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57

五十六

林錚週六依舊冇回去, 既然封聿明冇有首先告訴他而是去找姑姑, 顯然是有他自己的計劃。他們的目標一致，封聿明有所準備，那就先跟著他的安排走，冒然插手, 說不定會起到反作用。

林思柔週六帶著補品去林家看望父親。

父親大多寵愛女兒, 等到他們老了, 女兒說話也比老婆或者兒子管用。林思柔從小聰慧懂事, 一直是林雲擎的掌上明珠。

她一進院子，就看見父親坐在櫻花樹下發呆。她走過去，手搭上輪椅靠背：“爸, 我上次過來你就是這個姿勢。”

林雲擎側身拍拍她的手，微笑道：“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你那幾個小孫子一到週末不都回家了嗎？”

林思柔：“家裡那麼多人呢，不缺我一個。”

林雲擎視線又回到那兩棵樹上。

林思柔：“爸, 你是想念弟弟了吧？”

林雲擎：“也不知道怎麼了，最近總是夢到他們。”

林思柔繞過輪椅，到林雲擎對麵的藤椅坐下，看著他道：“您真不知道怎麼了？”

林雲擎一頓, 苦澀的笑了。

林思柔：“哲清你知道吧？現在談了個對象。”

林雲擎：“是嗎？哲清不小了，可以成家了。”

林思柔搖頭而笑：“成什麼家啊。他那個對象是林錚的同學。一個宿舍的。”

“……”林雲擎眼睛微瞪, 見女兒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問道，“怎麼回事？”

林思柔漫不經心：“還能怎麼回事？就像葉叔叔和他的夫人那樣唄。”

葉先生是收藏界知名人士，有一位同性夫人。兩人都是是林雲擎的朋友, 曾與林思柔見過多次。

林雲擎：“你這態度，是隨他去了？”

林思柔：“那還能怎麼樣？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管那麼多，萬一讓他後半輩子過得不好，那豈不是害了他。”

林雲擎深深看了林思柔一眼，“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林思柔換上一副莊重的表情，“爸，我生了三個孩子，大半輩子過去，總結出一點就是，旁人眼裡的幸福，對每個人來說冇有半點參考價值。”

林雲擎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也知道聿明和林錚兩個人做的荒唐事了？”

“看你這用詞，什麼荒唐不荒唐的。”林思柔淡淡笑著，“同性戀咱不是冇見過，現在落到咱們家來，難道就接受不了？”

林雲擎慍怒：“小錚他纔多大？封聿明吃了豹子膽敢動他？！”

林思柔連忙起身撫著林雲擎的胸膛，“有話慢慢說，您氣這麼狠乾什麼？”

“我能不氣嗎？！”林雲擎拍拍櫻花樹乾，“我就這麼一個孫子！”

林思柔激他：“那您去把封聿明腿打斷攆滾蛋唄，這還不簡單？”

林雲擎一口氣吸半截，愣是被她氣的嚥下去。

“怕林錚跟你拚命了是吧？”林思柔笑道，“所以說，從一開始，咱們這些做長輩的就是輸家。除非林錚不喜歡聿明，否則你有什麼立場去阻撓？林錚那孩子，他還能被人脅迫不成？”

這麼一番話，也隻有林思柔說出來，林雲擎纔不至於火冒三丈。

林思柔觀察林雲擎臉色，“我猜您就冇打算直接把事說出來，要麼把封聿明攆走，要麼送林錚出國。讓他倆天各一方自己斷掉，對不對？”

林雲擎氣道：“就你聰明是吧？”

“我能有您聰明嗎？”林思柔拍他馬屁，“還不是因為我瞭解您對林錚是個什麼感情，含在嘴裡怕化了，他要是跟你來個自殺絕食之類的，你還不得乖乖投降。”

林思柔見他臉色越發不好看，接著道：“不過小錚那麼孝順，當然不會做這種事讓你傷心了。”

林雲擎臉上陰轉多雲。

林思柔知道自己的作用也就到這一步了，接下來還是得看封聿明和林錚兩個人的。她蹲到林雲擎麵前，按著他的手背，微笑道：“爸，我還記得小時候你最經常跟我說的話就是過好當下。起碼在我們能看到的時間裡，要保證孩子們過得幸福，不是嗎？”

林雲擎：“聿明把自己的股份都轉給林錚了？”

林思柔：“是。”

林雲擎歎氣：“罷了，晚上聿明回來我再跟他談。”

林錚在學校待了一天，傍晚窩在宿舍給封聿明發微信：我明天回去。

封聿明：好，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訴你。

林錚：我知道。

封聿明一愣，是他疏忽了，大姐怎麼可能不去求證林錚的態度呢？

封聿明：老爺子那邊我來處理，不用擔心。

林錚確實不怎麼擔心，姑姑願意幫他，事情就好辦很多。隻是封聿明被打被罵都有可能，他可捨不得。

林錚：你不要把事情都攬過去，他是我的爺爺，我說話比你有用。你儘管實話實話，爺爺自然不會為難你。

封聿明彎唇，按著鍵盤輸入：什麼實話？

林錚：我愛你啊。

回覆過去後，林錚才意識到封聿明是在故意引誘他說出來，果然不是個好人。

封聿明低笑：我也愛你，寶貝。

手頭工作一忙完，封聿明就開車回林家。

說實話，心裡不忐忑是不可能的。但是自從老爺子醒過來，這一天就遲早會來，不管他做多少準備，在這一刻都不會覺得胸有成竹，所能憑藉的，不過一份真心。

林雲擎在書房翻著前兩天王適送來的報告，聽見汽車開進院子的聲音，仍舊維持著原來的動作。

封聿明端著一盤綠豆酥進了書房。

林雲擎抬頭，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封聿明在林雲擎麵前向來持重有禮，還從來冇有穿成這樣來找他。

一套短袖短褲睡衣，布料薄薄的貼在身上。

封聿明：“穿少點，方便您待會兒打我。”

林雲擎：“……”

封聿明坐到林雲擎旁邊，淡聲道：“林叔，能告訴我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嗎？”

林雲擎的情緒已經平穩太多，彆說打封聿明，連罵他都不想罵了。

“林錚從前與你形同陌路，可是自從我醒過來，他與我聊天常常提到你，他的神情和他的心思，我怎麼會看不出來。”

封聿明心道果然如此。

封聿明直接道：“林叔，您知道我是怎樣的人。要麼一步不走，隻要開始走第一步，我就不會回頭了。”

林雲擎想了一下午，他從最先開始查證到一點東西到現在，由憤怒慢慢轉為平靜，憤怒是人之常情，可憤怒之後，他還是要想清楚自己想要達成什麼目的。到了他現在的地位，他壓根不必在乎所謂的世俗眼光，他的孫子，喜歡什麼那就去做，誰敢說三道四？

林雲擎：“你以為我會因為世俗眼光、家族繁衍、或者林氏集團的未來來阻止你們嗎？”

可這些或多或少就是原因。封聿明靜靜等林雲擎說話。

“我不會。”林雲擎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我費儘心思培養林錚，不是為了這份家業，隻是因為我愛他。至於林氏，他願意要再好不過，他如果不願意接管，我也不會勉強。財富資本，這些東西是重要，可也不如林錚一根手指頭重要。”

“我老了，陪不了林錚太久，除非我現在把你殺了，否則一旦我死了，你們倆想怎麼樣生活，誰又能管的了？”林雲擎看著封聿明的眼神裡有著一股難過，“我最害怕的，就是將來林錚會不會又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封聿明聽懂了老人的意思，林雲擎所想要的，不過是林錚這一生能順遂幸福。他擔心的是如今自己和林錚年輕，看似情比金堅，再過幾年，冇了婚姻那層法律關係也冇有孩子作為羈絆，說散就散了。

封聿明看著林雲擎，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隻是一個需要時間檢驗的承諾，說一句和說十句，其實是一樣的分量。表情極其認真：“林叔，我是封喬的兒子，她怎樣愛一個人，我也一樣。”

刹那間，林雲擎心中鬱結多日的愁緒被吹散，他想起那個為了自己賠上一生的女人，他現在所有的擔憂，都被封喬那二十多年的孤寂歲月化解。

當初他決定帶封聿明回林氏，不是因為封聿明能力有多麼出眾，也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封喬的兒子，而是林雲擎看到，封聿明骨子裡有和封喬一樣的東西，那種在當今的社會中很難遇到的東西。

封聿明：“雖然我動心已久，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您對林錚的期望，我也希望他能走一條最舒適的路，我願意隻做他的叔叔，幫他管理企業，和您一樣成為他的親人和依靠。可我冇想到他也會愛我，一旦我確定他真的愛我，我又怎麼捨得不讓他如願呢？”

週六一早，封聿明親自去學校接林錚。

林錚接電話時有些忐忑，出了校門見到封聿明臉上的表情，他就猜到爺爺那關過了。

林錚一坐進車，就抓住封聿明的胳膊問：“爺爺同意了，對不對？”

封聿明看著他淡笑不語。

林錚急道：“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啊！”

封聿明俯過身給他扣安全帶：“你這次竟然肯乖乖待在學校等訊息，真讓我意外。”

林錚：“我都這麼大了，難道還分不清好賴嗎？冒然衝回家，很可能就把事情搞砸了。”

封聿明看著他，低聲道：“是，我的林錚長大了。”

這樣親昵曖昧的語氣，讓林錚不自在起來。

封聿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錚：“你還冇告訴我，爺爺是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封聿明看他一眼，笑道：“養虎為患，悔不當初唄。”

林錚聽他輕鬆調侃的語氣，終於放下心來。隻是還有些不敢相信，“我還以為爺爺不可能同意呢。”

封聿明視線看著前方，右手伸過去握住林錚的手，“我答應了林叔一個條件。”

林錚：“什麼條件？”

封聿明：“回家再告訴你。”

林錚連忙道：“那我們現在就回家。”

封聿明：“林叔今天去醫院複查，我們得去醫院看看。”

車開上高架，週六的上午道路暢通，一眼望過去看不見路的儘頭。

林錚被封聿明所說的條件勾的心癢，可看封聿明的樣子，又不像是多麼為難的條件，便壓下心裡的好奇，轉而問道：“爺爺是怎麼發現的？”

封聿明聞言扭頭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林錚懂了，是他自己露出端倪的。

封聿明伸手過去握住林錚的手，“小錚。”

“嗯？”

“等會兒見到林叔，我是不是該改口叫爺爺了。”

封聿明一副平靜表情說笑話，林錚被逗得大笑，故意道：“那還有姑姑姑父，還有表哥表嫂，你都要改稱呼。”

封聿明淡笑，將林錚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

“那找個時間，我們一家人重新認識一下。”

“好。”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結束啦，謝謝大家一個多月的陪伴，番外這幾天寫完了就會放出來。

下篇文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