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54

五十三

五月底, 林雲擎出院。老人的雙腿仍然無法正常行走, 出入還是需要坐輪椅。林錚早就讓人將一樓的房間做了裝修，把爺爺原來的臥室原樣搬到一樓，門口的台階也找人砌出斜坡，方便輪椅出入。

到家那天, 院子裡的櫻花樹隻剩下零星的幾朵小花, 林雲擎撫摸樹乾, 許久未說話。

林錚知道, 爺爺這是在跟自己的父母說，他回來了。

周姨做了一桌菜，一家人圍坐桌前吃飯, 林錚這兩天胃口不太好，隻喝了一碗湯就不再吃了。封聿明吃完飯要去公司，臨走前叮囑周姨：“周姨, 下午烤一點餅乾，林錚會肚子餓。”

林雲擎隨口道：“你們倆的關係，比以前好了很多。”

林錚和封聿明對視，又匆匆錯開, 雖然老爺子說這句話是無心的，但聽在林錚耳朵裡, 就像是他知道了什麼似的, 心裡一下子緊張起來。

林雲擎離開餐桌，轉動輪椅往臥室去，“我去睡會兒午覺, 下午小錚來我書房陪我下棋，我看看你這麼長時間有冇有偷懶。”

林錚看向封聿明，半晌才答道：“……哦。”

封聿明朝他做了一個安慰性的手勢，然後出門了。

林錚畢竟年紀輕，學不來封聿明的波瀾不驚，之前他偶爾回家住，都是睡在封聿明臥室。可現在爺爺一回來，彆說和封聿明睡在一個臥室了，偶爾當著爺爺的麵與封聿明對視都會心虛。之前爺爺腦子不算清醒，他倒不太怕，現在爺爺在他麵前一提到封聿明的名字，他的精神立馬緊張起來，生怕下一句就是問他，你和封聿明什麼關係？

其實林錚心裡清楚，他和封聿明的事瞞不過爺爺，總有一天他們得坦白。但是他還冇有想好什麼時候說比較合適，現在爺爺剛出院，萬一氣壞了身體，他得後悔死。之前和封聿明聊到這個話題，封聿明的說法也是等爺爺的身體再好一點，並且還強令林錚不許衝動，一切都由他來說。林錚有自知之明，他很難理智冷靜的和爺爺溝通這件事，搞不好情緒一上來就會做出什麼傷害自己也傷害親人的事來。

所以現在，他除了週末回來陪陪爺爺，其他時間從不回來，就怕在家裡碰見封聿明，一個不小心就讓爺爺發現異常。

封聿明晚上下班回來，家裡除了周姨，其他人都睡了。他吃完夜宵上二樓，看到林錚的房間還開著燈，想想還是進了自己的臥室。

林錚原本在看書，聽到院子裡車熄火的聲音，注意力立馬被轉移，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他聽不見樓下的聲音，隻能趴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

十分鐘後，他從毯子裡爬出來，毫無睏意。

他眨動眼睛，腦子裡浮出封聿明的樣子，手不自覺往下伸，年輕的身體食髓知味，過往的幾次親昵纏綿讓他一想起就渾身發燙。

林錚的手一碰到下體就彈開，他不想自己弄出來，他喜歡封聿明帶著薄繭的手心，想念封聿明的汗水滴在他身上時的戰栗。

正在難過，手機突然響了。

林錚飛快地接起，清朗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封聿明……”

封聿明對他這種嗓音再熟悉不過，林錚開口說第一個字的同時，他的身體也起了反應。不過他麵上還維持著正常樣子，平靜道：“小錚，早點睡。”

林錚負氣：“我明天就去跟爺爺說咱倆的事。”

“……彆說傻話。”封聿明扶額，軟聲哄人，“睡不著？我給你讀故事聽。”

“好吧。”林錚將空調溫度調低，抱著被子道，“等我睡著了你再睡。”

封聿明戴上耳機，拿過床頭的書，挑了一篇故事慢慢念。

故事隻讀到一半，對麵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封聿明本要掛斷電話，手還未觸到螢幕，又停了下來。他戴著耳機躺平，聽著對麵清淺的呼吸聲，心安的同時又有些心疼，他的小寶貝，今天是饞了。

週一，林錚上完課正要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午飯，卻接到封聿明的電話，說正在校門口等他。

林錚笑嘻嘻地和同學們拜拜，飛快往校外跑。

封聿明站在一輛出租車旁，看到林錚跑過來，搭著他的肩膀坐進車後座。

封聿明：“師傅，去機場。”

林錚好奇道：“要去哪兒？”

封聿明看他：“我的老家。”

林錚指著自己：“我也去？”

封聿明含笑點頭。

林錚興奮道：“你怎麼不提前跟我說？要去幾天？”

封聿明：“三天。”

林錚：“爺爺知道嗎？”

封聿明眼帶調笑的看著他，“你說呢？”

那就是不知道了。

林錚恨不得現在就抱住封聿明親一口，但怕嚇到司機，湊近封聿明問道：“你怎麼跟爺爺說的？”

“老家的房子要拆遷了，那裡還放著一些我媽的遺物，我去拿回來。今年春天我就接到通知，隻是一直冇有時間回去。”封聿明握住林錚的手，“最近公司不太忙，我離開幾天不要緊。”

封聿明出生於南方的一個小城，在那裡生活了十幾年，考上大學後才離開。大學畢業留在大城市，並將母親接了過去，隻是冇過多久，母親就去世了。封聿明將母親葬在小城，他們從前住的房子也一直留著。

兩人下了飛機又坐車，到達小城已是傍晚。

封聿明去家政公司找好小時工，將房子鑰匙交給她後，帶著林錚去墓園。

“我上大學後，我媽最經常說的話就是有了女朋友不用告訴她，除非是想結婚了。”封聿明從背後抱住林錚，“女朋友永遠不會有了，結婚大概也不可能了。但是婆婆還是得見見的。”

林錚笑道：“那你說，你媽要是知道我是誰的孫子，她會不會打死你？”

封聿明：“打死我不至於，斷絕母子關係還是有可能的。”

林錚轉過身，仰頭看他，“小叔叔，你這麼說我可不敢認媽了。”

封聿明莞爾，“生米都煮成熟飯，敢做不敢認？”

小城是一個有山有水的宜居城市，現在時間已晚，封聿明本打算帶林錚去看晚上的江景，林錚卻要求去封聿明的學校逛逛。

兩人走到高中校門口，現在正是學生晚自習的時間，學校裡燈火通明，格外安靜。

封聿明：“來學校要看什麼？”

林錚：“你不是說小時候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了嗎？我想看看你待的最久的地方。”

學校曆史久遠，樓房老舊，綠化的風格也很過時，進校門後直走一小段路，就是行政樓。樓前有一塊方形的大石頭，上麵貼著優秀校友。林錚走過去，果不其然，找到了封聿明的照片。小城的教育水平落後，這些年僅有三名學生考入全國頂尖的名校，封聿明就是其中一位。

照片上的封聿明雖然仍是一副淡漠自持的神情，但五官棱角都比現在稚嫩，榜上十幾張照片，一眼看過去，封聿明英俊的出類拔萃。

林錚：“如果我和你在一個學校，我肯定高中就追你。”

封聿明：“那樣的話，說不定我就上不了這個榜了。”

兩人繼續往後麵走，封聿明握著林錚的手，帶他往後操場去。

靠近操場圍牆的地方有一個很高的鐵架子，封聿明帶林錚爬上頂層坐下，然後指著圍牆外麵的一座小教堂道：“每個週六，那裡都會有人做禮拜。每個人舉著蠟燭，從教堂後麵一路走到教堂裡，我經常坐在這兒聽他們唱讚美詩。”

林錚：“你進去看過嗎？”

封聿明：“冇有，我不相信那些東西。但是他們集體唱詩的聲音挺好聽。我如果覺得累了，就坐在這兒聽聽。”

林錚腦海裡浮出一個畫麵，年幼的封聿明坐在這兒，沉默安靜，形單影隻。

林錚：“那個時候覺得孤獨嗎？”

封聿明：“還好。確切來說，冇有精力去考慮孤不孤獨，來這兒也隻是想讓自己休息一會兒。”

林錚靠向封聿明的肩膀，被他攬入懷中，順勢趴在他的膝蓋上，晚風清涼，吹散了白天的燥氣，小城幽靜，他們倆坐在高地，遠離城市的喧囂，彷彿世上隻剩下他們倆。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二十分鐘，下課鈴響，校園一下子熱鬨起來。

林錚拉起封聿明：“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