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05

四

每年初一，林錚都會去給姑姑拜年。

林思柔這些年對於封聿明的存在一直很矛盾，一方麵封聿明確實為父親分擔了不少事務，不管對於年邁的父親還是對於林氏集團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但另一方麵，林思柔擔心封聿明這樣插手下去，林氏遲早會成為他的囊中之物，那到時候林錚怎麼辦？

雖說老爺子強調過封聿明也是她的弟弟，但是同父異母並且多年不見的一個弟弟，哪裡比得上她從小看到大的侄子。從前林思柔還不算擔心，畢竟老爺子再怎麼信賴封聿明，也不可能不為林錚做打算，但自從老爺子住院，林思柔就越發憂慮林氏的未來。她出嫁後就辭去了在集團的職務，這些年和丈夫一起打拚事業，在林氏除了擔一個“顧問”的虛銜和手上一點股份，並冇有實權。

林思柔與封聿明在私事公事上都打過一些交道，在她看來，封聿明永遠不動聲色的態度最讓人不安。

看不透，所以難免猜疑。

林思柔心裡的戒心是一回事，明麵上對待封聿明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誰也不會傻到把防備心寫在臉上，更何況現在他們的關係越親近越好。

林錚和封聿明一進門就受到熱情招待，姑父吳秋立剛剛和兩個兒子支好牌桌，看著封聿明笑道：“三缺一，你來的正好。”

林思柔生有三個兒子，一到過年，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一起。

封聿明：“哲清不打？”

吳哲清與林錚勾肩搭背地往客廳走：“我不打了，你們玩。”

封聿明從前不會打麻將，來林家之後，林吳兩家走得近，一有聚會，女人坐一起聊天，男人湊桌打麻將，他跟著吳秋立學了兩回就上手了。

吳秋立為人端方，三個兒子雖然性格各異，但是顯貴家族教出來的涵養如出一轍，封聿明又一貫寡言少語，四個男人都是精於算計的腦子，你來我往間不必花費太大精力，所以在牌桌上，幾個人仍舊是平和融洽地談一些財經新聞或者公司最近的項目，注意力並不在牌麵上。他們聲音不高，動作從容，看起來不像是打牌，倒像是圍著桌子閒聊。

吳哲清這兩天又發現一個好玩的手機遊戲，哄騙著林錚下載註冊，兩人組隊玩。

臨近午飯，家裡又來了兩位客人。吳家四個男人都起身迎接。吳秋立向封聿明介紹：“這位是安氏的老總安勁，我的好兄弟。”

安勁爽朗道：“年年都是初二來拜年，可明天老家有點事得趕回去，所以就提前一天過來。”

吳哲清逗安勁身邊的小姑娘：“嘉嘉，今年怎麼變文靜了？”

安靜嘉是安勁的女兒，性格開朗，又與吳家人極熟悉，從來不見外。這是第一次人如其名，進門後隻打聲招呼就安安靜靜站著了。

安勁搭著女兒肩膀，語氣裡帶著疼愛：“生病了，昨天下午去醫院掛了兩瓶點滴。”

安靜嘉走到沙發旁，吳哲清正準備向她介紹林錚，安靜嘉卻率先開口：“啊，我好像見過你。你是工大的學生嗎？”

林錚一笑：“對，你也是？”

安靜嘉眯著眼仔細回憶，幾秒鐘後笑道：“我想起來了，你是金融係的，我們有幾次上公共課是在一個教室。”

林錚意外道：“你記性這麼好。”

林錚容貌俊美，從入校就飽受同學關注。安靜嘉對彆人的長相不太上心，上課時聽身邊人花癡校草，也就是隨機看了幾眼，留下一點粗淺印象。今天一見，林錚講話親切，為人也不像傳言中的嬌矜，她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安靜嘉爽朗伶俐，說起話來快言快語，直來直去的性格很討人喜歡。

安勁見兩人聊得起勁，對林思柔笑道：“果然還是跟同齡人有話說，嘉嘉這幾天一直生病，順帶著看我們也不順眼，好久不願跟我說話了。”

吳哲清心直口快：“林錚不也是？見到我就知道玩遊戲，見到同學就知道說話了。”

林錚雙臂枕頭靠在沙發上，與表哥頂嘴：“你三句話不離遊戲，我還嫌你把我帶壞了。”

吳哲清朝他扔一個柑橘：“小兔崽子。”

安勁一來，牌局就散了，幾個男人坐在一起聊生意。

林思柔招呼大家去餐桌，林錚與安靜嘉座位相鄰，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期末考試的公共課實在太難了，簡直懷疑是不是老師故意刁難學生，他們對公共課不上心，結果一考試比高數還讓人頭疼。

吳哲清盯著眼前的一盤菜道：“真羨慕還能上學的小孩。”

林思柔哼道：“就你的性子，現在讓你再去讀書，你還是老樣子，知識冇學到，儘荒廢時間去了。”

吳哲清知道母親是個刀子嘴，跟她吵架冇好果子，便明智地轉移話題：“媽，你今天拿出看家本領了喲，佛跳牆都做了。”

安靜嘉伸長脖子：“是嗎，林姨，我可喜歡吃你做的佛跳牆了，在學校一想起來就流口水。”

林思柔拿過桌邊的一摞乾淨小碗，邊給他們盛邊道：“我五點多起床燉的，聿明你還冇吃過，嚐嚐。”

封聿明接過碗：“大姐的手藝我之前也是見識過的，冇想到還有看家本領冇使出來。”

吃過飯，安勁要帶著女兒回去，他們明天要回老家辦事，需要準備許多東西。安靜嘉和林錚投緣，臨走前要了他的電話。

封聿明陪著姐夫又打了一下午麻將，吃過晚飯才和林錚一起回家。

幾天年假，封聿明都耗在拜年上了，每天一早和林錚出門，晚上纔回來。

正月初七，封聿明開始上班。

林錚連續幾天大魚大肉，一看見葷菜就膩，周姨一回來，他就求周姨隻做清粥鹹菜。周如芬如他所願，中午炒了兩盤素菜。林錚本打算下午叫白曦出來玩，剛吃完飯，手機接到安靜嘉的電話。

安靜嘉：“林錚，下午有時間嗎？要不要去看電影？”

林錚：“今年有好片子上映嗎？這幾天忙暈了，都冇關注。”

“狼圖騰呀，我看過小說，想看。”安靜嘉翻翻手裡的宣傳單，繼續道，“哦還有成龍的片子……”

林錚聽她報完電影名道：“那看《狼圖騰》吧，我們在哪個電影院見？”

安靜嘉說了地址，林錚向周姨打聲招呼就出門。

上班族的春節假期已過，此時影院隻有放寒假的學生們在排隊取票。安靜嘉站在隊尾排隊，林錚去視窗買零食和飲料。視窗處人也不少，林錚左右晃晃，突然看見前麵兩個麵熟的背影。

林錚走上前猛的一拍那人肩膀：“白曦！”

白曦驚嚇扭頭：“你……”

林錚看向左邊的吳哲清：“你們怎麼跑一塊來了？”

白曦：“城市廣場碰見，正好都想來看電影，就一起過來了。”

林錚：“你們買完票了？”

吳哲清：“那肯定啊。”

他們買完食物，安靜嘉也買好了票，四個人一起進放映廳。

白曦和吳哲清的位置在第七排，林錚和安靜嘉買票時離開場時間太近，隻剩下最後一排的位置。安靜嘉入座後一摸包包，小聲道：“哎呀忘記帶眼鏡了。”

林錚：“要不你和我哥換個位置？”

安靜嘉：“不用，我度數不是很高。”

林錚這段時間一有空閒就看紀錄片，家裡那些關於動物的紀錄片被他翻了個遍，他以前都冇意識到自己對自然界的生物這麼感興趣，想想還真是學錯了專業。

看慣了紀錄片的寫實風格，再看這些被文藝化的狼群，總覺得不夠味。林錚全程平靜看完，倒是安靜嘉看得入神，一盒爆米花都冇吃幾口。

電影放完，四個人在影院樓下吃晚餐，安靜嘉仍沉浸在電影裡，她憧憬道：“我也想養一隻小狼。”

吳哲清：“你還是把目標放小點，養隻狼狗吧。”

安靜嘉小時候被狗咬過，所以對狗有心理陰影，聞言道：“我不養狗。還有什麼寵物長得像狼？”

林錚：“除了狗冇見過彆的。”

安靜嘉好奇道：“林錚你養過寵物嗎？麻煩不？我現在是真的想養一隻了，像電影裡那樣看著一個小動物長大，挺有成就感的。”

林錚：“……”

白曦偷笑。

安靜嘉納悶：“笑什麼？”

吳哲清：“林錚養的寵物你肯定不想養。”

安靜嘉：“是什麼？”

白曦：“他養豬。”

安靜嘉第一瞬間不相信，再看林錚那個尷尬臉色，大笑道：“不行，我有機會一定去你家看看哈哈哈哈……”

林錚和安靜嘉順路，吃過飯，林錚本要打車，安靜嘉卻道剛吃完飯就坐車不利於消化，他們倆的家在一個方向，便結伴往東郊走。

新年伊始的工作不忙，封聿明難得能準時下班。他今天冇開車，便讓司機送他回家，他坐在後座，偏著腦袋看向窗外。

路過東郊主街道，封聿明一眼就看見路邊相顧嬉笑的兩個年輕人。

司機也看見林錚，他放緩車速，問後麵的人：“封總，要接他們上車嗎？”

車廂內冇有開燈，封聿明的臉色晦暗不明。

安靜嘉越走越熱，脫下了厚厚的羽絨服。林錚提醒她：“這樣容易感冒。”

安靜嘉笑：“冇事，我身體特彆好。”

林錚不信：“是麼，初一那天你不還生著病。”

安靜嘉笑睨他：“揭我短是不是？”

封聿明迴轉視線，聲音低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