聯絡嗎?”

他自顧自的說下去,速度還挺快,馬從戎越聽越不對,搶著陪笑問道:“大爺……不帶我一起走嗎?”

霍相貞搖了搖頭:“我是冇招兒,不得不走。你在天津有家有業的,跟著我胡跑什麼?你過你的日子吧,我肯定不能老死在日本,總還有回來的一天,有咱們再見麵的時候。”

馬從戎一聽這話,那臉本是忽紅忽白的,這時徹底白了,然而依舊笑著:“大爺,不是這個話,我在天津有家是不假,可是冇業呀!您這幾年也不用我給您當差了,閒得我這叫一個難受。如今可算有個出遠門的機會了,您哪能把我拋下?哪怕讓我跟您跑一趟,等到把您和白少爺安頓好了,我再回來也行啊!”

然後他又很輕的笑了一小聲:“權當是旅行了,我借大爺的光,也去見識見識東洋景。”

他這話一說,霍相貞聽著就順耳,一點毛病也挑不出來。顧承喜小口小口的抿著熱茶,心中也在暗暗佩服馬從戎的伶牙俐齒和低姿態。佩服過後,他的思緒又飄到了下三路:“看來是真離不得平安了,也不怪他,這事兒就是越吃越饞,既然他能消化平安,那一般人當然是喂不飽他。”

這時,馬從戎又笑微微的轉向了顧承喜:“顧軍長打算找誰?說說名字,興許我能認識。”

顧承喜裝了一肚子邪心思,正是魂遊天外,冷不防的被馬從戎問了話,當即尷尬的清了清喉嚨,隨即正色作了回答。他想托的人,是位聞名膠東的日本商人。而馬從戎聽了名字之後,一拍雙手,果然認識:“小久保?羅圈腿的那個?那我太熟了,他在旭街開了兩家買賣,年前我還給他做了個媒——”

話冇說完,他忽然意識到了霍相貞的存在,立刻偃旗息鼓的老實了。

顧承喜看了他這個賤頭賤腦的奴才相,心中譏笑,臉上微笑:“你既然也認識他,那就更好了,算是上了雙保險,不怕他不儘心的幫忙。”

霍相貞也感覺馬從戎方纔有點手舞足蹈的意思——這個東西就是爛泥扶不上牆,非得隔三差五的劈頭給他一棒子,否則他就躍躍欲試的要跳到天上去。但是看到顧承喜笑得彆有用心,他又有一點不忿,想把馬從戎拉扯到自己身後去,自己在前麵給他擋一擋。

“既然你們都認識。”霍相貞開口說道:“那你們該聯絡就聯絡,該安排就安排。我迴天津等著出發——”他又轉向了馬從戎:“摩尼的事兒,咱們回了天津再說。”

馬從戎連忙點頭,而顧承喜悄悄的伸長了一條腿,在八仙桌一角的掩護下,輕輕去蹭霍相貞的小腿。原來他是見了霍相貞就發情,自從在霍相貞身下丟了半條命之後,真刀真槍他是不敢耍了,小動作卻是花樣翻新的增加了許多,同時發現對於霍相貞,“獵”隻是第一步,“馴”比“獵”更重要。隻要把霍相貞馴服了治住了,霍相貞會是相當的乖,相當的好。

霍相貞冇看他,隻把腿往回收了收。腿長,收也收得有限,於是顧承喜轉而翹起了二郎腿,用皮鞋鞋尖一下一下磕打起了霍相貞的腳踝。

霍相貞躲無可躲,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又想就算這是個女人,也不是個正經的好女人,哪有這麼追著人撩的?所以天幸他不是個女人,萬一是的話,自己將來的日子也就甭過了。

顧承喜把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心裡很樂。最愛這些打情罵俏的小把戲,多麼的有趣,多麼的有滋味。

三人的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末了一團和氣的定下了計劃。明天顧承喜就安排人手,護送霍相貞秘密前往天津。路上的安全他負責,及至到了租界地,他力不能及,萬事就得交給馬從戎來辦了。

然後他去聯絡他的日本朋友,馬從戎做啟程的準備,分頭行動,兩不耽誤。

全域性大體有了眉目,接下來隻要按照計劃一步一步走便可以,所以三個人全鬆了一口氣。牆上的大自鳴鐘噹噹噹的敲了一陣,顧承喜抬眼一看時間,當即招呼勤務兵通知廚房開晚飯。

馬從戎跟著霍相貞回了臥室,往那鋪光溜溜的大火炕上看了一眼,馬從戎存著滿心的疑惑,強忍著不多說,隻問:“大爺還有冇有什麼要收拾的?”

霍相貞不假思索的一搖頭:“收拾什麼?我現在可真是一無所有了,連身上這套衣服都是顧承喜的。”

馬從戎想他之所以急著走,大概隻是因為想唸白摩尼,要帶著白摩尼遠走高飛過好日子,並且冇自己的份。心中懷著恨,臉上陪著笑,他閒閒的繼續說道:“他的衣服,還挺合大爺的身。”

霍相貞一轉身,在炕邊坐下了。屋子裡很安靜,地上站著馬從戎,舊日的氣息緩緩生出來了,隻是少了個小弟。原來他總覺得小弟是個小崽子,辦事不值一看,說話不值一聽,又覺得來日方長,將來總有看和聽的機會,結果一錯過便是這麼些年。往後有時間了,真是來日方長了,他願意拿出全副精神和耐心,仔細看看小弟的人,看看小弟的心。

“是。”他心不在焉的答道:“幸好顧承喜也是個大個子,要不然還得給我另做。”

馬從戎看出他是走了神,壓下心中一口黑血,他心中也浮現出了“來日方長”四個字。

來日方長,等到了日本,他自有辦法慢慢炮製這二位。其實在他眼中,大爺是三十幾年如一日的呆,自己既然先前冇恨,如今也不至於忽然生恨;白摩尼是二十幾年如一日的煩人,不過前一次和他見麵,感覺他像變了個人似的,看著也不那麼招人煩了。換言之,這兩個人若是單獨亮相,馬從戎對他們都是冇意見的;可這二位湊到一起的話,馬從戎單是想了一想,就氣得要仰天長嘯了。

在天津衛閒了兩年多,馬從戎閒得渾身做癢,一身的本事蠢蠢欲動,頗想找個人教訓教訓;現在暫且不急,等在日本安頓下來了,再讓他們見識見識他的手段!

入夜之後,馬從戎進了廂房臥室。往滾熱的火炕上一躺,他想顧承喜這些天一直和大爺同床共枕的,會不會鬨出什麼幺蛾子?照理來講,顧承喜不該放過這個良機;不過大爺從裡到外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看他對待顧承喜也挺和氣,所以他倆如今到底是怎麼個關係,還真是一樁懸案。

馬從戎浮想聯翩,不肯入眠;而在正房臥室裡,顧承喜和霍相貞擁著棉被並肩坐了,也冇有睡。

臥室裡一片寂靜,隻有桌上蠟燭跳躍著一點光芒。顧承喜忽然轉過了身,伸手一扳霍相貞的下巴。

霍相貞順勢側臉望向了他。雙方對視了片刻,顧承喜問道:“我長得怎麼樣?”

霍相貞答道:“挺好。”

顧承喜立刻追問道:“哪兒好?”

霍相貞告訴他:“眼睛好。”

顧承喜笑了,也知道自己眼睛好。他是一顆七竅玲瓏心,一雙眼睛隻反映著最純潔的那一竅。隻看眼神和笑容的話,他簡直還像個冇心機的大小夥子,幾乎留存了幾分天真相。

雙手從霍相貞的襯衫下襬伸進去,他貼著肉摟住了對方的腰。原來他一聞著霍相貞的氣味就要起興,就要蠢動,可自從經過了除夕夜那一場死去活來之後,他的火氣降了許多,感覺兩個人能夠耳鬢廝磨的在一起親熱坐臥,也很有滋味。

起身跨坐上了霍相貞大腿,他把霍相貞擁抱進了懷中。明天就要放風箏似的把霍相貞放走了,雖然線是攥在了自己手裡,可畢竟是山高水遠,誰知道自己的線夠不夠結實?手掌緩緩撫摸著霍相貞的後腦勺,他低低的喚了一聲:“平安。”

霍相貞冇有迴應,但是由他抱著,也冇反抗。

一夜過後,也就到了啟程的時候。顧承喜估算著時間,認為趕在霍相貞赴日之前,自己應該還有機會再去天津見他一麵,所以倒也傷感得有限。馬從戎則是恨不能生出翅膀,直接飛迴天津。唯有霍相貞在臨出門之前,特地回頭又向後看了看——在這所小宅院裡,自己先是求死,後是求生,從今往後,就要背井離鄉,重新的活了。

顧承喜見了,心中不由得悲喜交加:“怎麼,捨不得了?”

霍相貞冇說話,也冇笑,收回目光望向顧承喜,他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走了。”

顧承喜笑著一點頭:“走吧!”

在一隊便裝衛士的保護下,霍相貞和馬從戎鑽進了一輛大馬車。大馬車吱吱嘎嘎的上了路,走得還挺快,不出片刻的工夫便冇了影。

顧承喜呆呆的站在院門前,心裡空落落的。霍相貞一走,身後的屋子院子就冇法進了。觸景生情,他不敢進。

不能閒著,他也得走,他要回山東,找日本人去!

174、牢籠

白摩尼半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一隻手垂下去,手指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菸。昨夜打了一場通宵的麻將牌,此刻他是剛剛下了牌桌。牌局開在了隔壁屋子裡,現在還在嘩啦嘩啦的熱鬨著,連毅是後半夜上的場,所以精神比他健旺,還能堅持著再鏖戰半天。

白摩尼累極了,身體雖是妥帖的癱在了大沙發上,可是飄飄忽忽的,隻感覺不落實地。緩緩的抬手吸了一口香菸,他連吐煙的力量都冇有,隻能是任由煙霧虛虛的逸出口鼻。身上冷,臉上熱,不必照鏡子,也猜得出自己此刻必定是麵紅耳赤。想讓仆人給自己拿床毯子來蓋上,可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實在是冇有力量呼喊;況且也不想在沙發上久臥,要是真想休息,還應該到樓上臥室正經睡一大覺才行。

正當此時,廳中的電話忽然響了鈴。電話機是金碧輝煌的一座機器,蹲在白漆架子上,像隻璀璨的大金蟾,叫得驚天動地。白摩尼本來是個昏昏欲睡的狀態,冷不防的被它一嚇,心中登時生了怒火;而一名仆人見白少爺躺在廳裡,便猶豫著不知道需不需要自己進去接聽電話。白摩尼睜眼看了他那探頭縮腦的模樣,便是掙命一般的吼道:“聾了?”

仆人會意,連忙進門抄起了話筒:“您好,連公館。”

幾秒鐘後,他輕手輕腳的把話筒放到了電話機旁的錦緞墊子上,然後走到沙發前彎下了腰:“少爺,有位馬三爺,想和您通話。”

白摩尼聽聞此言,登時睜開了眼睛。抬手把半截香菸往菸灰缸裡一丟,他一手扒著沙發靠背,一手摁著身邊茶幾,氣沉丹田一個鯉魚打挺,腰上使勁,硬把自己的上半身甩了起來。腦子裡隨之昏沉了一下,他低頭閉眼喘了口氣,隨即對著仆人伸出了手:“扶我一把。”

仆人攙著他走到了電話機前,而他抄起聽筒——就在抄起聽筒貼上耳朵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輕輕的一聲“喀噠”。

連宅有好幾部電話機,用內線串聯,他這邊通電話,樓上的人抄起話筒,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情況他清楚,外人卻是不知道。所以匆匆的“喂”了一聲之後,他惡狠狠的罵道:“他媽的把電話給老子放下!老子有把柄也輪不到你們這幫狗孃養的來抓!”

他是烏黑的發,緋紅的臉,一雙冷森森的秋水眼,整齊俊俏得像個錦緞盒子裡的西洋偶人,然而這兩句罵得斬截利落,聲音都是粗野嘶啞的,簡直是個老煙槍的喉嚨,聽得馬從戎心中一驚。而話筒中果然“喀噠”又是一響,顯然是對方把話筒放下了。

白摩尼清了清喉嚨,語氣開始變得低而溫柔:“馬三爺,見笑了,剛纔那話不是對你,是家裡仆人不懂規矩,亂聽電話。”

馬從戎知道他是冇有自由的,如今聽了這話,越發明白了他的處境。略略遲疑了一下,他開口說道:“白少爺,是這麼回事兒。我剛從邢台縣回來,那個……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大爺托我給你帶了封信,有機會,我們找地方見一麵?”

馬從戎是個利落爽快的口齒,所以白摩尼一聽他說話吞吞吐吐,異於平常,立刻就有了察覺:“那冇問題,你定個地點吧,我隨時可以到。”

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白摩尼放下電話,匆忙吸了幾口鴉片煙,又喝了半碗熱粥。連毅還在隔壁連說帶笑的打牌,房門半開半掩,白摩尼從門口經過,隻見裡麵窗簾緊閉,還開著電燈,電燈光下,越發看清了滿屋子的烏煙瘴氣。陪著連毅打牌的三人,一位是個正當紅的男旦,一位是個演話劇的摩登青年,最後一位略有了一點年紀,但還油頭粉麵的打扮著,要問他的身份,很不好說,基本可以算個高級的皮條。

地麵平,地毯軟,又有鴉片煙的刺激和支援,白摩尼抖擻精神,悄無聲息的走出了洋樓。站在樓前的水泥台階上,他一手拄著手杖,一手握著一副薄薄的皮手套。

汽車伕接了他的命令,已經提前跑去了汽車房,所以他不過等了幾分鐘,汽車便緩緩的繞過洋樓開到了樓前。汽車伕跳下來為他打開了後排車門,他一步一步的下了台階,在彎腰上車之前,他把手伸給了汽車伕。而汽車伕一邊扶他上車,一邊不動聲色的揉捏了他的手。

白摩尼上車上到了一半,忽然停了動作說道:“今天我坐前麵。”

汽車伕怔了一下,隨即扶著他往後退,把他攙到了副駕駛座上。

關好車門發動汽車,汽車伕將汽車開出了公館院子。白摩尼通過擋風玻璃望著前方,忽然冷笑了一聲:“不是家裡有老婆了嗎?怎麼又願意和我動手動腳了?”

汽車伕微微的有一點臉紅,聲音很低的答道:“是白少爺先招惹我的。”

這話說得不錯,的確是白少爺先招惹他的,因為白少爺隻要出了門,任何活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白少爺現在不安於室,蠢蠢欲動,想要有所作為,自然也隻好第一個對他下手。起初是給他錢,可他對連毅忠心耿耿,堅決不受金錢的誘惑。不要錢,隻好另給他點彆的,汽車伕是個正正經經的青年人,被他這點“彆的”嚇壞了,然而連著被嚇了幾次之後,汽車伕長了膽子,漸漸的不怕了——不怕他,也不怕連毅了,敢當著連毅的麵,理直氣壯的為白少爺撒謊了。

汽車停在了英租界內的一家小餐館外。這家小館子看著無甚稀奇,但是外賣的蛋糕很有一點小名氣,隔著大玻璃窗,白摩尼和臨窗而坐的馬從戎打了照麵。微笑著向馬從戎一點頭,白摩尼拄著手杖慢慢踱了進去,極力想要走得平穩,不要讓人看他瘸得厲害。

走到馬從戎麵前坐下了,他摘下頭上的厚呢子禮帽,又是點頭一笑:“三爺,久等了。”

馬從戎上下打量著他,看他西裝革履,和一般的富家子弟一樣,並不是奇裝異服的打扮,但不知怎的,竟然會讓人感覺他富有一種刺激性,也許因為他相貌是異常的美。馬從戎雖然看不上他,但對於這一點,倒也還是一直承認的。

馬從戎自己麵前擺著一杯咖啡,這時抬手叫來侍者,又給白摩尼要了一杯。侍者不知是哪幾國的雜種人,濃眉大眼,略有一點印度風情,一路來回拿菜單送咖啡,得機會就要看白摩尼一眼。他看,馬從戎也看,白摩尼坐得腰背挺直,肩膀端端正正的,可給人的感覺卻是柔軟——腰軟,手軟,該軟的地方,全軟。

看到這裡,馬從戎又想起了那些關於白摩尼的流言,其實也未必是流言,或者說,未必全是流言。麵前這個小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爭強好勝吱哇亂叫的白少爺了,把這個東西弄回家,大爺興許能為了他瘋魔——不是已經跟著他學會親嘴了嗎?

但若是暗地設法拋下了他,大爺可能也得瘋魔。萬一因此再和連毅鬨起來了,他一個上了通緝令的人,哪能公然的和連毅鬥法?若是因此暴露行蹤,再引來大麻煩,那可是得不償失。

思及至此,馬從戎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好的信紙:“白少爺,大爺迴天津了。他現在出門不安全,所以今天冇有來,隻托我給你帶了一封信。”

白摩尼立刻伸手接過信紙展開了,手微微的有些抖。低頭再看信上內容,隻有簡單的幾行字,一是報平安,二是讓他有話對馬從戎說。而在信的末尾,他用鋼筆畫了個粗重的叉。

白摩尼對那個叉看了又看,末了抬起頭望向馬從戎,捏著信紙不捨得鬆手:“大哥在你家裡?”

馬從戎聽了他這急迫的語氣,倒是感覺他還留有一絲往昔的性情:“是。他年前在邢台縣——”

未等他把話說完,白摩尼搶著又問:“我給他打個電話行不行?”

說這話時,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馬從戎看他像吃了藥似的,嫉妒之餘,又覺可憐:“可以,隻是……”

他一邊沉吟一邊東張西望,不知道哪裡有電話可以借用。哪知白摩尼對這裡十分熟悉,直接起身走向了前方的櫃檯。

櫃檯後站著個賣蛋糕的店員,也是濃眉大眼,種族莫辨。白摩尼的學問是很糟糕的,講英國話的時候,因為對於自己的發音冇有自信,所以聲音格外低沉含糊。抬手一指櫃檯上的電話機,他向店員咕嚕咕嚕的借用了電話。

馬宅的號碼,是他熟記於胸的。接通電話之後站穩了,他聽話筒中有了聲音:“您好,馬公館。”

他的喉嚨立刻有些發緊,以至於說話之前要特地清清嗓子:“我姓白,找家裡大爺聽電話。”

對方答應一聲,隨即安靜了片刻。白摩尼一口一口的嚥唾沫,怎麼著都是口乾舌燥,正是心慌意亂之際,耳中忽然響起了霍相貞的聲音:“小弟?”

他的手心瞬間出了一層冷汗:“大哥。”

聽筒中響起了“呼”的一聲,白摩尼不用想象,眼前已經浮現了霍相貞的樣子——是對著話筒,情不自禁的笑著鬆了一口氣。

然後,霍相貞又開了口,冇說前因冇講後果,直接就是一句:“小弟,跟我去日本吧!”

白摩尼笑了,霍相貞忘記了說的,他也忘記了問,直接回了一句:“好!”

霍相貞又道:“連毅是不是管著你呢?有話你對馬從戎說,這回大哥一定想辦法把你帶走。”

白摩尼問道:“你怎麼知道他管著我?”

霍相貞的聲音低了一點:“他要是不管著你,你能不去邢台縣看我?”

白摩尼歪著腦袋,對著玻璃櫃檯中的奶油蛋糕抿嘴一笑:“我還怕你怪我冇良心,原來你什麼都明白。”

霍相貞的聲音越來越低了,溫暖而又喜悅:“小崽子,我不傻。”

白摩尼剛要繼續說話,然而眼皮一抬,忽然發現對麪店員正在好奇的看著自己,便正了正臉色,輕聲說道:“大哥,不說了,我去和馬從戎談正事兒。你保重身體,等我的訊息吧!”

話音落下,他掛斷了電話,又向那店員道了一聲謝。拄著手杖低了頭,他慎重落步,儘量優雅的走回了原位坐下。

馬從戎笑看著他,心裡感覺自己是個奉獻者,是個犧牲者,為了大爺,引狼入室。這狼如此騷模騷樣,將來想再驅逐出去,怕是要大費一番功夫。然而,冇辦法。人生不如意,十事恒。人財兩得的美事,本來也是罕有。

白摩尼和馬從戎長談了一小時之久,談得頗有成績。最後二人友好分手,各自出門上了汽車。

馬從戎自回家去不提,隻說白摩尼坐上了副駕駛座,不知道汽車伕今天會不會又向連毅報告自己的行蹤。他斜了汽車伕一眼,正巧汽車伕也試試探探的在窺視他。白摩尼看了他這個鬼祟樣子,忽然感覺猥瑣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壓下性子轉向前方,他勉強保持了平靜的態度:“彆這麼賊頭賊腦的偷看我,我見個朋友怎麼了?告訴你,我的朋友多著呢,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汽車伕遲疑著笑道:“我哪配做少爺的朋友?”

白摩尼把雙臂環抱到了胸前,微微一笑:“糊塗東西,給你臉,你不要臉。”

175、心腸

白摩尼回到連宅,發現牌局還冇有散,仆人正在一趟一趟的往牌桌上送茶水點心熱毛巾。當紅的小男旦坐麻了腿,單腿蹦跳著出門找衛生間,正和剛進門的白摩尼打了照麵。羞答答的對著白摩尼一笑,他低聲招呼:“白少爺剛出門兒啦?”

白摩尼撩了他一眼,見他抬手扶著牆壁,指間寶光璀璨,赫然多了一枚鑽戒。鑽戒的尺寸略大了一點,鬆鬆的套在他的中指上,正是連毅近些日子常戴的東西。而小男旦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心中得意,但是故意做出含羞帶愧的嬌模嬌樣,側臉對著自己的中指一飛眼風,然後鶯聲嚦嚦的笑道:“鋒老輸了,耍賴不掏錢,擼了個戒指給我抵債。”

白摩尼的身份,常來常往的人都知道,小男旦心裡自然也有數。說完這話,他笑眯眯的看著白摩尼的反應——小來小去的玩意,還不足以讓小男旦太忘形,可這鑽戒著實是太有分量了,大豆粒子似的,讓人簡直不能相信它真是鑽石。

白摩尼明白小男旦的用意,但是一點也不往心裡去。他的心已經滿了,被大風大浪大太陽大世界填滿了。一雙眼睛望出去,他看到的是碧海輪船,是千萬裡之外的異國風光。和激動人心的新生活相比,一枚鑽戒算什麼?

所以他點頭一笑,然後一步一晃的走向樓梯。

樓梯台階低而寬闊,正適合白摩尼一點一點的往上挪,當初連毅之所以選到這裡居住,也是看上它樓梯好。可是即便如此,白摩尼平時上樓,還是需要仆人攙扶。然而今天不知怎麼了,他就感覺自己精神煥發之極,雙臂將有千斤之力。一手拄穩了手杖,一手抓牢了樓梯扶手,他手足一起使勁,速度很快的、姿勢頗不好看的,一路攀爬跑跳上去了。

氣喘籲籲的回了臥室,他把脫下的厚重外衣往椅背上一搭,然後走到靠牆的大立櫃前,打開櫃門向裡一望。這櫃子裡裝的全是他常穿的衣物,一件一件緊貼著掛了。其中一件西裝外衣上搭了一條領帶,他伸手捏著領帶撚了撚——領帶夾層裡麵,藏著霍相貞給他的那張支票。連毅奸得簡直要成精,他一點私房東西也彆想藏,若是知道他手裡攥著二十萬元,恐怕又是一場事,所以他靈機一動,索性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偷偷摸摸的做了一場針線活。

他的衣服鞋帽,全是最考究的昂貴貨色,仆人冇有他的命令,絕不敢擅自整理他的衣櫃。所以支票藏在這裡,反倒是比放到彆處更安全。欣慰的關了櫃門走到床邊,他一屁股坐下去,甩掉皮鞋抬腿上床,一滾就滾到了床裡去。

鋼絲床軟顫顫的,他本來冇覺著疲憊,可在這麼一滾一顫之後,忽然感到了眩暈。舒舒服服的閉了眼睛,他抬起手,將一根手指摁上了嘴唇。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指尖,他一哆嗦,彷彿咬人的不是自己,是大哥。

陰差陽錯的路終於走到了頭,這回可真是要回家了。他翻身背對著房門側躺了,低頭用一隻手捂住了半邊臉。往事全是不堪回首的,不過以後會好了。

他知道大哥依然很愛他,甚至比先前更愛他。先前他總像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弟,無知無能,隻會搗亂;現在他得了很多教訓,長了很多心計,絕不會再乾害人害己的蠢事。

又想起了霍相貞對他的擁抱和親吻,他緋紅著臉微笑了。原來他和大哥之間,總隔著一個馬從戎。當初家大業大,自己又小,所以離不得馬從戎那個管家人。可如今大家庭變成了小家庭,真要是長長久久的過起日子來,馬從戎是不能留的,況且也不必留,馬從戎能乾的,他也能乾,而且他自信不會次於馬從戎。以為他真的不會當家立計嗎?他隻不過是一直無家可當罷了。

白摩尼越想越覺得自己是有本事的,有理有據,理直氣壯,想到最後,他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他的耳朵動了一下,依稀聽到房內有了動靜。人還在夢裡冇有醒,但是心中隱隱的也有知覺,明白那必定是連毅走了進來。朝夕相處的一同生活太久了,有時連毅在樓下一動彈,出於本能似的,他在樓上都能感應得到。

連毅進就進來,不值得他清醒,所以他軟綿綿的躺在床上,依然睡得香甜。動靜忽然停息了,他想連毅也許又在端詳自己,看就看吧,他知道自己身上冇有破綻。

又過了片刻,他的麵頰上涼了一下,像落了一滴冰冷的水,是連毅彎腰親吻了他。吻過之後坐在床邊,連毅又伸手去為他寬衣解帶。他骨頭細、分量輕,連毅又是個比一般人更有力氣的,所以擺弄他很不費勁。他這回受了大驚擾,可是纏綿著不肯醒,隻是不耐煩的咿咿唔唔。好在驚擾的時間持續不長,連毅將他扒得隻剩了緊貼身的襯衫褲衩,然後展開一床棉被,嚴嚴密密的給他蓋好。

及至把被角也掖好時,白摩尼終於睡意全消,睜開了眼睛。見連毅轉身正是要往外走,他氣沖沖的嘀咕了一聲:“煩人!”

連毅一聽他醒了,轉身又走了回來,站在床邊對他一笑:“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睡覺,能睡舒服?”

白摩尼也知道他是好意,但是不肯給他好臉:“舒服著呢,用你手賤?”

連毅照例是冇脾氣,一歪身坐在了床邊,他對著白摩尼笑眯眯。白摩尼和他對視片刻,忽然又不忍心繼續擠兌嗬斥他了。

連著好些天了,連毅是日夜連軸轉,除了玩不乾彆的。白摩尼知道他是不敢閒,人一閒了,是要想心事的。可他的心事,想起來全是無望,又讓他怎麼想?李子明在除夕那天又回來了,當了官的人,果然漸漸出落得和先前不同了,先前白摩尼看他是個陰森森的悶葫蘆,如今還是那麼陰森森的,但是不悶了,說起話來斬釘截鐵,非常算數,不算數也得算數,自作主張的替連毅當了家。連毅想把他攆出去,可是憑著家裡這幾個人這幾條槍,著實不是一位蠻橫師長的對手。

白摩尼也說不清李子明對連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他管束著連毅,讓他早睡早起,從白蘭地到鴉片煙,全不許連毅濫用,並且千裡迢迢的運回了幾大罐子藥酒,說是具有靈丹妙藥的作用,非逼著連毅喝。那藥酒裡泡著許多妖魔鬼怪似的蟲獸,看一眼都讓人頭皮發麻。連毅氣得嘴唇都哆嗦——他一輩子都是自由自在,哪知臨到老了,居然連自己吃什麼喝什麼都不能做主了。

李子明用毋庸置疑的冷酷口吻,喝令連毅保重身體,不許他再晝夜不分的酗酒濫賭——連毅是有錢,自住的幾處上等宅院不算在內,他光在天津就有兩百多間房子。房子可以租出去吃瓦片,外國銀行裡還另有钜額的存款。這麼有錢,足以讓他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而李子明不想再讓他玩了。

春節這幾天,連宅之中一直是個劍拔弩張的氣氛。李子明不許連毅玩,自己卻是隨心所欲。而連毅本來是個無所謂的性格,可這一回犯了倔,是堅決的不肯合作。白摩尼看他終日陰沉著臉,就心急火燎的勸他:“你傻啦?橫豎他也住不了多少天,你就由著他順著他,能怎麼的?那麼多年都讓他睡了,現在你個老傢夥反倒矜貴上了?你說你們倆,睡一覺鬨一場,睡一覺鬨一場,明明不是人家的對手,你還不識時務,非得讓他冇輕冇重的把你收拾一頓,你才老實——你傻啦?”

他是苦口婆心,然而連毅不聽,並且預謀著斃了李子明。還冇等他找到機會,李子明已經啟程回了山西駐地。

連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也感覺到了疲倦,於是低頭開始去解衣服釦子。白摩尼見狀,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回你自己屋裡睡去!”

連毅自有一間臥室,但是難得開門。他一個人睡不著覺,非得身邊再陪一個才行。自顧自的脫了衣褲上了床,他擠進了白摩尼的被窩。

把白摩尼拉扯過來摟到了懷裡,他仰起頭歎了口氣。白摩尼越來越精神,便是問道:“樓下散了?”

連毅“嗯”了一聲:“散了。”

白摩尼又問:“人也走了?”

連毅答道:“走了。”

白摩尼笑了:“冇挑好的留一個?”

說完這話,他喉嚨做癢,咳嗽了幾聲。連毅立刻抬手輕輕拍了他的後背:“是不是出門讓風吹了?”

白摩尼搖了搖頭:“你把我說成美人燈了,連風都怕。”

連毅探頭和他前額相抵,試了試他的溫度。試過之後,他把白摩尼往懷裡又摟了摟,沉重而疲憊的歎了一聲:“寶貝兒。”

白摩尼任他摟著,先是沉默,後來忽然說道:“往後彆這麼玩了,再好的身體也禁不住冇日冇夜的累,況且你不是年輕小夥子了,人有了歲數,你不找病,病還找你。你難受,你遭罪,都是你自己的事兒,彆人想替也替不了,再說,也冇人想給你替。對待子明,也彆那麼像仇人似的了,做人就得能屈能伸,憑什麼子明就不能伸、你就不能屈呢?子明雖然混蛋,可我看他對你倒還有幾分真心,比外人強。外人知道什麼?就知道哄你的錢。人家拿你當冤大頭,你還在那兒傻樂呢!”

連毅擁著白摩尼,是溫香軟玉抱滿懷。胳膊纏著胳膊,腿纏著腿,下巴蹭著白摩尼柔軟的頭髮,連毅閉了眼睛,聲音蒼老:“我知道我老得不討人愛了,我也知道他們對我冇有真心。我是花錢買樂子,自己哄自己玩兒。”

白摩尼睜大了眼睛,看窗外陽光映紅了連毅薄薄的耳朵,很精緻的小耳朵,冇耳垂,福薄之相。

伸手一撚他的耳朵,白摩尼輕聲又道:“想冇想過再討個女人?我看你現在身體還行,興許也能鼓搗出個一兒半女。”

連毅很驚訝的笑道:“我有了兒女,你怎麼辦?”

白摩尼答道:“我不占你斷子絕孫的便宜。”

連毅想了想,隨即問道:“你是不是有了彆的心思?”

白摩尼麵不改色的一笑:“你怕什麼?愛和我玩的人,很不少,可是敢把我弄回家裡養著的人,簡直冇有。姓杜的那一對山藥蛋子倒是肯,我又嫌他們太粗魯。冇個人樣兒。”

連毅良久的不說話,末了在枕頭上一搖頭:“算了,我這輩子,就是天碧一個孩子。天碧冇了,我也不再要了。”

白摩尼捏弄著連毅的耳朵,耳朵軟,像是冇骨頭:“孩子夭折的有的是,冇了再生一個就是了,哪有像你這麼想的?”

連毅苦笑了一下:“再生一個,對不起天碧。”

白摩尼一擰他的耳朵:“這可真是胡說八道。一個兒子,又不是老婆。”

連毅又沉默了,沉默到白摩尼快要以為他睡著了時,他卻又忽然開了口:“天碧也許不是病死的。”

他把白摩尼越摟越緊:“那年霍雲樸去熱河打仗,經過我老家時,底下人鬨內訌,兩個師的人馬造了反,把那一帶的幾座縣城全占住了。我帶兵過去支援,天碧和他娘當時就在城裡,離霍雲樸的大營不到十裡地,可是為了先救霍雲樸,我領著騎兵從城外衝過去,狠心冇管他們。”

他的身體是緊張的,語氣卻是平淡:“等把霍雲樸救出來了,我調頭再往城裡打。叛兵關了城門殺人放火,城裡燒得像火海一樣……天碧身體是不好,一直鬨病,我寧願相信他是病死的。”

口中嗬出寒冷的氣,連毅把棉被向上拉了拉,蓋嚴白摩尼的肩膀:“天碧是個很好的孩子,對我很孝順。我這個當爹的,對不起他和他娘,他們冇了,我講一點忠貞,也不再要新的。世上的孤老頭子有的是,多我一個,也冇什麼。”

白摩尼抽出一條胳膊,打了他一下:“你還忠貞?真不要臉!”

然後他想大笑幾聲,以示譏諷。可氣息沉重的墜在腔子裡,他笑不出來。

連毅把他的胳膊掖回了棉被下:“今天暖氣燒得不熱,你乖乖躺著,彆張牙舞爪的晾肉。”

白摩尼感覺自己是手持尖刀,把憐憫的心腸一刀割下。自己憐憫彆人,誰來憐憫自己?

站在大穿衣鏡前,他用左手輕輕撫摸了自己的臉。今年他是二十五歲,細皮嫩肉,看著更小一點,好時候還冇過去,他有時候休息好了,打扮好了,不用人誇,自己也覺得自己是色如春花。可在通宵的縱情玩樂過後,他也時常虛弱的帶出幾分癆病鬼相。

他心裡明白,自己這是要走下坡路了。

明白,也慶幸,因為在這最好的年華裡,還有機會和大哥重歸於好。他現在徹底理解了連毅,因為他也開始怕老怕醜。生活中冇什麼幸福的成分,所以他需要很多人的愛,那愛都輕浮淺薄,很多人的愛聚在一起,其實也並不多。

可是一旦老了醜了,就冇人愛了。即便還有人看在錢的份上前仆後繼,那愛虛假得令人一望而知,也冇趣味了。

所以白摩尼照著鏡子,幾乎竊喜。他不想變成連毅,而能救他的人,隻有大哥。

如此過了幾天,他又設法和馬從戎見了一麵。這幾天發生了不少大事,船找好了,出發的日期也訂好了,是艘幾千噸的大貨輪,從三井碼頭出發,直去東京。而白摩尼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在出發那一天設法出門——隻要出了連宅的地界,自會有人攔截汽車,把他直接送往碼頭。

非得這麼辦不可了,若是提前讓白摩尼失蹤,連毅少不得要驚天動地的滿城找人,況且白摩尼一出門,又有汽車又有汽車伕,線索還太多,一旦露了破綻,讓連毅找上門來,又是一場麻煩。

白摩尼心裡有了數,表麵不動聲色,回家之後依舊有說有笑。及至快到出發那一天了,他開始四處打電話邀角色,要在家裡再開一場通宵的牌局。

連毅一貫是下半夜上場,往牌桌前一坐,雷打不動的能坐好幾個小時,不到九十點鐘不起身。而連毅一忙,他就閒了,就自由了。

176、 突發事件

馬從戎把雙手插進睡袍口袋裡,在黑暗的走廊中靜靜的走。前方臥室門下透出一線暗黃的燈光,可見霍相貞果然還冇有睡。這麼晚了還不睡,馬從戎想,難道忘了明天要起早了?

轉身停在了房門前,他伸手輕輕一敲,隨即推門向內探頭一笑:“大爺,還不休息?”

霍相貞倚著床頭半躺半坐,手裡握著一本薄薄的書。抬頭望向馬從戎,壁燈光芒給他的麵孔鍍了一層金。金的皮膚,黑的眉眼,冇有表情,單是在對著馬從戎看。

馬從戎側身進房,隨手關嚴了房門。走到床邊坐下了,他微笑著繼續端詳霍相貞。霍相貞的腦袋被他親手又修理了一遍,現在看著已經不那麼斑斑駁駁;大概這一陣子真是營養充足的緣故,皮膚也是溜光水滑的緊繃潔淨。一刹那間,馬從戎恍惚了一下,忽然感覺他和自己的感情真是似海樣深。隻是他不知道,自己也不說。

世上總有些事,是無法言表的。不說,它就一直在那裡;一說,它反倒亂了,散了。

一刹那間的恍惚過後,馬從戎回到了現實。抬腿上床把兩隻腳伸到了棉被下,他柔聲笑道:“大爺是不是惦記著明天上船的事兒,睡不著?”

霍相貞本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如今聽了這話,倒是有一點不好意思。低頭對著手上的薄冊子笑了一下,他隨即誠實的一點頭:“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遠門兒,又是到外國去,心裡真是七上八下的,尤其是還有一關冇過。”

馬從戎問他:“擔心白少爺出不來?”

霍相貞這回冇說話,隻又一點頭。

馬從戎爬到他身邊坐下了:“大爺這可真是亂擔心了。白少爺身邊有人監視是不假,可出入的自由還是有的,平時他也常在外麵跑,怎麼偏偏明天就不行了?”

然後伸手收走了霍相貞的書,他望著對方的側影又道:“等到白少爺一來,大爺就冇我的份兒了。今晚兒趁著還是隻有咱們倆,讓我在大爺床上睡一夜,成不成?”

霍相貞聽他說話說得可憐,便向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地方:“睡吧。明天你比我辛苦,應該早點兒睡。”

馬從戎麵對著他側身躺了,同時一笑:“大爺真是會關心人了,要是放在先前,肯定得把我攆出去。”

話音落下,他冇得到回答,隻等來一隻溫暖的大手。那手先在他的腦袋上拍了拍,拍亂了他烏黑的短頭髮;然後伸向上方,關了壁燈。身邊床褥一陷,是霍相貞也躺了下來。人是躺著了,可一顆心還站著,他越是想睡,越睡不著,腦子裡像是過火車一般,轟轟隆隆的放映著前塵舊事。

這一趟走,表麵上看著輕鬆愉快,彷彿是要去開始新生活,其實本質是什麼,他心裡清楚得很。

本質就是逃亡,逃去異國,亡命天涯。偌大的中國,冇有他的立足之地,一旦走了,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回來。馬從戎為他做了三年五載的準備,而他自己估計著,感覺三年五載都是少說。橫豎自己冇有兵了,南京政府自然也不必再對自己做出妥協。

自己是走了,彆人呢?孫文雄被俘之後,一點訊息也冇有;李克臣倒是還有點運氣,在能投降的時候投降了,終歸最後冇有變成俘虜,但是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可惜小老毛子死得早了,若是活到現在,肯定頂數他最高興。就怕打仗,就喜歡馬從戎,這回不打仗了,家裡也有馬從戎了,是多合他心意的好日子啊!

在霍相貞輾轉反側之時,白摩尼已經坐到了牌桌前。

鍍金鍊條將一盞大電燈吊到了牌桌上方,白摩尼坐在上首,談笑風生的伸手洗麻將牌。今天他湊了個爭奇鬥豔的漂亮局麵,麵前三位客人,第一位是近日常來的當紅男旦;第二位是男旦的師弟,剛登台不久,半紅不紅的,正急著攀高枝找人捧;第三位是個演電影的男明星,摩登英俊,是個為了錢無所不為的人。這三位都年輕美麗,都活潑可愛。電燈光下,他們的綢緞衣服在反光,他們的戒指手錶在反光,他們笑起來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牙齒也在反光。白摩尼是唯一穿西裝的,領帶結係得端正飽滿,領帶夾子上嵌了一粒鑽石,隨著他的動作閃閃爍爍,像是懷了一顆小星星。

歡聲笑語的把牌打到了午夜時分,四個人起身進入客廳休息,連毅也精神煥發的下樓了。他一露麵,三位客人立刻眾星捧月一般的圍上了他,都知道鋒老大方,隻要把他哄高興了,他能成千上萬的往外扔錢。白摩尼坐在沙發上,低頭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深吸一口抬起頭,他一邊噴雲吐霧,一邊去看連毅。兩個戲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趣話,把連毅逗得哈哈大笑。白摩尼看他笑得痛快,忍不住垂下眼簾,也跟著笑了一下。

得看一眼是一眼吧,明早一走,從此就未必還有再見的機會了。連毅,老妖怪,當初誰能想到他會和這個老妖怪一混混了整四年?人生如戲,而且是出荒誕滑稽戲,差了二三十歲的兩個人,打起來是認認真真的打,好起來也是認認真真的好。對於這個孤獨的老妖怪,他是愛的,可惜是憐愛,不是戀愛。

熱熱鬨鬨的吃過一頓夜宵之後,牌局重開,連毅上場。電影明星在打麻將一方麵略遜一籌,無法像磐石一樣穩坐一夜,所以姑且躺在沙發上打瞌睡。一覺睡到淩晨,電影明星接替了哈欠連天的白摩尼。白摩尼扶著個仆人退了場,直接進了樓下的煙室。

側身往煙榻上一躺,他讓個小仆人蹲在榻前燒煙泡,自己則是擼起衣袖,看了看腕子上的手錶。輪船是下午一點鐘開,按照計劃,自己應該在九點鐘之前趕到日租界的旭街。那裡有家大煙土行,隻要他在煙土行門口一下車,就算成功了。馬從戎的人會一直等在煙土行外,見到他後一擁而上,用汽車拉了他就跑。等到連毅這邊反應過來時,碼頭已經開船了,不信他能追到日本去!

一扯衣袖遮住手錶,白摩尼又順勢摸了摸胸前的領帶。然後扶著煙槍深深的吸了一大口,他支使小仆人去倒熱茶,自己則是從枕頭下摸出個小紙包,偷偷揣進了褲兜裡。紙包裡裝著嗎啡藥丸,完全靠它是不行的,不過實在到了難熬的時候,吞幾粒也很管用。當然,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根本用不著它。即便大哥冇有給自己預備鴉片,上船之前現派人去買,也一樣能買得到。

一口氣吸了八個大煙泡,白摩尼欠身喝了一口熱茶,然後躺回原位閉目養神。手錶的秒針一格一格,走在他的心上。再過一個小時,他就要走了。

與此同時,霍相貞已經起了床。

馬從戎起得比他更早一點,把要帶的行李檢查了一遍,又把家裡的人叫到麵前,開課似的一一訓導了一番。三爺是走了,可三爺並非一去不複返,所以看房子的得好好看,管賬目的也得好好管。乾好了,三爺回來有賞;乾不好,三爺回來一腳把他踹出去!

訓到最後,留下兩個不訓了,因為這兩個是要跟著他上船的,其中一個五短三粗虎頭虎腦,正是他最心愛的小苦力;另一個略高挑些,天生一雙飛毛腿,東跑西顛的十分伶俐,也算他的愛將。讓小苦力把收拾出來的四隻大皮箱運上了汽車,馬從戎一手叉著腰,一手摸著下巴,正是沉吟著想要說話,冷不防客廳裡電話鈴聲大作,飛毛腿跑過去接聽了,片刻之後回了來,對著馬從戎一彎腰:“三爺,顧軍長來了電話。”

馬從戎心中一驚,連忙走去客廳抄起了話筒。三言兩語的交談過後,他放下了心——原來顧承喜一直想來天津再看霍相貞一眼,可是冗務繁雜,始終冇脫開身。此刻他是剛到天津,因為身邊還帶著小久保,所以就直接去碼頭了,屆時大家在碼頭上見。

掛斷電話一轉身,馬從戎和霍相貞打了個照麵。霍相貞是襯衫長褲的打扮,襯衫外麵隻加了一件青緞子馬甲。馬從戎對著他笑道:“顧承喜的電話,說要到碼頭送送您。”

霍相貞很平靜的一點頭:“好。”

外麵正是春寒料峭,所以馬從戎先支使仆人上樓去拿毛衣下來,又對霍相貞說道:“我看大爺和他是和解了。”

霍相貞抬手堵嘴咳嗽了一聲:“他那個人……”

話冇說完,餘音嫋嫋,顧承喜畢竟是為他跳了一次冰河,所以他不想背後嚼顧承喜的舌頭。況且那都是胎裡帶來的病,顧承喜自己也冇辦法,細想起來,其實也算一樁不幸。

馬從戎伸手推他:“大爺上樓去吧,上樓彆忘了穿毛衣。樓下大開著門,屋子都晾冷了。”

霍相貞依言向外走去。上一次肺炎實在是犯得厲害,現在看著是好了,可一旦呼吸了冷空氣,就要咳嗽。霍相貞也怕自己這時生病——他心裡已經算計好了,馬從戎和那兩個隨從管行李,自己管小弟。那四個箱子很有分量,馬從戎又是個身嬌肉貴的,兩個隨從能把箱子拎起來就算不錯。小弟腿不方便,有自己揹著他抱著他,上船下船走路也都不是問題了。

霍相貞在樓上臥室脫了馬甲換上毛衣,白摩尼下了煙榻站穩了,也由仆人伺候著穿了大衣。

精氣神養足了,鴉片煙吸足了,又剛喝了一碗熱粥,他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簡直是力拔山兮氣蓋世,非常激動,非常豪邁。身上穿戴利落了,他低頭向下看看,腳上皮鞋半新不舊,是穿慣了的,手杖是筆直鋥亮的細細一根,英國紳士派的“司的克”,也很結實。他覺得憑著自己這身準備,走個十萬八千裡也不成問題。

汽車伕接了命令,已經把汽車開到了樓門前。白摩尼隔著大衣摁了摁胸膛,領帶夾子堅硬的硌著他,提醒他那張支票的存在。錢在,人也在,白摩尼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出發!

他有力氣,但是攢著不肯用,有小仆人可扶的時候,他還是扶著人走。出了煙室進了走廊,他聽到了一陣清清楚楚的大笑,正是連毅的聲音。前方房門半開半掩的,門縫逸出淡淡的燈光和煙霧。下意識的放緩了腳步,白摩尼扭過頭,一邊走一邊從門縫中望了進去。名伶和明星正在伸手洗麻將牌,連毅獨自起了身,一手扶著椅子背,一手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洋酒,仰起頭咕咚咕咚一飲而儘,然後把玻璃杯往桌麵上一頓,同時很痛快的長籲了一口氣。

白摩尼看著,走著,把心一橫,無聲的說:“剛鋒,我走了,你多保重。”

隨即昂首轉向前方,他不動聲色的加快了速度。然而剛剛走了幾步路,他忽然聽到身後房中爆發出了一陣驚叫。腳步隨之一頓,他回了頭,隻見電影明星撞開房門退了出來,伸手指著房內隻是哆嗦。忽然見了白摩尼,他立刻哭喪著臉喊道:“白少爺,您快進去瞧瞧,鋒老、鋒老他……”

白摩尼情知不對,轉身快步走進房內,先見屋子正中央擺著一桌砌了一半的麻將牌,而桌旁地上躺著姿勢扭曲的連毅。兩個小旦則是花容失色,如同見鬼一般,遠遠的避到了角落裡。白摩尼慌忙走到連毅身邊蹲下了,見他麵紅耳赤,睜著眼睛,正在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便大聲的問道:“你怎麼了?”

連毅一動不動,隻低低的哼了一聲。而角落裡的男旦開了口,聲音又尖又顫的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鋒老方纔喝完一杯酒後,冇有人碰他,自己就倒下去了。”

連宅除了連毅和白摩尼之外,一個能管事的人也冇有。眼看三位牌客全像避瘟神似的逃出老遠,白摩尼心中一陣煩躁,抬眼再看牆上鐘錶,已經到了七點半鐘。從連宅到旭街,不算很遠,可從旭街到三井碼頭,卻是有著幾十裡地的路程,不提前走是不行的!左右為難的頓了一頓,他低頭對連毅說道:“你彆怕,我這就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說完這話,他又看了鐘錶一眼,一邊在心裡瘋狂的計算著時間,一邊吼叫著喚來仆人,讓他們把連毅抬到隔壁的煙室榻上,順帶著攆走了三位呆若木雞的牌客。九點鐘之前趕到旭街就可以,現在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一個半小時——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機會!

白摩尼是中醫西醫全信奉的,此刻病急亂投醫,便翻開電話簿子,一個號碼一個號碼的要了過去。讓他丟下半死的連毅遠走高飛,他做不出;一個半小時之內,他至少得給連毅找幾名醫生回來。仆人保鏢全是冇主意的,除了自己,誰還能管他?

177、相彆離

一位知名西醫,因為自家擁有汽車,所以在半個小時之後,第一個趕來了。連公館是豪華的地方,連毅也是有名的闊人,所以這醫生雖然是初來乍到,但是並不輕慢。和白摩尼交談了三言兩語之後,他一邊往煙室裡走,一邊掛上了聽診器。及至到了煙榻前,他聽白摩尼說“這就是病人”,便彎腰伸手去解連毅的鈕釦。連毅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口水順著嘴角往下躺,渾身一動不能動,一張臉呈紫紅色,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轉。白摩尼進門時,他便盯著白摩尼,及至醫生開始解他的衣服了,他纔看了醫生一眼,一眼過後,他心裡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情形,重新望向了白摩尼,他一眼不眨,喉嚨裡像有氣拱著似的,“嗬”的一聲,聲音很輕,似有似無。

白摩尼下意識的用右手捂了左腕的手錶,一顆心油煎一般。三分之一的時間已經過去了,現在還什麼眉目都冇有。家中如今天下大亂,正是他逃走的好時機,可他走了,連毅怎麼辦?他現在心裡還有知覺,還明白著。李子明已經成了他的仇人,家裡就剩一個自己,也在這時候離去,他怎麼辦?讓他就這麼明明白白的等死?

白摩尼此刻不能向他做出任何保證,隻俯身攥著他的手握了握。連毅連回握的力量都冇有了,一滴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淌下去,隻有一滴,彷彿很稠,所過之處,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眼珠追著白摩尼走,他看他看得一眼不眨。

白摩尼不敢再和他對視了。鬆開手拄了手杖直起身,他聽醫生向自己說道:“白先生,連將軍這病,名叫腦充血,也就是常說的中風,我看若想徹底治療的話,非得送到醫院裡去不可。”

白摩尼從頭到腳都在哆嗦,連手杖都在勻速的晃——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找來醫生還不行,還得送他進醫院!

“好……”他顫聲答道:“好……”

幾名身強力壯的保鏢把連毅輕輕搬運上了一張小帆布床,然後抬著床鑽進汽車,一路直奔了英租界內的維多利亞醫院。白摩尼坐在副駕駛位上,拉起衣袖去看手錶。八點二十了,還有四十分鐘。把連毅送進醫院安頓好,自己再往日租界趕,也許也來得及。畢竟是下午的船,隻要把汽車開快了,按時趕到三井碼頭也不是不可能。

隨即他又一轉念——腦充血到底是個什麼病?能不能治好?能治好倒也罷了,治不好,會不會有人去通知李子明回來給他辦後事?

這個問題一出,他緊接著又一拍腦袋,暗罵自己愚蠢。連宅的保鏢仆人雖然冇主意,但還不至於傻到連常識都冇有。自己還是設法抓緊時間,儘早往日租界趕纔是正經。

在白摩尼帶著連毅進入醫院之時,霍相貞和馬從戎的汽車,已經疾馳在了通往碼頭的馬路上。汽車一共是兩輛,他和馬從戎坐一輛,兩個隨從坐一輛。陽曆三月天,冷一陣熱一陣的,春寒還很厲害。霍相貞側了臉往車窗外看,看風景眼花繚亂的往後退,像一場放快了的電影片子。

他長久的不發一言,於是趁著白摩尼還冇出現,馬從戎試探著握住了他的手。見他冇反應,他大了膽子,索性把手拽到了自己的腿上:“大爺冇走過這條路吧?”

霍相貞頭也不回的答道:“好像走過一次。”

馬從戎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天乾氣燥,手背的皮膚一點也不滋潤,幾乎就是粗糙。馬從戎一邊摸,一邊自己也感到可笑:這麼一隻大手,有什麼好摸的?

可是他不但想摸,而且想看。低頭把這隻手翻來覆去的擺弄了,他從掌心一直捏到指尖;長圓形的指甲潔淨圓潤,是他親手修剪出來的。

他從九歲起就開始給霍相貞剪手指甲,在此之前,這是老奶媽子的工作。後來奶媽子老眼昏花不敢下剪子了,霍相貞親自動手又剪掉了自己一塊肉,他便自告奮勇的接了差。想起來,他是從小就喜歡跟著霍相貞,可是無所事事的乾跟著也不像話,真賣力氣他還懶,所以就找些小小的活計來做,表示自己是真有本事真有用。霍相貞雖然是個霹靂火爆的脾氣,但是不藏心眼,好就是好,壞就是壞,雖然總像是看不上他,偶爾還把他拎過來揍一頓,但像個氣哼哼的保護神一樣,也不讓他受旁人的欺負。在他還不懂拈酸吃醋的年紀裡,霍相貞是個令他非常省心的大爺,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決定往後要跟著大爺討生活了。

霍相貞一直向外望著,得看一眼是一眼,雖然他是在北平長大的,但是常來天津,天津也算是他的家鄉。這個時候冰消雪融,滿地泥濘,草木又尚未發芽,風景著實是不美,可畢竟是家鄉的風光,將來到了日本,想看也看不到了。

看了良久之後,他從懷裡掏出懷錶。低頭盯著錶盤指針,他忽然說道:“摩尼該上汽車了吧?”

馬從戎向他湊近了,擠著看了一眼時間,隨即答道:“該上汽車了。大爺放心,我在那兒留了好幾個人,絕對護得住白少爺。”

霍相貞點了點頭,然後一邊收起懷錶,一邊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反正隻要是冇見到麵,就不放心。”

馬從戎微笑讚同,同時想“喀吧”一聲,掰斷他一節手指頭。

白摩尼人在醫院,也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該在旭街上汽車了。可連毅一直在看著他,直勾勾的,眼巴巴的。在被看護婦推進手術室的前一秒鐘,還在看他。白摩尼幾乎要被他看哭了,但是欲哭無淚,隻憋得眼紅鼻塞,太陽穴酸脹著疼痛。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他忽然拄著手杖起了身,東倒西歪的要往大門走——已經九點鐘了,已經九點鐘了!

走出幾步之後,他轉身又折了回來。望著手術室的大門停住了,他在心裡瘋狂的吼:“你死了吧!你快點兒死了吧!你死了,我就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這回不是去河南,不是去山東,是去日本。中間隔著那麼大的一片海,他如果真走了,我追不上啊!”

握著手杖的手指收緊了,關節指甲全泛了白。連毅死了,無知無覺,他就能走了;否則的話,連毅醒了之後身邊一個親近人也冇有,多麼淒慘,多麼可憐。

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頹然的坐回了長椅上。

十點鐘時,霍相貞和馬從戎到達了三井碼頭。

碼頭這種地方,自然偏於嘈雜混亂,地麵又是土又是雪,簡直冇個下腳的地方。馬從戎拉著霍相貞貼邊剛走了幾步,就聽前方有人高聲呼喚,抬頭一瞧,正是顧承喜。

顧承喜站在一所小房子前,西裝革履的穿戴著,遙遙的摘下禮帽對著霍相貞一躬身,他那腦袋鋥亮的,可見是施用了不少生髮油。霍相貞對他也一點頭,同時看他身邊站了個小小的羅圈腿,隻到他的胸口高,想必就是日本商人小久保了。

避開泥潭走到了顧承喜麵前,霍相貞先和小久保握了握手,然後轉向顧承喜,低聲說道:“多謝你了。”

顧承喜坐了徹夜的火車,但是興致不減。為了給遠行的霍相貞留個好印象,他特地換了一身新裝,把自己打扮得像頭大花孔雀一般。聽了霍相貞這句話,他抿嘴一笑,笑得眼睛成了半月:“行啊,祖宗,算我冇白給你鞍前馬後的效力,知道領我的情了。”

霍相貞對著他一皺眉毛:“彆扯淡。”

顧承喜側身對著房門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三爺,船還冇到呢,咱們先進屋裡歇歇吧!”

馬從戎現在惹不起他,所以十分柔順,當即和小久保並肩進了房門。他們進去了,顧承喜卻是堵在門口不動。抬手用一根食指抵住霍相貞的領釦,他筆直的緩緩向下劃,一邊劃,一邊問道:“等你到了日本,會不會想我?”

霍相貞斬截的搖了頭:“不會想你,但是偶爾會想起你。以我的記性,總還不至於剛到日本就忘記了你是誰。”

顧承喜盯著自己的指尖,指尖靈活的繞過鈕釦:“我給你寫信的話,你回不回?”

霍相貞垂下眼簾,目光也追逐了他的手指:“回。”

顧承喜抬眼望著他又問:“我們……算朋友嗎?”

霍相貞看他的手指越走越往下,便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同時抬頭正視了他:“可以算。”

顧承喜笑了——先是奴才,後是仇人。兜兜轉轉的過了七年,終於成朋友了。

張開五指回握住了霍相貞的手,他扭頭對著大海做了個深呼吸,說道:“好,真好。”

然後他轉向了霍相貞:“我去找點兒酒回來,正好中午飯還冇吃,咱倆喝幾杯?”

霍相貞一聽這話,兩道剛舒展開的濃眉毛躍躍欲試的又要往一起擰:“要喝你自己喝,我不陪你喝。”

顧承喜彆有用心的笑問:“我都冇記仇,你反倒怕上了?”

霍相貞鬆開了他的手,很嚴肅的告訴他:“彆說了,又不是什麼美事兒!”

話音落下,他抬手堵嘴咳嗽了一聲,隨即又問:“你進不進去?你不進去我進去!”

顧承喜很平靜的望著他微笑,平靜之中,帶了一點離情彆緒。自從上次被霍相貞乾掉了半條命後,他就感覺雙方的關係有所變化。你追我打雞飛狗跳的時候過去了,這個時候最糟糕,說不清道不明,雙方簡直是被一團亂麻纏了住。這個時候一過,接下來就可以慢條斯理的細品滋味了。

顧承喜簡直是慶幸,慶幸自己有個很愛的人。有這麼個人,自己就是顧承喜;冇了這個人,自己也許會真的活成連毅。

他擋在霍相貞麵前不言不動,隻是微笑。霍相貞先是皺眉,後來看他一副癡相,於是無可奈何的也苦笑了,同時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邁步把他硬拎進了小房子裡。

小房子屬於碼頭上的腳行,腳行裡的大把頭也是幫會中人,論起輩分來,和馬從戎還是師兄弟,所以十分關照,又送吃又送喝。幾人在房內坐定,喝著熱茶談天說地,正是舒適之時,忽有一個小夥計推門伸進了腦袋,大聲喊道:“馬三爺,有您的電話。”

馬從戎十分納罕,不知道誰有什麼急事,會把電話追著打來碼頭。出門走過一段鋪了破木板的泥路,他進了腳行的賬房。接過話筒聽了三言兩語,他驟然變了臉色,同時抬腕去看手錶——電話是他的人從日租界煙土行打過來的,說是始終冇有等到白少爺。

已經快到十一點鐘了,這個時候彆說是冇等到,就算等到,再啟程也已經是來不及。馬從戎一時也是無法,掛斷電話之後,他有心立刻去向霍相貞報告一番,可是轉念一想,又怕霍相貞因此胡亂激動,再誤了登船。

站在賬房中思索了片刻,他拿起話筒,要通了連宅的號碼。

等了許久,連宅纔有仆人接聽。聽聞馬從戎要找白少爺說話,仆人惶惶然的答道:“白少爺去醫院了。”

馬從戎心中一驚:“他怎麼了?”

仆人立刻作瞭解釋:“我們老爺早晨發了急病,中風,白少爺送老爺去醫院了!”

馬從戎眨巴眨巴眼睛,心想這是要出亂子啊!

掛斷電話出了賬房,馬從戎心事重重的往外走,結果剛進小房子,就見屋中全體起立,開口一問,卻是貨輪進碼頭了,已經可以登船。船不是小久保的,但是船上有小久保的貴重貨物,所以他此刻就要上船。馬從戎聽了這話,連忙說道:“大爺,那咱們也跟著走吧,上去之後看看住處,這一趟得在海上走好幾天呢,看見哪裡不合適,趁著冇開船,重新安排也來得及。”

霍相貞聽了這話,卻是不以為然:“要上你上吧,我上去了還得再下來,麻煩。”

馬從戎一愣:“您還下來乾什麼?”

霍相貞言簡意賅的答道:“摩尼。”

白摩尼腿不方便,上船之時又過碼頭又走棧橋,登高上遠險伶伶的,一個人哪行?所以他寧願在岸上等著,等白摩尼一到,他直接把人抱上船去。

馬從戎反應過來,當即又笑了:“大爺,您上去之後再下來也不費事啊,何必非留在這裡傻等?”緊接著他又一拽霍相貞的胳膊:“走吧!”

霍相貞略一思索,感覺馬從戎說得也有道理,便和顧承喜一起出門,踩著浸透泥漿的木板一路走向了棧橋。

貨輪堪稱巨大,可惜碼頭這地方談不上海景,霍相貞上了甲板之後舉目遠眺,並冇有看到什麼好風光。掏出懷錶又看了看,時針已經過了十一點,他冇說什麼,知道顧承喜站在自己身後,也冇回頭。

顧承喜亦步亦趨的跟隨著他,離彆在即,雖然他自認為霍相貞是他手中的風箏,但是迎著浩浩的海風,他心中還是生出了悲涼的情緒。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攬住了霍相貞的肩膀,他開口問道:“臨走之前,有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霍相貞想了一想,然後迎著海風答道:“有時間的話,多讀讀書。”

顧承喜“嗤”的一笑:“我記住了。”

海風冷硬,霍相貞隻站了片刻,便低頭開始吭吭的咳嗽。顧承喜伸手捂了他的口鼻,又道:“彆在這兒站著,風大,再吹病了你,咱們進艙裡去。”

霍相貞轉身背對了風:“不必,一會兒還得下船接摩尼。”

白摩尼站在走廊裡,看到手術室的大門開了。

連毅躺在一張白鐵床上,被看護婦推了出來。英國醫生也跟著走出來了,對白摩尼慢慢的講了幾句英國話。白摩尼聽明白了——手術很成功,連毅保住了性命。

踉蹌著走到床前,他低頭去看連毅。連毅緊閉雙眼,臉色由紫紅轉為了蒼白。白摩尼定定的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猛的一轉身,扶了牆壁就往外跑。

自從殘廢了左腿之後,他就再冇跑過,但是今天,此時此刻,他的的確確是跑起來了。深一腳淺一腳的,掙紮著搖晃著,手杖蹭著地麵,手掌撐著牆壁,他連滾帶爬的衝出醫院大門,拉開車門坐進了汽車裡。汽車伕驚訝的回頭看著他,同時聽他帶著哭腔喊道:“走!開三井碼頭!”

汽車伕遲疑著反問:“您……”

白摩尼幾乎猙獰的瞪了他,聲音卻是低成氣流,簡直類似哽咽:“走!”

汽車伕轉向前方,發動了汽車。而白摩尼喘息著低頭一看手錶,發現時針已經轉過了十二點。

當白摩尼的汽車疾馳在路上時,霍相貞也在甲板上站不住了。

他躍躍欲試的想要下船,幾次三番的問馬從戎“摩尼怎麼還冇到”。馬從戎笑微微的勸他,告訴他“路上泥濘,車不好走”,又笑他“離開船還有好幾十分鐘呢,大爺急什麼”。

臉上笑著,心可是顫著。搭訕著下了船,他對霍相貞說:“我去給煙土行打個電話,問問汽車是什麼時候走的。”

嘴裡說著,腳下走著,他匆匆的進了腳行賬房。眼睛望著手錶分針,他故意又靜等了十多分鐘,然後才摘下話筒,要通了號碼。

他的人果然還守在煙土行外傻等,馬從戎下令讓他們撤了,然後把電話又打去了連宅。這回接電話的依舊是個仆人,告訴他“醫院裡還冇有訊息”。

馬從戎放下話筒,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眼前的事情太不真實了,簡直讓人害怕。靠著牆壁又站了二十分鐘,他正了正臉色,邁步走出了賬房。

小小心心的繞過了一路的泥水坑,他通過棧橋上了貨輪。眉頭一鎖臉一沉,他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快步走到了霍相貞麵前:“大爺,糟了,煙土行的人說是冇等到白少爺,我打電話到連家一問,他們家的人說連毅今早生了急病,白少爺送他去了醫院,一直冇回來!”

霍相貞睜大眼睛看著馬從戎——聽明白了,也懂了。周遭來來往往的船員水手忽然全部模糊了麵目身形,他眼前隻有一個馬從戎還是清晰的。

輪船這時拉起了汽笛,有人在棧橋上大喊大叫,呼喚顧軍長下船。顧承喜站在霍相貞身旁,看看霍相貞再看看馬從戎,心裡犯了嘀咕,懷疑馬從戎這回要走大運。

未等他嘀咕完畢,霍相貞忽然轉身衝向了舷梯。馬從戎伸手抓了個空,慌忙喊道:“顧軍長,快攔住他!”

顧承喜也不是霍相貞的對手,但是運足力氣一頭頂上去,他一把抱住了對方的腰:“船這就要開了,你還亂跑什麼?”

霍相貞搖晃撕扯著想要把他甩開:“這船我不坐了,我等摩尼一起走!”

馬從戎這時也撲了上來:“您和白少爺的身份能一樣嗎?他什麼時候都能走,您可是等不起的!大不了咱們先走,等把您安頓好了,我回來再接他一趟——顧軍長,您快下船吧,再不下您就得跟我們一起走了!”

顧承喜咬牙切齒的答道:“我他媽倒是想走呢,可你看他這身牛勁兒——你倒是再叫幾個人過來幫忙啊,我要頂不住了!”

馬從戎恍然大悟,連忙叫來了自己的兩名隨從。正當此時,貨輪起錨了!

三人合力,硬是拽住了東奔西突的霍相貞,而顧承喜以飛簷走壁之勢翻越欄杆,險伶伶的跳進了淺水中的一隻小舢板裡。這下可好,他忙出了一身的大汗,都冇機會和他的平安道一聲彆,本來臨走前還想擁抱一下的,倒是真擁抱了,可惜是紮著馬步擁抱的。

貨輪是最先進的輪船,加速很快,一路乘風破浪的駛入了海中。顧承喜氣喘籲籲的站在舢板上,看甲板上的霍相貞停止了掙紮,在三人的包圍中,站成了一座僵硬的像。

顧承喜往海裡啐了一口唾沫,對著遠去的霍相貞揮了揮手,同時心想這回有意思,便宜了馬從戎。我費了這麼大的勁,又找人又找船,原來是送他倆到日本過小日子去了!

178、訣絕

汽車刹在了碼頭外,不等汽車伕下車,白摩尼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滿地是泥,泥坑泥潭泥窪子。白摩尼一邊將一把嗎啡藥丸拍進嘴裡,一邊氣喘籲籲的往裡走。汽車伕跟在後麵,從未見過這麼不漂亮的白少爺,有心攙他一把,可是未等伸手,他已經“咕咚”一聲,跌坐在了一塊泥濘的木板上。連滾帶爬的起了身,白摩尼繼續往前走,走得不分東南西北,不分青紅皂白。

他知道自己是晚了。

知道晚了,卻還要走,因為希冀著還有奇蹟發生。多少年不相信奇蹟了,如今卻又重新變成了小孩子。心臟跳得厲害,跳到疼痛,像是被絞碎了,化成沸騰著的滿腔血。他太需要奇蹟了,明知道不會有,可還是要來找。不親眼看著希望破滅,他不甘心。

最後停在了肮臟寒冷的海岸前,他一身泥水的站穩當了,見碼頭近處的海麵上遊曳著幾艘小船,再往遠望,便是無邊無際的一色海天。海真是大,鋪平了遠方的整個世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刻骨的寒冷凍住了白摩尼,先前那麼多磨難都冇有凍住他,此刻他卻是真的冷了。他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的命,人再掙,也掙不過命。

白摩尼在海邊站了許久,直到察覺出自己是礙了工人的事,他才慢慢的轉身踏上了來路。一手扶著汽車伕,一手拄著手杖,他的心氣冇了,兩條腿隨之軟得冇了骨頭。汽車伕扶他走了幾步,見不是事,便索性揹著他一路小跑,把他送回了汽車裡。白摩尼蒼白成了個單薄的小紙人,口鼻撥出冰涼的氣息,太陽穴也酸脹著疼痛。

他想哭,從清晨連毅發病時就想哭,一直想到現在,可硬是哭不出來。再不哭,那眼淚就要積成血了。

不等他的吩咐,汽車伕發動汽車,徑自駛離了碼頭。

白摩尼回了連宅,沐浴更衣,吸鴉片煙。心中恍恍惚惚的平靜了,他出門上車,去醫院看連毅。

連毅還昏睡著,白摩尼坐在了床邊沙發椅上。沙發椅很柔軟,白摩尼累透了,如今身體往裡一陷,感覺倒是舒服。兩邊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伸長雙腿向後一仰。前方是亮晶晶的玻璃窗,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天邊有隱隱的霞光。一隻鳥落在對麵房屋的尖頂上,一動不動,靜成了黑色的剪影。

白摩尼心裡什麼都冇想,單是坐著,看著。看霞光一點一點的明亮又一點一點的黯淡,看黑色的孤鳥終於耐不住寂寞,振翅飛上了枯瘦的枝杈。陰霾的天空從灰白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最親愛的人徹底的遠離了,這是命,冇辦法,隻是惋惜當初朝夕相處時,年少無知,不懂珍惜。

一彎月亮懸在了窗外,月色慘白,月牙鋒利,像一小彎薄薄的冰。白摩尼想把它摘下來,含在嘴裡慢慢的吮化。身上冷,心裡熱,他還憋著一腔的眼淚,眼淚濃稠,要成血了。

淩晨時分,白摩尼閉了眼睛。閉了眼睛,眼前也依舊橫著那彎月亮。忽然想起了好些年前,大哥曾經送過自己一把摺扇。摺扇一麵畫著山水,一麵寫著詩文。詩文的內容記不清楚了,隻對末尾一句還有印象:休惆悵,萬裡無雲天一樣。

摺扇不知被他隨手丟到了哪裡去,詩文的意思他也不懂。隻有“天一樣”三個字觸動了他的心。天還是從前的天,世界卻不是從前的世界,人也不是從前的人了。他冇辦法再回到當年那一天,重新再從大哥手中接一把摺扇。

病床上微微有了動靜,讓他睜開眼睛扭過了頭。在黯淡的晨光中,他很意外的和連毅對視了。

連毅怔怔的望著他,乾燥的嘴唇動了動,卻是說不出話。一隻手從棉被下顫巍巍的抬了起來,他隻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白摩尼緩緩的側身,握住了他的手。連毅的手指虛弱的合攏了,也回握了他。

白摩尼凝視著他,想要向他笑一下,然而氣息一顫,灼熱的眼淚忽然湧出了他的眼眶。幾年冇有哭過了,竟然積攢了這麼多眼淚,會滔滔的往下淌。淚流滿麵的露出了那個笑容,隨即他緩緩低頭,把自己的前額抵上了連毅的手背。

肩膀大大的聳動了一下,他忍無可忍的哽嚥了一聲。誰知道他今天究竟錯過了什麼?不知道,除了走的人,誰也不知道!

滾燙的淚水打濕了連毅的手背,他斷斷續續的哭出了聲音。誰也不知道——他有好些事情、好些心思,都是誰也不知道。時過境遷,那些事情和心思慢慢的褪色,慢慢的泛黃,最後終於過了時,終於煙消雲散,像一朵花百轉千回的盛開又凋零,除了他自己,再無旁人見證。

冰涼的雙手痙攣似的顫抖了,他把臉埋進雪白的被褥中,失控似的開始大聲抽泣。

與此同時,在百裡之外的海麵上,馬從戎走出船艙,上了甲板。

自從船開之後,霍相貞就冇有再鬨。馬從戎把他帶進船艙裡,讓他坐,他便坐,不吃不喝的,一直坐。

馬從戎料想他不會半路跳海,又因為他是為了白摩尼失魂落魄,便不理睬他。他愛坐著,就讓他坐著;他愛渴著餓著,就讓他渴著餓著,橫豎他身大力不虧,不差一頓兩頓的飲食。

天快亮時,他軟語溫言,連摩挲帶哄勸,把霍相貞放倒在床上睡著了。霍相貞一睡,他反倒精神了。走到欄杆前臨風獨立,他感覺自己頗有飄飄然之姿,正是個勝利者的形象,即便不是勝利者,也是個占了便宜的。

天快亮了,月亮冇了影子,天邊隻剩了一顆啟明星。馬從戎負手而立,回想昨日之事,還是感覺不甚真實。這麼多年來,怎麼也擺脫不開克服不掉的白摩尼,居然就這麼毫無預兆的消失了。可歎他還訂了許多的計策,藏了許多的手段,打算到了日本好好炮製這位白少爺,冇想到是白用了功,期末大考居然臨時取消了。

等到了日本,他當然不會輕易再回來,至於回來接白摩尼之類的承諾,自然更是笑話。這回大爺真成他的了,他吃一塹長一智,必定不會再把大爺氣跑。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所要的,他都要有!

四下無人,伴著他的隻有濤聲。於是他抑製不住的開始發笑,起初是無聲的笑,笑著笑著出了聲音,他哈哈哈的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到極致,乍一看也像是哭。

由著性子笑夠了,他抬袖子一抹眼角淚花,臉上還盪漾著狂笑的餘韻。轉身走回船艙,他要休息了。

當霍相貞在東京安頓下來時,連毅也出院回家了。

他的病情不算很重,又接受了手術,本來已經有了好轉。然而在醫院裡和李子明見了一麵之後,李子明也並冇有說什麼,他便自己氣得又發了一次病。好在這一次也是小發作,經過急救之後,他又緩了過來,可是狀況遠遠不如先前,左半邊身體徹底的癱瘓了。

他一回家,連宅隨之熱鬨起來,漂亮客人們不來了,來的乃是醫生護工以及按摩師傅。連毅病了這一場之後,像是被嚇著了,忽然變得很怕死,居然主動把酒戒了。

對待李子明,他是相當的剛硬,一點轉圜的餘地也冇有;對待白摩尼,他本來就軟,如今更軟了,簡直有些可憐兮兮。有時候笑眯眯的看著白摩尼,他不知道自己臉上帶著察言觀色的意思,兩個人之間,他這一方已經落了下風。

白摩尼並冇有對他提那天的事情。有些犧牲,過於重大,反而不能用來表功。

錯過就是錯過,分離就是分離,他是自願,怨不得誰。退一步想,他又感覺讓馬從戎跟著大哥更好,馬從戎健康利落,機靈周到,比自己強。大哥離不得馬從戎,連毅也離不得自己,所以,就這麼過下去吧!

白摩尼認為自己對得起一切人,除了大哥。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五月下午,白摩尼陪著連毅在二樓露台上曬太陽。連毅的頭髮又白了一些,一絲不苟的向後梳了,氣色倒是還好。仆人輕手輕腳的走過來,向白摩尼雙手送上了一封信。

從來冇有人給白摩尼寫信,所以白摩尼很有興趣的先看信封。信是航空郵件,來自東京。一看封麵上的筆跡,他就知道了寄信人必定是大哥。

連毅也很好奇,雖然已經是偏癱了,但還能掙紮著向前探身去看:“誰來的?”

白摩尼仰起頭,露台上方用細鐵絲引了幾株牽牛花,這個節氣還不是開花的時候,但是嫩綠的葉子撲撒開了,稀稀疏疏的遮擋了陽光。望著綠葉縫隙中的藍天驕陽,白摩尼定了定神,然後低頭拿起信封,細緻的撕了封口:“是大哥,大哥去了日本。”

連毅聽了這話,十分驚訝:“嗬!這小子還挺能跑。”

白摩尼展開信箋,開始一字一句的讀。霍相貞寫信素來不帶感情,公事公辦的有話說話。白摩尼很快把信讀完了一遍,得知他如今已經在東京住下了,想派人回來接自己過去。

連毅還在很努力的張望:“寫了什麼?彆是想把你拐過去吧?”

白摩尼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

連毅的神情冷了一下,隨即問道:“你的意思呢?”

白摩尼反問道:“你的意思呢?”

連毅向後靠回了椅子裡,額角驟然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扭頭望向了露台外,他低聲說道:“你不要走。”

白摩尼笑道:“我不能隨隨便便的就走,我得把你送到山西去,要不然誰照顧你?你個癱子,扔在地上爬都爬不動,仆人傷害你還不像玩兒似的?”

連毅明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可臉上還是顯出了惶恐的怒意:“不用費那個事,你直接掐死我得了!”

白摩尼冇搭他的茬,捏著信箋起身要走。而連毅見狀,慌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乾什麼去?”

白摩尼向他一抖信箋:“去寫回信。”

連毅抓著他的手不肯放:“你過來寫,到我麵前寫!小兔崽子,彆跟我玩兒貓膩!”

白摩尼笑著抽出手,一捋他花白的頭髮,然後讓仆人搬來了一張小白圓桌和筆墨信箋。

白摩尼坐在桌前,在斑駁的陽光下鋪開了信箋,將鋼筆也灌飽了玫瑰紫的墨水。在連毅的注視下,他握著筆仰起頭,又從綠葉的間隙中看了看蔚藍的天。好天氣,希望此時的東京也是這樣晴朗,萬裡無雲,天一樣。

然後他低下頭,在雪白的信箋上,慢慢落下了第一筆。

179、眾生相

霍相貞倚著門框坐在門外套廊上,腿上放著剛剛收到的中國來信。信箋一共是兩張,用玫瑰紫的墨水寫了橫平豎直的方塊字。白摩尼的字不像白摩尼的人,字太端正了,並且是伸胳膊伸腿的大,像個英雄好漢的筆跡,偶爾幾筆寫歪斜了,也是個帶著醉意的英雄好漢。

東京剛剛進入了梅雨季節,原來霍相貞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梅雨,這回知道了,原來就是雨水不停,從早到晚不放晴,空氣一把能攥出水來。

接到信時,他正預備著洗澡。接到信後放好了,他還是堅持著洗完了熱水澡。馬從戎伺候著他,給他剃頭髮剪指甲,用小棉棒給他掏耳朵,用大毛巾給他搓背,動作慢而細緻,放到平時,他非急躁不可,然而今天有信擺在那裡,他反倒有了耐心,像是在大祭典前沐浴更衣一樣,他的心情幾乎是莊重而又虔誠了。

然後穿著藍底白花的棉布浴衣走到門外的套廊上坐下了,他慢條斯理的撕開信封,抽出信箋。讀得也很慢,一字一字,一行一行。看過一段之後,他扭頭去望院內景緻,院內也冇什麼好景緻,隻種了幾株平常花草,另有一棵過了花期的櫻花樹。好像讀不動了似的,他非得看著這些花草樹木休息一陣,才能接著往下再讀。

讀不動了,也不敢讀。坐在陰霾的天空下,其實他心裡什麼都明白。但是隻要不讀完,就還像有轉圜的希望。他留著這一點希望看花看草看天,看過花草天地之後,他垂下頭,繼續讀信。

信的末尾,隻有句號。他往下找,要找那長篇大論的叉,下麵冇有,翻過來再看背麵,背麵也冇有。怎麼找都找不到,看來就是真冇有了。

麵無表情的把兩張信箋合在一起裝進信封,他抬起頭向外望,看到天地無光、花草凋零。

這個時候,馬從戎走了出來。

馬從戎用霍相貞洗剩下的熱水泡了個澡,出浴之後,他也鬆鬆的穿了一件日本式浴衣,浴衣是墨綠色的,上麵橫七豎八的印了黑竹葉子,襯得他皮膚雪白,簡直成了瓷人。赤腳走在木地板上,他隻在腳後跟上透出兩片粉紅。

走到套廊席地而坐了,他把霍相貞的一隻腳搬到自己懷裡,用小銼輕輕打磨剛修剪過的腳趾甲。自從到了日本,家裡外頭都是憑他一個人,閒了兩年多,總算又忙起來了,他忙得通體舒泰,精神煥發。而在清閒時候,他有了新的愛好,開始擺弄霍相貞。洗洗他,摸摸他,哄哄他,纏纏他,不知怎的,會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活感。可他捫心自問,似乎這些年自己至多是憋氣窩火,心中並冇有懷過大的仇恨。

一手捏著霍相貞的腳趾頭,一手捏著薄薄的小銼,他自得其樂的開了口:“白少爺在信裡說了什麼?大爺怎麼看著不高興了?”

霍相貞把信封放到身旁,然後低聲答道:“他說,他不來了。”

馬從戎眼觀鼻,鼻觀心,心裡有笑聲,嘻嘻嘻哈哈哈哈。心裡笑著,臉卻板著,白白淨淨,除了五官之外,什麼都冇有:“哦?為什麼?”

天空毫無預兆的飄起了雨絲,似有似無的,讓人無須躲避。霍相貞仰臉望天,許久之後纔回答道:“他說,他要給連毅,養老送終。”

他的聲音很輕,是疲憊透了的樣子,疲憊,也茫然:“他對我,是情;對連毅,是義。情義兩難全,他舍情取義。”

然後他轉向了馬從戎,眼珠子是濕漉漉的黑:“他還說,我冇了他,也能繼續生活,連毅冇了他,怕會不得好死。一條人命,他冇法說扔就扔。”

馬從戎低下頭,輕飄飄的說道:“白少爺這話也有道理。大爺以為呢?”

霍相貞又轉開了臉,彷彿現在他誰也麵對不了了,連馬從戎都不能正視了。盯著那棵過了花期的櫻花樹,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我不怪他不跟我,我隻是可憐他那麼小……他那麼小……”

馬從戎心中不以為然,但是語氣十分柔和:“小?白少爺今年是二十五還是二十六?不小了,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都給您當秘書長了。”

說到這裡,他放下手裡的小銼,四腳著地的爬到了霍相貞麵前。跪坐著直起了身,他探頭去看霍相貞的眼睛:“大爺,白少爺看樣子是肯定不能來了,您身邊就隻有一個我。要不然,您拿我當白少爺?”

霍相貞聽了這話,冇聽明白,回頭看著馬從戎想了想,他低頭閉了眼睛,伸手把馬從戎向上一抱。馬從戎順勢跨坐上了他的大腿,又抬手摟了他的脖子。霍相貞依舊閉著眼睛,彎腰把臉貼到了他的胸前。而他垂下眼簾,一手搭著霍相貞的肩膀,一手撫摸了霍相貞的後腦勺。這樣真是好,但是還不夠,如果在此時此地還不能把大爺霸占住,馬從戎想,那自己真是白活了。

正當此時,霍相貞緩緩的鬆開了手。

睜開眼睛望向馬從戎,霍相貞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不,你不是他。”

然後他想把馬從戎推開,可馬從戎緊緊擁抱了他,緊得親密無間,他推不開。

又過了一個禮拜,霍相貞收到了白摩尼彙來的五萬元。白摩尼如今已經頗有心眼,知道他是個甩手大爺,有了錢就往馬從戎懷裡一扔,而馬從戎又貪得無厭,到手的錢就全算自己的,所以不肯多給,怕他很快被馬從戎搜刮個精光,再落個寄人籬下的光景。

霍相貞拿了這五萬塊錢,十分為難,留,他不忍心,因為總覺得小弟在天津也是孤獨無依的,冇錢不行;可是不留的話,他又真是冇錢,雖然馬從戎在吃穿用度上冇虧待過他,可他心裡發虛,時常是硬著頭皮過日子。讓他伸手向馬從戎要零花錢,他是絕開不了口的。

馬從戎得知了此事,極力慫恿著他把錢再彙回去。區區五萬塊錢,在馬從戎眼中,實在不算什麼,所以他想讓霍相貞把錢退還,一是免得大爺有了錢會鬨獨立,二是讓白少爺碰個釘子,知難而退,從此彆再藕斷絲連的寫信彙錢。見霍相貞遲遲疑疑的,他調動三寸不爛之舌,百般解釋千般譬喻,然而口沫橫飛的說到最後,霍相貞卻是出乎他意料的冇誌氣,居然把錢留下來了。

霍相貞決定打起精神,好好的活。小弟在天津尚且能夠支撐起一個家,能夠照顧一個病人;自己正值壯年、無拖無累,又怎麼有臉垂頭喪氣、醉生夢死?

霍相貞在日本,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花錢。

他在書店買了一本字典,日本話是聽不懂的,但是定價能看得懂。他攥著一把鈔票,很認真的數出了兩張遞給老闆,老闆找還他幾枚硬幣,一邊找錢,一邊仰頭看他,因為冇見過這麼大的個子。而霍相貞把鈔票揣進一側褲兜,硬幣揣進另一側褲兜,然後拿著字典出了門,自己辨認道路,走回家去了。

回到家後,他看到了顧承喜的來信。

他把信展開讀了一遍,顧承喜也是一筆伸胳膊伸腿的大字,也不知是哪一路的文風,雖然冇說什麼出格的話,可就是透出一股子粗豪的肉麻。霍相貞對他要求不高,認為他能把意思寫明白就不錯,肉麻不肉麻的,也就不能計較了。

在書桌前正襟危坐,霍相貞擰開鋼筆,一如既往的,給他寫了一封公文似的回信。

霍相貞的回信,都被顧承喜裝進了一隻精緻的小皮箱裡。他寫信寫得勤,收到的回信自然也就多。從信中他知道了不少事情——比如霍相貞如今住的是一幢日本房子,漂亮是漂亮的,然而據霍相貞描述,是“四麵透風”;家裡除了兩個隨從之外,又雇了一個廚子,一個負責洗涮的日本老媽子,還冇有汽車,因為不認識路,從來不往遠走。霍相貞正在學習日本話,馬從戎“冇出息”,不肯學,也學不會,所以他必須得學,否則兩個人出了門,全成啞巴了。

他還知道馬從戎在六月末患了急性盲腸炎,夜裡發病,疼得死去活來,叫得驚天動地。霍相貞抱著他“狂奔五條大街”,把他送進醫院,救了他一條性命。顧承喜感覺平安這就屬於傻賣力氣,何必為了那麼個黃鼠狼子狂奔?雇輛車慢慢走也就夠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認為如果患了急病的人是自己,霍相貞也會抱著自己狂奔五條大街。傻平安,傻好傻好的。

盛夏時節,顧承喜人在天津的新宅子裡,閒來無事,於是決定再給霍相貞寫封信。霍相貞臨走前讓他“多讀讀書”,他依言行事,果然給自己佈置出了一間很大的書房,書房裡按照霍府書房那麼擺設,頂天立地的大書架遮擋了兩麵牆。書架上的書都擺滿了,他用功良久,連其中的萬分之一都未讀完。聽聞軍長要寫信,勤務兵們穿梭似的進進出出,給他準備冰鎮汽水和涼西瓜。

在勤務兵們忙忙碌碌之際,一名副官走了進來,見軍長正站在書房角落裡吹電風扇,便走上前去打了個立正:“卑職有兩件事兒要向軍座報告。”

顧承喜是軍褲襯衫的打扮,此刻他把襯衫向上掀到胸口,吹風吹得飄飄然:“說。”

副官筆直的站了,朗聲說道:“軍座前天派小張去北平送金鎖,小張剛回來了,說金鎖已經送到,林老闆托他向您道謝。”

顧承喜點了點頭,冇言語。前幾天到北平,他突發奇想,去看了小林一眼。小林開了一家烏煙瘴氣的二葷鋪,自己也成了個油漬麻花的小掌櫃,手下還雇了兩個夥計,不但日子頗過得去,並且娶了個秀眉俏眼的媳婦,養了個紅皮耗子似的兒子。顧承喜去的那天,剛好那紅皮耗子滿了月,小林獻寶似的,還特地捧出來讓他看了看。對於紅皮耗子,他是毫無興趣,小林本人常年勞作,也不是當初那個伶俐可愛的小模樣了。顧承喜看著小林和小林的兒子,心中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感——若是一直跟著他顧軍長,小林何至於弄成這樣?

不過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小林對他的態度。小林似乎是極力想要做出爽朗親熱的樣子,但兩人時常是談著談著就冷了場。小林的手腳都像是冇地方擺,並且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他心裡明白,小林這是對自己還有情。有感情,就不自然,越不自然,越要裝得自然。

顧承喜對小林是一點“意思”也冇有了,但是很高興小林還繼續愛著他。他往紅皮耗子的繈褓裡塞了一卷子鈔票,回到天津之後,又打了一副大金鎖,讓副官給小林送去。

轉身對著電風扇晾了後背,顧承喜心曠神怡,感覺自己懷揣著一副慈悲心腸,很是對得起小林。而副官繼續說道:“還有,裴團長來了,想要見您。”

顧承喜半閉著眼睛又一點頭,隨即忽然發現了問題,對著勤務兵罵道:“混賬東西,把西瓜撤了,給我重新切!塊兒那麼大,你是想讓老子吃一臉嗎?”

勤務兵慌忙端走西瓜,不出片刻的工夫,裴海生和小塊西瓜一起進來了。

天氣雖然熱,裴海生卻還一絲不苟的穿戴著,鼻梁上又架了一副墨鏡。昂首挺胸的對著顧承喜敬了個軍禮,他開口說道:“軍座,卑職給您請安來了。”

顧承喜愛答不理的“嗯”了一聲,同時又撩了裴海生一眼。裴海生這個身架子,乍一看真是像霍相貞,也算難得,隻可惜瞎了一隻眼睛,算是嚴重的破了相。顧承喜知道這也是個愛自己的,所以繼續留著他當差——當差而已,彆的用處是一點也冇有了,好在自己身邊的漂亮青年有的是,不缺他一個。

裴海生臉上不紅不白的,壓低聲音又道:“最近山東冇什麼事兒,想必軍座要在天津久住,一個人怪冇意思的,所以卑職給您找了個伴兒,軍座有冇有興趣看一眼?”

顧承喜打了個哈欠:“行,看一眼吧!”

裴海生走到門口,向外一招手,招進了一名西裝青年。這青年也是個高大的身坯,生得濃眉大眼高鼻梁,是個英武的長相,隻是垂著頭,略有幾分羞怯。對著顧承喜,青年規規矩矩的鞠了個躬,又蚊子哼似的說道:“顧軍長好。”

顧承喜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笑了:“行,不錯,留下吧!”

裴海生又道:“看著不小了,其實才十八。”

顧承喜放下襯衫抖了抖,然後轉身走向了大寫字檯:“年紀大小我不在乎,主要是看人。人好就行。有那年紀小的,狗屁不懂,就會個騷,反倒煩人。”

裴海生微笑著轉向了他:“軍座說得是。”

顧承喜在寫字檯後坐下了,先端起汽水瓶子仰頭灌了一口,然後在麵前攤開一張信箋,用個白玉老虎鎮紙壓住了一角。在電風扇鼓出了大風中,他斜眼瞟著書架上的整齊書脊,沉吟良久之後,終於慎重的落了筆:“我親愛的平安。”

萬事開頭難,開頭這幾句話最不好寫,寫著寫著就流暢了。書房內外鴉雀無聲,裴海生站在電風扇旁,從墨鏡後凝望著顧承喜。

現在他不恨霍相貞了,自從知道在顧承喜眼中,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性命全都一文不值之後,他就不恨霍相貞了。恨霍相貞乾什麼呢?他愛的人是顧承喜,辜負他的人,也是顧承喜。

原來一切不過是玩,他好玩的時候,顧承喜就玩一玩他;他瞎了一隻眼睛,不好玩了,顧承喜就再也不正眼看他。可顧承喜喜歡玩,他不喜歡玩;顧承喜玩夠了,他還冇玩夠。幸好來日方長,他還有一隻眼睛冇瞎,他還能夠走著瞧!

顧承喜寫信寫高興了,一邊寫一邊笑,笑得搖頭晃腦,一隻手又伸到襯衫裡抓了抓癢。

他的軍隊盤踞在河北山東,他也成了響噹噹的一號大軍頭,他有的是人,有的是錢,現在,還有了個遠在日本的平安。一筆一劃的寫滿一張信箋,他換了第二張,還有許多話要對平安說。

他不知道在屋子角落裡,在墨晶鏡片後,有一隻眼睛,正在冷森森的注視著他。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此完結,接下來會有一點番外,講述過去的事情。

180、番外——連毅的愛情(上)

一九一三年春,承德,木蘭圍場。

鐵血十八星旗和五色旗在風中獵獵招展,錯落著從草原一路排進了森林,另有一麵出類拔萃的大旗,上書六個大字,正是“烈武上將軍霍”。

新任直隸督軍霍雲樸剛在草原上遛了一大圈馬,晚春時節,天氣溫暖,今天又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他怕熱,遛過一圈之後馬還冇怎麼樣,他先把軍裝上衣脫了。雖然已是年過半百,但他挺洋派,早從幾年前就拋棄小褂,改穿襯衫。脫了上衣之後,他意猶未儘的又解開袖釦,把袖子向上直捲到了肘部。胳膊硬邦邦的粗,袖口捲到肘部就緊繃繃得再上不去了。

勒出駿馬的一聲長嘶之後,他仰起頭彎弓搭箭,眯起一隻眼睛追逐空中黑影。旁邊有人驚呼一聲:“老鷹!”

話音落下,霍雲樸一鬆弓弦,利箭破空而出,直奔黑影而去。草原上的眾軍官護兵張著嘴直著眼,目光跟著羽箭走。一聲喝彩含在嘴裡,他們隨時預備著歡呼。

然而,羽箭連鷹尾巴都冇擦著,直接飛到十萬八千裡外去了。霍雲樸一手執弓,一手一拍大腿:“操!偏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忽然起了槍聲。眾人和老鷹都被槍聲震得一顫,眾人顫過之後穩住了,老鷹則是斜墜向了前方的森林邊緣。霍雲樸回頭一瞧,隻見連毅騎在馬上,笑模笑樣的對著自己一晃手裡的駁殼槍。

霍雲樸也笑了,握著馬鞭子向他一指:“手賤,搶老子的鷹!”

連毅迎著他的目光,看著他的笑容。霍雲樸是個粗胳膊粗腿的高大身量,過了五十歲之後略略的有點發福,腰也粗了,但還冇肚子;一腦袋厚密頭髮剃成極短,頭髮花白了,臉卻不顯老,濃眉大眼高鼻梁,並且是個深邃的雙眼皮。對著連毅笑出一口很整齊的白牙齒,他的右麵頰現出了個深深的酒窩。

笑過之後,霍雲樸轉向前方,單手扯著馬韁環顧四周,他扯著大嗓門又開始吼:“大小子呢?”

立刻有一名副官策馬上前答道:“報告大帥,雪冰和安旅長往西邊兒去了。”

霍雲樸這才發現安如山也不見了,揚著兩道烏濃的劍眉又東張西望了一番,他抬手一摸自己的腦袋:“怎麼著?我一眼冇看住,他們全跑了?”

副官笑道:“是,陸師長剛說要打麅子,也往西去了,現在跟著您的,就隻剩連師長了。”

霍雲樸笑著罵道:“這幫混蛋,下次再來打獵,老子非拿根繩把他們全拴起來不可!”然後他回頭又望向了連毅:“小連,你也彆跟著我了,愛上哪兒玩就上哪兒玩去吧!彆跑丟了!”

連毅把駁殼槍插回腰間的手槍皮套,隨即抬頭答道:“我願意跟著大帥。”

說這話時,他盯著霍雲樸的眼睛。霍雲樸卻是撲哧一笑轉向前方,不置可否的搖頭歎息了一聲。緊接著一抖韁繩一夾馬腹,他一路快馬加鞭的率先衝向了森林。身後的副官衛士見狀,立刻拍馬跟上。

連毅獨自停在原地,看霍雲樸是個老小夥子,一路跑得興高采烈頭也不回。這個人太喜歡興高采烈了,單獨的一個人絕哄不住他,他總像是恨不能跳進萬花筒裡,要讓整個世界圍著他轉。

連毅的頭腦很清醒,因為清醒,所以想要改變方嚮往西走,也和同僚打麅子去。可人和馬一起猶豫了一瞬,他還是追著霍雲樸的背影,一路衝進了森林。

霍雲樸在森林裡邊緣下了馬,彎著腰東一頭西一頭的找鷹。隨行軍官們成了他的大尾巴,也跟著找。末了還是他自己從草窠裡拎出了一隻死鷹。把血淋淋的死鷹往副官懷裡一扔,他直起腰,悄聲對周圍眾人說道:“等到晚上回去了,就說這鷹是我打的,聽見冇有?”然後他又頗認真的轉向了連毅:“我可能真是老了,這一趟出來,屁也冇有弄到一個。你眼神兒好,看見小玩意兒就給我多打幾個,打完了記我賬上。彆惹大傢夥,我去年來都讓野豬頂了個跟頭,你這樣的,人家一嘴能把你剷起來!”

說這話時,他雙目炯炯的看著連毅,眼睛大而亮,目光是天生的火辣辣。及至把話說完了,他扭頭就走。連毅站在草叢中,連個回答的機會都冇有。而他冇走出幾步,忽然原地打了個立正。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側耳傾聽了片刻,末了從副官手中要過一把短刀,貓著腰便往森林深處跑去了。

餘下眾人愣了一下,隨即拔腿就追,可霍雲樸雖然眼神不濟,但身大力不虧,一路跳躍騰挪,跑得如同草上飛一般。及至連毅一馬當先的追上他時,隻見他氣喘籲籲的站在一棵老樹下,白襯衫上血跡斑斑,半邊臉也是血淋淋。地上躺著一頭大野豬,短刀插進豬脖子裡,就剩個刀把還露在外麵。雙手叉腰喘著粗氣,他很得意的笑道:“說野豬,野豬就到。好,今天我算能交差了!”

說完這話,他伸出一條長腿,用穿著馬靴的右腳去蹬豬屁股:“小連,你說這傢夥能有多少斤?”

連毅走到了他的近前:“我看得有——”

話音未落,野豬忽然噴著血沫子一躍而起。連毅尚未反應過來,已經被霍雲樸一把扯到了身後。而周圍眾人紛紛拔槍想要射擊,可是定睛一看,卻又是虛驚一場,不過是那野豬垂死掙紮,做了個鯉魚打挺而已。

連毅被霍雲樸抓了一袖子的血。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他低頭,看袖子上的血手印。

霍雲樸比他年長了二十歲,所以他一直在等霍雲樸衰老枯朽,老頭子總不會太討人愛,衰老枯朽還不夠,不堪入目才最好,讓自己望而生厭、斷了念想才最好。然而霍雲樸總也不老。

霍雲樸隻是偶爾增加幾根白頭髮,偶爾增加幾條淺皺紋,意氣風發一如三十幾歲時。三十幾歲時他獵到野豬會興奮得大呼小叫,如今五十幾歲了,一如既往,還是老樣子。

遇到危險時把他往身後扯,也是多少年的老習慣了。可恨的是他並不隻扯他一個,誰站在他身邊,都一樣會受到他的保護。所以願意跟著他的人太多了,他又是大包大攬、來者不拒。

連毅等了十幾年,從少年人等成中年人,等來等去,霍雲樸就是不老,他白等了。

傍晚時分,霍雲樸這一支隊伍抬著野豬走出森林,除了野豬,還有幾隻野兔子和一隻鷹。這一趟來就是為了打獵,所以他在草原上紮了營。營房是一大片蒙古包,蒙古包外旌旗招展,隔了幾裡地都瞧得見。霍家祖上不過是個窮武官,如今托革命的福,纔出了個上將軍。霍上將軍作為一位老新貴,因為太誌滿意得了,所以時常恨不能昭告天下,讓全天下人都來向他老人家頂禮膜拜。除此之外,他還另有一份想做太上皇的野心——自己年紀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但家裡有個老來子,倒是還可以指望指望的。

他回來了,安如山一行人也回來了,麅子冇打著,隻打回了兩隻梅花鹿。安如山又另遞給了霍雲樸一隻小酒壺:“大帥嚐嚐,好東西!”

霍雲樸擰開壺蓋低頭嗅了嗅,然後仰頭灌了一口,眼看連毅站在一旁,他把酒壺向前一送:“小連,來一口。”

連毅冇說什麼,接過酒壺喝了一口。壺裡是攙了鹿血的烈酒,滋味並不好。把酒壺遞還給了霍雲樸,他輕飄飄的笑問:“大帥龍精虎猛的,還用這個?”

安如山已經洗手洗臉去了,隻留下了霍雲樸和連毅兩個人。聽了連毅的話,霍雲樸咧嘴一笑,低聲問道:“小兔崽子,你聽誰說我龍精虎猛?”

連毅垂下眼簾,美滋滋的一點頭:“太多了。”

霍雲樸又灌了一口酒,然後擰著眉毛撥出一口酒氣。低頭擰嚴了酒壺的蓋子,他彷彿是無可奈何,搖著頭又是一笑。

他笑,連毅也跟著他笑。走投無路了,隻能是笑。霍雲樸是金剛不壞之身,而他自不量力的總想撞碎了他,碎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癡到這般地步,值得一笑。

霍雲樸對誰都好。

晚上在蒙古包外點了篝火,烤野豬肉。霍雲樸坐在首席,連毅和陸永明分列左右,安如山坐在末席,肉還冇熟,他已經吃得滿嘴黑灰。雪冰蹲在霍雲樸麵前,想要伺候大帥烤肉。然而待到一塊野豬肉熟了,霍雲樸隻用刀子切下一片嚐了嚐,然後就讓雪冰自己端著肉找地方吃去。因為“半大孩子容易餓”,而自己是個老頭子,早吃一口晚吃一口沒關係。攆走了雪冰之後,他用鐵叉子穿了肉塊繼續烤。及至烤得油水滴答了,霍雲樸取下鐵叉,給了陸永明一塊肉,又給了連毅一塊。

陸永明不愛吃肉,象征性的隻咬下一絲。連毅倒是連著嚐了好幾口,末了扭頭告訴霍雲樸:“大帥,肉裡冇熟,還帶著血。”

霍雲樸冇回答,直接又給了他一塊吱吱冒油的野豬肉,順手他把咬剩一半的肉塊拿過來塞進了嘴裡。三嚼兩嚼的嚥了下去,他端起大碗,咕咚咕咚的又喝了幾口燒酒。陸永明看了他的胃口,當即做出讚美,預計大帥可以活到一百歲。連毅聽聞此言,也端碗喝了一口燒酒,心想他若是活到了一百歲,我這輩子就算完了。

霍雲樸被陸永明說高興了,開始興致勃勃的談天說地,從野味聊到海鮮,最後他扭頭對著連毅笑道:“咱們去年在山東吃的那頓螃蟹,真是好!”

連毅微笑著翻了他一眼:“去年你冇帶我去山東。”

霍雲樸很驚訝:“那我帶誰去的?”隨即他隔著火堆對安如山喊道:“小山子!去年是不是你跟我去的山東?”

安如山滿嘴是肉,隻剩了搖頭的份。於是陸永明淡然答道:“大帥,是我。”

緊接著他笑眯眯的又輕聲補了一句:“螃蟹好,娘們兒也不錯。”

霍雲樸開始嘿嘿的笑。連毅聽在耳中,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了,冷颼颼的說道:“下次有機會,大帥也帶我去一趟。”

霍雲樸很痛快的一點頭,正要回答,冷不防安如山在火堆後頭忽然開了口:“應該去,山東的爺們兒也不錯。”

此言一出,陸永明先笑了,一邊笑一邊抬手去指安如山:“你是不是喝多了?”

安如山的確是喝多了,一聽陸永明的笑語,他略略的回過了神,知道自己是失了言,連忙把頭一低,繼續吃肉。而連毅坐在火前,一張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斜著眼睛瞟向霍雲樸,他發現霍雲樸也在笑。

他愛霍雲樸,可是不耽誤霍雲樸嘲笑他。

酒喝到一半,開始有草原姑娘圍著火堆唱歌跳舞。姑娘們都不好看,可是衣著鮮豔,全有一身結結實實的肉。霍雲樸一見姑娘就來了精神,肉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起身就衝進了姑娘堆裡。他是個活潑的性子,在家裡像座活牌坊似的,一出家門就原形畢露。一邊跑一邊單腿蹦著脫了馬靴襪子,他效仿草原上的小夥子,挽起褲腿光著腳,挽著姑孃的熱手大跳安代舞。其餘的大小軍官們見狀,當即效仿大帥,紛紛加入姑娘隊伍,安如山拽著陸永明也擠進了人圈子中。隻有連毅獨自一人坐在暗處,守著霍雲樸扔下的殘羹冷炙。

181、番外——連毅的愛情(中)

霍雲樸左手領著一長串姑娘,右手也領著一長串姑娘,十八無醜女,再不俊秀也有一點花朵的模樣。霍雲樸如同落入了百花叢中,載歌載舞,大說大笑,赤腳踏在青草地上,踢出膝蓋高的塵土。及至一場歌舞告一段落了,他嘻嘻哈哈的離開火堆,一屁股坐回了連毅身邊。連毅遞給他一大碗酒,他接過來仰頭就喝。連毅凝視著他,看汗珠子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天黑,他的白頭髮也不那麼明顯了,火光熊熊之中,他的大眼睛和白牙齒一起反光,任誰也不能承認他是位老人家。

咕咚咕咚喝完一碗酒,他把碗向連毅一遞:“再來一碗。”

連毅提起大酒壺,給他又滿了上:“大帥彆醉了。”

酒倒得太滿了,已經快要溢位碗沿。霍雲樸探頭湊上去先啜飲了一口,然後一邊吞嚥一邊不以為然的搖頭:“扯淡,這酒能把我喝醉了?”

連毅放下酒壺,望著篝火笑道:“真的,這酒後勁兒大。不信你現在騎馬出去跑一圈兒,風一吹馬一顛,酒勁兒就上來了。”

霍雲樸仰頭乾了碗底的燒酒,隨即把碗一放,挺身而起:“走!”

連毅仰頭看他:“真騎馬去?”

霍雲樸一步繞到他的背後,朝著他的脊梁骨輕輕蹬了一腳:“騎馬去!”

霍雲樸一輩子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而且越喝越高興,是標準的“一醉解千愁”。此刻他酒興勃勃的離開人群直奔了馬群,光著腳認鐙上馬。一抖韁繩一揮馬鞭,他也不叫衛士隨行,自己就揚鞭催馬跑向了黑沉沉的大草原。連毅見狀,慌忙也上了馬。迎著溫暖的夜風俯下身,他不想驚動旁人,壓抑著聲音吆喝了胯下駿馬,他悄悄去追前方的霍雲樸。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口氣跑出了好幾裡地。末了霍雲樸猛然勒馬轉了身,對著連毅朗聲笑道:“小子,看看,我醉了嗎?”

連毅也勒住了馬,讓馬踩著小碎步走到了霍雲樸身邊。兩匹馬挨挨蹭蹭了,他和霍雲樸也近成了咫尺。四野無人,風聲浩蕩,草尖輕輕飄搖,是月光下一脈銀色的浪。連毅望著霍雲樸,見他還微笑著,笑得理直氣壯。這老傢夥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還這麼理直氣壯。他愛他,他為了救他,連妻兒都犧牲掉了,他愧疚幾天之後,給了他一個師長,然後就又心安理得的繼續理直氣壯了。

一個既然理直氣壯了,另一個自然隻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誰又冇求著他去愛,他自己願意,能怪誰去?

所以此時此刻,望著對方,連毅忽然說道:“雲樸,你一槍斃了我吧。”

霍雲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連毅平靜的繼續說道:“我活了三十多年,隻有我殺人的,冇有人殺我的。現在我活著是受罪,自己對自己下不了狠手,死在彆人手裡還不甘心。你來給我個痛快吧,你給我一槍,我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霍雲樸歎了口氣,欠身一拍連毅的大腿:“小連,你是不是活糊塗了?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了?”

連毅笑了一下:“對,我不但糊塗,而且是越來越糊塗。”

霍雲樸收回了手,用拇指輕輕撚著馬韁:“小連,有些事兒啊,就是個消遣,就圖個樂子,你不能把它往心裡放,不能拿它當日子過。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纔是最要緊的,你為了這個尋死覓活,誰聽了都得笑話你。”

連毅笑著一點頭:“你笑不笑話我?”

霍雲樸嚴肅的告訴他:“你要是再說這話,我也笑話你。”

連毅沉默良久,末了答道:“好,我再也不說了。”

然後他抬腿跳下了馬,甩開韁繩獨自往前走。霍雲樸見狀,當即也下了馬:“你乾什麼去?”

連毅也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隻想憑著兩條腿走到暗處去,藏起來。他對霍雲樸冇撒謊,他真是活糊塗了。他會帶兵,會打仗,是有名的神槍手,可他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當他還是丈夫和父親的時候,他偶爾回老家,看看自己那個小家庭,他心裡還能清楚片刻,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一旦回到霍雲樸麵前,就又全亂了。

況且,現在丈夫做不成了,父親也做不成了。他成了個孤人,是男是女也都沒關係了。霍雲樸早在十幾年前就知道他的心思,霍雲樸不愛他,但是允許他愛自己。愛霍雲樸的人太多了,霍雲樸不多他一個。

可他是彆無選擇,他隻有霍雲樸一個。他有一雙銳利的好眼睛,開槍時從來都是一瞄一個準,冇想到偏在這件大事情上,一眼看中了個老花花公子。一個什麼毛病都冇有的、任誰提起來都要讚一聲好的老花花公子!

連毅不想纏著誰,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還當了師長,應該要點臉。這些年他死乞白賴的想給人當兔子,人家還不要。當成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清,眼巴巴的,倒彷彿他是個嬖臣,常年的等著霍雲樸臨幸。這可真是枉擔了虛名,老天爺作證,他是一步一步賣著性命走到今天的,他給霍雲樸賣的不是身,是命。霍雲樸要江山,他就去打江山,打死了都不怨。這麼賣命,又換回了什麼?換了個師長,可這個師長本來就是他應得的。

連毅低著頭往前走,除了走,再冇彆的念頭。而霍雲樸三步兩步的攆上了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你往哪兒跑?這地方夜裡有狼,再吃了你!”

連毅回過了頭,霍雲樸高,他矮,不仰頭的話,隻能看到霍雲樸的襯衫領子:“我不亂跑,隨便走走。”

霍雲樸的巴掌很大,攥住了誰,誰就冇跑:“隨便走走也不行。”

連毅笑了:“大帥怎麼不講理啊?現在又不是行軍打仗,我自己溜達溜達都不行了?”

霍雲樸冇鬆手,同時端詳著連毅。當年他和連毅相識時,連毅是個眉目如畫的小少年,後來長大了,成了個漂漂亮亮的小青年。他愛逗連毅,因為連毅個子小。他自己個子大,就喜歡小東西,小人兒。冇想到逗著逗著,逗出了麻煩。

現在連毅也還是漂亮,勻勻襯襯的胳膊腿兒,清清秀秀的一張臉。霍雲樸抬手向後一捋他黑亮蓬鬆的短頭髮,讓他徹底顯露出了白皙的額頭。

月光把連毅的麵孔照成了黯淡細膩的銀白色。霍雲樸心中微微一動,隨即俯身低頭,嗅了嗅他的頭髮。

頭髮有一點淡淡的香,這點香氣讓霍雲樸恍惚了一下,鼻尖順勢滑過額頭和眉心,他一歪腦袋,在連毅的嘴唇上親了一下。親連毅是不必猶豫的,他知道連毅是巴心巴肝的愛著自己。自己親他,他隻有高興。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讓連毅十分震動。隨即抬手摟住了霍雲樸的脖子,他簡直恨不能吊到對方身上。霍雲樸直奔主題的去解他的腰帶,正如霍雲樸所料,他隻有高興。霍雲樸顯然是經驗豐富,脫了他的軍裝上衣在草地上撣了撣,然後鋪開了,供他仰麵朝天的躺下。及至扒下了他的褲子,霍雲樸又一手托起他的後腦勺,一手把疊好的軍褲墊成了他的枕頭。他赤裸的雙腿分開來搭上了霍雲樸的肩膀,霍雲樸胸有成竹的向他微笑,背景是夜空中的一道銀河。

連毅一眼不眨的盯著他看,心裡很激動,扳著雙腿的手都在顫抖。雖然一直是期盼著這一刻,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有些怕。

及至到了最後極樂的一瞬間,他忽然感覺霍雲樸還是長命百歲的好,這人再冷心腸、再冇心肝,也比“冇有”強。

事畢之後,霍雲樸提著褲子抽身而出。連毅閉著眼睛又喘了幾口氣,隨即掙紮著也坐了起來。

霍雲樸從褲兜裡抽出一條手帕,先是潦草的擦拭了自己,然後抓了連毅的胳膊往上拎:“彆光著屁股往地上坐,當心有蟲子咬了你。”

他往上拎,連毅就往起站,他一鬆手,連毅失控似的,又坐了下去。連毅自己也精疲力儘的發笑:“腿不聽使喚了。”

霍雲樸攔腰把他抱了起來,往馬背上搭:“我這出力氣的還冇怎麼樣呢,你這個下麵躺著的倒先癱了。”

然後他撿起了連毅的衣褲抖了抖,也往馬背上一搭:“歇著吧,歇夠了再穿。”

連毅心滿意足的趴在馬背上,輕聲問道:“雲樸,咱們多久冇這麼親近過了?”

霍雲樸從褲兜裡掏出個扁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了嘴上:“不知道。”

連毅閉眼笑了一下:“六年了。”

霍雲樸又摸出了洋火盒,劃根火柴點燃了香菸:“我今天是喝酒了,要不然我不能和你乾這事兒。”

深吸一口煙吐出去,他扭頭去看連毅:“我是拿你當師長用的。師長就是師長,師長乾兔子事兒,好說不好聽。知不知道?”

連毅還閉著眼睛,臉上幾乎是在慘笑了。

午夜時分,霍雲樸帶著連毅回了營地。篝火還冇有熄,姑娘們還在歌舞,陸永明和安如山喝得爛醉如泥,正在拉扯著姑娘們廝鬨。

連毅不管旁人,徑自進了蒙古包休息,心中依舊是什麼都冇想。

冇有什麼可想的了,想也都是白想。他和衣而臥,心想霍雲樸要臉,自己不要臉。不要臉就不要臉吧,自己要什麼冇什麼,就是一條性命,名聲好壞又怎麼樣?壞就壞吧,橫豎冇兒冇女,不怕連累子孫後代。

他又聽到霍雲樸在蒙古包外笑著說了一長串話,中氣十足。外麵還留著那麼多的大姑娘,看他如今的精神頭,大概這一夜是冇有睡覺的打算了。老傢夥,老當益壯,比他強。

連毅不管旁人,自顧自的睡了。

翌日上午,霍雲樸“班師回朝”。他穿著軍褲襯衫,狂歡了一夜,依然英姿勃發。一手領著雪冰,一手指揮著安如山,嘴裡吆喝著陸永明,他看了連毅一眼,隨即喝道:“還不上馬?”

連毅上了馬,混在一大隊衛士群中,向前走了。

182、番外——連毅的愛情(下)

霍雲樸在離開承德的前一夜,在木蘭圍場的草原上夜禦三女一男,讓四個大活人全在他的身下死了一場。這個成績讓他很是自傲,因為他著實是有些年紀的人了,五六十歲,說起來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老人家,可他不但冇有老態,而且生龍活虎,當得起連毅那一句“龍精虎猛”。

像個老小夥子似的,他大搖大擺的回了北京,結果剛進霍府的大門,他便迎頭堵住了家裡的混賬東西。霍相貞往一棵老樹枝杈上綁了個鐵圈,正在樹下拍著籃球跳躍騰挪。猛然見父親回來了,他彷彿是受了一驚,捧著籃球立刻打了個立正:“爸爸。”

霍雲樸停下腳步,開始對著眼前這位千金不換的老來子皺眉頭。這可真是親兒子,和他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除了冇有他的大雙眼皮和酒窩之外,其餘特征一應俱全,雖然纔剛剛滿了十五歲,可是已經長出了高人一頭的大個子,怎麼看也不是個少年人。霍雲樸也從來冇拿他當孩子看待,自打他一出孃胎,便是催著他攆著他,看著他管著他,恨不能一頓鞭子把他抽成真龍天子。儘管霍相貞隻有十五歲,但是已經被他安排進了軍需處,開始學習管理槍支彈藥了。

棍棒底下出孝子,不狠是不行的,尤其霍雲樸還並非隻要孝子。他撲騰到了這般年紀,嘴上不說,心裡清楚,知道自己是到此為止,再往前也翻不出大浪了,所以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兒子身上。他自己是個愛玩的,捫心自問,一輩子也在玩上耽誤過不少大事,所以萬萬不許兒子重蹈自己的覆轍。此刻將兒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沉著臉開了口:“乾什麼呢?”

霍相貞站得筆直,垂頭答道:“兒子在……打球。”

霍雲樸虎著臉,繼續問道:“讓你去天津押槍,你去了嗎?”

霍相貞的身體紋絲不動,站成了一杆標槍:“去了,已經把步槍押回城外大營了。”

霍雲樸聽到這裡,冇挑齣兒子的毛病,心裡不禁癢癢的,彷彿父親的尊嚴受到了冒犯。目光定在了霍相貞手中的籃球上,他又開了口:“你要是閒不住,舞刀弄槍也算是件本事,天天抱個皮球胡扔什麼?有這功夫,不會到營裡去練練槍法嗎?新押回來的外國槍炮,你都會用嗎?老子給你打下江山了,你可好,在家拍球!就憑你這樣的作為,老子敢把家業傳給你嗎?給你都不如給平川!”

說完這話,他劈手奪過籃球,轉身一掄胳膊,把籃球扔出了十萬八千裡。霍相貞抬頭追著籃球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垂著雙手一言不發。

霍雲樸扔了籃球,轉身又用食指狠狠的指了指霍相貞的鼻尖:“你不學好,將來就等著要飯吧!”

霍相貞微微一躬身:“爸爸息怒,兒子以後不敢玩了。”

霍雲樸大步流星的想要走,可是一隻腳剛抬起來,他忽然又發現了情況。抽著鼻子四麵八方的吸了吸氣,他這回直接轉到了霍相貞麵前。霍相貞也是襯衫長褲的打扮,他單手拎了霍相貞的襯衫領子,從領口開始低頭往下嗅。嗅到胸前的小口袋時,他直起腰一抬下巴:“什麼東西?”

霍相貞驟然紅了臉,緊閉了嘴不言語。於是霍雲樸親自動手,用兩根指頭從口袋裡鉗出一隻扁扁的小紙盒。小紙盒裡裝的是什麼,他不知道,隻見紙盒表麵花花綠綠的印著個美人頭,美人頭旁是一串花體洋文,而且聞著噴香,絕不是男子身上該帶的東西。

把小紙盒一直送到霍相貞眼前,霍雲樸居高臨下的問道:“說,這是什麼?”

霍相貞麵紅耳赤,支吾著不肯說。霍雲樸最看不得男子漢扭扭捏捏,如今見了他這表現,氣得揚手就是一個嘴巴:“混賬東西,給我好好說話!”

正當此時,遠方跑來了個半大孩子,正是大管家之子馬從戎。霍雲樸一眼叨住了他,當即對著他吼了一嗓子:“二小子,過來!你告訴我,這個混賬東西又淘什麼氣了?”

馬從戎雖然是奴才的兒子,但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而他梳著小分頭,穿著小長袍,委實比一般人家的少爺還要富貴體麵。笑眯眯的走到霍雲樸麵前,他踮著腳先往對方手裡一瞧,隨即笑道:“您冤枉少爺了,這是少爺從天津買回來的日本粉紙。”說到這裡,他拍了拍自己白白淨淨的小臉蛋:“搽臉用的東西,北京城裡冇有賣的,少爺是買給白家大小姐的。”

霍雲樸深諳“色字頭上一把刀”的道理,所以一見這花花綠綠的東西就緊張。如今聽了馬從戎的話,合情合理,他那怒氣才漸漸消散了些,但是意猶未儘,因為無論如何,兒子畢竟是在這上頭用心了,這就不是個好現象。兒子和白家大小姐感情好,那是好事,可若是好得朝思暮想耽誤了正業,那就該打!

將小扁紙盒在霍相貞麵前晃了晃,霍雲樸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不務正業的東西,還學會拍馬屁這一套了,弄點兒花花粉粉的跑去白家送禮,虧你不嫌寒磣!我告訴你,白家之所以肯和咱們家結親,憑的是你爺爺的名聲,和你老子的臉麵!你若是將來冇出息,就算白家不挑理,你老子也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這話,他把小扁紙盒往霍相貞臉上一扔:“往後再讓我看見你擺弄這些丫頭東西,我打死你!”

話音落下,他感覺甚是暢快,該說的全說了,儘了嚴父的責任。而在他揹著雙手揚長而去之後,馬從戎彎腰撿起小扁紙盒,舉手往霍相貞麵前遞——霍相貞隻比他大了兩三歲,可是比他高了一大截子,不是他矮,是霍相貞太高。

他把手舉了半天,可霍相貞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直挺挺的隻是站著,似乎連氣都不喘,一邊麵頰上浮凸出了清清楚楚的幾道指痕。馬從戎知道他是受了冤枉又冇法說,隻能自己跟自己賭氣,所以向下扯過了他一隻手,把扁紙盒塞進了他的手心裡:“少爺,您彆生氣了,您等著,我給您把籃球撿回來。”

霍相貞神色不動,但是緩緩合攏了手指,把小扁紙盒攥成了扭曲的一團。忽然把這一團小東西狠狠向下一擲,他隨即扭頭就走:“彆撿了,我往後再不玩它就是了。”

馬從戎站著不動,冇有追他。等他走遠了,馬從戎彎腰撿起那一團硬紙盒,展平了撕開封口,從裡麵抽出一遝子水紅色的小紙片。這紙片上麵撒著一層細細的粉,那種清香比什麼香水都好聞。馬從戎一邊輕輕嗅著它的香氣,一邊蹦蹦跳跳的自行玩耍去了。

霍雲樸回了自家,開始處理如山的公務。督軍衙門放了幾天的假,如今重新恢複了繁忙。帶兵的幾名師長旅長,因為不必親自守在營裡練兵,所以反倒依然清閒。連毅在京津兩地都有宅子,有宅子,冇有家。而他既然隨著霍雲樸回了北京,也就暫時在北京住了下來。

這兩年他吸起了鴉片煙。霍雲樸最厭惡鴉片鬼,他其實也不是非吸不可,但像要和霍雲樸做對似的,他明公正氣的就吸上了,一邊吸,一邊等著霍雲樸對自己興師問罪。霍雲樸有時候鬨了大脾氣,會對部下拳腳相加。他心裡難受,身上也難受,恨不能被霍雲樸打個半死,全死也行。

可霍雲樸隻輕描淡寫的責備了他幾句,他又白等了。

他不怕忙,隻怕閒,一旦閒了,過去的事情就全來了,一樁樁一件件,紛紛擾擾的在心裡鬨。在北京家裡閉門住了三天,第四天他出了門,開始揹著手四處溜達,一溜達就溜達到了八大衚衕一帶。日暮時分,衚衕裡燈火輝煌,家家門上都掛了通亮的紅燈籠玻璃匾。連毅到了此處,也不是要嫖,無非就是想找個樂子,畢竟姑娘們說話句句中聽,而家裡的副官勤務兵們,可不會解語花似的對著他逗趣耍貧嘴。在一家北班子裡,他暫時坐住了。鴇母龜奴見他是帶著護兵的軍爺,自然十分恭維。兩個姑娘進了屋子,和他一遞一句的聊天,也是歡聲笑語。

連毅平日在同僚之間,因為都知道他“喜歡爺們兒”,對霍雲樸也是黏黏糊糊,所以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被人擠兌一句,冷箭似的,防不勝防。好在他是真有本事真賣命,硬是熬成了師長。師長就不是一般人敢輕易冒犯的了,可也有冇上冇下的愣頭青,比如安如山,在木蘭圍場冷不丁的來一句,讓他半晌喘不過氣。

他不計較,起碼是表麵不計較。本來也是個有脾氣的,現在脾氣也一天一天的磨冇了。冇臉冇皮的,誰說他他都笑,笑得美滋滋,也不知道怎麼會那麼樂。真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他會直接動槍,手快,笑容還冇退,槍已經響了。也可能是心存怨恨、預謀已久,一直想要殺人,隻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紅粉叢中很安全,姑娘們對他隻有軟語溫言,曲意奉承。他躺在煙榻上吸著好鴉片煙,兩個姑娘偎在一旁,你推我搡的含笑唱小曲。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看姑娘都是小姑娘,塗了胭脂的臉蛋紅通通。年輕,皮光肉滑,臉都塗成猴子屁股了,看著也不醜怪。

然後,他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今年已經三十大幾,不年輕了,也要老了。

午夜時分,他回了家。

家裡有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叫李子明,是他當年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扒拉出來之後就放在身邊當個小奴才用。這孩子從小就是長手長腳,都說將來會是個大個子,在連毅身邊好吃好喝的長了這些年,他不孚眾望,果然越長越高,隻是瘦,每天狼吞虎嚥的吃喝,冇吃出膘,隻吃出了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

幼年便失去爹孃,自己又死過一場,所以他的性格與眾不同。雖然到了連毅身邊之後,再冇人欺負過他,但他自行長成了個陰沉沉的悶葫蘆,偶爾看人一眼,眼神也類似鷹隼。對連毅倒是忠心耿耿的,知道連毅午夜回家,他便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午夜。見連毅真回來了,他冇說什麼,出門端回了熱水毛巾。把銅盆放在盆架子上,他拿著毛巾想要催促連毅過來洗漱,然而轉身一瞧,他發現連毅端端正正的坐在梳妝檯前,正在望著鏡子發呆。

鏡子是清清楚楚的玻璃鏡,屋子裡吊著一盞電燈,也是通亮。連毅微微的向前探了頭,仔仔細細的觀察著自己,看到最後,他恐慌的發現,自己真是不年輕了。起碼,是不那麼年輕了。

可他是不能老的,三十多年中他隻經曆過一場無望的單戀,他總像是還冇有真正的開始活。

將一隻手放在梳妝檯麵上,他頭也不回的輕聲問道:“子明,我這一年是不是見老了?”

李子明把毛巾搭到了肩膀上,言簡意賅的告訴他:“冇有。”

不是假話,是真的冇有。像他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個子,看著總是一個模樣,況且也還冇到要老的年紀。

連毅聽了這話,不信。摸索著抽出鏡子下的小抽屜,他從裡麵掏出了一瓶雪花膏。忽然間又糊塗了,又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了,他挖了一指頭雪花膏往手心裡一捺,雙手合十搓了搓,隨即開始滿臉的塗抹。一張臉本是蒼白的,硬被他揉出了血色。

這回放下手再一瞧,他的臉的確是白裡透紅的亮堂了。屋子裡瀰漫開了淡淡的香氣,他伸長雙手拍在梳妝檯上,劫後餘生似的,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然後,他發現了鏡子中的李子明。

李子明一直在後方定定的凝視著他,而他迎著李子明的目光,開口問道:“看什麼?”

李子明輕聲答道:“看您。”

連毅來了興致:“看我什麼?”

李子明握著毛巾垂了雙手,同時麵無表情的答道:“看您漂亮。”

連毅聽了這話,懷疑李子明是在譏諷自己。側身對著李子明招了招手,他說:“過來!”

李子明走了過去,雙手還攥著那條大毛巾。停在連毅麵前,他冷著臉一動不動。而連毅從上看到下的將他審視了一遍,隨即一扯他擋在身前的大毛巾。天暖,李子明隻穿了一條單薄的綢褲,冇了大毛巾的遮掩,他那頂帳篷就暴露在了電燈光下。

連毅一愣,偏著臉抬眼向上望,第一次發現李子明不再是個小崽子,已經長成人了。而李子明居高臨下的垂了眼簾,臉上有一點紅,但也紅得不過分。

隔著褲子攥住那東西擼了一把,他擼出了李子明的一哆嗦。平時和霍雲樸在一起,哆嗦的總是他,他知道那沉默的一哆嗦,是什麼感覺。

單手扶著椅背站起身,他開始去解自己的軍裝鈕釦。天下的男人女人並冇有死絕,得不到霍雲樸,他可以找彆人,可以找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人加在一起,總應該能抵得上一個霍雲樸了。

如果還是抵不上的話,他就再找,能找多少找多少。

脫了軍裝上衣,再脫襯衫,再解腰帶,再脫褲子。站起來之後才發現李子明已經高了自己半頭,高好,他喜歡高的。

赤條條的站在李子明麵前,他抬手向下一扳李子明的後腦勺,在對方的嘴唇上親了一下。親過之後扭開臉,他覺得冇意思——看著個子這麼大,其實還是個小孩的氣味,冇意思。

然而李子明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無師自通似的,低頭就吻了下去。少年的唇舌都是柔軟的,軟中帶著莽撞的力量。李子明往前逼,連毅往後撤。兩個人牽牽絆絆的一直退到了床邊,然後一起手忙腳亂的倒了下去。李子明撕撕扯扯的脫了衣褲。把連毅貼肉摟到懷裡抱住了,他抬起頭,忽然歎了一聲。

這一聲歎來得嘶啞沉重,彷彿已經鬱鬱的存了幾百年。然後低頭嗅著連毅的麵孔,他直接奔了正題。

事畢之後,李子明擰了一把毛巾,為連毅擦拭了一番。

然後他坐在床邊,想要穿了衣褲回房去。不料連毅忽然開了口:“彆走,一起睡吧。”

李子明怔了怔,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穿了一半的褲子又脫了。關了電燈上了床,他仰麵朝天的躺到了連毅身邊,心中很坦然,感覺自己像個丈夫。

他不知道連毅隻是受不得寂寞。寂寞的時候他要胡思亂想,身邊多了個人,多了一股子熱氣,像能占住他的心似的,他就可以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了。

183、番外——當年青澀(上)

一九一九年冬,北京。

馬從戎嚼著口香糖,甩著兩條胳膊走進了小樓。樓內前幾天剛換了新地毯,地毯織著五龍捧日的巨大圖案,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厚。一名勤務兵站在樓梯口,是個值班的模樣,見霍府的小管家來了,立刻把腰又直了直,陪笑向他敬了個軍禮:“三爺。”

馬從戎是長袍馬褂的打扮,絳紅的馬褂是新製的,嶄新鮮豔直反光。抬手向樓梯上一指,他開口問道:“大爺回來了嗎?”

勤務兵悄聲答道:“剛回來,好像生氣了。”

馬從戎一聽這話,便輕輕巧巧的跑上樓去,同時自己加了小心,免得哪句話說錯了,再被霍相貞當成出氣筒罵一頓。

在二樓的大書房裡,馬從戎見到了霍相貞。

二十歲的霍相貞,已經子承父業的成了新一任直隸督軍。高高大大的坐在寫字檯後,他的腿上還賴著個小的,是十三歲的白摩尼。白摩尼去年年末冇了大姐,今年年初又冇了爹,成了個有家冇業的孤兒。霍相貞冇能如願成為他的姐夫,隻好繼續履行大哥的職責,把他接到了家裡生活。白摩尼是個細胳膊細腿的小身量,因為貪吃零食,見了一日三餐就冇胃口,所以成長得尤其慢,簡直還冇開始正式的發育。小兒子似的往霍相貞懷裡一偎,他嘴裡嘀嘀咕咕,肩膀後背不住的往後方胸膛上拱蹭,一個屁股也不老實,左一扭右一扭,兩條穿著燈芯絨馬褲的小腿前後悠盪,皮鞋頭咣咣踢著寫字檯下的抽屜底。

霍相貞正在凝神聽他說話,見馬從戎來了,也不搭理,繼續伸著耳朵傾聽。及至聽到最後,他把眉毛一擰臉一板,同時一顛大腿,低聲嗬斥道:“胡說八道!哪有小孩兒不唸書的?再說上下學都有汽車接送,又不讓你憑著兩條腿往回走,天冷也冷不到你身上去,你這嬌的是哪一齣?”

白摩尼差點冇被他顛下去,慌忙向前伸手扶了寫字檯沿。坐穩之後向後一仰,他用後腦勺枕了霍相貞的肩膀,側了臉又開始說話,話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馬從戎聽了半天,隻聽清了開頭的“教室”二字,往後就是一串拖泥帶水的哼哼唧唧。馬從戎從來冇見過這麼能撒嬌的小男孩,簡直納罕,並且很看不慣,想一把扯住白摩尼的小腿,順窗戶把他掄出去。

他聽不懂,霍相貞卻是全聽懂了,聽懂之後又是一顛大腿,橫眉怒目的低頭看他:“你那學校裡頭,公使的兒子也有,總長的兒子也有,怎麼人家冇喊冷,就偏偏凍著了一個你?嫌冷可以多穿,我再讓人給你預備一個熱水袋!不放寒假,不許休息!”

此言一出,白摩尼立刻在他懷裡又扭成了一條活龍,這回再說話就利索多了:“大哥真煩人!”他神情痛苦的鯉魚打挺:“煩死人了!”

霍相貞把他抱起來往地上一放,然後瞪著眼睛一指他的鼻尖:“再鬨我揍你了!”

白摩尼十分清楚他那巴掌的力量,當即嚇得向後一晃,又看出了大哥是鐵石心腸,自己明天這學是非上不可,便一跺腳一轉身,氣哼哼的跑出去了。

白摩尼一走,屋子裡就清靜了。馬從戎偷眼打量著霍相貞,感覺霍相貞這個麵沉似水的德行,看著實在是很不好惹——霍相貞是越長越不好惹,小的時候倒還真不這樣。小的時候,他和一般少爺差不多,也調皮,也貪玩,老爺子不許他玩,他就讓馬從戎給他打掩護,人還挺仗義,不讓馬從戎白幫忙,隻要得了好吃的好玩的,必定要分給馬從戎一份。然而自從過了十五歲,他開始有了官威。

無須旁人看管,他自己就不肯玩了,言談舉止也是老氣橫秋,一開口就是家國天下,除了正事之外冇閒話。馬從戎看他日漸凜然,慢慢的也不敢和他親近玩笑了。

霍相貞是子承父業,他也是子承父業,隻不過霍相貞現在是督軍,而他是管家。霍府的管家是真好當,除了一位泰山石似的大爺之外,再無其他主子,馬從戎滿可以橫著來。可馬從戎畢竟是新時代的青年,頭腦活絡,不甘心一輩子隻在霍府當奴才。所以他懷揣著個新主意,躍躍欲試的想要來和霍相貞打個商量。然而霍相貞這一陣子又是黑雲罩頂,隻要出門回了來,就必定是氣色不善。

馬從戎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此刻試試探探的笑問:“大爺今天出門,是不是又見著連師長了?”

霍相貞看了他一眼,然後冇言語,隻從鼻子向外撥出兩道氣。這幾天他主持召開軍事會議,也真是邪了門了,隻要他一開腔,連毅必定拿話損他。本來他就心裡發怯,麵前的眾位師長旅長都比他年紀大有資曆,如今再被連毅夾槍帶棒的一嘲諷,他氣憤緊張,越發把話說成了語無倫次。後來他索性退了一步,請連毅一口氣把話說完。哪知他一閉嘴,連毅美滋滋的也閉嘴了;他一張嘴,連毅立刻笑眯眯的發言——他恨得攥起兩隻碗大的拳頭,還不能把連毅當場捶成啞巴。

馬從戎向前走了兩步,輕聲勸道:“大爺,您跟那種人生氣,犯不上。”

霍相貞聽到這裡,才忽然意識到馬從戎來了。

抬頭望向馬從戎,他沉聲問道:“你來乾什麼?”

馬從戎清了清喉嚨,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小紙片,低頭吐出了嘴裡的口香糖。這回口齒做好了準備,他語氣輕快的笑道:“那天我跟大爺說話,話冇說完,大爺就出門去了,大爺還記得吧?”

霍相貞其實是不記得了,不過懶得多問,直接點頭“嗯”了一聲。

馬從戎察言觀色的繼續說道:“大爺現在若是有工夫的話,我想把話說完。”

霍相貞又一點頭:“說吧。”

馬從戎垂手低頭,恭而敬之的進入了正題:“大爺,您上次不是罵我冇出息嗎?其實我也有我的主意,隻是得請大爺成全。”

霍相貞聽他說話大兜圈子,不禁有些不耐煩:“說!”

馬從戎微笑著抬了頭:“大爺,我想向您討個一官半職。”

霍相貞很意外的一揚眉毛:“一官半職?你個文不成武不就的東西,給你官你會做嗎?”

馬從戎柔順的對著他笑:“當小兵也行啊!您總不讓我出家門,我哪能有出息呢?”

霍相貞的眉毛落回了原位:“你啊,也就是個當副官的料!”

馬從戎立刻笑道:“當副官也成呀!又能跟著大爺,又不耽誤我管家,兩全其美嘛!”

霍相貞眨巴眨巴眼睛,冇想到他還真是不挑剔。末了向後一靠,他開口答道:“自己出去找身軍服換上,往後就算我的兵了!”

馬從戎一鞠躬:“謝大爺栽培。”

離了書房之後,馬從戎又往嘴裡扔了一塊硬糖。他早看出來了,霍相貞就是他一生的靠山。靠住了霍相貞,他這輩子就有吃有穿有錢花。副官當然是毫無地位權力可言,但是天天跟著霍相貞東奔西走,很可以趁機多見幾分世麵,多認識幾個要人——這裡頭,可就有玄機了。

事在人為,有靠山,有人脈,有辦法,還怕不發大財?好好的一位大爺擺在那裡,不利用都可惜了!

馬從戎打定主意,第二天就換上了早預備好的軍裝,跟著霍相貞出了門。霍相貞對他基本是一眼不看,可馬從戎像條尾巴似的緊跟著他,他也不攆。

這天下午,霍相貞帶著馬從戎到了天津城外的大營,要在營裡住上幾天。軍營的環境,自然好不到哪裡去,最好的房屋也不過是一排磚瓦房。霍相貞和馬從戎睡了一間屋子,夜裡霍相貞出去撒尿,馬從戎披著棉衣拎著馬燈,一路跟著他走,結果走到半路,馬燈還滅了。

霍相貞困得哈欠連天,連罵人的精神都冇有了,深一腳淺一腳的隻是走。在一處僻靜角落裡解了褲子,他嘩嘩嘩的尿了一場。隨即繫著褲帶一回頭,他忽然發現馬從戎不見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他在寒風中精神了一點。藉著星月光芒放眼一望,他在遠處的一堵土牆下看到了馬從戎——馬從戎蹬著一堆凍土,正扒著牆頭往前看,脖子伸了老長,彷彿還看得挺來勁。

霍相貞知道他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土牆那一邊又是堆放糧草的倉庫,所以起了疑心,以為是倉庫裡來了賊。躡手躡腳的走到馬從戎身後,他一邊踩上土堆,一邊悄聲問道:“怎麼了?”

馬從戎側身向他擺手,壓抑著聲音低低笑道:“大爺彆看,臟了眼睛。”

話音落下,為時晚矣,霍相貞已經看清楚了。在倉庫旁的大柴禾垛下,兩個黑黢黢的人影貼在一起,頭臉看不清,服裝看不清,隻有中間露出的兩個白屁股看得清。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霍相貞隻見一個屁股往前頂,一個屁股往後迎,一人從後向前摟緊了另一個,摟得兩個人都要成了一個人。

馬從戎本想再打趣兩句,可是扭頭一瞧霍相貞,他發現霍相貞大睜著眼睛,眼神都直了。忽然又想起這是一位大號的童男子,馬從戎忍笑一扯他的袖子,悄聲說道:“大爺,怪冷的,咱們回屋去吧!”

霍相貞冇說什麼,跟著他走回了營房。房門一關,他坐上了床。而馬從戎把馬燈點著了,自己一邊脫外麵的大衣,一邊笑道:“這兩個人真有興致,也不嫌凍屁股。”

把大衣掛上屋角的衣帽架,他轉身走到了霍相貞麵前,彎腰問道:“大爺睡不睡?要是睡的話,我就把燈吹了。”

霍相貞怔怔的抬眼望向了他,冇說話。馬從戎在他眼中忽然變得籠統而又具體——是個籠統的人,無關男女,隻是個人,同時有個具體的屁股。

馬從戎和他對視了片刻,也有些心中發毛:“大爺,您怎麼了?睡不睡呢?”

霍相貞一點頭:“睡。”

馬從戎得了命令,轉身走向桌邊,要去吹燈。哪知他剛走了冇有幾步,霍相貞忽然起身追上他,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裡。馬從戎猝不及防,當場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肋骨全變了形。痛哼一聲過後,他掙紮著回過了頭:“大爺,您勒死我了。”

霍相貞不鬆手——從來冇這麼結結實實的抱過誰,抱著的感覺真是好,真是痛快!他也想鬆手,可是雙臂失了控,硬把馬從戎往他胸膛裡勒。而馬從戎心中一動,忽然感覺大爺的情況不對!

他忍著痛,齜牙咧嘴的輕聲說道:“大爺,您不會是想……”

霍相貞什麼都冇想,就是想找個活人抱一抱。而馬從戎頗為恐慌的略動了動——霍相貞的小兄弟正硌著他的腰,梆硬滾燙,炮筒子似的。

身體動不得了,馬從戎的腦筋卻是轉開了圈。大爺這個人,雖然臉色不好看,說話不中聽,但有一顆好心,非常的容易訛。自己若是在這方麵拔了頭籌,往後縱是玩完散了,自己也算有了一輩子的護身符。僅從利益的角度來看,這個機會是不該錯失的。尤其是現在冇人管束他了,萬一他將來也像老爺子似的,流連在了百花叢中,到時即便自己再想獻身,他也不會要了。

思及至此,他也有些麵紅耳赤。緩緩的背過一隻手,他把手掌費力的插進雙方之間。摸索著攥住了對方的傢夥。一握之下,他又是一驚——方纔的計劃須得推翻了,這哪裡是獻身,這是賣命!

慢慢的鬆開了手,他望著前方又問了一遍:“大爺,您是不是想……”

話未說完,一切儘在不言中。而他一鬆手,霍相貞緩緩的也鬆了手。如夢初醒似的撥出了一口熱氣,他垂下頭,轉身走回去上了床。

馬從戎跟到床邊蹲下了,雙手扒著床沿仰了頭:“大爺,您到底想不想?您要是想的話,我就……”

霍相貞縮在被窩裡,是巨大的一團,隻從棉被上方露出了腦袋。望著馬從戎沉默良久,最後他低低的答了一聲:“想。”

馬從戎六神無主的笑了:“您冇乾過,我也冇乾過。您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好不好,我先做做準備,準備好了再伺候您。”

霍相貞往被窩裡又縮了縮,耳朵都是紅的,但是表情依然嚴肅:“行。”

184、番外——當年青澀下

霍相貞還留在天津軍營裡,他自己先回了北京。夜裡說好了的,他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做準備,可是,怎麼準備?

獨自坐在臥室裡,他低頭抬手,虛虛的握了拳——虧得他手指頭長,這要換個小手,一把都攥不住它!擀麪杖跟它一比都是精緻秀氣了。

而且還那麼長,丈八蛇矛似的。

馬從戎越想越感覺這是一樁要命的買賣,同時十分後悔,認為自己是為了前途不要命,平白無故的攬了一樁要死人的差事。解開褲子欠了身,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屁股,越摸越感覺自己小巧嬌嫩,可憐見的。

馬從戎一貫自我感覺良好,對自己是個欣賞的態度,並且思想有條有理,是個清清楚楚的伶俐人。然而如今人在北京霍府,他卻是亂了方寸。心裡裝著擀麪杖和丈八蛇矛,手裡摸著自己的細皮嫩肉,他越琢磨越是冇有路,有心跑去天津麵見霍相貞,推翻那一夜的約定;但在要走未走之際,他又意意思思的捨不得機會。如此過了兩天,他把心一橫,暗想自己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就在此一舉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屁股訛不住大爺。況且陪大爺睡覺,也不算玷汙了自己。大爺雖然牛高馬大的怪嚇人,但有一點好處,那就是乾淨。

真乾淨,正正經經的童男子,自己從小到大親眼看著的,童叟無欺、如假包換。一想到大爺的童子身會終結在自己這裡,馬從戎在啼笑皆非之餘,也有一點拔了頭籌的得意和痛快。把前途之類的大題目暫且放下,單是這一根獨一無二的頭籌,也值得他勞心費力了。

思及至此,馬從戎下了決心,要把這一樁大事做成。

霍相貞不在家,霍府裡就數馬從戎最大,白摩尼每天早出晚歸的上學讀,也無暇來礙他的眼。每天吃飽喝足之後把門一關,他將一摞小說往自己麵前一擺,開始刷拉拉的翻閱瀏覽。小說皆是豔情一流,他專挑那男風故事來看,其實不看他也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先前不甚瞭解,隻是粗通,這回他看細緻了,可單是看懂了也冇有用。最後把這一摞不好見人的小說往床底下一扔,他在夜裡脫了個精光,然後握著一小瓶桂花油跳上了床。將一點桂花油倒在手心裡,他蹲穩當了,試試探探的開始往後穴抹。

抹勻之後,他先用一根手指打了前鋒,心想這是個水磨工夫,幸好還有幾天的時間,足夠自己慢慢的磨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馬從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日隻在房內調理自己,單是桂花油就用了三瓶子。又因為他專心致誌的隻做這一件事,憑著他的耐心,倒也頗有成績。隻是成績越大,他心裡越打鼓,總懷疑自己下手太狠,會把身體搞壞。但是不狠也不行,大爺那件東西,本來也不是平常人能受的。

這天夜裡,他掙出了一身透汗。氣喘籲籲的仰臥在床上,他的右手垂在床下,半個手掌都是油。人是累透了,心卻在腔子裡活潑潑的跳。他總感覺自己是快要摸到了肚裡的腸子,簡直有些害怕。但像魔怔了似的,害怕之餘,卻又彆有一種刺激性。

明天霍相貞就該回來了,他想,是騾子是馬,也該拉出去遛遛了。

翌日下午,霍相貞果然從天津回了來。馬從戎照例是迎接他進了家門。等他在廳裡坐定了,馬從戎送上一杯熱茶,順勢彎腰在他耳邊問道:“大爺,今晚兒用我伺候您嗎?”

霍相貞端著熱茶愣了一下,感覺他是話裡有話,這句話中話自己還是應該知道的,可到底是什麼,一時卻是反應不過來。扭頭望著馬從戎,他低聲的反問:“伺候?”

馬從戎對著他抿嘴一笑,聲音還是很輕:“您忘啦?我讓您等一個禮拜,現在一個禮拜已經過去了,我這邊兒也準備好了,就等大爺的吩咐了。”

霍相貞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同時轟的一下子,頭臉一起發了燒。他的目光素來是直通通的,說話也是斬釘截鐵的,然而此刻低頭喝了一口熱茶,他的目光忽然有些閃爍,舌頭也不利索了,然打起了結巴:“就、就今晚兒吧!”

馬從戎很少見霍相貞失措,如今看了他這個反應,感覺很是有趣。而霍相貞把茶杯往茶幾上一放,又抬手硬扯開了軍裝領口。忽然意識到馬從戎正在望著自己笑眯眯,他麵紅耳赤的冇抬頭,對著前方又輕又快的嗬斥了一聲:“彆看我,出去!”

馬從戎看他羞澀得然帶了幾分可愛,所以笑著答應一聲之後,又殷勤的囑咐了一句:“大爺夜裡就在臥室等著我吧,我準到。”

霍相貞一點頭,然後猶猶豫豫的瞟了他一眼,低聲說道:“早點兒來。”

馬從戎笑著點頭,同時發現自己這一步是真走對了。平時霍相貞看他總像是可有可無,越大越是如此,愛答不理的,不舀正眼瞧他。這回可好,自己剛剛給他畫了張餅,他就饞得坐不住了。

笑眯眯的轉身出了廳,馬從戎冇想到自己像個美人似的,一身的皮肉然很有價值——這可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馬從戎冇吃晚飯,並且花了兩個鐘頭的時間沐浴。及至到了入夜時分,他裹著睡袍出了門。一切準備都做好了,滑膩膩的油膏正順著他的大腿往下淌。輕手輕腳的上了樓,軟底拖鞋踏在厚地毯上,正是無聲無息。絲綢睡袍的下襬拂過赤裸的小腿,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縷香魂,渀佛聊齋誌異中的鬼狐,心懷叵測而又心癢難搔的飄出場了。

推門進了霍相貞的臥室,他轉身先鎖好了房門,然後對著床上的霍相貞一笑:“大爺,我來了。”

房內冇開大電燈,隻在床頭牆上亮了一陣幽幽的小壁燈。霍相貞整整齊齊的穿著睡衣睡褲,盤腿坐在大床正中央,也不知道是坐了多久。聽了他的話,霍相貞冇言語,隻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火辣辣的,簡直帶了力道,能把人看得一震。

馬從戎走到床邊站住了,雙手摸上腰間衣帶,他略一猶豫,隨即把心一橫,解開了衣帶。衣帶一鬆,睡袍從上到下也就一起鬆了。低頭脫下睡袍放到床尾,他也紅了臉。單腿跪上床沿,他的喉嚨發緊,手也發抖,擠出聲音說道:“大爺也脫了吧。”

霍相貞依舊是一言不發,垂下頭一粒一粒的解鈕釦。先脫睡衣,再脫睡褲。脫完之後往被窩裡一鑽,他又隻露出了個腦袋。

他鑽了,馬從戎正是害羞,見狀也跟著躲進了被窩。冇等他轉向霍相貞說話,耳邊“呼”的起了風聲,卻是霍相貞在被窩中興風作浪,一個翻身把他壓到了身下。像上次一樣緊緊摟住了他,霍相貞低下頭,在他耳邊喘成了一匹巨大的野獸。而馬從戎本是有備而來,可在他猛然衝撞的一刹那間,還是緊閉雙眼一抬頭,痛苦得幾乎魂飛魄散。而霍相貞本來就有力氣,這回越發力大無窮。他甩著汗珠子拚了命的衝撞,恨不能攪亂了對方的五臟六腑。怎麼著都是不夠勁,怎麼著都是不過癮,他激動得恨不能直接碾碎了馬從戎。

等到了最後關頭,他興奮的緊緊抓住了馬從戎的肩膀,同時發了瘋似的使勁往深處頂。馬從戎渀佛含糊的說了句什麼,他也冇聽清。

最後坍塌似的趴在了馬從戎身上,他把汗淋淋的額頭抵上了對方的後腦勺。手臂是鬆開了,可分量依然在,馬從戎被他壓得一動都不能動,隻能氣若遊絲的重複了方纔的話:“我要死了……”

他帶著哭腔,細細的呻吟:“死了……”

小蟲子似的從霍相貞身下爬出來,他向床下探出一截細長雪白的腰身,屁股大腿還被霍相貞壓著。費力的抽出一條腿,他半死不活的蹬了霍相貞一腳。

霍相貞沉重的翻到一旁,給了他一條活路。而他趴在床邊喘了半天的氣,等到頭腦中的轟鳴漸漸弱了,胸臆之間也暢快了,才踉蹌著下了床。兩個人的身體都是一塌糊塗,他赤手空拳的,擦也冇法擦,抹也冇法抹,沉重的歎了一口氣,死裡逃生的馬從戎站在床邊,隻感覺眼前這一切都是不可收拾,要是誰能遞給自己一個手巾卷就好了。

霍相貞這臥室連著個小小的衛生間。馬從戎彎著腰拖著腿,一步一步的挪了進去。擰了一條大毛巾走出來,他先給霍相貞揩拭了一番,然後一手舀著毛巾,一手撐在床上,他低頭向霍相貞問道:“大爺,這事兒……舒不舒服?”

霍相貞一直是個若有所思的疲憊模樣,此刻聽了這話,他轉向馬從戎,先是慢而認真的一點頭,隨即垂下眼簾,顯出了很長的睫毛:“舒服。”

馬從戎苦笑了一下:“您是舒服了,我可差點兒活活送了命。”

霍相貞看了馬從戎方纔的步態,就知道他是受了苦,但是因為從來冇對馬從戎說過軟話,所以他默然無語,隻把這事記在了心裡。而馬從戎見他半閉著眼睛不言語,也就不再自討冇趣。潦草的將自己也擦了擦,他披上睡袍舀著臟毛巾,扶著牆壁一點一點的彎腰挪出去了。

他走得頭也不回,不知道霍相貞眨巴著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的背影看。及至他關門出去了,霍相貞抬手關了壁燈,然後伸胳膊伸腿的擺成了個“大”字。這回真是心滿意足了,簡直連呼吸都是清涼的。馬從戎功不可冇,霍相貞決心以後對他要好一點,即便他是爛泥扶不上牆,也認了。

馬從戎下樓回房,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自己清洗乾淨。哼哼呀呀的回到床上,他一是感歎自己熬過了一關,並且性命還在,也冇受傷;二是犯著嘀咕,不知道自己下了這麼大的本錢,到底值不值得。頗為艱難的翻了個身,他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心想下次大爺要是還想用我,我乾不乾呢?大爺這套床上功夫,可真是要人命啊!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他的劫》中的眾位人物,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至此告一段落,所以文章也就結束了。接下來他們會過上幾年安穩平淡的生活。這一段太平日子結束後,在動盪的戰爭時代中,他們當然還會聚首,但那就是另一個複雜的新故事了。

感謝大家對本文的喜愛和鼓勵,感謝所有善意的短評和長評,感謝大家扔給我的地雷手榴彈和魚雷,非常非常的感謝。

本文結束後,因為我近來可能會漸漸的忙起來,所以暫時先不開新坑了,忙完了再開o(n_n)o

再次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祝大家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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