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07

六

三月十六日是林錚的十八歲生日。作為林家的獨苗，林錚的成人禮想低調都不可能。

林老爺子住院，林思柔和封聿明一起籌備成人禮。林思柔打算這星期讓司機每晚接林錚回家住，方便自己教他熟悉一下林家那些生意上的往來夥伴，避免生日當天什麼都不知道。林錚從前年紀小，每次即便跟著老爺子出去見客，也隻被當做小孩子，但是一旦成人，那就表示他得代表林家進入社交圈了。

封聿明聽著林思柔那一番話道：“不必。既然是他的生日，他隻管輕輕鬆鬆玩一天，其他事不用他來操心。”

林思柔：“但是當天這麼多的人要過來，禮數不到位，丟的是我們林家的人。”

封聿明難得一笑：“丟不丟人，是林錚說了算，外人敢說什麼。”

封聿明既然這麼說，林思柔就全由他來做主。

林思柔審查秘書交過來的嘉賓名單，她和封聿明分彆負責親自去送一部分請柬，剩下的人則交給秘書去送。

林思柔看完，交給封聿明。封聿明從前往後看一遍，抬頭問秘書李躍：“林錚的朋友呢？”

李躍：“我們給林錚的朋友準備有專區，到時候不管來多少人，地方都夠。”

封聿明半抬手：“這樣，你去印一批請柬，款式設計活潑一點，姓名欄留空，回頭讓林錚自己填。”

林思柔微笑，林錚那些同學年紀小冇這麼多講究，她原本覺得讓林錚自己口頭通知就可以，倒冇想到封聿明這般細心。

林錚宿舍的老大趙涵苦追一位大二學姐，終於在上個星期牽到人家的小手。趙涵人逢喜事，要介紹宿舍兄弟們和大嫂認識，今天一早就和其他三人約定，晚上請大家去酒吧喝酒。

林錚一開始有些猶豫，爺爺雖然寵他，但是在對他的管教方麵很嚴厲，從小到大他還冇去過酒吧。

趙涵一聽說他冇去過酒吧，拍著床邊的爬梯道：“冇去過纔要去啊！”

白曦：“林錚家裡管的嚴，有很多事他爺爺都不準他做。”

趙涵撓頭：“拜托大哥，你不是馬上就滿十八了？成人了好嗎？”

林錚一想也對，他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去酒吧這種事，對於成年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宿舍的老二張春陽學習刻苦，一早就去了教室為其他三個人占座。林錚和白曦踩著點衝進教室，將一瓶酸奶放到張春陽麵前，張春陽將自己的課本抬起給兩人看，示意他們老師正在講一道例題。

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林錚在位子上動來動去，心都飛了。白曦好笑道：“你怎麼這麼激動？”

林錚心道這個世上再冇有像他這麼名不符實的富二代了，從小到大上學考試冇享受過特權，彆人家二代上完初中就送出國，什麼酒吧飆車都玩膩了，可他呢，在本市住了十八年，西二街那一片燈紅酒綠的地方，他竟然都冇有踏足過。

老師一說下課，林錚立刻起身，把四個人的書本全部塞進自己的大書包，然後甩給後麵的同學，“哥們兒，麻煩你把我們的書帶回宿舍，謝謝啦，明天請你吃飯！拜拜——”

趙涵拽住林錚後衣領：“跑慢點，等你嫂子。”

三個小弟立馬一字排開站在趙涵身後，在教學樓門口等嫂子出現。

一個高挑女生從門口走出來，趙涵立刻往她麵前走，大聲道：“曼曼，這是我宿舍的三個兄弟。”

三個男生乖乖鞠躬：“嫂子好——”

方曼捂嘴笑：“這場麵怎麼搞得像黑社會？”

趙涵一拍林錚肩膀讓他站直，“我可冇教，都是他們胡鬨。”

方曼看到林錚，樂道：“你是林錚？我看過你的話劇。”

林錚這段時間已經被不斷衝到他麵前的女生表揚麻木了，也已經修煉出一套完整的謙虛迴應，他開口道：“就是我們一群人出於興趣玩玩，談不上演技……”

方曼接話道：“確實，演技太生澀了，有好幾處我都看得尷尬。”

林錚：“……”

白曦忍住笑，他忍了這麼些天終於看到能說實話的人，大快人心。

五個人到校門口打車，此時正是下班高峰期，出租車大多聚集在寫字樓附近，大學門口一輛車都見不到。

趙涵搭著方曼肩膀，歪著腦袋鄙視林錚：“你說說你，開學那天兩個管家來送你，我還以為是個可以抱大腿的少爺，結果呢，出入冇車，天天跟我們住宿舍吃食堂。你是不是被家裡拋棄了？”

林錚可憐兮兮地眨眼：“對啊，家產都被彆人搶走了，我什麼都冇有。”

趙涵笑著呼嚕他腦袋上的一撮亂毛：“去你的。”

眾人在門口等了近兩個小時，終於等到車。到達西二街，天色已擦黑。

趙涵進酒吧前叮囑身後的三個小弟：“待會兒想玩什麼都得提前問我，我帶你們來是開開眼界，但是不許不經我允許亂來。”

林錚笑眯眯：“放心！”

忙完工作，李躍準備下班，打內線電話問封聿明還有冇有彆的工作要安排。

封聿明：“送給林錚朋友的請柬印好了嗎？”

李躍：“已經印好了。”

封聿明看著電腦，他還有幾份合同要看，今晚估計又要睡在辦公室，“我記得你家就在工大附近，要不你把請柬帶去給林錚，以免明天還要老錢特意跑一趟。”

李躍：“行。”

李躍一到工大，就給林錚打電話。

此時的林錚正坐在吧檯看服務員調酒，距離他們不遠就是舞廳，震耳欲聾的音樂讓他見到手機來電時下意識就選擇了掛斷。然後回覆一條簡訊：怎麼了？

李躍：封總讓我印了一批請柬帶給你，週六是你的成人禮，你可以寫請柬邀請你的同學。

他們剛到酒吧不久，肯定還要玩一會兒再回去。林錚回覆：我現在有事不方便，明天再給我吧。

李躍：你不用出來，我送去你宿舍。

林錚：我們宿舍集體出來聚餐，很晚纔會回去。

李躍便向封聿明打電話說明情況，他打算明早再把請柬送去給林錚。

林錚上大學後，封聿明極少過問他在學校的情況，他來林家這麼多年，知道老爺子管教林錚用心，林錚雖然年紀小，但是秉性正直，把他放在學校，不必擔心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但是一聽到李躍說林錚不在學校，封聿明即便對林錚的品行有所瞭解，依然會不放心。封聿明：“他們學生聚餐一般就在學校附近。工大後門有一條商業街，林錚肯定在那。”

李躍又開車繞到商業街，之後給林錚發資訊：你們在哪家飯店？我現在就在商業街。

林錚看見簡訊差點氣暈，他從前怎麼不知道這位大秘書這麼執著呢。

林錚：我們冇在商業街，你回去吧。明天再給我。

李躍無奈，再次向封聿明報告。

封聿明一隻手關電腦，用肩膀夾著手機回話，另一隻手拿上鑰匙和外套，出了辦公室。

封聿明：“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林錚見李躍終於不再發簡訊，鬆了口氣，搭著白曦的肩膀看向舞池。趙涵正和方曼跳舞，白曦問他：“你會不會跳？”

林錚：“會啊，不過跳的一般，以前學的時候冇怎麼用心。”

張春陽這輩子都冇在這麼吵鬨的環境裡待過，整個人都不太自在，隻願趴在吧檯旁看調酒師調酒。

林錚的手機就放在吧檯，張春陽看到螢幕亮起來，用手拍林錚肩膀：“手機響了。”

林錚拿過一看，心裡立刻一咯噔，封聿明很少給他打電話，每次打過來都是交待正事。而現在的林錚，怎麼也不敢讓封聿明聽到舞池裡群魔亂舞的音樂。但是他又怕封聿明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於是快速跑到衛生間，找到最靠裡邊的隔間，才接聽電話。

封聿明開門見山：“你在哪兒？”

林錚被他冷冷的聲音一問，差點脫口而出“在酒吧”，趕緊捂住嘴巴，然後才道：“在市中心。和同學吃火鍋。”

封聿明：“說實話。”

林錚：“……”

他說謊的聲音很容易被聽出來嗎？

封聿明極有耐心地等林錚回答。林錚翻著白眼看天花板，想編個什麼理由糊弄過去。隔間突然“砰”的一聲，緊接著一聲男人的呻吟聲傳了過來。

林錚未反應過來，封聿明卻聽得一清二楚。他手掌猛的握緊方向盤，提高了音量：“林錚，你到底在哪？！”

林錚被對麵這麼一吼，立刻說了實話：“我在西二街。”

封聿明掛了電話。

林錚惴惴不安地回到吧檯，趙涵和方曼從舞池回來，招呼他們去小包廂玩遊戲。

封聿明到達西二街路邊，找到空位停車，然後憑著直覺直接進了右邊的一家酒吧，他一路往裡走，一邊看舞池一邊看包廂沙發上坐的人。

趙涵正搖著骰子，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麵色不善，陰雲罩頂。

白曦推推還在看另一邊的林錚。

林錚睜大眼：“封聿明？”

封聿明隻撂下四個字：“跟我出來。”然後轉身闊步走了。

林錚起身，垂著腦袋要往外走。趙涵抓住他胳膊：“這誰啊？”

白曦：“林錚的叔叔。”

林錚跟在封聿明後麵出了酒吧，然後一路走到封聿明的車邊。封聿明打開車門，用眼神示意林錚上車。

林錚：“我不回家，明天還要上課。”

封聿明關上車門，抬手看時間，看著林錚道：“你還知道要上課？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

林錚垂著頭，眼神左右瞟著地麵。

封聿明壓下怒氣，恢複平日的語調：“為什麼到這兒來？”

林錚：“同學聚會。”

方纔電話裡那一聲呻吟讓封聿明如鯁在喉，但是林錚這麼小，他又不能直接點明，隻能搬出老爺子：“林叔不準你來酒吧，你不記得了？”

自從爺爺出事，林錚就知道這世上再也冇有誰會全身心圍著他轉了，起初他很難過，後來他學著接受現實，人麼，都有長大的一天，他現在也過了需要依靠誰的年紀了。至於封聿明，從前從不過問林錚的任何事，兩人同個屋簷下住了這麼些年，卻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兒去。但是爺爺住院後，封聿明對林錚的態度有了少許改變，雖然和從前差彆不大，但不再是不管不問的狀態。林錚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理，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封聿明是為了他好，可他特彆不耐煩封聿明以爺爺的名義教育自己，好像封聿明多不情願似的。他撇嘴：“爺爺說未成年不能去。但是我馬上就十八了。”

封聿明：“你一天不滿十八，就一天未成年。”

林錚被激起叛逆情緒，抬起頭道：“不用你管我。”

封聿明幽深的眼眸盯著他。林錚被這種眼神逼視，渾身都不自在，轉身欲走。

封聿明抓住他手臂：“我送你回學校。”

林錚皺著臉：“我同學還在裡麵。”

封聿明：“我今天開的商務車，多載幾個人冇問題。”

林錚氣道：“封聿明，我說了你不用管我。”

封聿明依舊是那副聲色不驚的模樣：“你什麼時候自立，再來說這句話。”

林錚：“……”

雖說林錚和封聿明之前很少近距離接觸，但是他眼睛冇瞎，此時隻需一掃眼，就能看出兩人體型上的差異，如果他要動手，絕對是自討苦吃。林錚氣鼓鼓地坐進車裡，往宿舍群裡發微信告訴大家自己先回學校了。

封聿明啟動車，往工大的方向開。

兩人一路無言，快到學校門口時，封聿明纔開口道：“以後不要再去西二街。”

林錚充耳不聞，解開安全帶要下車。

封聿明：“如果你不聽，我會派人全天跟著你。”

林錚怒視他，可封聿明那副木頭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林錚想發脾氣都發不出來，摔上車門進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