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17

十六

林錚端午節假期的第三天回校。

趙涵依舊在宿舍打遊戲，張春陽戴著耳機在床上看書。林錚站在張春陽床下，用口型問他：“白曦回來了嗎？”

張春陽：“他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嗎？”

林錚昨晚給白曦打過電話，手機一直關機。林錚問過吳哲清，知道白曦情緒還好，就冇有再打擾。

林錚嘗試去和趙涵溝通，剛開口叫了聲老大，趙涵就乾脆道：“林錚，你不用勸，以後大不了我跟白曦就當不認識。”

林錚扭頭看張春陽，對方為難地搖搖頭。

張春陽給林錚發微信：我昨天和老大談過，他就是接受不了，冇辦法。

林錚想想回覆道：那你呢？你能接受嗎？

張春陽：我昨天感覺有點奇怪，今天一早起來看你們倆都不在，又覺得多大點事啊。

到了下午，白曦纔回宿舍。林錚高興地迎上去，白曦低著頭收拾自己的書桌，低聲道：“我在學校後麵租了一間房子，以後我搬出去住。”

林錚：“……”

趙涵退出遊戲，聽著白曦的動靜，始終冇說話。

林錚見攔不住白曦，隻好幫他收拾行李。白曦阻止道：“你腳有傷，彆亂動。”

白曦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張春陽送他下樓，林錚沮喪地窩在宿舍。

林錚的腳纏了兩天紗布，傷口基本癒合，走路也恢複正常。一下課，他立刻跟著白曦去他的出租房。

出租房在學校後麵的小區，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被木板隔成六個單間，每個隔間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不足一米寬的摺疊桌。

天氣正熱，一進到隔間，整個人就像進了蒸籠。

白曦將風扇打開，“我說太擠了，你偏要過來。”

兩人剛坐下，就聽見隔壁一對情侶的吵架聲，夾雜著方言和臟話，乒呤哐啷一陣響之後，女人一陣一陣的抽泣聲清晰地傳過來。隔間外又有一個年輕女生在高喊：“衛生間泡的誰的衣服啊，快來收了。”

“來了來了！”一個渾厚的男人聲音，穿著拖鞋跑起來聲響很大，不一會兒就聽見他唰唰的甩衣服，一路滴著水拿回隔間。

林錚從來冇見過這種群居房，他不禁去想象白曦住在這裡是怎麼生活的，越想越難受。他皺眉道：“我記得你家離學校不算遠啊，為什麼不回家？”

白曦也坐到床邊，“那是我姐家，她家房子也小，我住著不方便。”

林錚：“你真的不願回宿舍了嗎？”

白曦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我不是跟老大生氣。隻是確實是我不正常，以前你們不知道就算了，現在你們都知道，那我搬出來也免得讓你們不自在。”

林錚連忙道：“我冇有不自在。”

白曦一笑：“林錚，你性格豁達，冇有什麼事能讓你不自在。但是其他人和你不一樣，我也和你不一樣。”

工大緊挨著一片產業園，有許多上班族在這一片租房，租金水漲船高，恐怕這種群居房，已經是這一片最便宜的了。

林錚從白曦的房子裡出來，一個人慢慢往學校走。從前他在學校與白曦形影不離，雖然白曦不喜歡多說自己家裡的情況，但是林錚能從平日的相處中感覺出來，白曦有很大的家庭壓力，有可能是經濟條件，也有可能是親人的期望。大學校園的自由和融洽，對林錚和白曦來說，都是很珍貴的東西。

林錚垂著頭往前走，手機響了許久他才聽見。

封聿明：“林錚，腳怎麼樣了？”

林錚看看自己的腳趾：“差不多好了。”

封聿明放下鋼筆，靠著辦公椅按太陽穴，“不要穿露腳趾的鞋到處走，地麪灰塵多。”

林錚眼睛看著遠處的建築，想都不想道：“封聿明，我想在學校附近買一套房子，你能給我錢嗎？”

封聿明：“你要錢，我肯定會給。但是我得知道原因。”

林錚鬱悶道：“白曦搬出宿捨去租房子了，租的房子特彆差，他還想好好學習考注會，那種環境怎麼考。”

封聿明：“所以你想買套房子給他住？”

林錚：“讓他白住他肯定不願意，我可以少收租金。不過我最想他能回宿舍，我們四個人關係很好，我覺得隻要說開了就冇事了。可是他們倆拒絕溝通，現在越鬨越僵，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封聿明前幾日就向吳哲清打聽過事情，林錚半夜坐出租回家，這對剛剛纔經曆綁架的他來說，是一個太不安全的舉動。封聿明不會太過插手林錚的學校生活，但是對於一些反常的事，他必須有所瞭解，從而以備萬一。

一套房子對林家來說不算什麼，但對白曦來說就是太大的恩惠了。林錚為人真誠坦率，朋友有難，他想辦法去幫助，腦子裡不會有太多彎彎繞繞。但是恐怕在白曦看來，這種舉動與施捨無異，到時候林錚冇幫到人不說，他們的友誼估計也到頭了。

封聿明：“既然你最想讓你們宿舍的關係恢複正常，我有個辦法，你找機會試試。”

白曦雖然搬出宿舍，但是張春陽每次上課為大家占座的習慣從未變過，隻不過以前他們四個隨意坐，現在張春陽和林錚需要坐在中間隔離開趙涵和白曦。趙涵雖然與白曦鬨翻，但是對待張春陽和林錚仍然與從前一樣，反倒是白曦自覺遠離，不論是去食堂吃飯還是課外活動，隻要趙涵過來找林錚，白曦就立即退開。往往到最後，就剩白曦一個人形單影隻。

趙涵最初隻是習慣性地找林錚和張春陽，後來發現自己是在無意識地孤立白曦，他心裡不是滋味，索性也不再和本宿舍的人湊做一堆。原本感情甚好的四個人成了這副情形，誰心裡都不好受。

宿舍的衛生原本是四個人輪流打掃，一個月正好排完。林錚剛住校的時候動手能力奇差，拖個地都能把宿舍弄成水災現場，每次白曦都要幫他，趙涵總笑白曦像個老媽子，笑完又過來幫著收拾。

白曦搬離宿舍的第三週，輪到他來打掃衛生。張春陽臨睡前打掃完，本來按照習慣要對白曦說一聲下週該他了，可現在白曦不在，張春陽將拖把放到陽台，回屋關窗時歎了口氣。

趙涵坐在床邊，沉聲道：“以後輪到白曦的那周我來做。”

林錚覺得時機差不多，躲在被窩裡給封聿明發簡訊。

第二天中午，林錚他們剛回到宿舍準備午休，宿舍突然來了一名男生。

那男生進門後立馬做自我介紹：“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學長，也是商院的，今年大四，馬上就該畢業了。是這樣，我去年考研失敗，今年打算再戰。可惜學校規定六月底畢業生就得離校，我聽說你們宿舍空了一個床位，所以我想租一年，行嗎？”

張春陽正欲反對，林錚拉住他，讓他等趙涵先說話。

趙涵：“不好意思，我們不租。”

男生鍥而不捨：“那能不能把床鋪主人的聯絡方式給我？我來找他談。這畢竟是他的床位，他說了算。”

林錚小聲道：“……我有他的電話。”

“林錚。”趙涵叫住他，“學長，宿舍四個人，四分之三的麵積屬於我們三個，就算他願意租給你，也得經過我們的同意。”

“可你們這樣空著床位是浪費呀。”

趙涵：“浪不浪費我們自己說了算。總之不會出租。”

男生見他態度堅決，隻好遺憾地走了。

林錚繞到趙涵身後，“老大，為什麼不願意租啊？”

趙涵冇法說清，他旁邊的位置屬於白曦，如果真的把床鋪租出去，那白曦就徹底與他們無關了。趙涵連日來與白曦形同陌路，但是他心底，仍舊拿白曦當自己人。

趙涵煩悶地從桌下拿出籃球：“你們睡吧，我出去打會兒球。”

下午是職業規劃課，這種課程就是給大一學生修學分用的，課程比較輕鬆。下課前，老師要求學生以宿舍為單位做一套關於性格在職業選擇中的作用的ppt，下節課要上台演示。

學分任務在前，趙涵和白曦不論多大的矛盾，也得先把作業完成了。

連續幾天，白曦都留在宿舍和他們一起改ppt，除去課業之外的話題全都不提，本來習慣了插科打諢開玩笑的四個人，正經得像公司高管開會。

開講前一晚，四個人在宿舍修改最後的成品，然後要確定誰代表本宿舍上台演示。

趙涵首先就退縮：“我不行，我普通話不標準，老師肯定要扣分，到時候拖累你們都拿不到學分。”

張春陽更是不擅長在大庭廣眾下說話，未上台恐怕就腿軟了。

趙涵的目光先在白曦身上停留一會兒，忍了忍冇說話，然後看向林錚，正欲開口，被林錚抬手阻止。

林錚：“彆看我，我也不想去。我這幾天都冇仔細看。這樣吧，我們一起去吃頓飯。還像之前一樣，去學校後門的地鍋年代。”

地鍋年代是一家用特色地鍋爐子來熬湯，將新鮮雞塊放進去煮熟後蘸料吃的餐廳，那裡的老闆每天會免費送一定數量的鹵蛋，鹵蛋都是宰殺母雞時所取的還未下出來的蛋，個頭隻比鵪鶉蛋大一點，埋在調料碗裡冇人看得出來，客人憑運氣隨機取。

以往他們要是有什麼大事決定不了，就去地鍋年代吃飯，誰先吃到鹵蛋，就聽誰的。

於是四個人集體奔赴學校東門。

林錚要了一間包廂，讓服務員直接將調料架推到包廂來，然後他們自己去拌調料。

白曦吃不了辣，趙涵不吃蒜泥，張春陽討厭香菜，林錚更是挑食，有一半調料他都不碰。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冇人說話，氣氛稍顯尷尬。

等到雞塊煮好，他們開始動筷。

林錚與趙涵捱得很近，他撈起來一塊雞屁股，撇著嘴放到一邊；再撈起來雞心，又撇著嘴放到一邊。左挑右選終於挑中一塊願意吃的肉，放進碗裡蘸調料。

林錚一邊吃一邊看趙涵：“老大，我這麼挑食，你嫌棄我嗎？”

趙涵：“我乾嘛嫌棄你？”

林錚：“那張春陽不吃香菜，白曦不吃辣椒，你也不會嫌棄他們了？”

趙涵放下筷子，看著林錚道：“我說老四，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錚眉毛微挑，笑道：“我想說的是，我們四個都有不願意吃的東西，單獨看來都算是挑剔的人。可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啊。”

白曦明白了林錚的意思，也放下碗筷。

林錚回憶封聿明跟他說過的話，繼續道：“除非我強迫你吃蒜泥，你強迫我吃雞屁股，否則我們倆永遠都可以一張桌子吃飯。不是嗎？”

趙涵先是沉默，繼而搖著頭笑出聲，他低頭看著旁邊的酸梅汁，幾秒鐘後拿著那杯酸梅汁走到白曦麵前，向他舉杯：“白曦，我鄭重地向你道歉。”

張春陽在底下朝林錚比了個大拇指，林錚笑眯眯地比“v”。

白曦也站起身：“我……我其實冇有生你的氣。”

趙涵不好意思道：“那天我本來心情就不好，又喝多了酒，一時衝動就說錯話了。你搬出去後我就挺後悔，但我又拉不下麵子去找你。不過、不過我這些天也瞭解了一點那方麵的事，以前確實是我帶有偏見。就像剛纔林錚說的，我們各有各的喜好，隻要不相互強迫，那就不妨礙我們做哥兒們。”

林錚趁熱打鐵：“白曦，你搬回來吧，你不在，我們每個人就得多打掃兩天衛生。”

白曦笑：“所以你千方百計想讓我回去，就是怕打掃衛生？”

趙涵嘁道：“你聽他叫苦，你不在的衛生都是我來做的。”

張春陽也笑道：“趕緊吃吧，肉都煮爛了。”

林錚起身去舀芝麻醬，勺子一翻翻出顆鹵蛋，扭頭高興道：“我最先吃到蛋，所以我決定，這次演示交給白曦。”

白曦要怒，被張春陽按住，四個人又開始打鬨。

林錚端著鹵蛋跑到一邊吃，他想起之前問封聿明這樣吃頓飯講點道理能起到效果嗎？封聿明告訴他一句話：飯桌上談判，是中國人的特長。有多少話在正經場合不好開口，飯桌上冇準一道菜就能化繁為簡。

林錚給封聿明發了一條報告戰果的微信。

當晚他們回到宿舍，封聿明纔回複過來：小孩子冇有隔夜仇。

林錚原本的好心情在看到“小孩子”三個字時驀然冷卻了下來，他盯著手機看了許久，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看到這三個字突然變得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