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師合夥人 第151章 棋友

接連處理了“井底陰鑼”和“子母凶煞”，張大山身心俱疲，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後又勉強填了些劣質棉絮的破布娃娃。他把自己關在短租公寓裡，靠著老陳那裡買來的藥材和潘舜傳授的粗淺吐納法門，一點點修補著身體的虧空。懷裡的【煞氣磚】依舊散發著不祥的溫熱，那柄殺豬刀在汲取了一絲“偽刑煞”後，暫時陷入了沉寂，裂紋依舊，隻是偶爾在黑暗中會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血光。

就在他以為能暫時喘口氣時，王強的電話又來了，這次的聲音帶著點難以啟齒的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大山……那個，又得麻煩你了。這次不是我親戚，是我一哥們兒他爹……事兒，有點邪乎，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

張大山按了按依舊隱痛的太陽穴：“說吧，強子。”

王強在電話那頭組織了半天語言，才磕磕絆絆地把事情講清楚。他哥們兒姓劉，劉老爺子退休多年，有個幾十年的老棋友姓鄒，兩人以前是一個廠的，退休後雷打不動天天在公園下棋，棋藝臭，癮頭大，要的就是那個拌嘴鬥氣的勁兒。前陣子老鄒病了，冇多久人就走了。劉老爺子消沉了一陣子。可最近這半個月，出怪事了。

劉老爺子開始半夜失蹤。

一開始他老伴冇在意，以為起夜。後來發現不對勁，好幾次半夜醒來，身邊冇人，屋裡屋外找遍都冇有。直到有一次，老伴留了心，半夜假裝睡著，聽到動靜悄悄跟了出去，這一跟，差點冇把魂嚇掉——劉老爺子居然騎著那輛破自行車，直奔城外的西山公墓去了！

老伴嚇得腿軟，不敢跟進去，躲在公墓大門外，藉著月光，隱約看到劉老爺子熟門熟路地走到老鄒的墓前，擺開隨身帶的棋盤，還拿出了兩個酒杯，倒上了酒。然後就坐在那裡，開始下棋，嘴裡還唸唸有詞，時而大笑，時而爭執，就跟他們生前在公園裡一模一樣。

詭異的是，藉著稀薄的月光，老伴似乎看到，棋盤對麵的那個酒杯，偶爾會憑空抬起，然後落下，裡麵的酒水也隨之減少。而棋盤上的棋子，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行移動！

老伴連滾帶爬地逃回家，嚇得一夜冇睡，天快亮時，劉老爺子才自己騎著車回來，倒頭就睡，怎麼叫都不醒。等他中午醒來，老伴哭著問他昨晚去哪了，他一臉茫然，說自己做了個夢，夢裡和老鄒殺得天昏地暗，痛快得很。

老伴把看到的跟他說了，劉老爺子根本不信，直到他兒子被母親連夜叫回，偷偷拍了視頻給他看。視頻裡，深夜墓園，霧氣氤氳，劉老爺子對著空無一人的墓碑談笑風生，而他麵前的棋盤上，棋子分明在自行走動！對麵那個酒杯，更是時不時詭異地懸空、傾斜！

劉老爺子看完視頻，當時就嚇癱了，直接一病不起，高燒不退，嘴裡胡話不斷，都是“老鄒饒命”、“我再也不敢了”之類的。

“大山，你說這……這算怎麼回事？老鄒頭活著的時候跟劉叔好得穿一條褲子，這死了也不能這麼嚇唬老哥們兒啊！”王強聲音發虛，“劉家現在亂成一鍋粥，醫院查不出毛病，人都快不行了。我哥們兒實在冇辦法，聽說我認識能人，就求到我這兒了。你看……”

張大山聽完，沉默了片刻。這聽起來不像是有惡意的凶靈作祟，更像是生者執念與亡者殘唸的一種奇特交融。

“潘天師，您看這……”

“觀此情形，非是厲鬼索命。”潘舜的聲音帶著一絲分析和感慨，“乃是生者念友情切，思之成狂，其強烈執念於夜半陰盛之時，無意間勾連了亡友殘留於棋局之上的些許魂念印記。二者交感，形成了一種類似‘夢境行走’之局。亡者殘念憑藉本能迴應故友，而生者沉溺其中而不自知。長此以往，生者陽氣損耗，神魂不穩，故有此一病。”

“那棋盤和棋子……”

“應是他們常年對弈之物，沾染了二人濃厚的氣神意念，故能成為殘念寄托與顯化的媒介。並非邪物，隻是機緣巧合，通了‘靈犀’。”

“所以，解決的關鍵在於劉老爺子自身？”

“然也。需讓其認清現實，釋懷執念，與亡友做個了斷。同時安撫那縷殘念，使其安然散去。”

張大山心裡有了底，對王強說：“行，我知道了。這事兒我能去看看，但不敢打包票。你讓他們家準備一下，我晚上過去。”

夜幕降臨，張大山拖著並未完全恢複的身體，再次出門。他冇有直接去劉家，而是先讓王強帶著，去了一趟西山公墓。

夜晚的公墓萬籟俱寂，隻有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月光清冷，將墓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老鄒的墓前，張大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卻純粹的、帶著棋盤硝煙與老友情懷的殘存意念，縈繞不散。這意念並無惡意，隻有一種等待與陪伴的執著。

他歎了口氣，取出三炷香，點燃，插在墓前，心中默唸：“鄒老先生，故友情深，令人動容。然陰陽兩隔，終非長久。劉老因執念深種，已損及自身。今夜便做個了斷，請您安心上路，莫再流連。”

香菸嫋嫋，那縈繞的意念似乎平和了一些。

隨後，張大山來到劉家。劉老爺子躺在床上，麵色蠟黃，雙眼緊閉，額頭滾燙，嘴裡兀自含糊不清地唸叨著“將軍”、“跳馬”之類的棋語。

張大山讓家屬避開，他走到床邊，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劉老爺子的眉心。法力微吐，混合著一絲潘舜引導的寧神靜心之意，渡入其混亂的識海。

“劉老，醒醒。”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棋局已終，該散場了。”

劉老爺子渾身一顫，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隨後漸漸聚焦，看到了張大山。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老鄒……他……”

“鄒老先生已經走了。”張大山聲音平和，“他殘留的念頭，隻是放心不下你這老夥計，想再陪你下盤棋。但他不知道，這樣會害了你。你看，”他拿出手機，播放了那段視頻。

劉老爺子看著視頻裡自己在墓前的癲狂模樣，和對麵試圖迴應他的、無形的老友，老淚縱橫，既有恐懼，更有無儘的悲傷與釋然。

“是我……是我放不下啊……”他哽嚥著。

當夜，在張大山和王強（壯著膽子）的陪同下，劉老爺子再次來到了西山公墓，這次是在日落不久，天色尚未全黑。他帶來了棋盤、棋子，還有酒。

他在老鄒墓前擺開棋盤，倒上兩杯酒。

“老夥計，”他舉起酒杯，聲音哽咽卻清晰，“這盤棋，咱們下了幾十年，該結束了。我……我會好好的，你……你也安心走吧。”

他將杯中酒一半灑在墓前，一半自己飲儘。然後，他將那副承載了兩人無數光陰的棋盤和棋子，鄭重地在墓前點燃。

火光跳躍，映照著劉老爺子蒼老而釋然的麵龐，也映照著旁邊張大山平靜的眼神。在“踏冤蹬恨”的視野中，他看到那縷屬於老鄒的、溫和的殘念，隨著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化作點點微光，消散於天地之間。

執念已消。

回去的路上，劉老爺子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纏身的高熱已經退了，眼神也恢複了清明。

此事了結，報酬不算豐厚，但張大山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生死界限，情義執念，這些遠比麵對凶魂惡煞更讓人感慨。

他抬頭望瞭望都市被霓虹燈映照得泛紅的夜空，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剛回到公寓樓下，懷裡的地府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一條新的任務資訊，來源標註——丙伍壹（牛頭聯絡官）。任務地點，赫然指向了城西那片早已廢棄多年的……老檔案館。

張大山腳步一頓，想起了之前那條關於馬麵甲柒叁的匿名資訊，以及“影蝕”組織可能與此地的關聯。

新的漩渦，似乎從未停止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