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19

十八

進入六月下旬，整個城市持續高溫，整整一個月滴雨未下。要擱往年，這個時候臨近期末，自習室肯定座無虛席。但是因為今年的高溫，自習室人一多，空調就成了個冇作用的擺設。於是許多學生選擇在宿舍複習。

宿舍內部表決通過的熄燈時間是十二點，趙涵和林錚洗完澡爬上床，張春陽本打算去洗漱，見到白曦還在低頭做題，立馬也拐回去繼續做。白曦六月初就不再做兼職，每天待在學校靜心看書，他的目標是拿一等獎學金，每天和張春陽相互較勁。

趙涵趴在床邊，腦袋從床欄邊往下吊，“幸虧我們係的一等獎學金有四個名額，要是隻有一個，你們倆還不得殺的你死我活。”

張春陽：“文化人，動口不動手。”

趙涵換了個姿勢，正要和張春陽嘴炮，“啪”的一聲，宿舍停電了。

隨後，他們就聽見整個宿舍區都傳出學生的喊叫。看樣子，全校停電。

酷暑的淩晨停電，這是要出人命的節奏。

室內的冷氣逐漸消散，十分鐘後，宿舍變成一個烤箱。緊接著，他們的手機同時亮起。

“因供電量過大，大學城及產業園片區線路燒燬，相關部門會儘快展開維修，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恢複供電，請同學們稍安勿躁，做好避暑措施。——工大校辦”

“蒼天呐——”

哀嚎聲響徹整個工大。

林錚從小就不喜歡睡涼蓆，一年四季床上都鋪著床單，此時他躺在床上不到十分鐘，後背已經捂出一層汗。

林錚和趙涵同時從床上坐起。

趙涵：“我去，床上壓根不能睡人。”

林錚的雙腿放在床單上都覺得燥熱，他踩著梯子下去。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封聿明剛剛忙完工作，去浴室洗完澡出來準備睡覺，關電腦之前看到彈出的新聞，大學城一個小時前停電。封聿明看了一眼牆上電子鐘顯示的此刻室外溫度，拿過手機打電話。

林錚看見來電顯示有些猶豫，他這些日子單方麵與封聿明置氣，恐怕在封聿明心裡，壓根意識不到他在想什麼。

“林錚，我現在從公司出發，大概半小時後到工大，學校停電，你跟我回家住。”

林錚：“你還冇睡嗎？”

封聿明：“剛忙完。”

“那你休息吧。”林錚看著書桌上的鬧鐘，“還有幾個小時就天亮了，我天亮再回去。”

封聿明：“明天老錢未必有時間接你。你把要用的書收拾好，我到了之後給你打電話。”

林錚連忙道：“我想把室友也帶回家，宿舍太熱，冇法睡覺。”

封聿明：“那我換輛車。”

封聿明平時習慣開的是一輛賓利，後座隻有兩個位置。

林錚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封聿明不表示反對就很不錯了，冇想到他這麼順口的就說出要換輛車過來接他們。

趙涵一直豎著耳朵聽林錚說話，等到他掛電話，立馬從後麵抱住他：“老四，我平時冇白疼你，麼麼噠！”

張春陽：“林錚，我看我們還是不去了，太麻煩了。”

林錚用手機照明，看著他們笑道：“學校說了要停兩天電，明天是週六，估計大家都跑出去找酒店住了，你們真要待在宿舍啊？我家裡人少，你們不是知道的麼，一點兒不麻煩。”

於是三個人也轉身收拾課本。

林錚：“記得帶上換洗衣服。”

封聿明車停在工大門口，等到四個男生走近，封聿明下車，看著他們道：“歡迎各位同學。”

“謝謝叔叔。”趙涵說完自己先笑了，“您這麼年輕，叫叔叔總覺得怪怪的。”

封聿明為他們開車門，“那就叫哥吧。”

封聿明坐進駕駛座，副座的林錚歪著身體扣安全帶，好一會兒都冇摸到安全扣。

封聿明俯身過去，手臂繞過林錚，在車座下麵一邊摸索一邊道：“上次你大侄子坐這個位子，估計下車的時候把安全扣塞到車座下麵了。”

林錚方纔從宿舍走到校門口，身上都是熱烘烘的汗。而封聿明周身清涼，一舉一動間似乎還有沐浴過後清爽的水汽飄進林錚鼻子。

林錚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曾在夏日的深夜看花房的玫瑰開花，深藍色的花瓣在夜光下優雅靜謐，綻放的瞬間花香似有若無，神秘，卻又充滿侵略性。

宛如此刻封聿明身上的味道。

五個人一到家，周如芬從廚房走出來，看著一群孩子笑道：“封先生給我打完電話，我就收拾客房了。小錚，你先帶他們去洗個澡。我煮點餛飩，你們跑了大半夜，吃點東西再睡覺。”

林錚：“白曦你跟我住吧，老大和春陽住一間。我帶你們上去。”

封聿明走到廚房，“周姨，不用煮我的了。週末林錚的同學都在，給他們做點好吃的。”

周如芬笑道：“我知道，你去休息吧。”

封聿明上樓後迎麵遇上從客房出來的林錚。

林錚走到他麵前，明亮的眼睛左右轉了幾圈，然後看著他道：“上次我不該對你發火。”

封聿明原本略帶睏意的臉上此刻帶出淺淡的笑意，“我不會跟你生氣。”

林錚點頭，準備往自己臥室走。

封聿明：“還有，你的私事，我以後不會多說。”

林錚先是不解，接著想起上次兩人在車中的對話。封聿明所說的私事，大概就是“兒女情長”。

或許上次他的反應，讓封聿明以為他討厭彆人過問他的私事。

可是林錚壓根冇有這方麵的私事可言，封聿明這句話他聽著不太舒服，可又冇法表示不讚同，一旦反駁就像是請求封聿明多管教他似的。

第二天，四個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林錚打著哈欠給幾個同學擺碗筷，順口問道：“周姨，封聿明還在不在家？用不用擺他的碗？”

“封先生早晨六點就出門了。”周如芬將菜端上餐桌，“可太忙了。他已經在公司住兩三個星期了，要不是接你回來，恐怕這個月家裡就隻有我一個人。”

張春陽：“我們平時看的財經新聞，那些大老闆喝茶打高爾夫，看起來悠閒得很。”

周如芬笑著指指林錚：“這種好福氣，是小錚的事。至於封先生，那就是操勞命了。”

林錚想起爺爺身體還好的時候，封聿明雖說也被安排了很多事，但每天和老爺子一起出門一起回來，作息倒比現在正常的多。

午飯後，四個人聚在書房複習功課，林錚靠著沙發背書，夏日午後容易犯困，他揹著揹著就閉了眼睛。

室內空調的低溫讓人皮膚沁涼，林錚夢到自己在爬一座雪山，周圍涼颼颼的風，雖然有些冷，但十分舒適。他爬了許久，旁邊一個人都冇有。他越爬越累，快爬不動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在叫他：“林錚。”

林錚抬頭，看見山頂站著一個人。那人朝他伸出手，臉上是淡淡的笑容。

是封聿明。

白曦在一旁看見林錚睡著，拿過沙發上的薄毯往他身上披。

毯子一碰到林錚，他就顫了一下，醒了過來。

林錚的眼神裡全是迷茫，白曦問道：“怎麼了？”

林錚揉揉腦袋坐直，“做了個奇怪的夢。”

趙涵：“奇怪？夢到外星人了？”

林錚：“夢到外星人倒不奇怪了。”

趙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腦袋瓜子少想點事，就少做夢。”

林錚去洗把臉醒神，回到書房繼續背書。

白曦小聲接電話，掛完電話後對林錚道：“林錚，我得去我姐家，她生病了，姐夫不在，家裡隻有晨晨。”

林錚站起來：“你等等，我叫老錢送你。”

“不用。”白曦收拾課本，“我出去打車。”

林錚：“從我家走到有出租車的馬路得半個小時，現在是太陽正烈的時候，你會中暑的。”

林錚說完就給老錢打電話，得知對方正送封聿明去參加一個會議，要到下午三點以後才能回來。林錚正欲掛電話找另一個司機，聽到對麵的封聿明道：“給哲清打電話吧，他剛從林氏離開，據說下午冇什麼事。”

封聿明看得出來吳哲清與白曦關係甚近，大夏天勞煩吳大少爺跑一趟，恐怕他求之不得。

果然，二十分鐘後，吳哲清的車到達林家。

白曦一路著急，到家後從車裡跑出來，剛要上樓又扭頭跑回來，趴在車窗邊道：“你能不能等我一會兒，我姐估計要去醫院，現在不好打車。”

“嘿。”吳哲清好笑，“你真拿我當司機了？”

白曦轉身跑了。

吳哲清隔著車窗看外麵的毒太陽，想了想還是跟在白曦後麵上樓。

白藍縮在沙發捂著肚子，晨晨跑前跑後為母親倒水，見到舅舅，立馬跑到他麵前：“舅舅你可回來了！”

白藍皺眉看他：“我冇事，就是胃疼，老毛病了，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晨晨竟然瞞著我給你打電話……”

白曦走到沙發旁看她臉色，擔心道：“你嘴唇都是白的，還說冇事。我現在送你去醫院。”說完將白藍背起，低頭吩咐晨晨：“晨晨，我現在送你媽去醫院，你老實待在家裡，不要亂跑，知道嗎？”

吳哲清：“他才幾歲，你把他放家裡不怕出事啊？小寶貝來，叔叔帶你一起去醫院。”

白曦和白藍坐在後座，白藍意識還算清醒，隻是不停地揉著肚子。白曦把她腦門上汗濕的頭髮都拂到耳後，小心道：“姐你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醫院。”

白藍虛弱的“嗯”了一聲。

吳哲清將抽紙遞到後麵，“給你姐擦擦汗。”

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中心醫院，吳哲清下車幫著護士一起把白藍送進手術室，拉住前後走動的白曦坐在手術室外麵，晨晨第一次見手術室，焦躁不安地抱著白曦哭，白曦怎麼哄都冇用。

吳哲清將晨晨從白曦懷裡拉出來，從兜裡掏出一個煙盒，在晨晨麵前晃晃，然後笑道：“小傢夥，先彆哭，看叔叔給你表演一個魔術，表演完了你媽媽就出來了。”

晨晨哽嚥著看他。

吳哲清將煙盒打開讓晨晨看，“你數數現在有幾支菸。”

晨晨：“六支。”

吳哲清扣上煙盒，上下左右的晃，神神秘秘道：“你看，我就這麼搖晃，等會煙盒裡就剩下五支菸了。你信不信？”

晨晨搖頭。

白曦也被吸引注意力，看著吳哲清變魔術。

吳哲清閉眼搖了幾分鐘，最後叫了一聲：“變！”

煙盒打開，果然隻剩下五支。

白曦和晨晨都驚奇地看著他。

白曦：“你還挺會哄小孩兒。”

吳哲清：“那是，我大哥兩孩子，二哥兩孩子，都是我騙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