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103

江山為聘·此生唯一

建昭二十五年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大，紛紛揚揚，覆蓋了琉璃碧瓦，掩去了硃紅宮牆，將整個皇城裝點成一片銀裝素裹的純淨世界。

然而，這嚴寒卻絲毫侵襲不了坤寧宮的暖意。地龍燒得旺旺的，暖閣內熏籠裡上好的銀炭散發著融融熱氣，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謝予昭慣用的安神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

已是皇後的謝予昭，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中拿著一本啟蒙讀物，輕聲細語地教著趴在炕桌另一側的兒子認字。

五歲的蕭璟，小字融融，已然褪去了嬰孩的肥嫩，出落得眉目如畫，結合了父母所有的優點，聰慧伶俐，尤其是一雙酷似其父的深邃眼眸，沉靜時已初具威儀，但在母親麵前，卻依舊是那個會撒嬌的孩童。

“母後，這個字念‘安’，安陽姑姑的‘安’，對不對？”

融融指著書上的字，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卻吐字清晰地問。

“對，融融真聰明。”

謝予昭溫柔地撫了撫兒子的發頂，眼中是化不開的慈愛。

她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色鳳穿牡丹常服，雖已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但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隻在她眉宇間增添了幾分更為沉靜的雍容，容顏依舊明麗，因著近日診出的喜脈，氣色更顯紅潤豐腴。

時光荏苒，距離蕭璟出生，已匆匆五年。這五年間，發生了太多事情。

最令人痛心的，便是二年前，一手將謝予昭撫養長大、教她看山看水的祖父謝觀丞，以高齡安然辭世。老人家是在睡夢中離去的，走得十分安詳，彷彿隻是完成了他守護天下、亦守護孫女的使命後，疲憊地睡去了。

緊接著次年，承受不住喪偶之痛的祖母顧令儀，也隨祖父而去，江南的煙雨終究徹底縫進了她的名字裡，伴她長眠。

接連失去至親，謝予昭悲痛難抑，幸得蕭庭琛日夜不離的陪伴與寬慰，才漸漸走出陰霾。

祖父臨終前，拉著她和蕭庭琛的手，隻說了兩個字：“守諾。” 守他為君護國的諾，守他們夫妻恩愛的諾。蕭庭琛鄭重點頭：“祖父放心，庭琛此生，絕不負昭昭，亦不負江山。”

祖父去世後，父親謝執中多了幾分淡泊，將朝中事務逐漸交托給日益沉穩乾練的長子謝雲瀾。母親沈如晦則將更多精力放在了含飴弄孫和打理族務上。謝家依舊是那個鼎盛的謝家，卻悄然完成了一次權力的平穩交接與傳承。

建昭二十三年春，先帝蕭聿修感念太子蕭庭琛已能獨當一麵，且近年來邊境安穩，海內昇平，遂下詔禪位，自居太上皇，與太後徐令殊移居西苑頤養天年。

同年，蕭庭琛正式登基，改元“承熙”，寓意承續光明，開創熙盛。謝予昭亦由太子妃，冊封為皇後，入主坤寧宮。

登基大典那日，蕭庭琛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於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威儀赫赫，氣吞山河。

而當他牽著鳳冠霞帔的謝予昭的手，一步步走上那至高無上的禦階時，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她半分。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穿透山呼海嘯的“萬歲”聲，清晰無比：

“昭昭，這萬裡江山，朕與你共享。朕在處，便是你家。”

如今，承熙帝蕭庭琛登基已近兩年，朝政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條，比先帝在位時更顯銳意進取，國力日盛。而後宮，自始至終，唯有皇後謝予昭一人。坤寧宮，便是帝後真正的“家”。

“母後，弟弟妹妹什麼時候才能出來陪融融玩？”

融融放下書本，好奇地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母親依舊平坦的小腹。謝予昭再次有孕的訊息，是前幾日太醫才確診的，雖未滿三月，但蕭庭琛已下令坤寧宮上下加倍小心伺候。

謝予昭笑著握住兒子的小手：

“還要等好些日子呢。融融要乖乖的，做哥哥的要給弟弟妹妹做榜樣。”

“嗯！融融會保護好母後和弟弟妹妹的！”

小太子挺起胸膛，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謝予昭忍俊不禁。

這時，殿外傳來太監清晰的通傳聲：

“皇上駕到——”

簾櫳一掀，帶著一身凜冽寒氣的蕭庭琛大步走了進來。他已褪去了朝會時繁重的龍袍，隻著一身玄色暗繡龍紋的常服，更襯得身姿挺拔，麵容冷峻。

然而，當他目光觸及炕上的妻兒時，那周身的帝王威儀瞬間冰雪消融，化為一片暖融融的春水。

“父皇！”

融融立刻滑下炕，像隻小燕子般撲過去，抱住了蕭庭琛的腿。

蕭庭琛彎腰，輕鬆地將兒子抱起，掂了掂，眉頭微蹙：

“似乎又重了些，可見冇有偷懶吃飯。”

目光卻已越過兒子，落在了含笑望來的謝予昭身上。

謝予昭欲起身行禮，被他一個眼神製止：

“坐著，仔細累著。”

他抱著融融走到炕邊，很自然地在謝予昭身側坐下，一手仍抱著兒子，另一隻手已覆上她的手背，感受到一片溫軟，才滿意地舒展了眉頭。

“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噁心反胃？朕讓禦膳房送來的酸梅湯可用了？”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臣妾都好，皇上不必日日掛心。酸梅湯用了些，很是爽口。”

謝予昭柔聲回答，替他拂去肩頭未曾拍淨的雪粒：

“外頭雪大，皇上路上可還好走？”

“無妨。幾步路而已。”

蕭庭琛不在意地道，目光落在她略顯豐潤的臉頰上，唇角微揚：

“氣色倒是不錯。看來朕的皇兒還算體貼，冇怎麼折騰他母後。”

融融摟著父親的脖子，插嘴道：

“父皇，兒臣今日認了十個字！母後誇兒臣聰明！”

“哦？是嗎？”

蕭庭琛看向兒子，眼中帶著讚賞：

“既如此，朕考考你，‘江山’二字何解？”

融融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認真答道：

“江是很大的河，山是很高的土石。祖父皇和父皇的江山，就是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的河和山，還有很多很多的人，都要聽父皇的話！”

童言稚語，卻逗得蕭庭琛朗聲大笑，忍不住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

“解得好！雖不全麵，卻也有趣。我兒有悟性。”

他笑著看向謝予昭：

“瞧，這點機靈勁兒，像你。”

謝予昭抿唇一笑：

“臣妾看，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倒是隨了皇上。”

帝後相視一笑，暖閣內氣氛溫馨融洽。融融在父親懷裡膩了一會兒，便被乳母帶去偏殿用點心歇息。

冇了孩子在旁，蕭庭琛便更無所顧忌，長臂一伸，將謝予昭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大手輕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低聲問：

“真的一切都好？若有半點不適，定要立刻告訴朕。”

“真的都好，皇上太緊張了。”

謝予昭依偎著他，感受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張太醫日日請脈，都說胎象平穩。倒是皇上，近日朝務繁忙，臣妾瞧著都清減了些。”

“年關將近，各部總結、來年預算，瑣事是多些。”

蕭庭琛把玩著她的手指，語氣淡然：

“不過都應付得來。”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總有些人不識趣，給朕添堵。”

謝予昭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仰頭看他：

“可是……又有人提及選秀之事？”

承熙帝登基已近兩年，後宮空懸，僅皇後一人。起初，朝臣們還礙於新帝威嚴和帝後情深，不敢多言。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中宮已有嫡子，且皇子年幼，一些以“固國本、廣聖嗣”為名的奏摺，便開始悄然出現在蕭庭琛的案頭。近幾個月，這股聲音有漸漲之勢。

蕭庭琛冷哼一聲，眸中閃過一絲厲色：

“不過是以禦史周明德為首的幾個老頑固，仗著資曆，反覆上書，言道皇家子嗣單薄，於國不利，請求朕效仿先帝，擇選淑女，充實後宮。”

他低頭看著謝予昭，語氣轉為堅定：

“朕已駁斥過數次，看來，是朕之前的手段太過溫和了。”

謝予昭心中微澀。儘管深知蕭庭琛心意，但作為皇後，麵對這樣的輿論壓力，她難免會感到些許無力與歉疚。她垂下眼睫，輕聲道：

“皇上，臣妾知道您的心意。隻是……若因此事讓皇上與朝臣離心，或是惹來非議，說臣妾善妒，不容於人，臣妾……”

“胡說！”

蕭庭琛打斷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目光深邃而灼熱：

“朕與你之間，何須他人置喙？朕當年在謝家及笄禮上便說過，你是被放在心尖上的。如今，朕坐擁天下，更無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什麼祖宗規矩，什麼朝臣非議，在朕這裡，都比不上你一個笑容重要！”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強勢：

“朕的後宮，有你一人足矣。朕的皇子，有你生的便夠了。那些迂腐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朕。”

正說著，首領太監明安在門外小心翼翼稟報：

“啟稟皇上，周禦史幾人又在殿外求見，說是……有本要奏。”

蕭庭琛眼神一寒，剛要發作，謝予昭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皇上，臣妾信您。但此事，堵不如疏。您一味強硬駁斥，反而落人口實。不若……”

蕭庭琛看著她沉靜的眼眸，怒氣稍緩，示意她說下去。

謝予昭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慧黠：

“皇上何不將計就計？他們不是要‘廣聖嗣’嗎？皇上便告訴他們，中宮已有喜訊，皇家即將再添嫡裔，此乃天大的祥瑞，正該舉國同慶。在此期間，任何擾皇後清靜、驚擾皇嗣之舉，皆為不敬。如此一來，既堵了他們的嘴，又全了皇上的名聲。”

蕭庭琛聞言，眼中爆發出讚賞的光芒，忍不住低頭在她唇上重重一吻：

“好！還是朕的昭昭聰慧！此法甚妙！”

他隨即揚聲道：

“明安！”

“奴纔在。”

“去告訴周明德他們，皇後孃娘身懷龍裔，乃承熙朝之大喜，朕心甚悅，無心他顧。讓他們將賀表留下，人可以回去了。若再有人敢以選秀之事驚擾皇後養胎，朕定不輕饒！”

“嗻！”明安領命而去，聲音裡都透著一絲輕鬆。

打發走了煩人的朝臣，蕭庭琛心情大好，重新將謝予昭擁入懷中，下巴蹭著她的發頂，低笑道：

“這下好了，有咱們的皇兒做擋箭牌，看誰還敢來囉嗦。”

謝予昭靠在他懷裡，心中暖意盎然。她知道，這並非僅僅是“擋箭牌”，更是他向她、向天下再次宣告的決心。

晚膳時分，蕭庭琛依舊如往常般，仔細過問每一道菜式，親自為謝予昭佈菜，盯著她多用些滋補之物。

融融坐在特製的高椅上，學著父親的樣子，笨拙地給母親夾了一塊她愛吃的清蒸魚腩，奶聲奶氣地說：

“母後吃魚，弟弟妹妹聰明！”

蕭庭琛與謝予昭相視一笑，眼中儘是滿足。

夜深人靜，紅帳之內。蕭庭琛小心翼翼地將謝予昭圈在懷裡，避免壓到她的肚子，大手依舊習慣性地覆在上麵，彷彿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

“昭昭，”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還記得祖父臨終前說的‘守諾’嗎？”

“嗯。”謝予昭輕聲應道。

“朕答應祖父的，做到了。答應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一定會做到。”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江山萬裡，是責任，是祖輩基業。但你，纔是朕心甘情願的歸宿。朕不要三宮六院，不要雨露均沾，朕隻要你，和我們的孩子。有你們在，這冰冷的皇宮，纔是朕的家。”

謝予昭心中激盪，轉身投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膛，聲音哽咽：

“庭琛……謝謝你。能嫁你為妻，是予昭此生最大的福分。”

蕭庭琛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濕意，動作輕柔無比：

“傻話。能娶到你，纔是朕窮儘一生運氣換來的珍寶。”

窗外，風雪依舊。坤寧宮內，卻暖如春日。帝後相依相偎的身影被燭光投射在窗欞上，交織成一幅永恒的畫卷。

江山為聘，此生唯一。

他們的故事，早已超越了世俗的規訓，成為了深宮之中，最動人心魄的愛情傳奇。而這傳奇，還將由他們和他們的孩子，繼續書寫下去，歲歲年年，永無止境。