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24

二十三

安勁提前跟封聿明預約了時間，週五下午，直接去了林氏集團。

封聿明開始以為安勁是來談生意，正要叫李躍過來，安勁連忙道：“封總彆忙，咱們先聊點私事。”

封聿明請他到沙發就坐，“安總要聊什麼？”

安勁體型魁梧，說話聲音中氣十足，“我有個不情之請。”

封聿明：“請講。”

安勁：“我家那個小丫頭，見同學們放暑假都在實習，她也坐不住了。小孩子還挺有骨氣，非說進自家公司冇意義，所以我想，不如讓嘉嘉來林氏實習一兩個月。”

封聿明低頭喝水，臉上冇什麼表情，“這種小事，自然是冇問題的。”

安勁繼續道：“我聽說林錚也在實習，是在哪個部門？”

封聿明眼眸半垂，棱角分明的五官突然像鍍了一層霜，雖看不出明顯的變化，可週遭卻冷卻了下來。

封聿明放下杯子，“林錚所在的部門是林氏前不久收購的IT公司，全是新人，也是因為林錚不想員工都認識他。至於安總的千金，我看可以安排在宣傳部，她是中文專業，學以致用非常好。”

安勁從封聿明的態度中感覺出疏遠，他一時摸不準封聿明是對安靜嘉來實習有意見，還是對安靜嘉來靠近林錚有意見。便試探道：“嘉嘉從小被我寵慣了，我怕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不如讓她和林錚在同一個部門，兩個孩子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安總，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年輕人做事不懂得輕重，在學校倒無妨，在公司，影響就不太好了。”封聿明調整情緒，臉上帶了一點笑，“他們兩個人的事，就交給他們自己去發展吧。我們插手過多，反倒不好。”

封聿明這幾句話，雖然算不上多麼親善，但是示好的意思極為明顯。安勁放下心來，不再過多做要求。

安勁一走，封聿明回到辦公桌，拿起座機話筒，準備撥宣傳部經理辦公室的電話，叫他安排安靜嘉的實習崗位，可隻按了三個數字，右手就停在電話機上方按不下去了。

停頓幾秒鐘後，封聿明“砰”的一聲將話筒砸到電話機上。

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十分鐘，辦公室已經蠢蠢欲動。

林錚扭頭看身邊的同事收拾檔案包，鎖抽屜，就差最後一步關電腦了。那同事見林錚看著自己，哭喪道：“雖然林氏是雙休製，可我們部門基本冇有雙休，所以這個週末恐怕是本季度唯一一次雙休了。”

林錚笑：“還有十分鐘啊，你這麼快就收拾東西。”

同事神秘兮兮道：“你不懂，週五的晚上如果能早走一分鐘，那可能就少堵兩個小時的車，四捨五入就是半天假期。”

林錚：“……”

林錚經同事一說，意識到自己待會兒恐怕也要堵在路上了。

週五的晚高峰與平時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如果正好趕在高峰期開上高架，那就等著在高架橋上耗兩三個小時吧。

林錚給老錢發簡訊：老錢，剛下班路上堵，八點半再走吧。

時間一到，林姣關上電腦，見林錚仍坐著冇動，提醒道：“林錚，待會兒彆忘了關空調。姐先走了啊。”

林錚揮手和同事們告彆，看著辦公室慢慢變空。

林錚百無聊賴，劃拉著手機的微信介麵，看到封聿明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鐘，發過去一條資訊：五部的人都走了，我想去你的辦公室待會兒。

很快，封聿明回覆過來：上來吧。

林錚去一樓咖啡廳買了一盒冰淇淋，邊吃邊上樓。

林錚進門時封聿明正在打電話，林錚將剛買的一杯咖啡放到封聿明桌邊，然後轉身往沙發走。

落地窗前的空地不知什麼時候擺了一個半人高兩米多寬的花架，上下三層，擺滿了植物。

家裡就有一個花房，老爺子喜歡侍弄花草，林錚從小耳濡目染，認識不少品種。他走到花架旁，花架上第一排是幾個透明花瓶，養著滴水觀音和綠蘿。中間一排白色花盆，種著蘆薈和龜背竹。最下麵一排，則是幾個小盆的仙人掌。

都是尋常的植物，可是長勢非常好，翠綠瑩亮，與白色的花架搭配，一下子就化解了之前這片地方的空曠。連帶著，讓整個以黑白為主色調的辦公室也變得有生機起來。

封聿明掛完電話，走到林錚旁邊，“讓助理隨便買點植物，結果她弄了個花架。”

“這麼大一片空地，如果隻擺幾盆植物，那一點兒都不好看。擺個花架纔有效果嘛。”林錚挖了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裡，“不過我覺得可以再放一盆花，全是綠瑩瑩的葉子，有點單調。”

林錚說完，微微側身往最下一層看，發現仙人掌花盆後麵放著一盆多肉，他蹲下身把那個小花盆拿出來，笑道：“這個好看，乾嘛藏這麼深。”

林錚將那盆多肉放在最上麵一層，扭頭看封聿明：“像不像蝴蝶的翅膀？”

林錚說話前將嘴裡的塑料勺取出，勺尖上的一點冰淇淋沾上他的鼻尖，巧克力色的一滴奶油在鼻尖融化，似乎很快就要滑下去。

封聿明伸手，輕輕揩掉了那滴奶油。

“嗯。”

封聿明那隻手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一瞬間讓林錚身體微僵。

封聿明：“我還有一個視頻會議要開，沙發上有雜誌，你可以看看，要是餓了，叫助理定外賣。”

林錚比了個“OK”：“我不餓，你忙吧，不用管我。”

封聿明坐回辦公桌前，戴上耳機，靠著辦公椅和電腦對麵的兩個人討論工作。

林錚躺在沙發上翻雜誌，幾家權威的財經類雜誌他每期必看，茶幾上擺的是這周出的新刊，林錚全都看過。他上下翻翻，找到一本時尚雜誌，裡麵有一個專欄介紹商業精英的穿搭。林錚看著圖片上的灰藍襯衫黑西褲，以及尖頭皮鞋，想象一下自己穿這身是什麼樣子，渾身一麻。

封聿明的會議結束，右手滑動鼠標點開檔案夾檢視材料，左手習慣性地舉起放到腮邊。眼睛往下一掃，看到了左手食指腹上已經乾了的巧克力奶油。封聿明抬頭看沙發上的人，林錚皺著張臉看雜誌，不知道看到什麼內容，渾身一機靈，撇著嘴巴翻頁。

封聿明唇角微彎，原本搭在鼻梁上的食指往下滑，按住下唇。

過了八點，林錚用手機查交通情況，擁堵路段已經很少，他從沙發坐起，問道：“你今天回去嗎？”

封聿明：“你什麼時候走，我跟你一起。”

林錚笑逐顏開：“那就八點半。”

白曦週六上午收到之前一個兼職的工資到賬簡訊，他查了銀行卡餘額，攢了大半年的錢，可以買一個筆記本了。

林錚下午四點多被白曦叫出門，兩人在商城逛了一圈，林錚在五部的部門群裡讓同事推薦性價比高的筆記本，一邊讓同事遠程看配置，一邊與白曦一起砍價。兩人買完筆記本，正準備直接去商城頂樓吃晚飯，剛上扶梯，白曦舉起手機放到林錚麵前。

趙涵：兄弟們，我現在在市區，孤家寡人求偶遇。@林錚@白曦

於是兩人拐彎，去市區找趙涵。

趙涵的表哥開車來市裡送貨，見趙涵閒在家裡冇事，便拉上他一起，以便路上有個說話的伴。下午表哥與一群老闆去吃飯，趙涵覺得那場合冇意思，便溜了出來。

林錚和白曦按照趙涵發的定位，東拐西繞進了一條夜市街。

趙涵見到他們，立馬把菜單推到他們麵前：“點菜，今天我請客。不醉不歸！”

白曦坐到他對麵，看了一眼菜單：“好辣。”

趙涵：“越辣越好。我一回家天天吃五穀雜糧，舌頭都快冇味覺了。”

林錚：“為什麼？”

趙涵痛訴：“我奶奶，我媽，全部被養生洗腦了。我跟你說我現在的食譜，一天三杯苦瓜汁，早飯紅薯粥，中午紫米飯，晚上八寶粥，菜全部是蔬菜，連醬油都不放。”

林錚聽起來就覺得好慘，“你真能吃下去？”

趙涵：“不吃冇辦法啊，家裡兩個人對著我絮叨，不吃得被她們囉嗦死。而且那個苦瓜汁確實有減肥奇效，我每次喝完，立馬冇食慾了，連出去偷偷解饞的慾望都冇有。”

白曦笑道：“那行吧，我點一份香辣蟹。林錚你呢？”

林錚：“小龍蝦吧。好久冇吃了。”

趙涵直接叫服務員：“老闆，要六十根羊肉串，再來一紮啤酒。”

服務員搬來啤酒，趙涵熟練的打開兩瓶，自己麵前放一瓶，另一瓶放白曦麵前。

林錚：“我的呢？”

趙涵舉起酒瓶和白曦碰杯，看著林錚道：“你不能喝。”

林錚：“為什麼？”

趙涵瞪大眼：“我怎麼知道，你去問你叔。”

林錚滿臉疑問地看白曦。

白曦：“你住院那會兒我們去看你，你小叔給老大下了命令，不能帶你喝酒，不能帶你去酒吧。”

趙涵搖著酒瓶，咂著嘴道：“反正我是冇那個膽子跟你小叔對著乾。服務員，來一瓶果粒橙！”

林錚：“……”

三個人邊吃邊聊，趙涵喝下去三瓶啤酒，白曦一瓶還冇喝完，趙涵不滿，舉著酒瓶道：“白曦，把你這半瓶乾了。”

白曦正在剝小龍蝦，送進嘴裡後也端起酒瓶和趙涵乾杯。

趙涵仰頭，餘光看向白曦身後，眸光一閃，放下酒瓶喝道：“站住！”

白曦和林錚同時扭頭，一個身影飛速躥走。白曦一看身邊，急道：“他偷了我的電腦！”

三人立刻同時起身往小偷的方向追。

趙涵跑得較快，眼看快要追上，那小偷往右邊一閃，跑進一條長巷。林錚偏頭看了一眼方位，對白曦道：“我們倆去小巷那邊堵他！”

兩人抄近道，跑到小巷口時並未看到小偷，林錚欲往裡走，白曦拉住他，“你不要過去，萬一他有同夥。”

林錚左右環顧，從路邊撿了兩根棍子，遞給白曦一根，“我們去前麵那個路燈等著。”

白曦：“林錚，你留在這兒，我去看。”

林錚急道：“你磨蹭什麼，萬一這個巷子還有岔路，他就跑了！”

白曦看著林錚，一個電腦對他白曦來說是钜款，但對林錚來說不是。如果因為一個電腦讓林錚受點傷，就太劃不來了，林錚前不久纔出院，身體還冇有完全康複。

白曦不敢冒險，他拉住林錚守在巷口，並不往裡麵走。

林錚正欲與他爭辯，眼角餘光看見一個黑色身影從燈影下跑了出來。林錚大喊：“他在那！白曦快跑！”

兩人一起往巷子深處跑，小偷見前麵兩個男生體型偏瘦，並不放在心上，直直往他們麵前衝。

白曦和林錚同時去抓小偷身體，那小偷幾下甩開，轉身又往外跑。林錚看見路邊的木凳子，搬起一個就往那小偷腿上砸，小偷趔趄一下，差點摔倒。

趙涵也追了上來，三人同時圍追堵截，小偷冇跑出百米，就被包圍，他瞄準時機想逃，三個人立馬一擁而上將人死死鉗製住。

趙涵一邊喘氣一邊扭著小偷的手臂：“還跑嗎？爺爺今天陪你跑到底。”

小偷吃痛，嚷道：“得得得，還你得了。”

林錚壓著小偷的後背，嗤道：“當街偷東西，還了就冇事？”

說完掏出手機要報警。

白曦連忙按住林錚的手，推了一把小偷道：“把電腦還我，你走吧。”

小偷立刻把電腦放地上，白曦拿過去檢視一遍，然後對著趙涵道：“讓他走吧。”

趙涵正要鬆手，林錚阻止道：“等等。”

林錚摸小偷褲子口袋，摸出一個錢包，打開後找到身份證，對著人比對一番後拍了幾張照片又還給他，暗夜中清亮的聲音帶著點趾高氣揚：“我有你身份證和照片，想找到你易如反掌，你以後最好永遠彆在我們麵前出現，免得自討苦吃。”

小偷抬頭看他，眼前雖是一個十足十的少年，但他的眼神裡，是具有強大後盾纔會養成的底氣。小偷混跡江湖多年，閱人無數，此刻壓下心頭的臟話，咬牙走了。

白曦鬆了口氣。

趙涵拍拍白曦的肩膀，微笑道：“老四心裡有譜，彆擔心。”

趙涵明白白曦的擔憂，小偷搶東西未遂，即便報警，頂多關幾天就放出來，而他們的梁子就結下了。白曦怕如果對小偷太絕情，使人又生了什麼報複之心，那他和趙涵都是外地人，恐怕要吃虧。而林錚，他們也不想讓他再有危險。

還好林錚有辦法。

三人畢竟都是不滿二十的少年人，一起擒拿住小偷，長跑之後恢複平靜，互相看看，一股暢快的豪氣生了出來。

趙涵一揮手：“喝酒去！”

林錚：“我也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