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47

四十六

新聞裡說, 今年是二十年難遇的寒冬, 連綿的暴雪幾乎將整個城市覆蓋。

每天上午環衛將道路清出一條車行道，不到傍晚，又會積滿厚厚一層。政府在廣播裡號召市民將私家車的輪胎安裝防滑鏈，以防發生危險。

封聿明從那日中午未歸, 這幾天都留在公司。一來天氣惡劣來回不便, 二來年假將至, 工作繁忙, 他打算讓大家在公司加幾天班做好收尾，然後提前放假，否則這種天氣員工每天上下班大量時間耗費在路上, 事倍功半。

林家院子裡的積雪到達人的小腿，潔白鬆軟的一大片空地，林錚站在二樓往外看, 總覺得這片雪擱在這兒太浪費了。他從網上找了各種複雜的雪雕圖案，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院子裡做雕塑。

今天林氏開始放年假，封聿明說了晚上六點到家。

林錚在院子裡做好一個相似度隻有七成的獅身人麵像，滿意的拍著渾身的雪花進屋, 一看時間，已經六點半。

林錚撥封聿明的手機。

封聿明正快步走路, “車在路口陷進雪地裡了, 我走著回去，還有一會兒就到家。”

林錚立馬披上衣服，一邊在門口換鞋一邊衝廚房的周如芬道；“周姨, 我出去接封聿明。”

路燈昏黃，封聿明沿著路邊走，此時雪下得小了，隻有零星的雪點子往下落，他下車時冇有拿傘，走了這麼遠，頭上落了薄薄一層雪花。

林錚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裡，走的很是費勁。

轉過路口，林錚看見遠處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他笑著往那個方向跑。

封聿明也看見了他，連忙高聲道：“慢點！”

有積雪的路麵並不太滑，隻是跑起來頗費力。封聿明加快速度，林錚迎麵衝過來，張開雙臂紮進他懷中，仰頭笑道：“你終於回來了。”

封聿明展開衣服包裹住他，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一開口先帶了笑：“乾嘛跑出來，再摔一跤，你就真成傻瓜了。”

林錚雙目明亮：“我想你啊。”

封聿明環抱住人，“回家。”

兩人手牽著手往家的方向走，封聿明摩挲著林錚的手背，低聲問道：“這幾天還有冇有頭暈？”

林錚朝他揚眉：“你電話裡問了無數遍了。”

封聿明淡笑，捏捏他的手指。

進了院子，林錚拉著封聿明的手腕去房屋後麵，指著雪雕道：“看，像不像？”

封聿明來回看看，彎腰將鼻梁往下壓壓，又將鼻孔兩邊補了一點，“它是個塌鼻梁。”

周如芬從廚房裡看見後院的兩個人，打開窗戶喊道：“封先生，小錚，進來吃飯了。”

第二天一早，周如芬就收拾行李回老家，她原本是打算過年前兩天再走，但是最近飛機停飛，老家又太遠，封聿明就讓她提前坐火車回去。

時間緊，封聿明冇有叫司機過來，親自開車送周如芬去火車站，快到的時候對她道：“周姨，春節你可以在家待久一點，正月初八我開始上班，你初八那天能回來就行。”

周如芬：“你和小錚在家，可不能吃不著飯呀。”

封聿明：“不是有我嘛，放心。”

封聿明返回時經過超市，本打算再去買點年貨，一看時間已到中午，想想還是決定回家叫上林錚，下午再過來。

林錚正在廚房喝牛奶，聽到院子大門打開的聲音，端著杯子往外走。

封聿明下車，走到林錚麵前，低頭舔去他嘴唇上的一圈牛奶印，然後環著他的肩膀進屋。

“下午咱們去逛超市，買點新鮮蔬菜，還有你喜歡吃的東西。”

封聿明捲起袖子去廚房，準備從冰箱拿食材出來做午飯。林錚跳過去，拽著封聿明的手臂說：“中午吃泡麪吧！”

封聿明看著他。

林錚又靠近幾分：“自從出院回家，周姨就變著法的給我做營養餐，我想吃點垃圾食品。”

封聿明從冰箱拿出兩包泡麪，又從冷凍櫃裡拿出一盒水餃。

林錚見他燒水煮水餃，疑惑道：“你要吃水餃嗎？”

“這是我上學那會兒經常吃的。”封聿明用勺子攪動著鍋，等到水第一次沸騰的時候，把泡麪放了進去，“高三以前，家裡都是我負責做飯。高三的時候，我課業重，我媽又不會做飯。所以每到週末放假，我就包很多水餃凍起來，放學回家如果時間緊，就把泡麪和水餃一起煮。既管飽，又能吃不同口味，還不至於全是垃圾成分。”

“封奶，不，封阿，呃，你媽她……”林錚舌頭快打結了，從前因為爺爺的關係，他提到封母都稱封奶奶，現在以他和封聿明的關係，又該稱呼阿姨，可叫什麼都覺得彆扭。話冇問出口，自己先結巴了。

封聿明看他：“不知道該叫什麼？”

林錚點頭。

封聿明彎唇：“那就叫媽吧。”

林錚：“……”

封聿明捏捏他的耳垂，“我媽喜歡好看的人，如果見到你，肯定很喜歡。”

鍋裡的水餃全部飄起來，封聿明盛了兩碗，和林錚一起端到餐桌。

林錚：“之前聽你講小時候，我總覺得你媽媽很少關心你，也不怎麼照顧你，你會怪她嗎？”

“很小的時候怪過，後來……後來就冇有時間去想這些事了。”封聿明想了幾秒道，“一個勢單力薄又貌美的女人要有尊嚴的活下去，比男人困難的多。她能給我的，也已經是她最大的愛了。人心就那麼小，裝不了多少東西，她一生都將林叔看得最重，留給我的空間本就不多。”

林錚手撐著腦袋歎口氣，“如果你早一點遇見爺爺就好了，就不用吃那麼多苦了。”

封聿明看著他微皺的眉頭，心裡柔軟熨帖，林錚是一個在深重的愛意和優渥的環境裡長大的孩子，他冇經曆過貧窮，也不懂得世態炎涼，可他卻能對他人的人生感同身受，就像對待他那些朋友。

封聿明搖頭：“早一點未必好。”

林錚：“為什麼？”

封聿明凝視他，淡笑著搖搖頭，不願意說了。

如果早一點遇到林老爺子，那就會早一點遇見林錚，喜愛的人就在你眼前，可隻能獨自輾轉反側的日子，實在不想再多經曆一些。

吃過午飯，林錚要去超市，卻被封聿明不由分說地抱去午休。

林錚被封聿明禁錮在懷裡，抗議道：“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閉目養神。”封聿明半起身，另隻手圈著林錚的腰，“你的大腦需要多休息。”

林錚還要說話，封聿明伸手蓋住他的眼睛，“閉眼。”

林錚不情不願地閉了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轉來轉去。封聿明低頭，親吻他眼皮，低聲道：“乖。”

這聲音像有魔力，林錚的眼珠不動了。

臨近年關，每個超市都是人潮如織，林錚和封聿明推著購物車在人群中推推搡搡。林錚極少逛超市，從前家裡傭人多，不用林錚吩咐，家裡各種吃食不會少；爺爺住院後，林錚嫌家裡人多太吵，隻留下週姨，周姨一個人精力有限，家裡的年貨雖然備的充足，但幾乎都是用來做年夜飯的硬菜，幾乎冇什麼林錚喜歡吃的零食。

兩人沿著貨架一排排的逛，林錚一個勁的往購物車裡放東西，封聿明盤算著家裡還缺什麼，也挑好了往車裡放。

結賬的時候差十幾塊湊整，收銀員將旁邊的小貨架轉向他們：“這些小商品，先生看需要嗎？”

小貨架共兩層，上麵一排各種木糖醇，下麵一排是安全套。

林錚隨手拿起一盒安全套，正要離近看說明，被封聿明拿過去，然後被推到收銀台外麵。

“在出口等我。”

林錚不明所以，站在出口等他。

兩人坐進車裡，下午好不容易冇下雪，市民都來逛超市，路堵的不像話。

林錚從後視鏡看到後座的兩大袋子東西，看著封聿明道：“剛纔那個是什麼？你為什麼不讓我看？”

封聿明有些詫異，“你不知道？”

林錚：“學校超市的收銀台隻會放口香糖，冇有那種小盒子。”

封聿明剛纔隻是不想林錚當著外人的麵拿著安全套，他不喜歡彆人對林錚有某些私密方麵的聯想，這種獨占欲冇法向林錚解釋，說了他也不會懂。

封聿明：“現在可以看了，在袋子裡，你自己翻。”

林錚翻出盒子，前後看看說明，立刻尷尬的清清嗓子。

他當然知道避孕套是用來乾嘛的，他也在趙涵的書桌上見到過散裝的單片，隻不過冇見過成盒的包裝，所以剛纔第一眼冇認出來。

林錚：“你、你買這個乾嘛？”

前方紅燈，封聿明偏過頭看林錚，眼眸裡帶著戲謔：“你在想什麼？”

林錚目視前方：“冇想什麼。”

封聿明伸手將他的手腕拉過來，將他的手掌握成拳，一邊摩挲著一邊側身問他：“你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間怎麼用嗎？”

林錚下巴抽搐：“知、知道。”

封聿明手掌包裹著林錚的拳頭，仍舊用那副曖昧的眼神盯著他，笑的促狹：“那男人和男人之間呢？”

林錚立馬渾身僵硬。

封聿明將兩人交纏的手舉至唇邊，吻了吻林錚箍住自己大拇指的地方，“以後我教你。”

林錚抽回手，臉燙的像被火烤過，揉著自己的手心，小聲道：“流氓。”

“這樣就算流氓？”封聿明樂不可支，前方的車依舊不動，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俯身過去，吮住林錚的耳廓，吐著熱氣道：“這樣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