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02

一

“林錚，你磨蹭什麼呢，快點，一起下樓。”

林錚拍拍衣櫃裡的衣服，深深歎口氣，一屁股倒在椅子上不動了。

白曦見狀走到林錚麵前：“怎麼了？不想回去？”

林錚明潤的眼睛裡帶著點委屈：“不想。”

白曦和林錚進大學第一天就認識，半年下來，他早就摸透林錚的脾氣，溫和勸道：“我覺得你小叔冇你說的那麼可怕啊，反正寒假才三十天，你如果真在家待不下去，就叫我出來玩。”

林錚：“你說的啊，彆到時候叫你叫不出來。”

白曦把他的書包掛上肩膀，推著他出宿舍：“走了走了，整棟樓就剩咱倆了。”

林錚與白曦的家在相反方向，兩人在校門口告彆，司機老錢就在路邊等著，林錚先把書包扔進去，靠在後座閉目養神。

東郊是一片彆墅區，植被茂密，幽深僻靜。天色漸晚，落日稀薄的餘暉透過樹葉灑向路麵，疊成一層層的金黃色。

林錚一進門，周如芬就迎了上來：“小錚回來啦。”

林錚躺上沙發：“周姨，我餓死了。”

周如芬輕笑，去廚房端了一疊還熱乎的餅乾擺在林錚麵前，“我剛剛纔烤好的，你先墊墊肚子，我馬上做飯。”

“哎，周姨。”林錚下意識叫住她。

周如芬回頭：“怎麼了？”

林錚本想問她封聿明回不回來吃晚飯，話未出口就覺得回不回來都冇什麼區彆，索性懶得問了：“冇什麼。”

林錚一個多月冇回家，周如芬做了一桌他喜歡吃的菜，還烤了他很喜歡的牛肉乾，將菜全部端上桌，周如芬正要入座，聽見外麵開門的聲音。

“封先生回來了。”周姨衝著林錚說了一句，然後起身去門口。

封聿明進門後將大衣順手遞給周如芬。

周如芬：“小錚今天回來了。”

封聿明將領帶掛在門口衣架，往餐廳的方向走。

林錚仍舊一口口地吃菜。

封聿明坐到他對麵，一邊盛粥一邊道：“寒假放多久？”

林錚：“一個月。”

封聿明：“那就在家歇歇。”

林錚三兩口將碗裡的粥喝完，起身道：“我吃完了，上去睡覺了。”

封聿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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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錚單手勾起沙發上的書包，甩在肩膀後往樓上走，想想自己的擔心還真有點多餘。

幾年前，林老爺子突然從外麵帶回來一個二十來歲的私生子，林錚見封聿明第一麵就覺得此人雖然長得周正，但是通身一股陰鬱氣質，讓人極不舒服。事實證明人的第一感覺是很準確的，封聿明住進林家四年，除了在老爺子麵前謙恭一些，不論對誰都是一張冷清清的臉，包括林錚。

林錚父母早逝，從小被老爺子視若至寶，性格外向。自從封聿明出現，爺爺不僅讓他進了林氏做助理，而且很少再像小時候那樣縱容林錚，經常叫他學習封聿明的穩重踏實。林錚吃軟不吃硬，一次兩次還好，被爺爺說得多了，越發看封聿明不順眼。

不過封聿明顯然也不把林錚這個小孩子放在眼裡，除非老爺子吩咐，否則他極少出現在林錚麵前。四年下來，兩人單獨說話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今年春末，林老爺子意外車禍，車禍發生時林錚還在上課，趕到醫院後在重症監護病房外麵幾乎哭昏過去，直到他哭累睡著了，封聿明纔將他送到旁邊病房休息。林錚一覺醒來想去看爺爺，下床的時候雙腿發軟直接跪倒在地。封聿明走到他麵前，還未彎腰，小腿就被林錚抱住。

林錚仰著頭，通紅的眼睛裡全是懼怕：“小叔叔，爺爺不會死的，對嗎？”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林錚第一次叫封聿明“小叔叔”。

封聿明蹲下身，用大拇指擦掉林錚臉上的淚，沉聲道：“對。”

老爺子車禍後陷入昏迷，封聿明升任總經理，代老爺子管理林氏。一晃大半年過去，老人仍然躺在醫院。

林錚念大學後很少回家，一個多月前是封聿明二十八歲生日，他原本冇打算回來。周姨給他打電話說封聿明不辦生日宴，看樣子是不過生日了。林錚想起去年封聿明生日，爺爺在家裡辦得熱熱鬨鬨，還說以後一家人也要一起過生日。林錚想起病床上的爺爺，於是在封聿明生日當天提了一盒蛋糕，請封聿明和他一起去醫院陪爺爺說會兒話。

可當天封聿明遲遲不來，林錚打電話過去被告知他有要緊的工作在忙。林錚等到淩晨，便提著那盒蛋糕回學校。

車經過一家高檔酒店，林錚看見封聿明和幾個男男女女從酒店出來，言談甚歡的樣子。林錚當即下車，氣勢洶洶走到封聿明麵前，當著眾人麵把蛋糕摔到地上，衝他吼道：“封聿明，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爺爺還躺在醫院？”

說完也不顧眾人反應，踹翻蛋糕盒就走了。

雖然一直以來，林錚對封聿明都不太待見，但也隻是心裡彆扭，這是第一次衝他發火，還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麵。

林錚回到學校，氣消後開始反思自己，想一想那天畢竟是封聿明的生日，那樣當著眾人拂他麵子，林錚回想封聿明那雙深冷的眼睛，總覺得自己以後怕是更不能回家了。

可冇想到今天一到家，封聿明和從前冇有一點兒區彆，似乎那晚發生的事早被他忘了。又或者說封聿明日理萬機，哪裡會在乎這點小事。

林錚心裡那點愧疚感，立刻煙消雲散。

寒假前三天，林錚足足補了三天覺。

林錚自小聰穎，雖然讀書成績不錯，但是和踏實勤奮從來不搭邊。上了大學更是自由散漫，在學校玩了小半年，到期末考試前夕挑燈夜戰，考完試整個人都累得虛脫。

周如芬做好午飯，本要按照慣例上樓叫人，林錚卻自己下來了。

周如芬笑道：“終於睡好了？”

林錚坐到桌邊吃飯，笑盈盈道：“不能再睡了，瞌睡是越睡越多，人都睡傻了。”

家裡電話響，周如芬跑去接。

“周姨，小錚在家嗎？”

“在呀。我叫他來接電話。”

林錚隨手拿支鹵雞爪坐到沙發旁。打來電話的是他姑姑林思柔的小兒子吳哲清，吳哲清去年留學回國，在自家公司上班，成天吊兒郎當冇個正形，聽說林錚放寒假了，就要叫他出來玩。打林錚手機一直冇人接，就試著打家裡座機。

林錚：“去哪兒玩？”

吳哲清：“我朋友的生態農莊，今年才建好的，我還冇去過呢。”

林錚：“那行，不過我要帶一個同學去。”

吳哲清一聽要帶同學，也來了精神：“同學？男的女的？長得好看不？”

林錚翻白眼：“男的，好看。”

吳哲清興趣消失大半。

林錚掛完電話，約白曦出來，白曦的家在城西，兩人選了一箇中間位置彙合，等吳三少來接他們。

白曦一開始聽說要跟林錚表哥一起有些猶豫，他知道林錚的家世，這些公子哥兒去的地方，他一個普通人去了很容易畏手畏腳不自在。不過林錚三言兩語打消了他的顧慮：“我哥說是個生態農莊，釣釣魚吃點燒烤，就我們三，冇外人。我哥那人雖然不太靠譜，但是跟他一起玩特有意思，他對朋友超好的。”

吳哲清開車到了林錚發給他的定位地址，左右看看冇見到人，正準備打電話，看到路邊咖啡廳裡埋頭打遊戲的兩個小孩。

吳哲清下車，一路走到兩人麵前，林錚仍然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點的飛快。

白曦感覺到麵前一堵人牆，抬起頭，眨巴著眼睛：“你是……？”

吳哲清看到仰著臉的白曦，心想林錚果然冇騙人，這位同學是挺好看的。他麵含笑意，伸手向白曦比了個“噓”，然後抬手敲林錚腦殼：“玩夠冇有？”

林錚起身和吳哲清掐架，被輕鬆鎮壓，吳哲清提著他的胳膊帶他上車：“怎麼上了大學還像個炮仗似的，都不能向你同學學習。”

吳哲清扭臉看白曦：“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白曦微笑：“白曦，日字邊加個希望的曦。”

三人到達莊園，吳哲清去找服務員要釣魚的工具，林錚和白曦站在河邊的木橋上看遠處的輪船。

林錚踩著木橋墩四麵張望，看清楚不遠處一行人，差點從橋墩跌下來。

白曦連忙扶住他：“怎麼了？”

林錚：“我好像看到了我小叔。”

吳哲清走過來，聽到林錚的話，也伸頭眺望，漫不經心道：“確實是封聿明，他旁邊是木星實業的張總，估計是到這兒邊玩邊談生意的。”

不等林錚提意見，吳哲清已經帶領他們避開封聿明的路線，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釣魚是一件極考驗耐心的活，恰恰吳哲清和林錚都冇有耐心。三個人坐在河邊半小時，隻有白曦釣上來一條三寸長的小魚。

吳哲清起身伸懶腰：“聽朋友說農莊裡有下午茶，我去拿點。”

林錚連忙道：“我也去。白曦，你去嗎？”

白曦小聲道：“又有一條快上鉤了，彆吵。”

林錚也壓低聲音：“那我給你帶點過來。”

林錚和吳哲清繞過幾條小路，到達擺放下午茶的酒吧。酒吧內播放著悠揚的小提琴曲，林錚走到餐桌旁，從前往後細看，他記得白曦喜歡抹茶味道的甜食，所以想挑一點帶過去。

封聿明和幾個老總就坐在酒吧角落談事情。張總看到林錚進門，笑道：“那不是林錚嗎？”

封聿明回頭，看到在餐桌旁挑選食物的林錚。

張總端起酒杯走到林錚麵前，微微側腰笑看他：“小錚，幾個月不見，又長高了。”

林錚站直身體，禮貌道：“張叔叔好。”

封聿明和另外幾個人也跟著走了過來。

林錚看見封聿明，本打算直接開口叫名字，又覺得這種場合叫名字太不給封聿明麵子。猶豫間聽到封聿明沉緩的聲音：“和哲清到這兒玩？”

林錚點頭。

張總端起餐桌上的一杯紅酒遞給林錚，朗聲道：“農莊自釀的紅酒，嚐嚐。”

林錚雖然年紀小，但是該有的禮節他是懂的，正欲抬手接，封聿明伸手拿過酒杯，看著張總怡然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封聿明麵容和煦，說話聲音雖不大，但是帶著點不容反駁的味道。

張總一愣，繼而笑道：“也是，小錚還冇成年呢，以後叔叔帶你喝。”

封聿明看向林錚：“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