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40

三十九

封聿明倉皇離開, 車駛出東郊纔將速度慢下來。

他不想回公司, 路口拐彎開往療養院。

封聿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看望老爺子，療養院的醫生拿著檔案夾向他說明老爺子現在的身體狀況，他一言不發的聽完，揮揮手讓醫生出去, “我跟老爺子說會兒話。”

醫生帶上門走了。

封聿明坐到病床邊, 想起當初第一次見他。林雲擎, 隻要是對財經有一點興趣的人, 都有所耳聞。封聿明直到見了真人，才意識到這位矍鑠的老人就是母親心裡的那個人。因為他曾無意間從母親的臥室看到過他的照片。

隻不過照片中的男人比眼前的人年輕。

封聿明大學畢業後進了本市的龍頭企業，初生牛犢雖有雄心, 卻也不得不遵從論資排輩的限製，做一個職場新人必須要做的瑣碎工作。當時他跟隨一個主管做事，在做一個項目時, 發現擬定的合同有問題，可他提出之後主管並冇放心上，洽談當天合同被拒，經理大發雷霆, 主管將責任全推到他身上。雖然後來他想辦法自證了清白，但也由此對這個企業失望。

不久後, 林雲擎將林氏的資料擺到他麵前, 問他願不願意跟隨自己，封聿明幾乎冇有猶豫就答應了。

封聿明至今仍記得林雲擎當時對他說的一句話：“我會儘心培養你，給你施展才能的地方, 會拿你當我的親生兒子。但是，你要記住，我說的前兩點是因為你本人值得我這麼做，最後一點纔是因為你的母親。”

知遇之恩，無以為報。

林氏給了他在彆的公司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地位，讓他曾經所有的抱負和藍圖都有地方一一實現，他可以在林錚掌事之前大展宏圖，也願意在林錚接過擔子後與他一起讓林氏更上一層樓。

他從來冇見過自己的父親，他跟在林雲擎身邊四年，林雲擎不遺餘力的教導他，給了他一個父親會給兒子的最好的指引，到瞭如今，他也真的把林雲擎當做父親。即便外界的人，甚至他名義上的大姐林思柔，都對他不敢深信。但這是他與林雲擎之間達成的默契，不需要讓外人明白。

唯獨林錚，是完完全全的意外。

封聿明還記得林雲擎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孫子，他說自己辛勞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林錚。林錚的父母死於一次意外，可那個意外的源頭卻是他。是他強烈要求兒子儘快追回與國外製造公司的合作，所以夫妻倆才坐那趟飛機出國，飛機失事，屍骨無存。

林錚從小冇有兄弟姐妹，即便有姑姑家三個表哥，到底隔了一層關係。後來連父母也冇了，隻剩下林雲擎這個老頭子陪著他。

林雲擎不止一次對封聿明說過，他會讓林錚早點結婚，早點有孩子，那將來如果他走了，不至於隻剩下林錚一個人。

封聿明每次都會附和林雲擎的說法，他與林雲擎一樣，不希望林錚孤單。

封聿明不是冇想過離開，可是當他徹底看清自己的心思，林雲擎的身體也每況愈下。林氏枝繁葉茂，當家的卻隻有一個年邁的老人。如果他走了，這爺孫倆還能不能安穩度日都很難說。

那就忍著吧，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夠有幸和心愛的人共度一生？他可以忍，可以永遠若無其事，永遠緘默。

可是那個孩子，竟然看懂了他的心，甚至回饋了他這些年的感情。

其實到這一步，對封聿明來說已經是上天額外的饋贈。

他不應該，也萬萬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封聿明早就做好了孤老的準備。他並不是要堅守或者紀念什麼，而是不願意逼迫自己，這是他愛自己的一種方式。就像他的母親，所有壓力，包括缺少錢財、外人的歧視、漫長生命的孤獨等等，這些東西加起來都不苦，逼迫自己嫁給不愛的人才苦，那纔是真正的自殘。

至於程微，從她一出現，封聿明就看得出來她不是個甘願被長輩掌控婚姻的人，所以並冇放在心上。當初從新加坡回來，他就非常清楚的表明瞭態度，他們之間冇有可能。程微這個月在國外，兩人鮮少聯絡，他又一直太忙，冇有時間特意去跟大姐談。

卻冇想到這點動靜竟傳到了林錚那裡。

封聿明向來持重，很少有女人能近他的身，加上這些年整副心思全在林錚身上，自帶拒人千裡的氣場，他壓根不需要主動去拒絕誰，稍微對他動點心的女人都會自覺的走了。例如前段時間頻頻在他麵前出現的高官千金。這些一直以來眾星拱月的大小姐，被他看輕漠視，不出一個月，就會受不了了。

人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誰會像他這樣，自討苦吃還能甘之如飴。

可是現在，封聿明不禁猶豫，林錚現在年幼，一時分辨不了，如果現在不讓他清醒，以後他長大了，見識到花花世界，肯定會後悔。

封聿明起身，走到窗邊看外麵，他突然想抽菸，但是病房裡不允許，他隻能作罷。

窗外冇什麼風，人站在這裡有些燥。

封聿明的眼神卻愈發幽冷。

——冇有什麼事是他不能去做的。

周如芬不清楚出了什麼事，可她看得出來林錚和封聿明鬨矛盾了，而且看起來很嚴重。封聿明開車跑出去，林錚在家氣的砸東西。周如芬好言好語勸了許久，林錚不願聽，直接跑回臥室，反鎖上門待在裡麵不出來了。

周如芬冇辦法，第二天一早給封聿明打電話。

“封先生，小錚這樣會氣壞身體的呀！”

封聿明正忙得不可開交，接到電話後道：“我下午回去，他要砸東西就讓他砸。”

周如芬：“可……”

封聿明掛了電話。

林錚醒後決定去公司找封聿明。他一邊下樓一邊讓周姨給老錢打電話過來接人。

周如芬問道：“你要去哪兒？”

林錚：“公司。”

周如芬一臉愁容：“小錚，封先生工作忙，你不要讓他為難呀。”

林錚心道他就是要讓封聿明說句實話，怎麼就讓他為難了。

周如芬：“封先生說他下午回來，你在家等等，有什麼事在家裡說嘛，鬨到公司多不好。”

周如芬的語氣慈愛又帶著心急，林錚擼擼頭髮，煩躁的回到樓上。

封聿明下午果然回來了，還帶著林思柔。

不過倒不是封聿明去找的林思柔，而是她從程康口中得知昨天發生的事，忙完工作直接來林家，路上碰到封聿明，兩人就順路了。

林錚見到姑姑微微愣住，林思柔滿麵笑容的走到他麵前：“怎麼了？不認識姑姑了？”

林錚換了表情：“姑姑怎麼來了？”

林思柔拉著他到沙發坐下，和聲道：“小錚，姑姑來是想和你聊聊。你大了，該懂事了。我知道你和聿明兩個人在家裡住習慣了，但這個家裡總要有個女主人，你就算一開始不習慣，也得慢慢適應啊。”

林錚豁然起身：“什麼意思？”

林思柔冇料到他情緒這麼激烈，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封聿明，封聿明麵色暗沉，看不出情緒。她隻好又站起來安撫林錚：“有些話聿明不好說，我來替他說，你要是有什麼不滿，你告訴姑姑。”

林錚差不多聽懂了林思柔的話，看樣子是封聿明拉來姑姑當說客。

林錚掙脫林思柔的手臂，一臉倔強的看著封聿明：“我要你親口說。”

封聿明擰眉，看向林思柔：“大姐，你回去吧，我和林錚談談。”

林思柔看著這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自己完全插不進話，隻能附到周姨耳邊叮囑幾句，纔不放心的走了。

封聿明站起來，拋下一句話：“來我書房。”

林錚跟在後麵上樓。

兩人進了書房後，封聿明將門關上，靠在書桌旁道：“林錚，你昨天很失禮。”

林錚走到他麵前，揚著頭看他：“你不能結婚。”

封聿明眼眸半垂：“我快三十歲了，結婚是遲早的事。你不要不懂——”

林錚破釜沉舟：“你喜歡我！”

封聿明額間微搐，抬眼看林錚，眼神有股壓迫的責怪，聲音喑啞：“林錚，不要亂說話。”

林錚眼裡帶著賭徒似的孤注一擲：“好，我不說你，說我自己。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胡鬨！”封聿明厲聲打斷他，“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林錚被他喝的身體一抖。

一瞬間，像是有一道驚雷在林錚頭頂劈開。

這兩天，他迫不及待的要證明封聿明喜歡的是他，要逼著封聿明改變主意不要結婚。

像個冇有方向亂衝亂撞的刺蝟。

又害怕又固執。

讓他全然忘了，他壓根冇有資格去阻止。而他拚命想要封聿明承認的這件事，更是會天打雷劈的。

即便封聿明真的喜歡他，那又能怎麼樣？

林錚的身體無力的垂下去，他偏過頭，從封聿明身邊走過去，回自己的臥室。

封聿明看向窗戶，視線落到窗前的畫架，他走過去，打開窗下的一個白色木櫃。木櫃上下兩層，上麵一層是顏料，下麵一層是一摞畫。

封聿明將那摞畫紙拿出來，一張張翻看。

最上麵一張畫的是星空，右下角寫著日期，是在一個月前。第二張是一束玫瑰，日期又往前推了幾天。

第三張是一盤水果，第四張……是林錚。

畫麵中的林錚閉眼沉睡，手放在臉旁，腦袋下麵枕著封聿明的腿，雙腿蜷著，側身躺在車後座。

封聿明繼續往下翻，又在幾張風景畫後看到了林錚，接著是連續的幾張。畫紙上的日期已經回到林錚讀高三的下半年。這一段時間的畫尤其密集，一天一張，一天兩張的都有。有用鉛筆草草畫的他的肖像，也有色彩完整的全身像。

站著的，坐著的，吃東西的，在院子裡背書的，各種各樣。

封聿明還記得那時老爺子出車禍，林錚隻在出事當天痛哭不已，冇過幾天就恢複平靜。隻是在學習上要比從前努力許多。每晚下完自習回家，他都會看書到很晚。封聿明待在自己的書房，忙完工作就畫畫，直到林錚臥室的燈滅了，他纔回自己臥室睡覺。

突逢變故，林錚卻不吵不鬨，封聿明要比以往花更多的時間關注他，才能放心。

接下來又是人物和其他畫作穿插，封聿明像是在翻林錚過去幾年的相冊，各種可愛的或生氣的畫麵都被記錄下來，直到最後一張人物像，落款時間是五年前。

穿著白色棉布上衣的少年站在二樓陽台，高興的朝著下麵笑。

封聿明印象深刻，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林錚。

這些年，他經常坐在這裡，畫著成長中的林錚。偶爾疲憊，也會來書房坐在窗下翻看以往的畫。

人都是這樣，一旦給自己留一個放縱的空間，就會捨不得收回。

封聿明閉眼幾秒，睜眼後眼神恢複清明，他將那疊畫捲起鎖進櫃子，又將窗邊的畫架倒扣，以後，不必再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